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住?”
“简直就像是神祇一样,恐怕连你都不知道,她活着的时候甚至不需要进食,身体也几乎没有新陈代谢,即便死去,她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依旧处于最优状态,简直就好像灵魂还会归来一般。”
他说这番话时,一定想不到,这具身体本身的灵魂,正安静地漂浮在自己的头顶。
等待灵魂……归来?
夏黄泉心念微动,突然朝试管伸出了手,毫不意外的,她的手穿过了那透明的晶体,再然后,是整个身体。成为灵魂,自然也意味着再也不会出现溺水的情况,所以她很自然地漂浮在那深蓝的液体中,事实上,她觉得在那里与在空气中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紧接着,她试探性地将手伸入了自己的身体中。
也许正如苏一所说的,这具身体其实一直在等待着灵魂的归来,几乎在触碰到身体的瞬间,她只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吸引力,就像是金属被磁铁所吸引一般,下一秒,她视角一转,而后整个人居然觉察到了强烈的失重感,紧接着便开始呛水。
“咳咳咳……”
“咕噜噜噜……”
对峙着的苏珏和苏一同时讶异地转头。
而一直静站在原地关注着女孩动作的商碧落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了堪称明显的惊喜神色。
你高兴个鬼啊!
还不赶紧来撞柱子!
夏黄泉简直想哭了,默契呢?这种时候应该表现出的默契呢?
怀着这样的心声,她恶狠狠地伸出手,拼命地捶打着透明试管,好不容易才“活”过来,她怎么都不想再淹死一次。
见到她这样的动作,其他两人也反应了过来,连忙手忙脚乱地上来帮忙,唯余苏一一人站在原地,用不可思议地惊叹目光注视着这番奇异的景象。
在三人的合力下。
夏黄泉终于在淹死之前成功地救回了一条命,扑倒在地上吐出了几口水后,她仰面朝天躺倒在地上,虽然一头一脸一身都是那种诡异的深蓝液体,简直可以说是狼狈,但她的心情却挺好,以至于甚至“哈哈”大笑了起来。
每笑两声,她就如同抽风似的大喘上两口气。
如此重复了几次后,呼吸才渐渐平定了下来。
“奇迹……果然是奇迹……”苏一喃喃念叨着。
苏珏同样惊讶地问道:“黄泉,你这到底是?”
“这个吗?”夏黄泉挠了挠脸颊,不知道该说些啥才好,“反正结果好就成了啊哈哈哈哈。”话音刚落,她突然注意到,自己胸前的衣服里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她伸出手拿起,随即惊喜地发现,居然是剩余的三分之一“回归之匙”,“这个是?哪里来的?”
这自然是掌握在诸葛萌手中的最后一部分钥匙。
而怎么到达了夏黄泉的身体上,无疑是一个迷,但最重要的是,她最终还是以这种奇异的方式得到了它。
所以说,这算是因祸得福吗?
心情更加好的夏黄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商碧落,看,我拿到了!”
“是,你拿到了。”心情显然也不错的青年回答着她。
夏黄泉再次笑了两声,不过,她并不打算将完整的“回归之匙”拼凑起来,因为早已下定决心——像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已经很满足了。
不可以奢求太多了。
女孩静静地注视着掌心的钥匙,等到回去后,就将它单独放起来吧。
而她也将会实践自己的承诺,在不得不离别的那一天到达之前,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一直,一直。
这样,就很好了,不是吗?
如此想着的她歪过头,看向青年,如同心有灵犀,对方也正注视着她,眉眼之间满是温柔。
现在,就算尘埃落定了吧?
夏黄泉抿了抿唇,下一秒,她看到了对方朝自己伸出的双手,她轻笑了声,毫不客气地扑了上去。
想就这样紧抱住他。
可是……
却扑了个空。
她惊愕地回过头,注视着商碧落,而对方,似乎也正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一刹,夏黄泉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如同整个人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中来回清洗,又像是被丢进了水泥机中左右搅拌,有那么一会,她甚至觉得身体都在这样的折磨中碎裂成了渣渣,随即又重新组合成型。
这种感觉难受极了。
在她即将呕吐的前一秒,一切蓦然静止。
但经历了那样的流荡,此刻的静寂反倒让女孩无所适从,她在一片黑暗中下意识翻动了□体,迎接着她的,居然是巨大的失重感。
“啊!!!”
