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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鲍鲸鲸 当前章节:148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6:35

“淡蓝吧?”

他女儿点点头:“行,那我选粉黄了。”

我和他女儿僵持了很久,直到老板出差回来,最后一次开会,老板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我做的第六版方案,我心里已经开始觉得不妙,果然,老板抬头笑了笑,开口说:“我最近想了想,《山海经》做主题,恐怕不合适……你看过穿越小说没有?”

我再次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这个我也没看过,不过女儿给我提了个好建议,说这个主题搞成穿越风格,应该不错,比如大厅是现代的,走廊是穿梭机,哎一进包间,回唐朝了!应该有意思,你回去好好找几本穿越小说看,看完我们再谈。”

后来,这个餐厅的案子我没有再跟下去,公司觉得我能力不够,派了别的同事去,我颓了很久,整理厚厚的《山海经》资料时,我发现了“羽蒙”这两个字。

羽蒙,是《山海经》里的一种怪物,长着人形,却又生着一对很短的翅膀,能飞,却飞不远,羽蒙住在羽民国,靠近高山,它们终日站在山边,试着用翅膀飞远一点,再飞远一点,但总是摔下来,总是惨败。

这不正是我。

回到酒店后,我穿着潮乎乎的衣服,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看着对面镜子里,作为程羽蒙的我,我知道这个名字的矫情和做作,但我却对它一见钟情,这么多年里,当我离开了规划路线,当我一次次地调低底线,当我装模作样只为了让别人高看我一眼,当我成为了自己年轻时瞧不起的那种人时,我需要有人喊我一声:哎,程羽蒙。

十七 不要和大象比摔跤

睡了没多久,天刚半亮的时候,我又被KC的敲门声吵醒了,这次,门外站着的KC,没那么气定神闲,表情有些着急。

“赶快出发吧,公路上有暴乱,再不走就走不了了,要封路的。”

我一愣:“什么?暴乱?”

KC安慰我:“没事儿,尼泊尔常常有暴乱的,而且他们不会伤害游客的,就是要赶快走,在封路之前走,不然就走不出去了,公路一堵,可能要困好几天的。”

“可我是坐中巴车来的啊,得到村口等车,长途的中巴车现在有么?”

KC一脸棘手,摇摇头:“没有的,现在太早了,就算有,也会被拦在路上的。”

“那我怎么办?”

“……我帮你想想办法,别害怕,不用着急。”

KC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从他的表情看来,把握似乎并不太大。

虽然KC安慰我,尼泊尔的暴乱经常发生,但平时在国内看到城管抄摊都心惊胆战的我,还是有点儿害怕,收拾行李的工夫,院子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印度人收到的消息可能最早,已经拉家带口地拖着箱子准备离开了。

我拎着行李走出房间时,正看到王灿的导游和司机在砸王灿的房门,着急得就差拿脚踹了。

印度人坐着大巴车离开了酒店,车棚里只剩下王灿的敞篷跑车,我毫无头绪地坐在前台,KC的大眼睛眨巴半天,忧虑地看了我一会儿,冲我挥挥手:“来,跟我走,我带你去村口看看有没有车。”

我用头顶着行李箱,坐在KC的摩托车后面,一路穿过村庄,村子里一片兵荒马乱,每家小旅店里,都有载着游客的大巴车在往出开,我趴在KC身后大声问他:“不能让我出点儿钱,跟着别的游客的车一起走吗?”

KC回答我:“他们不会带你的,尼泊尔旅游管得很严,不能在路上随便载客人,平时不行,像今天,更不行了。”

天还没完全亮,四周阴雾沉沉,看着大家都有组织有方向地从村子里坐着车撤退,在我们身边卷起阵阵黄土,我的心情堪比大海上的一叶扁片儿小舟,眼睁睁地看着泰坦尼克号那样的大船从自己身边轰鸣着启航。

我有点儿绝望地问KC:“如果村口没车来的话,你能把我送到哪儿啊?”

KC回头看着我,眼神特别真诚:“那,我就送你回中国。”

“……谢谢啊,不过说真的,你到底能把我送到哪儿啊?”

