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回似乎听到外面有声音在叫她,隐隐约约的听不十分清楚。可她转念一想,这里人声噪杂她也没有认识的人,谁会叫她?
地上的老女人还在喊着,朝回勾了勾嘴角,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的敲着。
“八十九。”
“娘。”
“九十。”
“娘。”
“......”
门口,男子趴在地上,嘴角挂着血迹,鲜红的一丝一直蜿蜒到下巴然后凝聚,再然后滴落。一头长发也散乱开来,下巴上生着胡茬,看不清楚样貌。他一直趴在地上朝着玉金乡大喊。
“朝回——”
“朝回跟我回家——”
周围围观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谁家的姑娘进了花楼,这男子也真够窝囊的。”
“你们懂什么,这男子该是真的喜欢那女子才会不顾性命来这找人。”
“说什么呢!像这种窝囊男人,是我我也不嫁。”
“哎,你们都别说了。说不定是那女子贪图富贵自己进去的呢。”
“就是,你还别说,现在那种女子多的去了。”
“......”
朝回坐在凳子上,数完最后一个数。
“一百。”
“娘。”
她伸手拍了拍手,站起身子拂了拂衣袖,看也不看地上的人一眼。朝着房门走去,地上的那个老女人早就已经瘫软在地快要昏过去了。
朝回一路沿着来时的路打算走出玉金乡,这时,她又听到有人叫她的声音。她站住脚步,仔细一听。好像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朝回沿着路加快了脚步朝着门口走,到了门口却被守卫拦住一把抱了起来,禁锢在怀里。
“谁让你跑出来的!”
朝回却没有答话,只看着趴在玉金乡门外地上的那个脏兮兮的单薄身影,眉间升起一丝喜悦,脑袋发愣。
他,不是走了吗?
他,不是不要她了吗?
他,不是在那个雨夜已经选择抛弃她了吗?
这时,门口的男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那一眼,只隔了一个门槛的距离。他却寻了三天。视线触及那一袭红衣被人抱在怀里的朝回。他脏兮兮的脸露出一口白牙笑了起来。笑容温暖满足,就如同奔波了一个冬天终于找到了阳光。
他说:“朝回,我来接你回家。”
门口围着很多人,他就那么一身脏污的趴在地上,嘴角还挂着血迹。看到她,便眉开眼笑忘记了所有的疼。只剩下那一句话“我来接你回家。”
朝回愣了愣,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甩了她然后再来找她?她看着趴在地上明显挨了一身打的毛晓,脸色渐渐沉下来。
“你还来做什么?”
毛晓挣扎着撑起身子,坐在地上。看着朝回白嫩的小脸和脸上的冷意,他习惯性的将手指搅在一起低下头。
“朝回,我来接你回家。”
朝回斜着眸子看着毛晓:“我还有家吗?我怎么不知道。”
毛晓闻言抬起头看她:“你说过,我以后要跟着你的。”
朝回轻哼一声:“你也说过你会回去,让我等你。”
毛晓有些激动的动了动身子。“我那晚真的回去过,可我回去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出去找吃的遇到了狼群,是一个男人救了我。”
朝回挑眉觉得有些好笑。人都非要为自己的过错找一个可以让人接受的借口吗?
“你遇到狼群?男人救了你?这些能够成为你的理由吗?”
毛晓垂了垂眸子,再次低下头。“朝回,对不起。我以后不会抛下你了。”
朝回勾唇一笑:“我不需要,你走吧,我要留在这里。”
毛晓愕然:“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朝回侧脸斜视他:“我只知道在这里我不用挨饿,不会有人丢下我。”
毛晓激动的伸出手臂勉强站起身来朝着朝回踉跄的走了几步,却被守卫一推身子又退了回去。
“你跟我回去,这里不是你能呆的地方。”
朝回缩了缩手。“跟你回去让你再把我一个人丢在大雨里然后跑掉?”
毛晓僵住。“不会了,我不会在丢下你了朝回,真的不会了。”
“跟你回去,你能够让我三餐温饱吗?”
“我会努力的!我有力气,朝回,我能够去找工作养你的。”
“呵,毛晓,你死心吧。我已经错了第一次,怎能还在同一道阴沟里翻了第二次船?”
毛晓还待说话,守卫却走过来开始推他。
“滚滚滚...现在你死心了,她不跟你回去,快滚。”
毛晓被推得趔趄,几乎站不住脚就要摔倒。朝回皱眉,却没有说话。
“朝回,跟我回去,这种烟花之地你不能呆在那里。”
朝回别过脸不在看毛晓,周围围观的人又开始议论。
“原来他说的朝回是个小女娃啊。”
“就是就是,这玉金乡越来越不像话了,三岁的小女娃也拐。”
“哎,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他娘的,干窑.姐的都不得好死!下辈子干脆投胎做母猪。”
“.....”