“砰!”
这样两个响声过后。
“大半夜叫什么啊?”
“黄泉,你怎么从床上掉下来了?”
“喂喂,你居然从上铺掉下来了?没事吧?”
头顶的灯光突然亮起。
下意识眯了眯眼眸的夏黄泉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正裹着被子躺倒在冰凉的地面上,而她所处的房间正是……
“喂,你还好吧?”
“是啊?没事吧?
两个身着睡衣的女孩一边担心地喊着一边自床上麻利地坐起。
而最先反应过来的另一个长发女孩已然在开灯后从短梯爬下了床,担忧地跑到躺倒在地的女孩面前。
“黄泉,你没事吧?”
夏黄泉也忘记了要坐起来,只是呆呆地问道:“这里是……哪里?”
“你没事吧?这里是寝室啊?你怎么了?”
“……”果然是寝室吗?只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明、明明上一秒还在那个巨大的实验室中不是吗?
“……啊?”
“我说,”又一个匆忙爬下床的短发女生惊讶地问道,“你不是摔傻了吧?”
“喂!”最后一个下地的卷发女生扯了扯她的衣服,“黄泉,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还没反应过来?”
“……梦?”如同意识到了什么,夏黄泉猛然坐起身,“镜子!给我镜子!”
“……”X3
现在是关注脸的时候吗?
但同样身为女性,其他人还是很能理解女孩的想法的,更何况女生寝室中从来就不缺乏这种玩意。
很快。
夏黄泉注视着被递到眼前的镜子,沉默了片刻后,颤抖着手接过,拿到胸前又停顿了十数秒后,才缓缓翻开,映照在其中的女孩,还是熟悉的面容,并且,她有着一双——漆黑的眼眸。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里是现实,而她的眼睛本来就应该是双黑。
但如果此刻是真的。
之前的一切,都是在做梦吗?
142
寂静阴暗的屋内。
两名男子相对而坐,横摆在二人之间的长条木桌上,静静地放一只漆黑的水晶球。
坐在正对门那方的青年有着一头绸缎般华美的黑色长发,以一只银色发扣束在脑后,如果仔细看去,会发现其上会不断流转过神秘的咒文及淡淡的光华。
而与他相对的青年则是短发,发丝和发色皆是清冷无比的雪白之色,整个人如同是用冰雪堆砌而成,待到烈日一出,便会顷刻间融化殆尽。
长发男子轻抚着水晶球,伴随着他的动作,其中居然显现出了夏黄泉的影响,此刻的她正呆躺在寝室的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轻舒了口气:“她回来了。”
语气中明显带有愉悦的色彩,这是因为他的妻子终于不用再因为“表妹失踪了”这件事而难过。
他帮她将其找了回来。
这个人,赫然正是夏黄泉的表姐夫。
那么,他对面的青年又是什么人呢?
“是啊,她终于回来了。”他的语气也是轻松而愉快的,但不是因为任何人,而纯粹只是由于——女孩成功地回到了这个安全的世界。
“是你的功劳。”
“不,”短发男子摇了摇头,紧接着问道,“她之后还会遇到这种事吗?”
“不会了。”长发男子肯定地说道,“我已经在她身上刻下了法咒,所以不会再发生这种事。”直到探查这位表妹失踪的原因时,他才无意中发现,妻子的娘家人体质都非常特殊,简而言之,很容易遭受其他世界的牵引,或者被有心人盯上。
他的妻子当年就是受害者,不过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也不会相遇。表妹夏黄泉是另一个受害者,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不少女性也深受其苦,其中有位名叫宁悠的失踪了,似乎还有一位姓陈的死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导致了这一点,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什么头绪,只是,发生在夏黄泉身上的事情,他倒是非常清楚始末。
“她的身体被看上了。”
“身体?”短发男子微微一怔,虽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回归这个世界,但关于缘由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没错,按照这边的说法,因为她出生的时间、姓名以及其他原因,导致她的身体很适合被作为容器。”夏黄泉的表姐夫慢慢解释道,“自黄泉深处逃出的幽魂如果想在人间界行走,必须借用人类的身躯,但是寻找契合的肉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几率可能是百万分之一,也可能更小。即使找到了,在附身之前,也需要进行许许多多的准备工作。”
“所以,将她带去了那个世界吗?”
