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回脸上,鲜血淋淋,蓝色的疤痕几乎妖娆的遍布了整张脸。凹凸不平的皮肤,就像是被火整个烧过一遍。连眼睛鼻子都几乎分辨不清,这完全就是一张被毁的分不清五官的脸!
至安看着朝回,双手在袖中越握越紧。
“朝回...”
世安抱着朝回的上半身坐在地上,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脸,抬起手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才不会碰到那些伤口。先前那个会对他生气,会不理他,会做面给他吃的女孩。就算长得不是倾国倾城又时常不会笑,可她是朝回啊,是末颜留下唯一的东西啊!
世安的手无处下落,只能低下头将手伸到朝回背后抱紧她。半晌过后,他才抬起头,深褐色的眸子里尽是愤怒。
“师兄,楼景说得对。你根本保护不了你的徒弟。”他说完,打横抱起昏迷的朝回慢慢站起来,一身青衣临风而立。
至安的双手在袖中握紧,抬眼看进世安满眼的怨怼里。
他无话可说,他能说什么?他是朝回的师父,可他却没有保护好她。其实,这是场意外不是吗?可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没有在朝回身边,他没有及时出现来救她。
世安抱着朝回,看着至安抬起头看他,却半晌一个字都没说。
是啊,他这个师兄,脑袋里除了是就是非。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世安看着他,抿紧了唇。转身抬脚离开。
他给过他机会,是师兄自己不开口。他以为经过了末颜的事情,师兄已经学会了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原来,他还是不会。他的那张脸,永远都是没有表情的笑,就算是亲眼看着末颜被雷劈死,师兄还是在笑。
他真的很想问问师兄,你在笑什么?有那么好笑吗?你到底会不会哭!
可是,他没问。他理解,作为仙界玉帝的一把手,至安上仙从来就没有哭的机会。他的修为几乎三界没有敌手,他清冷淡薄几乎无心无情,他活到现在,仙路漫漫之中,他从没有在乎过什么。要不是自己知道师兄还是疼爱末颜的,他早就在末颜死的那一刹那就撕烂了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
“你带她去哪儿。”至安一身深蓝的衣裳站在世安背后,绝世的面容还是古井无波,像一张永远都撕不烂的面具。那双眸子里,黑的能够拧出墨来。只有那一双握在袖中的手,谁都看不见的颤抖着。
世安只是侧头说道:“既然你没办法保护她,那么,我来。”他说完,抱着朝回一步一步走开。
直到那一袭青衣融进夜色里,至安才慢慢放下了微微抬起来的手。那只手五指伸开掌心向上,朝着世安走的方向,是挽留的姿势。
砰!
至安刚刚放下手,他脚下的地面便亮起了红色的光芒。一副巨大的八卦阵就在他脚下开始转动,而他的双脚,此刻就踩在阵的中心的一个黑色的圆圈里。
“出来吧。”至安负者双手站立在八卦阵中央,浑身上下的气息,是淡泊的临危不惧。
旁边的草丛里,走出来一个人。全身上下都裹在黑色的披风里,披风的下摆随着夜风荡出一波一波的涟漪不停的摆动。那人慢慢朝着至安飘过来,在八卦阵外停住脚步。
没错,他就是飘的。披风下的身体,根本连脚都没有。
至安侧过身子看着阵外站着的黑袍人,微微一笑。
“原来是魔界的护法,黑熵。”
黑袍人动了动身子,沙哑的声音笑了笑,十分难听。就像是坏了很久很久的机器,摩擦着转动的齿轮的声音。
“至安上仙久违了,八千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至安垂了垂眸子扫了一圈脚下的八卦阵。
“这是?”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捉你。”
至安轻声一笑拂了拂袖子:“八千年此阵就已经败在我手里了。”
那人看着至安,身子往后飘了飘说道:“八千年,你破此阵用了三个时辰。今日,我且看看你能用多久。”
至安不再看他,垂眸侧过身抬起右手,掌心翻转朝上。光芒一闪过后,一根墨玉箫安静的躺在他手心,箫身光华流转,尾端系着一枚黑色的流苏,上面似乎还缀着一个牌子,刻着什么,却是看不清楚。
只见他修长的指尖翻转,墨玉箫搁置唇边。
夜色弥漫,周围一人多高的草丛随着风来回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安静的摇篮哄着那满天的星星,唱着浅浅的歌谣。
阵外的黑熵乍一看那只玉箫,仿佛惊异的额了一声。
“这箫,不是在八千年前就毁了吗?”
至安没说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他一身深蓝的衣裳被风吹起衣摆,黑发在身后纠结。白皙的指腹按在音孔上,片刻后,一串泛着微蓝色光芒的音符,以墨玉箫为源头慢慢围绕着至安开始盘旋围绕。一直到音符完全将他裹住,形成一个蓝色的光球。
说也奇怪,至安明明是在吹箫,音符也的确是从箫中出现的。可是,却听不到一丝的箫声,夜空,还是一样的安静。
这支箫,几乎三界没有人不知道。在八千年前,安云山的至安上仙仅凭着一支墨玉箫,于魔界当时的魔王一战,完胜而归!那支墨玉箫虽是乐器,却从没有发出过声音。它还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做——静音。
黑袍人见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至安就已经将光球结成。若是按照八千年前的那样,这阵,便是已经破了三分之一了!
