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漆黑的小巷,朝回蹲在角落里抱着自己。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心里乱糟糟的一团乱麻。
毛晓不是走了吗?走了就不要再回来。可他却还是出现了,他说那天不是他故意丢下她的,他说那天他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这些到底是借口,还是真的?
肚子很饿了,咕咕的直叫。可她不想动,也找不到吃的。
这个世界,就是那么丧心病狂。弱肉强食到你没有能力就会饿死。
巷口,一个喝得醉了的男人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壶摇摇晃晃的走着。脚步一个不稳便扑通一声跌在巷口的地上,四仰八叉的躺着,还不忘记往嘴里在倒一口酒。透明的液体在黑夜里微微闪烁然后流进他的衣襟。
“真...真他娘的...晦气!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还是翻不了本。他娘的...那个赌坊肯定出老千!”那人躺在地上,身子一颤一颤的,嘴里胡言乱语。
这时,那人身边忽然一阵白色的烟雾冒起来。过后,一只狼妖站在那人身边张牙舞爪,嘴里的獠牙一只翻在下唇外面,他张嘴,一股白烟便从他嘴里冒出。
地上喝醉的那个人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继续躺着,他根本不知道他身边就站着一只狼妖,可能下一秒他就没命再喝酒了。
狼妖似是很高兴的仰头叫了一声,然后慢慢蹲下伸出爪子。
朝回侧着脸一直看着那只狼妖的动作。
地上的凡人看不见狼妖,可那只狼妖已经伏在了他身上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了。这时,凡人伸手摸了摸鼻子,狼妖急忙退开等着凡人放下了手又重新伏上来。这次,还没等他开始吸人精气,那人的另一只手又举着酒壶往嘴里倒酒。狼妖继续躲开,他想就让这倒霉的凡人再喝一口酒好了。
可谁知那人把酒倒进嘴里还没咽下去,侧身噗的一身全部吐在了狼妖身上,并且还哇哇的呕吐起来。一阵恶臭散发开来。狼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秽物,仰头大吼一声一个前扑扑在了凡人身上。
朝回扭过脸,不再看下去。她没力气也没能力阻止。所以,那个人死了就死了。跟她也没关系。
那狼妖这次,该是显了身形。只见那凡人还没大吼出声就张着嘴凸着眼球说不出话来。从他的脸上,一股细小的白色气体钻进狼妖张着的嘴里。片刻后,气体断了,凡人已经只剩下一副骨架,白森森的搭着他先前穿的衣裳。
狼妖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抬脚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却退回来侧脸朝着巷子深处瞄了一眼。伸手摸了摸下巴,又转回来站在巷口。他的影子,被拉的老长老长一直映到巷子尽头的那堵墙上。
“这儿还藏着一个呢?出来吧。”
朝回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蹲着。
“还不出来?!”
朝回还是没动,狼妖收了撑着墙的手。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浅浅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的格外清晰。
“出来吧,说不定你会死的痛快一点。”
朝回睁开眼睛,想不明白。
为什么所有的人不是背叛她就是想杀她?难道她是天生的命犯煞星?还是被扫把星附身?又或者在她没出生没意识的时候被人泼了万年的洗脚水?
狼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看着墙角蹲着一身红衣的朝回。哼笑了下,一手撑着膝盖蹲下。
“原来,是只小孔雀啊。”
朝回侧了侧身子挪开。
“滚开”
狼妖挑眉,样子十分诧异。“还是个带刺的?”
狼妖开口说话,一股恶臭便扑到朝回脸上,朝回侧着身子挪了挪。“闭上你的臭嘴。”
狼妖啧啧的动着黑色的唇,慢慢站起身。冷不防的一脚踹在朝回身上,朝回侧脸看他,狼妖呵呵一笑。
“这次知道正脸看老子了?”
他说着调了调姿势站好,伸出食指指着朝回点了点。
“现在,跪下来给老子磕头,磕到满意为止。”朝回把脸扭回去,窝在墙角不动。
半响,狼妖不耐烦了。弯腰揪起朝回的衣襟,朝回小小的身子就那么被他踢起来悬空了。
“一只小小的孔雀,也敢跟老子叫板。老子叫你跪着磕头,你跪还是不跪?!”
朝回别过脸看向旁边。
“你多少年没刷过牙,一嘴的恶臭。”
狼妖皱了皱眉提着朝回凑近,张开嘴朝朝回呵了一口气,嘴角邪邪的勾起。
“好闻吗?”
朝回被熏的七荤八素,摇了摇脑袋。侧过脸朝着狼妖看了一会儿。
“果然是一副万年恶臭的嘴脸。”
狼妖恼怒的看着朝回,一双绿眼盯着她,嘴里不住的发出磨牙声。样子恶狠狠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她吞进肚子里吃掉。
就在这时,一个人举着一根碗口粗的棍子,一下闷在狼妖的后颈。他本以为狼妖该昏迷倒下的,谁知狼妖一动不动,慢慢转过头对着那人就是一吼。那人看清楚了狼妖的脸,顿时双腿开始打颤。
朝回也侧脸看过来,不禁愣了。
“毛晓?!”