“村口。”

十分钟后,KC和我等在村口的中巴车站,路上只有往出跑的车,来的车一辆都没有,渐渐地,游客的大巴车和小汽车都走远了。

又等了一会儿,路上开始出现一辆接一辆的摩托车,骑车的都是村子里的年轻人,脸上挂着一副黑口罩,口罩上都交叉画着两道惨白的白条,看上去有点儿凶神恶煞,几乎每辆摩托车上,坐在后座的年轻人,都举着一面旗子,兜着风向前冲。

“这是……?”我指着这个场景问KC。

“他们去参加暴乱。”KC说。

“这么多人啊……”

“我一会儿也去。”KC接着说。

我瞪着眼睛打量KC,真想象不出这个成天找着机会就对游客表白的男孩,参加暴乱会是什么样子。

KC接着说:“你今天一定得离开,游客都走了,你自己留在这里,一个人,不安全的,不知道路会被封多久。”

我垂头丧气地点点头,不管危不危险,我都必须走,后天我就得回到加都,坐飞机回国了,机票是特价的,不能退也不能改签,不管这次尼泊尔人民的暴乱是为了自由还是为了人权,它都不能为我几千块的机票钱买单。

路上一片荒凉,kc看着村口的方向,转身看看我:“……王先生还没走,没看见他的车,如果他的导游能同意的话,你就和他一起走,好不好?”

我摇摇头:“我宁可自己走着出去。”

正说着话,王灿的大红敞篷车裹着一团雾,出现在公路上,导游和司机脸色阴郁地坐在前面,王灿一个人横躺在后座上,外套裹在脸上,蒙头睡着,头底下居然还塞着一个枕头。

我和kc看着这车从我们身边卷着土开过去,司机向KC点了点头,后座上的王灿连眼睛都没睁。

KC盯着后座上的王灿看了一会儿,拔腿跨上摩托车,着急地招呼我:“上车,上车,拦住他们!”

我一边拎着箱子追KC,一边嚷嚷:“我不想搭他的车……”

“先拦住他!他拿了酒店的枕头!”

KC把我拽上车,一路加速,追上了王灿,在路边把他们叫停了。

KC上前和王灿的导游交涉,大意大概是酒店的枕头不是免费赠送的,王灿掀开裹在头上的衣服,睡眼蒙眬地看着四周,KC上前要拿枕头,王灿一把拽住:“干吗啊?”

王灿的导游转过身对他说:“都跟你说了,枕头是不能拿出来的,你非要拿!”

“我不枕枕头睡觉,枕你大腿啊?”

“现在他要拿回去。”

“给他钱,一个枕头值多少钱?”

导游看向KC,用尼泊尔语问了几句,但KC摇了摇头,语气急促地说了一长串话,导游先是一愣,然后一脸嫌弃地看看我,又焦躁地看了看王灿。

“怎么着啊?多少钱?”王灿边问边伸手摸出钱包。“他们不卖。”

王灿脸一臭:“不卖算了,还给他,让他拿走,抠门劲儿的。”

“光还了枕头还不行,他要我们回酒店,要查一遍房间里你还带走了些什么,不然我们走了,他没办法跟老板交代。”

“什么?!”王灿怒气冲冲地瞪着KC。“你们丫内酒店里有什么啊?连毛巾都是用秃了毛的,有什么值得我偷的啊?找碴是吧……”

导游一脸不耐烦地打断王灿的话:“他说枕头也可以给你,我们也可以不用回去,但你得把这个女人带上,坐我们的车一起走。”

王灿一愣,我也一愣,齐刷刷地都扭头瞪着KC。

“不可能,这女的别想上我车。”王灿对导游说。

“KC,别让我上他的车。”我对KC说。

导游和KC分头劝着我们俩:“我们不能回去,再回去就来不及了,因为你睡觉不开门,我们出发已经晚了,现在必须走。”

KC也严肃地劝我:“你就坐他的车走吧,先离开这里,你去博卡拉,那里有机场,可以飞回加都,他们可能也去博卡拉,能顺利出去的话,傍晚就到了。”

王灿冷冷地瞪着我,对导游说:“你知道昨天晚上这女人怎么骂的我吗?我凭什么带上她一起走啊?”

导游打断他:“我不想知道,现在我们必须走,我要让她上车。”

“程,快走吧,听话,在尼泊尔,我们有一句话叫‘不要和大象比摔跤’,现在暴乱就是大象,你不听话,就会出问题,快走。”

虽然王灿还在车上嚷嚷,但司机下车,配合KC,手快脚快地就把我的行李装进了后备箱,然后拎着我的胳膊把我塞进了车厢里。

“走吧。”KC站在车厢外,拍了拍我的头,我身边,王灿还横躺在座位上,几乎把座位占了个满满当当,我得努力把屁股缩成圆锥形,才能不碰到他的脚。

司机开车上路,身后,KC站在公路上,冲着我挥手,身影越来越远。

告别了KC,我转过身,身边的王灿直眉瞪眼地看着我。

“说谢谢。”王灿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什么?”

“跟我说谢谢,谢谢我这种人,让你搭上车。”

“你现在把我放下也行。”

“我的人格做不出这种事儿来,你就说谢谢就行了。”

“我也谢不出来。”

王灿眼睛一瞪,刚要接着嚷嚷,这时我的手机特别会挑时候地响了。

来电显示是主编,我一愣,转过身接电话,王灿臭着脸蒙上衣服,接着睡觉,开始当我不存在。

“小程,你出什么事儿啦?”