“嗯。”长发男子点头。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所谓的“黄泉之眼”,其实就是一个精妙的调节器——日以继夜地将某种气息输入女孩的身体,将其逐步调整到与幽魂本身完全契合的状态。所以当她在那个世界醒来时,身体变成了那样一个奇怪的模样,那位始作俑者需要这具肉身,自然追求完美,所以对其进行了优化。而夏黄泉之所以能通过这只眼睛看到所谓的“死气”,也是因为它本身就来自于死气纵横的地方。
当然,为了不让她发觉,那位阴谋家选择了一个弱小、可以对其发挥微弱影响、同时对于人类来说又很危险的世界,将女孩投入了其中,而为了让她多多战斗,多多使用黄泉之眼,以尽快达到自己的预期,又狡猾地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任务。每当女孩体内的那种气息达到一个极限时,“黄泉之眼”便会升级,每一天输入她体内的气息也会加大分量,直到达到最终的目的。
而“商碧落”这个人的存在最为重要。
目的不过是——让夏黄泉爱上。
因为幽魂本身的原因,被附身的躯体,必须是不纯洁的。
女孩显然不符合要求,而最初被投入其中时,所谓的“系统”以“回家”来诱惑她,怀着这样心愿的女孩对感情也太过懵懂,这样的她可能不会爱上末世世界的任何一个人。担心无法达成目的的幽魂于是将夏黄泉近期最在意的男性也带入了其中——这并不费什么心力。
同样是穿越而来。
她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她必须保护他。
……
日久生情这句话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最终,结果也没有让幽魂失望,女孩果然爱上了青年,并且……
“是吗?”短发青年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在听到最后一句时,他的拳头微微捏紧,但随之松下,“它最大的错误,大概是没想到你的干预吧?”
“也许。”长发青年用一种哀悯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青年,眼前这个人,其实他根本不能称得上人,在得知女孩的下落后,他想到的办法就是——让别人进入那个世界将其带回。
所有亲手制造了一个炼金人偶,这就是眼前的短发青年。
为了保证忠诚,他为其灌输的所有记忆都是有关于“夏黄泉”的。他以前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自然也没有想到,人偶居然可以拥有“心”这种东西,或者那不是“心”,只是人偶根据记忆兀自模仿出了某种类似于“感情”的东西而已。
可以这样说。
这个人随时随地都可以为女孩献出生命。
唯一的条件只是他觉得“这件事对她有利”。
这真的是爱吗?
关于这一点,也许没人能说得清楚。
紧接着,被制造出的人偶带着“回归之匙”出发了,那把钥匙的作用,是将女孩的灵魂储入其中,最坏的结果,是无法夺回夏黄泉的躯体,但至少可以将她的灵魂带回来。
可惜,因为时空乱流的缘故。
钥匙断为了三份,而人偶也不得已附在了那位名叫“羽白”的青年体内,对方的异能是风,而他所可以使用的魔法则是冰系,这才给他人造就了“羽白”能使用两系异能的错觉。
之后长发青年又趁着对方不备假借“系统”的名义布置了一些“任务”,人偶与之配合着,不断将钥匙送到女孩的手中。而这件事,幽魂即使已然察觉到,却被压制着无法进行干涉,所以那个时候才想要借着女孩的手杀死“羽白”,连带着其体内的另一人一起。
“最后是我的错。”人偶低声说道,“居然被那个人压制,差点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因为被夏黄泉“重伤”的缘故,他在之后居然被对方压制,所以那个时候羽白才借助苏一的药物,在短时间内欺骗了女孩,偷袭得手。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的制造者微微摇头,“好在之前她已经碰过那三分之二的回归之匙,也将三分之二的灵魂封印其中。”也正因此,女孩被攻击昏迷后才会轻易地离魂,因为她的灵魂是缺失的,再加上身体已经快被改造完成,二者间的联系已然渐渐不那么紧密。