人群的议论一字不落的落尽朝回耳朵里。
“窑.姐?什么是窑.姐?”
人群中有人踮着脚冲着朝回大喊。
“窑.姐就是鸡,是给千千万万的男人玩的玩物。”
朝回虽听不太懂,可也明白这么多人骂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时,那个推着毛晓的守卫被毛晓弄的不耐烦,一拳砰地一声砸在毛晓脸上。毛晓身子随着力道后仰,一下子仰倒在地上,砰的一声发出巨响。
守卫走过来居高临下指着毛晓的鼻子恶狠狠的说。
“你滚不滚!再说一次,不滚老子弄死你!”
朝回转过视线抿着嘴没有说话。
毛晓翻过身子尝试着爬起来,伸手抹了抹嘴上的血。那一抹殷红如花一般晕染在他苍白的唇角。
“我不走,我要朝回跟我一起走。”
围观的人群开始起哄,大喊着:“朝回跟他走吧。”
朝回看着毛晓皱了皱眉,还是没有出声。
那个门卫却似是忍到极限了,伸开双手一个熊扑将毛晓按倒在地,一拳一拳打在他胸口。毛晓仰面躺着被人骑在肚子上,只能用双手护住头。胸口一拳一拳的重击,两下之后他的嘴角便开始涌出鲜血。带着温度的血液微微流过一两个气泡然后再空气中破裂,溢出鲜血的味道。
鲜艳的红色瞬间刺痛了朝回的眼睛,仿佛所有的都已经消失,她的视线只凝聚在他嘴角的那一串鲜红。就好像有人拿了她心爱的玩具,有人挑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够了!你给我住手!”
所有的人瞬间不动了,一个小女孩居然有这样的魄力?
朝回伸出两只指头,朝着一直看似抱着她其实是在禁锢她的那个守卫的眼睛闪电般的戳去。瞬间,鲜血染上她白嫩的指尖,那个守卫松开手捂住眼睛倒地嚎叫着。
朝回落地,指尖还滴着那人的血,温热的温度被风一吹就散了。指尖冰凉。她一步一步朝着骑着毛晓的那个守卫走去。
“我的人,你也敢这样打。”
她小小的眼睛晶亮,闪着魅惑人心的微红,一眨不眨。那个守卫似是忘记了动作也忘记了逃走。眼睛直直的盯着朝回的眸子,看着她越走越近,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抖越来越害怕,他却逃脱不的。
毛晓被压在地上嘴里不住的流出鲜血,呼吸都变得短暂急促。他看着朝回此刻的样子,也是惊的说不出话来。
朝回一身红衣,衣袂无风自动,原先黑色的眸子现在闪着妖冶的红光。粉嫩的嘴唇勾着一抹浅笑,却让人入赘冰窟只觉得浑身颤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谁叫你打他的?打死了他,你赔得起吗?”
那个守卫哆哆嗦嗦的说不出来话,眼睁睁看着朝回离他越来越近。
“我没开口说话而已,你就要打死他?你再打一个给我看看?你猜我是把你碎尸万段还是千刀万剐?”
“我...我...我...”
“我都看到了,所以,你今天非死不可。”
此时的朝回,已经站到了那人身前,一身红衣带着妖冶的笑。围观的众人早已经惊叫着逃跑四散开去。毛晓看着朝回慢慢变化,然后一口啄掉那人的心脏。血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就掉在他身边,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恢复了原样的朝回。
朝回蹲下身子看毛晓,伸手想为他抹去嘴边的血迹。毛晓却身子下意识的躲开,朝回收回手轻哼一声。
“你怕了?”
毛晓回神,勉强一笑。
“不...我...我不怕...”
朝回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毛晓:“你本来就怕我,从来都怕我,现在,你看到我杀人了。三岁的孩子居然会杀人,你是不是还更加的怕我?”
毛晓有些急了,急忙申辩。
“朝回,我没有怕你,我真的没有怕你,你相信我。”
朝回轻笑:“毛晓,相信值几个钱?你的信用早就已经透支,而且,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说完,转身离开。小小的身影渐渐被风沙枯叶所掩盖,留在毛晓眼里的,只有萧瑟孤寂又执拗着逞强的背影。
朝回,那个对他说谢谢的小女孩,对他说从此以后让他跟着她的小女孩。这次,就真的离开了吗?