我心里一暖,没想到暴乱这事儿,国内这么快就知道了。

“我没事儿,您放心吧,我现在挺安全的……”

“没事?没事儿稿子呢!”没想到电话那头,主编语气一转,厉鬼似的嚷了起来。

“稿子?……”

“前两天让你改的稿子呀!还有两个小时就下印厂了,亲爱的,我昨天等你等到半夜,你也没有给我啊!”

我心里一惊,上次电话里,主编让我改的稿子,我一直拖着没动手改,本来想着昨天晚上弄完,但后来和王灿一闹,就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昨天打你电话也不接,大腕哦?不打招呼就开天窗啊……”

“手机充电来着……”

“我不要听借口,我只需要稿子,亲爱的。”

“主编,我现在正跑路呢,我遇到暴乱了。”

“什么暴乱?”

“这边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好多人去暴乱现场,路也要堵了,正拼命往外跑呢,您再等等我,等我到了酒店,马上给您发过去,行么?”

“来不及了宝贝儿,我就跟你说一声,我安排了广告部的小林,这期让她先写吧,先替你顶上……”

“别!别!”我这边着急地喊了出来,正蒙头大睡的王灿可能吓了一跳,腿用力一蹬,狠踹了我一脚。

我一边防着王灿的脚,一边紧紧挤在车门边上:“您别交给小林写,不就晚了几个小时么,我知道印厂有预留时间的,事出有因啊,我这边儿真是险山恶水,您就同情我一下好不好?”

“小程,我是同情你的,真的,站在朋友角度,我恨不得现在就能赶到你身边,去安慰你,去hold your hand(握着你的手),但是,作为主编,你不准时交稿,带给我的也是一场暴乱,OK?现在我只能让小林来控制我的风险了……”

“主编,我不求您真能像朋友似的hold我hand,只求您别一有事儿就把小林抬出来,行么!”

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刚刚的着急上火,再加上前面未知的路况,我突然觉得自己反正也没什么出路了,干脆就自暴自弃,跟主编掏掏心窝子,把一直想说清楚的话,说出来得了。

“主编,就是这个广告部的小林,我写得不好的时候,稍微一拖稿的时候,还有插的软广告客户不满意的时候,她马上就出现了,这么多年,阴魂不散,其实我连人家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可是一听见这名字我的腿都软,立刻觉得自己饭碗保不住了,主编,我在你手下干活儿有几年了吧,您不用老是备着一个后备军,随时准备着我不行了她就上,您好歹给我点儿安全感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程,不要跟我要安全感,好好写你的稿子,你就有安全感,准时给我交稿,会让我有安全感,这件事儿是相对的,你别忘了,你当初,不也是广告部的小程么?你怎么不想想,当初你是把谁挤下去了?咱们这个行业是流水线,谁都别想一辈子在一个位子上坐稳当了,你不行,我也不行,以后不管你坐到哪个位子上,永远有人惦记着你的位子,不是小林就是小孙,反正总有这么个人,你能做的,就是别给他们留机会,我能做的,就是提醒你,别以为自己坐得那么稳,我做错什么了?亲爱的?”

“……我知道我这几篇稿子写得不好,但您得考虑一下我的处境,我就是写不出以前那样,我没法儿坐在一草棚子里吃完了炒面,加点儿形容词就能写成秘制海鲜套餐,这次我真写不出来,我觉得那么写特恶心,您要是也来这儿待两天,肯定也有这种感觉……”

“我就知道!”主编火急火燎地打断我,“其实我在你这几篇稿子里,就看出有这迹象了,瞧你写得那个拧巴,比文言文读着都拗口,程羽蒙,我提醒你啊,我安排你去尼泊尔,这就是一个工作,你别给我犯那种俗炮小白领常犯的烂毛病,尼泊尔我不用去我也知道,条件是特差吧?人民生活特贫困是吧?但奇了怪了他们生活得还特幸福,眼神特清透,笑容特淳朴,顿时衬得你心怀邪念了是不是?你开始怀疑自己干的这些事儿特别没意义了是吧?开始追求精神层面的存在感了是吧?哼,出一次国,去一次什么越南老挝柬埔寨,回来以后就不好好说人话,动不动就抱怨北京空气差物价高,人心复杂眼神肮脏,出去前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回来以后开始天天吃斋念佛,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这种人我见多了,真不多你一个!别觉得去趟尼泊尔你就能琢磨出来什么,出世入世这事儿,你以为那么简单哪?出去演演游客,在村儿里体验一下生活,拜个佛留个影儿,就顿悟了?那我是不是扎在雍和宫里磕半年头,还能成活佛呢?要真瞧不起现在的生活,就留那儿别回来,要是还得回来过日子,趁早别给自己上这种套,还没高调的资格呢就嚷嚷着低调,还没活明白呢就开始要去伪存真,这是一种最损己不利人的装逼,自己活得假,别人看着累,听明白了么?”