幽魂为了完成最后一个阶段,所以将女孩的身体带离了W市。为了达成这一点,它利用了苏一与羽白,紧接着使用本身封入女孩体内的气息制造了魔法阵,进行了长距离传输,却没料到还是出了岔子——因为女孩其余的灵魂都在W市,所以她最后的三分之一灵魂也被强行留了下来。而那时商碧落能感应到她,并且之后将她吸走,也正是因为储存着灵魂的那三分之二的回归之匙正挂在他的胸前。而正因为长时间的亲密接触,使得他与女孩的灵魂渐渐连接紧密,所以才会发生梦中相遇并且现实能见到的奇迹。
与此同时,为了拯救妻子表妹而绞尽脑汁的姐夫大人,见女孩的灵魂终于不在对方的掌控之下,毫不客气地出了手,其中的过程无需赘婿,重点是——他成功地将女孩的身体夺了回来,虽然无法完全恢复成以往的状态,但并非是坏处,至少让她的身体更为强健了。
而被制造出的人偶也渐渐把握住了身体的掌控权,趁其不备将从丧尸所在地取得的最后一份钥匙放到了女孩身上。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当女孩的灵魂与其余回归之匙来临,当她重新夺回身体,便可以重新回到现实世界。
最终,这个目的也的确达成了。
从结果上来看,一切都很完美。
只是……
长发青年深深地注视着静坐在对面的人偶,其实从很早前起,他就无法将对方当做无生命的物体来看待了。
“你快死了。”
穿越时空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还遇到了乱流,人偶的身体在当时就已然受了无法挽回的损伤,距离“坏掉”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是吗?”洁白如冰雪的男子静静地笑了,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想再见她一次吗?”
“……”男子沉默了片刻后,到底摇了摇头,“不,不用了。”他垂下头,“她认为那一切只是一场梦境吧?那么,就让她继续这么认为吧。”
“……”
“我知道的,她总会明白过来,那并不是一场梦。但是,”他仰起头,目光似乎透过房间中的黑暗投射到了更远的地方,“像她那样善良的人,一定不希望有人因为她而死,哪怕……我根本不算是一个人。”
“不后悔吗?”
“她从来没有认识过我,那么,也请让她永远不要记住我。”
“……我明白了。”长发青年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离开,时间已经不多,他觉得对方此刻也许需要的是独处,越过对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轻声说道,“还有什么心愿吗?”
“可以……将我像人一样埋葬吗?”
“好。”
“埋在她所在的城市。”
“好。”
“我怀里有一张偷拍的照片,可以作为陪葬吗?”
“……好。”
“那么,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脚步声越来越小。
“吱呀——”一声轻响后,门被打开,几道刺目的光亮射进了屋内,然而背对着门坐的青年注定无法看到。
紧接着,门又被关上。
青年也像这样,被永远地留在了黑暗之中。
——你一定会很幸福。
——但你一定不知道有人为了让你得到幸福付出了多少。
但是,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143
夏黄泉拿起红笔,在书桌上的日历画了个红色的圈,做完一切后,她呆呆地注视着新红圈之前的六个兄弟——不知不觉间,回到正常世界已经整整一周了,不,应该说距离那个离奇的梦境已经足足一周了吧?
还记得那天晚上的她照完镜子后,跟疯了似的一把抓住寝室的妹子,不停地问:“我一直都在这里吗?真的一直都在吗?!”
而对方的回答是:“你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是啊,她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之后,她在枕头下找到了一本书,熟悉的封壳,熟悉的标题,熟悉的内容——翻到结尾处,依旧是那熟悉的字句。
【商碧落一点点擦去指尖的血迹,在花丛中静静地微笑了。】
【“我为这段时日的愉悦,向你表示感谢。”】
真是的……“装什么啊?”一副酷拽帅的鬼模样,忘记被她揍的时候是怎么“嘤嘤嘤”哭泣了吗?
不,不可能记得的吧?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梦。
那本书如今还在夏黄泉的枕下,但是,她却再也没有做过同样的梦。
梦境太真实,会让人觉得现实太虚幻吗?
“黄泉,该去上课了。”
“啊,来了!”