毛晓呆呆的看着狼妖,连跑的力气都没有。狼妖提着朝回的手腾出一只,伸手就掐住了毛晓的脖子。裂开嘴嘿嘿一笑,邪佞的凑近毛晓。
朝回大惊:“你放开他!不准吸他!”
狼妖一顿,回头看朝回。
“他是你什么人?”
朝回张了张嘴没说话。毛晓被掐着脖子,涨红了脸。“我,是她的...跟班。”
狼妖转过脸看毛晓:“跟班?”他说完大笑起来,“跟班?这只没有修为一点用都没有的小孔雀,你居然做她的跟班?还是个凡人?”
毛晓双手抱着狼妖掐着他脖子的手,艰难的开口:“她说过,要我以后...跟着她...”
朝回抬眸看毛晓,轻哼一声。“你不是走了吗?走了就不要回来。”
毛晓一眨不眨的看着朝回:“朝回,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狼妖呸的一声朝着旁边吐了口唾沫。“凡人的话又几个能信的?再说了,你们俩,没有以后了。”
他说完,朝着毛晓慢慢凑过去。毛晓却开口说话:“你等等。”
狼妖诧异的看他:“怎么?”
毛晓拍了拍他的手:“你先放开我...我跟她...说几句话...我跑...跑不掉的...”
狼妖看了看朝回,松开了掐着毛晓的手。“谅你也没那个胆,就算有胆也没本事。”
毛晓跌坐在地上抚着脖子喘着粗气。半晌,才抬起头看着还被狼妖提在空中的朝回,两只眼睛在黑夜里仿佛发着光。
“朝回,你说让我以后跟着你。我说过好的。你气我那天晚上回去的晚了又错过了你,可是朝回,我没办法改变那个晚上。可我对你说过,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说过,我没办法给你三餐温饱。可我告诉过你,我有力气,我可以养着你。就算我自己没吃的,我也不会饿到你,哪怕是去抢去偷。”毛晓低下头,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慢慢打开,里面放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升起白色淡淡的雾气。
“朝回,这是我今天去做工的钱买的。我没偷也没抢,我就是给人家倒了点泔水,洗了洗脚。我本来,是想要来找你把包子给你。我没吃的不要紧,你还小,还要长大。”毛晓低头看着包子,记忆渐渐回映。
“朝回,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儿子,爹娘死于饥荒。我跟着大强被迫上了山寨,我看着爹娘死了,然后大强也死了。可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我眼里,你就像个小孩子,需要人照顾需要人疼。朝回,也许我做得不够好,可我真的想要弥补。”毛晓说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因为自己颤抖的手而在手心里摇摇欲坠。
朝回看着那两个白白的包子仿佛有千斤的重量压在她心头,她努力的别过头不再看毛晓,将脸仰高微微闭上眼睛。
“我说过,你没有第二次机会了。谁稀罕你的包子,要滚就快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毛晓低着头,肩膀似乎在颤抖。半晌,他伸手抓了抓头发嘿嘿的笑了两声。
“朝回,你听我把话说完。若是再不说,我真的就没有机会了。”
“我不听,你滚。”
“朝回,我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想你会是出去找我了,我觉得你若是找不到到我,你一定会再回来的。可我坐在你原来坐的那个草窝里一直等到天亮,你还是没回来。我就想,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和不测了?你一个小孩子要是跑出去遇到危险,那该怎么办。于是,我就又出去找你了。可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问了人才发现有一个像你的人被花楼的老鸨带走了。所以我去玉金乡找你,我想,我一定要带你出来然后做工把你养大,若是还有剩下的钱我想供你念念书也是好的。”
“朝回啊,你记得以后,千万别再进花楼了。那里不是好人家的姑娘呆的地方,那里太脏,你别去。你要是不小心进去了,我也没办法再去把你带回来了。”
“朝回,你说我以后都跟着你。我记得我答应了,我承诺的事一定会办到的。就算是死了,我也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不去轮回转世。我就在你身边守着你,跟你在一起。”
毛晓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朝回仰着脸还是不能止住眼角的泪。她双手握紧攒在袖子里。
“你别说了,我叫你别说了!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毛晓坐在地上,这才抬头看朝回,微微一笑。“朝回,我滚不了了。”
他说完,霎那间丢了手里的包子,猛的从地上跃起扑上了狼妖抓着朝回的手臂。朝回被毛晓用力的推开,胸前的衣襟都被狼妖抓破了一块。毛晓用力的抱住狼妖的身子,回过神朝着朝回大喊。
“朝回,你快跑!”
朝回站在毛晓身后,看着他用尽力气抱着狼妖。而狼妖嘴角只是一笑,一只手已经开始凝结妖力。黑色的漩涡开始在他手心里转动。
“啧啧....真是个感人的故事。可是,你们谁也跑不掉!”