主编一长段话说下来,我才发现,原来她着急的时候,也是一口的北京胡同串子味儿,完全没有了平时硬拗出来的美籍华人口音。

我被主编噎得半天说不出来话,主编也消停了一会儿,缓过一口气,接着说:“我再给你半天时间,给我把稿子改得像样点儿。”

“……好。”

“只有半天时间,下午四点前收不到稿子,我就安排小林上,小林没去尼泊尔,她现在写形容词没障碍。”

“……四点前一定给您。”

挂断了电话,我呆滞地坐在狭小的座位上,半天回不过神来,这时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雨断断续续地下了起来,和昨天一样,不大,淅淅沥沥的,更催人心烦。

王灿的导游和司机用尼泊尔语交谈着,语气激烈,像是在骂骂咧咧,但居然谁都不动手把车的篷子拉上,雨虽然不大,但车开得快,雨滴甩在脸上,很难受。

我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电量不多了,雨不停地落在键盘上,我只好重新合上。

雨势渐大时,王灿终于翻身坐起来,把裹在头上的衣服掀开,顶着颗鸡窝头发了会儿呆,然后一脸的不高兴,脚开始在车座下踢来踢去,终于踢出把大黑伞来。

王灿用脚把雨伞夹起来,放在手上撑开,雨伞打开时,我眼睁睁地看着伞尖戳着了前排导游的脑袋。

王灿一边把雨伞架在自己身后,一边迎向导游怒视他的目光:“得了得了,有那么疼么,我给你揉揉?”

我看着坐在我身边,在敞篷跑车里撑着把大黑伞避雨的王灿,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你就不能把篷子拉上么?”

王灿缩在雨伞里,眼睛一眯:“当我真傻么?这篷子要能拉上,我干吗打伞啊?行为艺术啊?”

“合着您租的这敞篷跑车就只能敞着篷啊?”

“嫌我的车不好是么?那你下去啊,我都不用给你开车门儿,你腿一跨就出去了,快。”王灿斜靠在车门边,一脸挑衅。

“不要和大象比摔跤。”我在心里重复KC最后告诉我的话,这一路的车要是不成功蹭下去,我都对不起KC刚刚的心机,何况我还得赶紧找个地方给电脑充电,再上网把稿子发给主编。

看我没反击,王灿更得意了,指指身后的雨伞:“程天爽,你看看这伞眼熟么?这就是你昨天打我的那把伞,昨天你说的话,还记得么?”

看着在伞下嘚瑟的王灿,我真忍不住想把那伞拽过来,一把给他扔出去,有多远扔多远,但我还是忍住了,扭头看向路边,任由雨滴七长八短地甩在脸上。

“呦,今天开始忍气吞声啦?昨儿不还让我管你叫妈呢么!怎么现在没气势了?是被雨淋得么?……”

雨好像越来越大了,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雨滴打在脸上,活像是被谁狠狠地,没完没了地迎面吐着口水。

“王灿。”我冷静地打断他,“你要真这么讨厌我,就让我下车吧,行么?”

王灿一乐:“别呀,你走了我跟谁找乐子呀,呦对了,‘乐子’这词不能说,一说你就要蹿,来,再蹿一次啊?……”

左耳朵里,还回响着主编劈头盖脸骂我的话,右边,是可逮着机会讽刺我的王灿,两股声音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表达了一个中心思想:你的人生真失败。

“……程天爽?天爽?哎你今天怎么这么不配合啊,快点儿,你表演的时间到了啊……”

我看一眼王灿,然后把手搭在车门上,用力一撑。

我想跳车,车开得飞快,但我还是迅速地把半个身体放在了车门外。

“你丫干吗啊!”

就快要整个人翻出车的时候,王灿扑上来用力把我拽了回去,吓得司机赶紧在路边刹车,我和王灿在后座滚成一团。

“疯了吧?作死啊?你死了我是埋你还是不埋你啊?”王灿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这暴乱我不闯了,不管是我的暴乱,还是尼泊尔人民的暴乱,我都想不出解决办法,不如先跳了车再说。

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点儿什么,其实主编骂得没有错,我一直对生活起着邪念,在怀着邪念的路上,我自己跟自己死缠烂打,愣是把正常的生活憋出了腰间盘突出,腰都歪了,心能不斜么。

这几天下来,我有时候想成为拉辛,有时候想成为KC,甚至有时候想变成王灿,想犯浑蛋的时候,就说一不二地去犯浑蛋,现在我突然意识到,我想成为其他人,但也许没有一个人,想成为我。

司机和导游用尼泊尔语骂骂咧咧地重新开车上路,我坐着一动不动,王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不是真有什么事儿想不开吧?”