“……你拿错书了。”
“啊!今天什么课来着?”
“你没事吧?最近总这么魂不守舍的。”
“哈哈哈,”夏黄泉干笑了两声,“当然没事啦,你看我多健壮。”为了表示这一点,她伸出手朝门打了一拳,配以“哈!”的一声,“看我的无敌霹雳拳!”
“咚!”
一声巨响过后。
夏黄泉和妹子默默注视着被砸出一个坑的铁门,默然无语。
“你……”片刻后,妹子以一种围观当时奇葩的目光注视着夏黄泉。
“我……我从小就力气比较大。”不过以前有大到这种程度吗?
“我没得罪过你吧?”妹子抱胸,“你不会趁我睡着了揍我吧?”
“……”夏黄泉吐血,而后很认真地回答道,“相信我,真想揍你用不着等睡着。”
“……那我就安心了。”真相虽然伤人,但的确挺让人放心的。
起床,早饭,上课,午饭,午休,上课,晚饭,睡觉。
她所在的这个世界,每一天都平静而规律,没有病毒,没有丧尸,没有末世,同时,也没有那个人。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又有什么资格觉得不知足呢?
能像这样和平安全地活着,已经很好了吧,是这样没错吧?
但是……
但是……
夏黄泉猛地低下头,接起水龙头中流淌出的冰凉液体朝脸上猛揉,天气真的是太热了,让人不洗脸都不行啊。
“啊!!!”
这样一声尖叫突然从楼下传来。
夏黄泉连忙跑到阳台上朝下看去,只见几个男女学生在前方一边尖叫一边跑着,而他们身后,正跟着一个走路略显僵硬的男性,那个是……
“丧尸啊!!!”几人中的女生像这样喊叫着。
周围的人兀自不信,有自顾自地做着事情的,有笑嘻嘻围观的,还有拿出手机来拍摄的。
这样不行!
女孩下意识朝腰间握去,却摸了个空,但现在已经不是犹豫的时候了,她想也不想地一把提起靠墙的铁质晾衣杆,单手一翻便从阳台上跳了下去:“都给我让开!”
一切行动如同都是出自本能。
她的脚在下一层的阳台上敏捷地借了下力,与空中翻转了两圈后,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稳稳落地,紧接着,她提起手中临时找到的武器便朝几人冲了上去。
大概是因为过度的惊讶,他们甚至忘记了逃跑。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夏黄泉一脚将丧尸踹倒在地,而后一脚踏在它胸前,高高地举起手上的晾衣杆,狠狠地插了下去!
“砰!”
这样一声响后。
之前尖叫有“丧尸”的女生再次叫了出来:“你做什么啊?!”
“我们只是闹着玩的!”
“林羽,你没事吧?”
名叫林羽的男生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身着粉色睡衣踩在她身上的女孩,而后愣愣地扭头,只见那只铁质的晾衣杆居然擦过他的耳朵,整个头被插|入了水泥地中。
有人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了起来。
夏黄泉垂着头站着,握着晾衣杆的手缓缓捏紧,她也是到最后一刻才发现不对的,丧尸怎么可能因为她的呼喊而停下脚步,又怎么可能有那么灵动的眼神,只是——
她一把拔起地上的临时武器,转过头,瞪向几人,无法控制地怒吼出声:“这样很好玩吗?”
“……”
“像这样吓唬人很好玩吗?”
“……”
“你们知道能像这样安全地活着有多幸运吗?为什么要……”夏黄泉的嘴唇颤了颤,最终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他们是不一样的。所以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他们是无法理解她的,就像现在的她也难以理解他们的举动一样,“请以后不要再随便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停留在原地的几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人吞了口唾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刚才是从三楼跳下来的吧?”
“……似乎是的。”
“看地上的洞……你用铁质晾衣杆能戳出来吗?”
“……”
“武林高手在校园?”
“你小说看多了吧!”
“好帅!”
“啊?”
才初次见面就被狠狠踩在脚底的林羽一手捂住心口:“她真是太帅气了。我决定了,我要追她!”