天庭,一座白玉砌成的亭子里。一身白衣的至安正和玉帝下棋,可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动棋子了。棋盘上黑白之间的厮杀停留在方寸之间。他们的眼睛都是盯着旁边开着的一块玄光镜看。镜子里,是朝回离去的背影。地上鲜红的心脏,还有守卫被朝回戳瞎的眼珠,再到滴在地上红色的鲜血。
玉帝砰的一声一拳砸上桌子。
“这个朝回!越来越不像话了!简直是太不像话了!竟敢在凡间大开杀戒!她轮回前没有喝孟婆汤吗?怎的竟是带着孔雀原身转世的!至安,此事你可知道?”
至安垂眸伸手掩去了玄光镜的影像,衣袖轻抚。
“至安也是才知道的,前些日子我曾见过她一面。她却不知道我就是至安,我曾在玄光镜里看过她一次,那时她坐在瀑布边潜心修炼。我想,这次,大抵是那些凡人欺人太甚了。况且,她现在修为不够,恐是难以控制妖性。”
玉帝冷哼一声。
“潜心修炼?朕只看到她在凡间伤人成性!不行,朕要派人去凡间将她拿下!否则,还不知道她会怎么祸害人间。”
至安抬眸看玉帝,温润的眉眼带着温和淡淡的笑。嘴角那一抹弧度仿佛莲花盛开微风轻抚般,带着安定的力量能够让人心绪渐渐平静。
“玉帝,且听臣一言。这蓝孔雀生性骄傲,若是以强制强她恐是不服的。日后若是一有机会,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何况,她还和臣下有契约在身,天地为证。若此时擒了她,恐是不妥。还会惹天庭众仙家笑话。玉帝就把此事交由至安全权处理,至安会给玉帝一个满意的答复。”
玉帝侧着脸深呼吸了几次才长长舒一口气,朝着至安摆了摆手。
“也罢,也罢。此事就交由你处理,若是她还是顽固不化危害人间,你就除了她,无需在向朕禀报。”玉帝说完,伸手揉了揉额头。低头又看见还没下完的棋局,烦躁的起身摆了摆手。
“这棋也不下了,朕头疼的很,你赶紧去把那个妖孽给我弄服帖了。”
至安在玉帝身后站起身,轻轻答了一声:“是。”
亭外,满池白莲盛放。扑鼻的清香让人身心清爽。
至安抬脚走到亭外的白玉栏边,负手而立垂眸看那一池白莲。清冷淡泊微微凝聚在那嘴角的一抹笑,安定了所有。
朝回,朝回。
她的脾气,真是像极了末颜。天真可爱,却比末颜多了骄傲和执拗。她倔强的几乎偏执。那天,他看着她自己用那种方法将扭了的脚复原。他就知道,她是一只犟脾气的孔雀。
哎...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她是末颜身边的蓝孔雀修炼成形,当年末颜下凡一趟便带回了一个还不懂任何修炼的蓝孔雀,只是看起来稍微有些灵性。凡间的生物到底是不懂规矩,那孔雀又骄傲得很。末颜却极是宠着她,若不是如此,大抵也不会有八千年前那一件事了。
微风轻抚,不远处一个白衣女子婷婷走来。峨眉粉黛清丽脱俗,看着她,就有一种从心里感到纯净的感觉。她莲步轻移,裙裾在脚下开出一朵朵花。一路来到至安身边站定,一股清香暮然流泻开来。她垂着眸子没有看至安,站在他身前微微俯身一礼。
“上仙。”
至安转过身看她,淡淡一笑。
“何事?”
池笙低着头看着他腰间白色的锦带,拢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捧出一条白色的腰带,其上泛着流光,绣着一朵婷婷的出水白莲,栩栩如生。她抬高手臂将腰带捧到至安面前,微微抬起头时,脸上有着淡淡的红晕。
她朱唇微启,声音如珠似玉。
“奴婢闲来无事做的,还请上仙收下。”
至安垂眸看了看池笙捧着的腰带,双手负在身手没有接。
“你亲手做的东西,自是要留给你最珍视的人。”
池笙渐渐低下头,又捧了捧腰带。
“上仙收下吧,算是池笙感谢上仙的一片心意。”
至安微微一笑:“池笙姑娘的心意至安领了,只是这腰带,姑娘还是留着吧。这一池白莲自当寻的到那一汪碧水。”
他说完,不等池笙答话,便错开身子走了。他雪白的衣角擦过她的裙裾,微风轻拂一般,撩动了她的心绪然后却头也不回的走开 。
池笙站在那里看着至安白色的身影慢慢消失,才低头看着手里的流光腰带。拇指微动,轻轻抚摸上面那朵白莲。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