我没动,也没说话。

“不是因为我吧?”

我还是没说话,雨越下越猛了,这辆破车里,都快开始积水了。

王灿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表情,然后自觉地坐远了。

“行,我不招你了,你别冲动,气性别这么大,跟你说,跳车其实摔不死,我家老头以前特喜欢在车上骂我,有好几次骂骂把我骂急了,我打开车门就往下跳,你要是能查着这两年长安街上的监控录像,录像里当街跳车的人,基本上都是哥们儿我……”

我看一眼王灿,还没说话,王灿竖起手挡住自己的嘴:“我不说话了,不说了。”

车厢里一片沉默,除了司机时不时地会回头警惕地看看我。

过了一会儿,王灿默默地蹭过来,把那把黑雨伞挪到了我身后,替我挡上了雨,然后又默默地蹭回去了。

十八 如果焦灼感可以取暖

不知道开了多久,前面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停在路边的大巴车,而且车越聚越多,导游的情绪开始焦躁起来,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果然,快要开到国道入口时,再也走不动了,很多大巴车都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

封路了。

前面的路一团混乱,游客的车不多,大多是当地的一种tata车,车型庞大,车身上画得花里胡哨,有的车还通体都装着彩灯,这些车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司机还坐在车里按喇叭,那喇叭也都充满妖气,能按出七八个音调来,路旁边是一条大河,路前面是tata车阵,车身接着车身,像一大片壁画挡在了我们面前,我们冲无可冲,躲无可躲。

“就说我们要赶快走!你不听!现在走不了了!”导游回头看着王灿,表情有点儿气急败坏。

王灿一脸淡定:“哦,咱们来晚了,就走不了了,那前面这些车停这儿干吗呢?遛鸟呢还是野餐呢?”

“要是早点走,就能离开了。”导游还是觉得不能释怀。

“要是我不来,你还挣不着我的钱呢,哪儿这么多假设啊?……”

“请问。”我出声打断了王灿噎导游的话,“这路,大概会封多久啊?”

“不一定。”导游丧着脸回答我,“一般起码要一天,因为前面可能就是暴乱的现场,不到晚上他们不会散开的,路就一直堵着。”

“好,谢谢。”

我背起包准备下车,王灿又一把摁住了我:“你哪儿去啊?”

“我必须得走,车不让过,人总不能拦着吧?我自己穿过去。”

王灿把我的背包一拽,扔在自己身边:“你别瞎折腾了程天爽,自个儿穿过去?你当你能隐形哪?人家前面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儿了,你不咸不淡地溜达过去,讨厌不讨厌啊?回头两拨人里,要是有一拨犯鸡贼,把你给抓了,一绑,录一录像发网上,要求中国政府提供火力支持,你这不是给国家添麻烦么?……”

导游表情匪夷所思地看向王灿:“我们尼泊尔不做这种事的!……”

“没跟你说话。”王灿看都没看导游,只是伸出手把导游的头扭了过去。

“我今天四点前必须得交稿,电脑快没电了,我一个字还没写呢。”

“嗨!”王灿大大咧咧地一拍我的肩膀,“不就这事儿么?跳车也是为这事儿?我带你去找地儿不就得了么!”

王灿向前俯身凑近导游:“带我们去找个酒店,饭馆也行,得有网,快。”

“没这种地方。”

导游这次没回头,只是用粗暴的语气表达了他的愤怒。

王灿把身子靠过去,一只手搭在导游肩膀上,一只手摸了摸人家的头,脸凑在人家旁边:“你这是在跟我撒娇么?”

导游直愣愣地看着王灿,接不上话来,王灿又从裤兜里摸出钱包,递上去:“我给你加点儿钱,行吧?”

导游臭着脸把王灿的钱包推开:“不是钱的问题,就是没有这种地方。”

“别闹情绪了。”王灿从钱包里拿出几张一千块的尼币。“要就在这儿干等着,我可不给你加班费啊。”

司机和导游一起盯着王灿手里的钱,看了看,谁都没拿,也没说话。

“OK,明白了……”王灿又拿出两张尼币放在手上。“能走了么?”