“……”X了个N。
“你是抖M吗?”终于有人这样吐槽。
林羽双手捧心,以感叹调说道:“我不是抖M,只是被她爱的铁叉刺透了芳心。”
“……好想吐。”
“我也是。”
“同上。”
终于有人忍不住再次吐槽:“你确定能活到成功的那一天吗?”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林羽很坚定。
“那是霸王花才对吧?”
“……你一天不吐槽会死吗?!别以为戴着眼镜就有这个技能加成啊!”
而一步步回到寝室中的女孩,自然不知道这些人的谈话,就算她知道,恐怕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
可笑吗?
她似乎真的喜欢上了一个梦到的人。
明明在睡觉之前还那么讨厌的,幼稚地用笔在纸上写着他的名字,然后不断地戳啊戳,戳啊戳——商碧落你个混蛋混蛋混蛋!
现在,依旧想骂他是混蛋。
原因却完全不同了。
过去是因为——你为什么那么坏呢?
现在则是因为——你为什么不存在于现实之中呢?
就算不存在,又为什么不再次来到她的梦中呢?
哼,渣男就是渣男,嫖完就丢什么的,鄙视他!
不,认真地吐槽这个的她,一定有哪里不对,不过,真糟糕,似乎完全改正不过来了呢。
日子再次静静地流淌着。
当一个人不再刻意关注事件时,它就会流淌地格外快。
不知不觉间,夏黄泉那天的“壮举”已然传遍了整个校园,而他们寝室的大门似乎也成为了某种“佐证”,连舍监来求赔偿时都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似乎准备一有不对就立即逃跑。
唯有寝室的妹子依旧待她如故,用她们的话说就是——
“相处久了就知道,这孩子就是个呆货!”
“跟她一起出门回头率很高哦~”
“安全感倍增!”
不管怎样,没有被嫌弃真是太好了。
与此同时,那天那位差点被她弄死的同学也让她头疼不已,明明已经拒绝了那么多次关于“吃饭”的邀请,却依旧不死心,隔三岔五地就蹦跶出来,她可以在业余时间不出寝室,但不可能不上课啊!
而且那家伙还很狡猾。
不明确地说些什么,所以她也没办法明确地拒绝。
最为令人纠结的是。
她们寝室的卷发妹子——甄珍,居然和林羽寝室的一哥们好上了,两个寝室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勾搭在了一起,最近对方更是提出了一起吃饭的要求。
“黄泉,你就去吧。”
“……”
“是啊,我家那头第一次请你们吃饭,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
“……”
“他要是敢不礼貌你揍他就是了,反正没人是你对手。”
“……”
夏黄泉张了张口,正准备说些什么,一边说话一边扫地的卷发妹子突然说道:“呀,这是什么?”
几人回头去看。
只见寝室中居然被扫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串手链,由银色金属与蓝色丝带穿插缠绕而成,八颗透明黄绿色的晶石被穿入其中。
“是从黄泉的衣柜下扫出来的,是你掉的?”
“很漂亮啊,什么时候买的?”
“上面的时候是啥?”
“是……橄榄石。”夏黄泉走过去蹲□,颤抖着手拿起地上的手链,在触碰到它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手心仿佛被这冰冷的链体灼伤了,“也是八月的生辰石。”
“它还象征婚姻美满,夫妻和睦。”
有什么液体无声地滑落。
“黄泉?”
“你怎么……”
甄珍扯了扯室友,阻止了她未出口的话语。
而后,几人只见握着手链的女孩跪坐在地上,将那串失而复得的手链紧紧贴在胸口,蓦然哭出了声来。
无意在乎形象,无意克制音量,她就那样肆无忌惮、竭尽全力地嚎啕大哭着,简直像个孩子。
144
从没有想到,他们会以那样的方式离散。
简直就像是笑话一样,上一秒才眼睁睁地看着女孩消失在眼前,下一秒,他便嗅到了一片熟悉的花草之香。
商碧落缓缓地睁开双眸,发现自己似乎靠躺在轮椅上睡着了,他的双手摆放在膝头盖着的薄毯之上。
之前的一切都是梦?抑或是他的幻想?