“过了八千年,想不到你的修为还真的精进了不少。”他沙哑的声音朝着阵中的至安说话,企图打扰至安的动作,至安却是理也没理他。
“对了,过了八千年了,听说你又收了个徒弟?怎么我听说你先前那一个徒弟,是死在你自己手里的,这个,不知道会不会也是同样的命运。哦?”
“至安啊,你说八千年了,被你亲手推上诛仙台的徒弟末颜,还会不会转世来找你?”
“......”
黑袍人一直在不停的说话,句句不离八千年前的事情。仙魔两界谁都知道,八千年前,至安上仙亲手将自己的徒弟推上了诛仙台。谁都知道,至安上仙就那么一个徒弟。谁都知道,要是想要对付他那样几乎没有弱点的人,唯一的漏洞就是他死去的徒弟——末颜。
世安抱着朝回走了,原本他是想要直接带着朝回回去安云山。可是从蓬莱岛到安云山少说也要几个时辰,大半天是肯定要的。就算现在他们驾云已最快的速度回去,到安云山的时候,天也已经大亮了。朝回伤成这样,还是就近先去蓬莱岛主迦翼那里治了伤起码上了药之后再走。
于是,世安抱着朝回,便朝着先前寿宴的琼花园方向走。
他想,虽说他刚刚在寿宴上的确是有些不厚道。可迦翼那老头儿,也不敢不给安云山面子。
而至安在阵中蓝色的光球里,一直没有回答黑熵的话。可是,却并不代表,他听不到。八千年前的一切,即便是过了那么久、那么久。时光仍旧无法沉淀他脑海里的回忆。只是,他明白。他必须先破了这个阵法,才有可能再去想其他的。
刚刚的确是他发现了周围有人,而且他们三个已经陷入了阵中。他才默认着世安带走了朝回,他自己一个人留下来。且不说没有了顾忌胜算会多一些,就算是被擒,也不会三个人一起沦陷。
黑熵在阵外一直说个不停,见至安始终不答话。而且,他周身那个蓝色的光球已经胀大了一倍。
八卦阵中,蓝色的光球已经开始朝着阵外膨胀。越过了阵中心的那个黑色的圆圈,八卦阵开始急速的转动。中心圈外从地面开始射出红色的光,跟至安蓝色的光球对抗着。
也就是说,当蓝色的光球彻底将整个八卦阵覆盖吞没后。此阵,就支离破碎了。
其实,这并不是很厉害的阵法。最厉害的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诛仙阵,不管是仙是魔,只要入了阵。就几乎没人能够逃得掉。
时间一点点过去,黑熵在阵外看着蓝色的光球越来越大。此时,已经过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阵法可以说已经破了一半了。
黑熵来回的飘着,不停的说着八千年前的事情。可是阵中的至安好像根本不受影响!
蓝色的光球已经覆盖掉三分之二,只要再有半个时辰阵法就必破无疑。
黑熵转了转眸子,既然说话打扰他没有用,那么,换点别的试试......
世安前面不远处是先前他们休息的大石头,世安看着石头皱了皱眉。先前那个石头他记得还在远一点的地方。怎么可能在这儿呢?
也许,是他走的快了?
如此想着,世安便走过去将朝回放到石头上。伸手化出折扇,左手一阵光芒将朝回的身体变小。还没等他把朝回放到扇子里。
其实,世安那把扇子,空白的扇面就是一座空虚之城。不但是一座很好的牢笼,还是一间可控制的疗伤室。把朝回放进去,虽然不能完全的治好她,起码可以不再让她的伤势恶化。
而此时,原本的那块大石头突然开始变化扭曲。世安见情况不对,急忙扬手朝着石头便甩过去一道光刃。然而,那光刃竟是被石头吞没了进去,打在上面根本像是打进了棉花里。
世安抬手捏诀,指尖一束三昧真火扑过去。一阵痛烧之后,世安收了火。原地,却已经没了石头和朝回的影子!只剩下一片烧焦的土地!
至安一直闭着眼睛细心的吹着箫控制着蓝色的光球破阵。一身深蓝的衣裳,绝世的容颜在微蓝的光球里越发的神秘。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翘着。浓黑的眉,高挺的鼻梁下桃花色的唇触着墨玉的箫。
突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师父,师父你在里面吗?”那个声音拥有着跟至安一样的淡泊清冷,但听起来却带着一丝温柔的情感。不似他的,像一团死水。
至安下意识的睁开眼睛,古潭的眸子微微泛着涟漪。修长的手指不自觉的停下,八卦阵上正在暴涨的蓝色光球,也突然停了下来。
“师父,你还好吗?这么多年了,我很想你。”声音再次响起,至安不自觉的握紧了手里的墨玉箫离开了唇。八卦阵上的蓝色光球瞬间便弱了下去,红光暴涨瞬间将蓝色的光球压了回去。
“师父,你出来吧,我想见见你。”
至安黑色的软靴挪了挪脚,阵外的黑熵大喜过望,继续模仿着末颜的声音。
“师父?师父...”