世界仿佛停止在毛晓被狼妖的妖力击在后背的那一瞬间。他背后的血肉一块一块飞溅出来,像是绞肉机绞过的一般,碎成渣渣飞到朝回脸上。狼妖手执着黑色旋转的妖力球还抵在毛晓的后背,就像是一把旋转的刀将毛晓片片撕裂。
细碎的血肉不停的洒落在地上墙上朝回身上,整个黑暗的巷子里,浓重的血腥味散发开来。
朝回愣在一边只觉的脸上那一粒血红还带着温度的肉就要把人烫死。
毛晓总是瘦瘦的单薄的身子,在夜里等她回去,还帮她削矮一屋子的家具,会带着她逃跑,会在滑腻的山坡下一把接住跳下去的她,会在玉金乡门口死皮赖脸的要带她走,会不顾自己的尊严做工买包子给她,会赔了自己的性命只为让她有一线生机.......
她从来不知道,毛晓单薄的身子有那么多的肉可以乱飞。
当她看到毛晓后背那一个空荡荡血粼粼的大洞,看到他睁着眼睛倒在她面前,看到他就算没了气息还死死的抓住狼妖的衣裳不松手。这一切,都在她脑袋里炸开。
“啊——”
黑夜里,昏暗的巷子传出一声悲戚的大叫混着毛晓的名字在暗夜的天空炸开。随后,巷子里开始散发冲天的幽蓝色光芒。
朝回愤怒的红了双眼,衣裳无风自动,慢慢被一股力量悬浮在空中。突然,一阵闪亮的蓝光将她包围。等到蓝光过后,一只全身蓝色羽翎的孔雀伸开翅膀站在毛晓的尸体前,慢慢将他纳到羽翼之下。
一只蓝孔雀,头顶上彩色的翎毛泛着蓝光,脖子细长,一双眸子此刻妖冶的血红。身上蓝色的羽毛呈鱼鳞形一直到尾巴,长长的桃形尾羽托在身后。浑身上下都泛着蓝光,凛然威严的气息冰冷的覆盖着对面站着的狼妖。
孔雀一言不发的俯下高傲的头,尖尖的嘴巴轻轻在毛晓额头触了触,小心翼翼的摩擦着他已经苍白的脸颊。幽蓝的光芒将他苍白的脸照亮。
旁边的狼妖不自觉的抖了抖腿,待他回过神来,蓝孔雀已经一步一步高傲的昂着头朝他走来。狼妖不自觉的后退,等到身后触着墙壁在无可退的时候。
他才想起,她是一只没有修为的蓝孔雀,自己是一头修炼了九百年的狼。怕她干什么?!
随后,狼妖直起身子站好。一阵光芒过后也化出了原身,鼻子哼哼的喘着气。可就算他告诉自己他是只狼,他还是忍不住双腿打颤。
这只小孔雀,到底是为什么让他这么怕?
孔雀一步一步朝着狼妖走过去,狼妖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屁股被墙壁弹回去之后。他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孔雀赤红的眸子盯着他,仿佛要把他撕成碎片一般。那种目光,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正在背水一战的决绝,充满狠厉和无情。
突然,孔雀仰头,一声鸣叫响彻夜空撕裂宁静的黑暗。她赤红的眸子仿佛有一滴晶莹沿着蓝色的羽毛滴下,在幽蓝色的光芒里闪烁着,见证着一只走投无路的孔雀,悲愤的心情义无反顾的决绝。
狼妖又不自觉的抖了抖,慢慢调整着身体的位置,朝着巷口一步一步退后。他退一步,孔雀便进一步。
突然,蓝孔雀一个前扑,翅膀砰的一声拍向狼妖的脸。狼妖竟然被拍到了一边躺倒在地上,一阵光芒过后,他变回人的模样。
“你是叫朝回是吧?!老子记住你了!你等着,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一定会回来的!”
一阵黑烟,狼妖已经不见。孔雀看着已经狼妖刚刚呆过的地方,浑身燃烧着的光渐渐暗淡。她仰头,又是一声悲鸣。黑夜里,她的叫声就仿佛痛苦却无法宣泄的愤怒在胸腔里一点一点把她撕裂。
她慢慢转身,五彩带着桃心的尾羽扫过破败的巷口,扫过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肉。一步一步走回毛晓身边,俯下头轻轻摩擦他慢慢冷却着温度的脸颊。微微曲起腿,匍匐在毛晓身边,轻轻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滑落。她将脑袋缓缓搁在毛晓空洞的胸口。
有那么多的遗憾,就像花谢了之后才想起它盛开的那么璀璨,散发着那么浓郁的花香。总是在失去之后才会懂得当时那么珍贵,总是在不能挽回之后才开始无数次的假设成如果。可若是有如果,她愿意用一切去换。
只是,她看着他鼻尖已经停止的呼吸。胸膛里不在跳动的心脏。还有渐渐冰凉的体温。
她如何能够告诉自己,他还能活过来?还能够抓着自己的头发腼腆的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对她说:“我叫毛晓”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