导游拿过钱,用尼泊尔语跟司机交代了一句,车重新开动了,掉头,向来时的方向驶去,导游转身对王灿说:“不是为了钱,你明白么?因为你是客人,所以我必须要让你开心。”

“明白明白,你最贴心了。”王灿用力地把他的身体扳了回去。

车子开上了一条山间小路,雨渐渐小了,小路很窄,路边风景很养眼,树木都被雨洗得水灵灵的,但比起风景的温软可人,这条小路的路况就壮阔多了,我和王灿无数次被狠狠地颠起来,然后像自由落体一样落下,有时候甚至还会在半空中撞到对方。

“看!程天爽!这时候就显出咱们车没顶篷的好了吧!”王灿被颠得晕头转向,但还抽空冲我喊,“要是有顶篷,早被撞出脑花儿了!”

看着被路颠得上下翻飞的王灿,我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是一本小说的开头:“快乐的微笑是由良好的消化系统引起的。”

老天爷没给王灿一个运转稳定的脑子,但是,它一定给了王灿一套超棒的十二指肠,如果把王灿的消化系统从肚子里拿出来,一定是滑溜溜的闪着完美的光,放进河里,大概都能立刻游出一百米开外去。

颠簸了半天,浑身快要散架时,我们终于在半山腰上,找到了一个小服务站,有油桶,旁边有一个小房间,可以吃点东西,但服务站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们等了半天,终于晃出来一个老头,眼神警惕,颤颤巍巍地走向我们,手里居然抄着根棍子,不过以他的攻击速度,估计我们跑下山了,他还没挪到门口。

导游赶紧上前解释,我们默默地看着老头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商量半天,导游转达了老头的大意:我们可以留下来,有电,没网,没吃的,他要在后面睡觉,我们不能太吵,电也要收费,按油价给,用完了就赶紧滚蛋。

王灿听完,我本来担心他会急,没想到他脸上居然露出了感动的表情:“太亲切了,我爸平时就这么跟我说话。‘要钱没有,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就麻利儿吃饭,吃完饭赶紧从我眼前闪开,’这老头简直就是我在尼泊尔的爹啊!”

接上电源后,我抓紧时间开始打字,用余光扫到王灿,只见他四处晃了晃,逗了会儿路边的野狗,被野狗追了半天,终于摆脱了以后,又蹲在路边,用我们仅剩的半瓶矿泉水,浇灌了路边一坨有些干枯了的野草,惹得导游一阵骂,最后,他又不开眼地凑到我旁边,问我:“哎,程天爽……”

“别跟我说话,忙着呢。”我埋头打字,头都没抬地打断他。

“真够过河拆桥的,谁带你来的这儿啊?”

我想想也是,只好抬头正视他:“干吗?”

“也没事儿。”王灿在我面前顿下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刚刚到底怎么了啊?怎么待得好好的就要跳车啊?”

我低头接着打字:“被逼的。”

“被我逼的?”

虽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写什么,但我打字的动作仍坚持不停。

“被钱逼的。”

“你火急火燎的,到底要写什么啊?”

王灿边说,边凑到我身后,往我的屏幕上看,我本来想拦住他,但没来得及,他已经大声读了出来:“……‘荣枯起落,不过排队而已,’这种人生道理,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安慰自己,但当你为了一道美食而去排队苦等时,这种道理,就没有了意义,我可以用一个月的时间,去等一份当季的阿拉斯加雪蟹腿,也可以飞过四千公里来到尼泊尔,只为了吃一碗足够称得上国色天香的炒面,生命的过程不可逆,荣枯早就注定,但我要在有限的时间里,不惜一切代价,用最绝美的食物,来讨好我自己,这个过程,我可以逆……”

王灿读到这儿,实在读不下去了,缓缓地在我身边蹲下来,看着我。

“哎,你这么着急,就是为了写这些玩意儿啊?我还当你是战地记者呢,急着报道暴乱现场呢。”

我抬头白了他一眼:“没想到你还挺高看我。”

王灿一脸“十万个为什么”的表情:“是说国内就有一堆人守在家里,等你安排下顿饭哪儿吃呢么?你不写饭该怎么吃,他们就连筷子都不会使了?”

我焦躁地把刚写完的一个句子打上句号,然后回头盯着王灿:“你是觉得我写的东西特没意义吧?”

“不是,我就觉得这种东西,值得你把自己逼成这样么?”

我点点头:“值,‘卖文为生’四个字儿听说过么,现在在你面前的,就是这四个字儿的动态解释。”

王灿闭上嘴,没再说话,我接着打字赚钱,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死灰复燃了。

“不是我多余啊,你这个写得不行啊,你也没写明白那炒面到底多好吃啊,关键是,咱们在这边哪吃过一顿国色天香的饭啊?你这不真实啊。”

“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我最烦你这种业余的问题了,懂什么叫‘美化’么?懂什么叫‘升华’么?瞎嚷嚷什么真实性,那写推理小说的难不成都杀过人啊?”