怎么可能。
他垂下头,注视着左手,除了尾指上那枚母亲留下的鸢尾形戒指外,无名指上赫然圈着一枚银白的戒指,再摊开手心,与之成对的小巧女戒依旧被封入其中。青年看着看着,突然轻笑出声,他低下头,隔着温暖的肌肤轻轻啄吻着掌心。
笑声越来越大。
直至响彻了整间花店。
“黄泉啊……”
这算是惩罚吗?
为了拿回她的身体而不择手段,将北地一起拖入战争的沼泽,却将女孩牢牢地蒙在鼓中。
不可否认,的确又有不少人因他而死。
隐约察觉到的她问他:“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
他依旧在撒谎:“怎么会?”
“做坏事可是会遭报应的哦。”
他当时只是一笑,所谓的“报应”,轻一点应该是被她揍上一顿,重一点……会是和他进行长时间的冷战?
不过没关系,之后他们还有一辈子那样漫长的时间。她那么心软,总有一天会选择原谅,他会很耐心很耐心地等待。
但是,却没有想到,所谓的“报应”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再失去,又在自以为失而复得的瞬间,再次失去。
命运仿若一只手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亦乐乎地玩弄着他。
多么熟悉的方式,对了,过去的他也是这样玩弄自己的猎物。
“做坏事可是会遭报应的哦。”
——黄泉,你说的话原来真的很有道理。
如果这么对女孩说,她一定会得意地扭过头轻哼,一副气势满满的高冷模样,却怎么也压制不下嘴角的笑意吧?
“谁偷笑啊?”女孩瞪她。
“……黄泉?”
“商碧落你混蛋!再也不要理你了!”女孩一边做了个鬼脸,一边撒着脚丫子欢乐地跑远。
“等……”下意识地站起身追赶的青年,却在下一秒狠狠地摔倒在冰凉的地上,他轻咳了几声,感受着毫无知觉的膝盖以下,再抬起头时,她早已消散了踪影。
泥土自被他打翻的花盆中倾倒而出,染脏了他的双手及衣物,青年却仿若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执着地以爬行的方式追寻到了女孩消失的地点,一朵不知何时枯萎的粉色蔷薇静静地躺在地上,枝叶蜷缩。
这算是一种预兆吗?
枯萎的花朵。
注定无法实现的誓言。
商碧落捡起地上的残花,指尖微微颤抖地将其紧紧握在掌心,再按在胸前。动作间,一滴滴滚烫的鲜血顺着被尖刺划破的伤口流出,他却仿若毫无知觉。
“不要!”
夏黄泉在寂静的黑夜中惊坐起身。
片刻后,寝室妹子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
“……黄泉?”
“又做噩梦了?”
“你没事吧?”
夏黄泉稍微平静了下呼吸,开口说道:“……不,我没事,对不起。”
“没关系,睡吧……”
不过片刻,屋中再次想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夏黄泉亦倒□,明明是深夜时分,却再无睡衣,只用两手捂住心口,梦?这还是她回来这么久后第一次梦见商碧落,但是,怎么会梦到那样的情景?那个臭屁的家伙怎么会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呢?对,肯定不会的,那只是一个……
手指无意中触碰到手腕上的晶石,夏黄泉怔住。
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既然她能回来,为什么商碧落不能回去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
他真是个超级无敌大蠢蛋!
但是,她又比他好到哪里去呢?
指尖勾住腕上的手链,夏黄泉鼻子一涩,强行压抑下心中骤然涌起的酸涩情绪,之前已经丢过一次人了,不能半夜再来一次啊,大家明天还要上课的。
忍耐。
可以做到的。
对,忍耐住,一定要忍耐住!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将被子蒙上头顶,在那没有一丝光明的黑暗中,狠狠咬住手掌,用尽吃奶的力气。
不能打扰到其他人,所以不能哭。
但如果不会吵到别人,那就……没关系了吧?
明明早知道……早知道可能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却依旧跨出了那一步,但即使到现在,她都不后悔,只是……
究竟要花上多长时间,她才能微笑着回忆这段往事呢?
那一定很难做到,却并非无法做到。
只要熬过现在这段最痛的时光就好,是吧?是这样没错吧?
