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云雾缭绕的安云山上。
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阳光安宁静谧的铺陈在泛着岁月痕迹的地板上。照起地板上的薄冰反射出微光,映着旁边不远处的一座有些陈旧却泛着树木清香的殿门。门上挂着牌匾——顷云殿。
顷云殿建一座小山峰的半腰上,建筑看起来有些苍老,却泛着古老的气息。仿佛你若是愿意坐下来细细的听,它就会将它所有的故事娓娓道来。带你穿过时光的长河,去体会当时历史的一切。
阳光穿过一颗松树的针叶被分割成一束一束的光线,映着松针上薄薄的浅雪晶莹剔透。照在树旁的石头上,斑驳的光影让人安定。
一个女孩,一身红衣拿着一把破扫帚慢慢一步一步的清扫着地上的薄雪和落叶。当年的包子头已经不见了,两条规规矩矩的麻花辫梳在单薄的肩上,尾端绑着两根红绳,乖巧的系着蝴蝶结。
白皙的皮肤,微微有些冻红的小手握着扫帚。一下一下将地上的薄雪混着落叶堆积起来。额头上有微微的汗珠,尖挺的鼻尖鼻翼微动,还是一双小眼睛可那双眸子却依旧明亮,任岁月千遍,它依旧如那深埋的黑曜石一般闪着幽深的光。在那墨色的眸子背后,藏着的,是雷打不动的执拗和坚持。
她停下来右手扯着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珠,伸手又握上扫帚继续扫。偌大的一个庭院,几乎已经扫过一半了。
“坚持,朝回。师父说了,这是修炼的必修课。要是连地都扫不好,中午又要吃师父做的鸡腿了。师傅做的鸡腿,一点都不好吃。”
她就是朝回,如今已经十三岁了。个头跟一般女子差不多,一身红衣,同色的腰带系着不盈一握的腰肢。中间一颗黑色的宝石不时闪着微光,少女的躯体已经初露端倪。
天气有些冷,她忍不住将扫帚搭在肩上双手对着搓了搓放在嘴边哈气。
顷云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带着古老的声音仿佛开启了一个世纪的流金岁月。不是很高的门槛,迈出一只雪白的靴子。接着,另一只脚接踵而至。白色的长衫下摆在靴子上顿了顿。
“朝回,过来穿一件衣裳。”
声音清冷的就像是松针上的薄雪被风吹过,至安一身白衣站在顷云殿门前。胳膊肘上搭着一件红色的厚披风,岁月在他脸上丝毫没有痕迹。眉目依旧,举手投足间风华绝代意韵天成。
朝回站在远处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那人一身白衣站在古老的门口,执一件红色披风微微笑着看她。说:“朝回,过来穿一件衣裳。”
她看着殿门口的他,轻轻点了点头拉着手里的扫帚慢慢踩着薄雪走过来,脚下轻轻的咯吱声一下一下映着她的心跳。此时仿佛这安云山上,也不那么冷了。
“谢谢师父。”
朝回伸手从至安的胳膊肘上拿过披风,手指触摸到他冰冷的衣料跟她火热的指尖形成对比。她低着头,伸手把披风扬到身后。胡乱的摸着带子系住,转身就准备重新去打扫院子。
至安微微一笑,唤住了她。
“等等。”
朝回回过头,眼里写着疑问。
“怎么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把她背后翻着的帽子弄好。红色的帽子边缘是一圈白色的绒毛,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分量极轻的它即便是一个呼吸都可以让它乱舞好一阵。
至安修长白皙的指尖慢慢弄好了帽子,从朝回背后伸过手去解开了她胡乱系着的绳子。他们离的很近,那一瞬间,仿佛他拥抱了她。他的怀抱不是很温暖甚至透着冰冷的清香,却在那一瞬间为她阻断了冷风。
“转过来。”
朝回依言转过身子面对着至安,却不敢去看他清冷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眸子,那古井一般的深潭,她已经好久没有对上了。她不敢,是因为,那双眼睛总是无端的就让她不知道怎么办。就好像,她在厨房里偷吃了一个烤红薯被他抓着正着一样。
至安拿着披风,微微前倾了身子伸出双臂穿过她的双肩,在朝回身后把披风盖在朝回背后。他身上清新的香气瞬间萦绕在朝回鼻尖,朝回低着头,她本就个头不高。和至安差了一个头,至安靠近的那一瞬间,仿佛她的额头轻轻的触在了他的胸口。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却遗留在心。
至安拉好披风,手指在朝回的下巴灵巧的动着。指尖挽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红色的绳子,红色的披风,红色的衣服,还有粉红的小脸。
他看着她低着头微微一笑:“天气冷,你衣服穿得不够就跟我说。你没有修为,生病了可不好过。”
朝回低着头没有看他,却感觉他口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头顶然后落下来。这种感觉,就仿佛在一树的桃花林中肆意的欢笑,很快乐。
“是,师父。”
至安退后一步转身进了顷云殿。朝回看着慢慢和上的殿门渐渐阻断了她的视线,然后再也看不见顷云殿内的样子。她才拿起旁边的扫帚,转身下了台阶接着刚刚的地方扫。
殿内,至安盘膝端坐在蒲团上微微闭着眼睛。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微笑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这习惯,不分地点不分场合不分对象。
十年了,他带着朝回在安云山已经十年了。十年于他来说,不过弹指之间。以前,他也觉得莫说十年,就是百年千年。也不过是一个入定的时间。
而这十年,他所有的回忆却比他往日加起来的还要多。
朝回已经长大了,可他虽带着她回来了。却不敢教她修炼,他当初封了她的记忆是怕她入魔。如今,他用符咒封住她体内无法除去的魔气。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她一旦思想偏激开始进入死胡同,那么,就算是除去了她体内的魔气,她依然会成魔。魔由心生,若是不能泯灭她偏执的性子,教她修炼,只会害了她。
而这十年,他翻遍了所有的古书典籍。没有孔雀成魔的事例,也没有找出为何她眉间哪一点黑痣消不去的原因。他只能用术法帮她隐了去。
当年,他带她回安云山的事,很快传到了玉帝耳朵里。玉帝曾找过他,对他说:“至安,你是我最放心的。如今她小小的一只孔雀在下界危害苍生犯下天条,你何以要姑息她?朕知你心善,不忍杀她。可是至安,倘若哪一天她成了魔,你待如何?你该怎样给天庭给众生一个交代?!”