至安的脚一步步慢慢的向着阵外挪去,镇中心的那个圆圈之外。就是地上不停旋转的八卦阵,地面上投射出的红光每一道都能够穿透人的身体。
这个阵法,其实只要站在阵中心不动,根本没有危险,这个阵起初也只是用来困人而已。但一旦有人走出了阵中心的圆圈,便会被地上投射出的红光撕成碎片。
至安一步一步挪着,眼看就要出了圈子!
“师父...师父你出来看看我。”
这时,至安的脚已经踩上了圈子边缘,圈外的红光瞬间将他露在圈外的靴子前脚擦开了个口子,露出至安白色的袜子。
黑熵在阵外心里开始窃喜起来。只要一步,再一步就好....
“师父,师父你在走一步,我看不清你。”
而踩在圈子边缘的至安,慢慢抬起了脚。
世安看着地上焦黑的大坑,只觉得眼前黑蒙蒙的脑袋一阵阵发晕。
他从师兄那里抢走了朝回,可转眼又把她弄丢了。连是谁做的都不知道!
世安懊恼的一掌打在旁边的一颗树上,怀抱粗的树干上,立刻便出现一个很深的掌印。
然而在他身后却突然出现一大群妖魔,为首的还有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从头到脚都遮住了。可世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的鞋子,是蓬莱岛弟子的统一服装!
他拿着青玉扇眯了眯眼道:“是你们搞的鬼?”
那个灰衣人没有说话,只是一挥手。他身后的那群妖魔便开始攻了过来。
世安微微一笑,唰的一声打开青玉扇。
“不自量力!”
缠斗之间,那个灰衣人似是朝着世安身后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半晌却没有结果。眼看着世安已经解决了大半的妖魔,那人一甩斗篷,竟是遁了。
而这边抬起脚眼看着就要踏出中心圈的至安,在黑熵窃喜的表情下。突然收回了脚,身子原地一转又回到阵中。墨玉箫横在唇边修长的手指翻飞,一连串的音符飘出。先前弱下来几乎快要消失的蓝色光球暮然暴涨,将红光彻底压制下去。
黑熵在阵外,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片刻后,蓝光彻底吞没覆盖了八卦阵。至安一身蓝衣从阵中缓步而出,步履缓慢稳健。黑熵一见情况不妙,一阵黑烟过后,便逃了去。
至安看着空中急速逃跑的黑熵,也没有去追。
而黑熵,却盘旋在空中哈哈大笑着。
“至安,你太傻了。我只能告诉你,你虽是一个多时辰便破了阵,可是你那宝贝徒弟,可就要遭殃了。哈哈!”
黑熵说完并没有等待至安惊慌失措的表情,然后一溜烟儿不见了。
至安站在那里微微皱了皱眉,看来,这一切都是魔界设计好的圈套。他缓缓伸手抚了抚胸口,如果说来蓬莱岛的一切都在魔界的掌握之中,那么,寿宴上喝的酒也肯定有问题。
在至安身后身后,世安慌张的从云头落下。
“师兄!朝回被人劫走了!”
待他走近至安,至安却只是站着不说话。一手抚着胸口,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一张脸仍旧没有表情,万年不变的微笑挂在嘴角。
“师兄!我说朝回被人劫走了,你听到没有!”他说着,伸手推了推至安的胳膊。至安却一下子弯腰吐出一口血来,世安瞪着眼睛怀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这一推,就把师兄给推的吐血了?
“师兄,师兄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至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说话。有些苍白的唇上挂着鲜红的颜色。
世安看着自家师兄,慢慢松开扶着他的手微微别开头。
“师兄,对不起。是我没看好朝回。”
至安站好身子伸手拍了拍世安的肩膀,安慰的朝他笑了笑。在世安很不理解的表情下,至安扬手。宽大的蓝色袖袍挥过,先前跟朝回一起不见的大石头,还有受伤的朝回。都出现在眼前。
世安惊讶的看着至安:“你...师兄你...朝回怎么会在这儿!”
至安笑了笑说道:“你带朝回走的时候,我便在她身上下了咒。只要她离开了你,便会回到我身边。”他抬脚,一步一步走到朝回身边蹲下。伸手抱起还在昏迷的她。淡泊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表情,染着血迹的唇,却吐出了类似于承诺的话,他语气不重,却让人明显的觉得,那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他说:“从现在开始,有我在,便保她安好。”
世安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看着至安抱着朝回,也许,师兄不是不能保护他的徒弟。只要是他想做的,就一定能够做到。对于这一点,他一直很相信。
可是,若是哪一天,朝回也做了违反天规的事情。师兄,是不是还是会像对待末颜一样,亲手将她推上诛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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