“我觉得你还是有点儿瞎编乱造,写炒面就写炒面,讲什么人生格言啊,哎,你是太长时间没吃过一顿好的了吧?那你问我啊,我给你点儿素材?”

我接着打我的字,头都不抬,王灿开始自己在我耳边儿叨叨起来。

“说起我吃过的好东西,哎哟,那真是……能编一国际版的‘报菜名’了,我想想啊,给你推荐一个,估计对你创作有帮助,对!你一说阿拉斯加雪蟹腿,我想起来了,我吃过一种尼古拉斯海虾,是我们在海上吃的,那个虾的肉哟,特别白,特别嫩,个个都跟模特那大长腿似的,那才是国色天香呢,把皮儿一剥,嘿,裹上面粉,往锅里一放,炸得金黄,往嘴里一送,哎哟,还能吃出海水味儿呢……”

虽然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听,但意志力终归还是没有那么坚强,听着听着,胃袋一阵微抖,笔下正在写的“尼泊尔炒面”,越写越荒凉。

“……那肉啊,拿在手里都在抖,一放进嘴里,恨不得就化了,咸里带点儿甜,甜里又泛着鲜,吃得人都有幻觉了……”

胃袋从微抖变成了巨颤,屏幕上的字在我眼里,都快排列成一个硕大的虾形了。

“你说的这个虾叫什么虾?”我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王灿。

“尼古拉斯海虾。”

“真这么好吃?”我咽着口水问王灿。

王灿认真地点点头。

“那虾挺大的吧?每只有多大啊?”

“每只啊……怎么说也得有……”王灿脸上露出了一个坏笑,伸出小拇指比画到我面前。

“得有小拇指甲盖儿这么大吧。”我盯着王灿看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王灿!你在这儿跟我逗闷子呢吧?你说的那是炸海米吧!”

王灿甩着腮帮子狠笑了一会儿:“跟谁不会升华似的!不就是把早晚得变成屎的东西,提前说得让你更想吃么,哥们儿我也会,不过放心,我不呛你行。”

我搬着凳子原地平移,离王灿远了点儿:“别再跟我说话了,我当初买这笔记本儿,就是冲它外形像菜刀,必要的时候能防身,你别逼我在你身上试一次啊。”

“又急啦天爽,别走啊,我还有佛罗伦萨爆肚的故事没跟你讲呢。”

“滚!”我搬着椅子又躲他远了一点。

王灿看我彻底不搭理他以后,百无聊赖地原地蹲了一会儿,起来蹭到车前,导游和司机正在车里睡着,王灿围着车转悠两圈,又讪讪地走了,最后,他站到了加油站后面的小屋门口,准备去挑战凶神恶煞的老头。

我用余光扫到王灿敲敲门就进去了,然后不出所料地看到老头用拐杖顶着王灿的胸,一路把他捅了出来,这时,山路上响起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一个戴着白十字口罩,肩上披着旗子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飙了过来,在加油站门前停下,下车,眼神警惕地看着我们。

老头用拐杖把王灿拨拉开,走向年轻人,年轻人一边指着我们,一边跟他哇啦哇啦地说着什么,老头连说带比画地解释着。

王灿走到车前,踹踹车门,把导游踹醒了:“什么情况?暴乱杀过来了?”

导游睡眼惺忪地凑上去听了听,打听了一会儿,然后回来,冲我们摆摆手:“没事儿,是老头的儿子,去参加暴乱了,现在回来吃饭。”

我和王灿大眼瞪小眼地愣了,王灿直接说出了我心里想的话:“搞暴乱还有吃中午饭的工夫哪!是说打架打到一半儿,两拨人都得休战一个小时先吃饭去,吃完接着打?”

导游皱着眉头打断王灿:“不要大声说话了,当心他们轰你走,电用完了没有?用完了我们也快走吧。”

我赶紧接着埋头打字,老头的儿子在我们附近坐下来,还是眼神警惕地打量我们,王灿也不知好歹地盯着人家看,过了一会儿,老头从屋里端着一锅饭,还有一大盘煮得黏糊糊的菜,放在了一张小桌子上,儿子用手抓着饭,就着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老头没吃,只是坐在儿子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时不时地问一两句什么。

王灿盯着吃饭的儿子看了一会儿,蹭回我身边:“程天爽,你饿么?”