他只是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话。
“有我在,她不会成魔。”
他是为了什么如此肯定?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话到了嘴边就说出来了,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可他还是那么认为,也许,原因只有心知道。又或许,是因为朝回是他已经死去的徒弟身边养的孔雀。
那个在八千年前,为了她犯的错被拉上诛仙台硬撑着受完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才放任自己灰飞烟灭的末颜。他的徒弟养的孔雀,不顾性命保下来的孔雀。
他知道,朝回是个缺乏关心的孩子。只要他不抛弃她,不背叛她。她是会乖乖的一辈子呆在他身边,怎么还可能去成魔?
朝回,朝回。一朝回首。这,是末颜为她取得名字。
就算她哪一天成了魔,他也会一直站在她身后等着她回头。等着她将自己的手交给他。
顷云殿外,红色的身影一动一动的扫着雪。
她忘记了所有的过去,前世的今生的所有。只因十年前至安除了术法之外,喂她服下的一碗迟到的孟婆汤。
阳光微微倾洒着大地,此间,逝水流年,岁月静好。
而安云山上紧挨着顷云殿的另一座山峰上的一座宫殿,此时却传出几声清脆的鹤鸣,响彻九霄。
顷云殿里至安猛然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光芒一闪,殿内瞬间便空留一个蒲团。
墨云殿跟顷云殿几乎同出一辙,却更加诗意。墨云殿的上空常年张着结界,所以,此间四季如春不受季节变换的影响。不同于顷云殿前那一片只种了两颗松树的空荡荡的地方。墨云殿前,白色的兰花在一大片的花圃里争相盛放,殿前常年萦绕着淡淡的兰香。墙角种着几株翠竹,青翠欲滴。随着微风发出飒飒的声音。
此刻的墨云殿,上空微微放射出五彩的光芒。一群仙鹤在上空穿梭在薄云里,飞来飞去发出欢喜的叫声。
至安一身白衣站在殿前,一手伸在前胸微微握着。一手负在身后搁在腰间。一双古潭似的眸子盯着墨云殿的殿门,眼中泛着欢喜的笑意。
陈旧的大门吱呀一声慢慢的打开,随着渐渐明亮的光线。一人着一身青衣胸前绣着一只展翅的仙鹤,腰间一条同色的腰带束着。微微有些单薄的身子,两只手扶着殿门,一头黑发束起,面目清秀。视线落在殿前站着的至安身上时,低下头微微一笑。如清远的小溪般清新竟还微微带着一点脸红。
他抬脚走出殿门,黑色的软靴站定。一步一步迈到治安身前,微微调高了视线对上那一双古潭般的眸子。薄唇微启。
“师兄。”
至安微微一笑,万年不变的弧度拉开了少许。伸手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
“世安,你回来了。”
世安伸手抚上至安搁在他肩膀上的手拉在手心,低着头玩着他修长的手指。
“嗯,我回来了。”
两个人,各有各的风华,在这一院的兰香里,多年后重逢一见。总有些微的悲伤怀念和欣喜。
竹叶轻轻飘落,在它被风托着落地的一瞬间。
世安突然以手变掌,朝着至安的肩膀打了过去。至安伸开手臂向后滑开,嘴角还是带着微笑,口中却说道:“世安,你这凡间的一遭,性子还是不改。”
世安勾了勾唇,双手在身前捏诀。
“师兄,都好多年没见了,虽说这些年我在下界九世的时间也不算长。大梦一场就是,可我总还是想念你的。尤其,是你的薄云暮雨。”他说着抬手化出一柄青玉的折扇,呼啦一声打在扇面,空荡荡的扇面上,什么也没有。
世安执一把青扇就攻了过来,至安却站好了身子,一步一步不急不缓的走到墨云殿前的花圃旁,缓缓伸出一只手指尖触上一朵盛开的白兰。嘴角还是一成不变的勾着。
可世安,却在他指尖触上白兰的那一刻,停了下来。挫败的垮下了肩膀。
“师兄,你知道我最喜欢那些东西了。”
至安没回头,指尖抚摸着那朵白兰花瓣的轮廓轻轻嗯了一声。
“世安,欢迎你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