所以,让她今夜一次性地将泪水流光。
明天,从明天起,她会一直微笑,就像第一次见到商碧落时他所做的那样,这段宝贵的时光中,他教给了她很多很多东西,这只是其中之一。
也许记忆有一天会淡去,但只要她还能笑,他就一直在离她最近的位置;而终有一天生命会逝去,但只要有人还保留着有关于她的相片,他们就还在一起,以这样奇妙的方式,永永远远地联接着。
不知何时,她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才发现,右手居然被她咬出了血,一碰就火辣辣的疼。
“嘶……”
“黄泉,你手怎么了?”
“嗯?这个吗?”夏黄泉扯起嘴角,笑了起来,“似乎昨晚睡觉时,不小心把手当猪蹄给啃了,我还说怎么没味道呢。”
“……你就这么馋吗?”
“没办法啊!我好久没吃肉了!”
“那我今天请你吃吧。”
“真的?”
“当然,随便点,敞开肚皮吃!”
“你真是个好人。”
“……别发好人卡,不吉利的。”
大家一起笑了。
夏黄泉笑得尤其开心,眉眼弯弯,像极了某人假笑的模样,她学得如此相像,以至于似乎真的没有人捕捉到她的真实情绪——看,原来她也能撒谎撒得这样好。
她们装作没有发觉。
她也装作觉得她们没有发觉。
她们以这样的方式像这样不着痕迹地安慰她。
她也以这样的方式接受安慰。
所以,大家都很开心。
这一天,她果然点了很多肉菜,再把它们全部塞了下去,直到觉得自己都快吐了,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拍着凸起来的小肚子离开了饭店。
一周,两周,三周……
时间就这样无声地划过。
现在的她,脾气似乎温柔了很多,而且已经可以很自然地和别人开着各种玩笑,每时每刻看起来都那样开朗。以至于有时寝室的其余人甚至有种错觉——那天哭泣的女孩其实只是她们的幻觉。
“呀,是你们啊!”
外出归来时,她们在校门口意外地遇到了林羽寝室的人们。
“黄泉,你没事了吧?听她们说你最近有些不舒服。”
夏黄泉微笑着回答道:“嗯,没事,已经完全好了。”其实完全没有不舒服,只是不想和他单独去吃饭而已。
即使面对林羽,她也可以像这样微笑,记得第一次这样做时,对方还很是吃了一惊,问及原因,他居然说:“不,你还是第一次对我这么和颜悦色……”
而当时的她是这样回答的:“抱歉,之前那段时间心情不太好。”
不过即使是现在,每当看到女孩的笑容,林羽还是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冰山女王居然就这样变成了温柔妹,反差不要太强烈,不过虽然这样,似乎还是那么不好约?
于是——
“咳,正好碰上了,要一起出去玩吗?”
“玩?”
“就是……”
“喂,看那个!”周围突然有人开口说道。
“那不是校花吗?哇,坐进了轿车,原来是白富美?”
“切,少见多怪,明明是被包养。”
“……”
甄珍摸脸,感叹道:“包养?我也想被包啊。”
“……我还在这里呢。”男友大人表示很苦逼。
“你懂什么?”不客气飞眼,“我是为了给你压力,有压力才有动力。”
“不,我只觉得有压力。”
“哼,不解风情的男人,是吧,黄泉?”
夏黄泉愣了愣,弯起眉眼笑得很是真诚:“男性和女性的思维本身就是两回事吧?”
“看!”甄珍很得瑟。
林羽也纠结了:“黄泉,你也想被包养吗?”
“不,比起被包养,我更想包养别人啊。”
“……”
“噗!”寝室另一妹子喷了出来,“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嗯……”夏黄泉煞有其事地思考道,而后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脸要够白够俊俏,皮肤要够好,笑起来的时候要像圣父在世,但其实满肚子坏水,最后,如果坐着轮椅就更好了。”
林羽:“……”扶额,“如果我现在去撞车,估计能满足最后一点。”
“但是,要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爱我,不,要爱我超过爱整个世界,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危险,很有可能为了我而毁灭世界,然后恬不知耻地说着这样的话——‘用整个世界的哀鸣作为你我爱情的贡品’,然后被我一巴掌拍倒在地……依旧……依旧……”
不行,已经决定不再哭泣不是吗?
“依旧笑着不要脸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