我努力不让自己思考这个问题,所以也没有回答他。

“我快饿死了。”王灿一脸惨相,“饿得都没法儿思考了。”

王灿一动不动地盯着身边的父子吃饭,儿子吃得痛快淋漓,边吃边说话,可能是在描述暴乱现场,因为他激动说话的工夫,嘴里的饭粒也像子弹一样向四周扫射着,老头除了起来给儿子倒水,其他时间都听得格外投入,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笑容也灿烂起来,胡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这顿饭吃得很快,儿子三抓两抓把盆里的饭抓完,抹了抹嘴站起来,跨上摩托就准备走,车发动前,老头又叫住儿子,塞给他一瓶水,帮他把旗竿在摩托上塞好,然后看着儿子一踩油门,红旗招展地上路了。

看着儿子的背影,老头站在路边,很大声地喊了一句什么。

儿子听到了这句话,没有回头,但是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老头喊完,导游转过身,看着老头笑了,也跟着说了句话,这句话,换回了老头一个很骄傲的笑。

“老头嚷嚷了句什么啊?”王灿远远地问导游。

导游笑呵呵地说:“他跟儿子说,不用担心我,我问他,其实是你担心他吧?老头就笑了嘛。”

王灿没再接着问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回小板凳上,看着不远处发愣。

耳边没有了王灿的声音,显得还有点儿不正常,我边做最后的修改,边问王灿:“哎,你也去跟你这位尼泊尔的爹撒个娇,让他也给我们口饭吃吧?”

王灿没接我这句话,不过过了一会儿,可能老头心情大好,居然真的给我们端出来了几张饼。

我们吃饼的时候,老头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态,一脸冷漠,脑门上重新出现了“别烦我”的警示标语,王灿也只是埋头吃不说话,搞得我都好奇起来了。

“哎,想什么呢?”

王灿想了一会儿,抬头,眼神直愣愣的:“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爸冲我这么乐啊?”

我被问得一愣:“这个……你们这种豪门父子情,我实在没什么发言权。”

王灿脸色黯然地瞪我一眼,一张饼被他吃得苦大仇深的:“我最怕跟我爸吃饭了,尤其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哪怕是一司机,他也能把那司机当他儿子,跟人家聊得特美,恨不得吃顿饭的工夫,替人家把媳妇儿都娶了,唯独不搭理我,一顿饭从头吃到尾,跟我一句话都没有。”

“你想多了吧?一家人吃饭,是没什么话啊,寝不言饭不语,这是家教。”

“真不是,我活到这份儿上,总算明白了,我和我爹的关系,就是一衬托关系,我用我的窝囊,来衬托出他的伟大。”

“是你想多了吧?”

王灿摇摇头:“我一开始没这么想过,直到有一次,我爹喝多了,回家了撒酒疯,爬到我们家那三米长的大吊灯上,把着吊灯死活不下来,吓得我在灯底下一层接一层地铺被子,他搂着灯诗朗诵,你知道他念的什么么?”

我光想象那个画面,嘴角就无法抑制地上扬:“什么?”

“他跟一猴子似的搂着灯,一边晃一边嚷嚷:‘乌鹊难归……何枝可依!’”我站他底下仰头求他,“爸,爸!您有我呢,您赶紧下来吧我求您了!”

“然后呢?”

“我还不如不喊这句呢,喊完,他搂着那灯,低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看得我心里都发毛了,然后他接着在灯上晃,喊得更大声了:‘何枝可依,何!枝!可!依!啊!’”

我知道这是一幕家庭悲剧,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象到那个画面,就得花很大力气才能不笑出来。

“……老爷子还是挺有情怀的。”我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

“他喝了酒是这样,不喝酒的时候,更直白,和未婚妻那事儿刚折腾完,我准备来尼泊尔的时候,我去他办公室找他,我爹又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说我是人渣,说我爱去哪儿去哪儿,就是他挺过意不去的,觉得把洋垃圾输送到人家国家里来了,你说,有当爹的跟孩子这么说话的么?你爹这么跟你说话么?”

这一点,我安慰不了王灿,我爹不光不会这么跟我说话,反而是把我当成一个宝,不管到哪儿,跟谁都提,说我在北京当作家,我们家祖坟风水好,我爸把我高看得就差拿我去申遗了。

“可能我就是个人渣,我爸那点儿好的遗传,当时接生的时候,肯定被护士当脐带给剪了吧。”看我半天不说话,王灿默默地塞下最后一口饼,绝望地自我总结了一下。

看着终于不那么欢乐小二逼的王灿,我觉得还挺不适应的,绞尽脑汁地想出一句话来安慰他:“我觉得吧,你现在这个阶段,当你爹需要过程,当渣也需要过程。”

王灿抬头看看我,反应半天,像是没反应过来,但也没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不远处,不远处的小路边,老头搬了把椅子,静静地坐在路旁,看着儿子会回来的方向,背影一动不动,像是可以花一下午的时间,用来等儿子回家的身影,在路的尽头出现。

写完了稿子,我们就离开了这个小小的加油站,路上的气氛很沉默,王灿也不嘚瑟了,只是像海参一样软摊在车门边,任由风夹杂着树叶,把他的头发点缀得很斑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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