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回回去的时候,简陋的大厅里满满的全是人。毛晓第一个看到她冲了过来,弯着腰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很紧张的样子。
“你去哪儿了,我们大家都很着急找你。”
朝回看他说完话,低下头视线落在毛晓拉着她的胳膊上。毛晓清秀的脸红了红,垂了垂眸子不好意思的慢慢松开了手,把两只手放在了背后。说话又开始腼腆着结巴着。
“我们...我们大家都...都很着急。”
朝回没说话,抬脚走到最上的位子前站定,转过身侧身而立面朝众人,双手负在身后。一张稚气的小脸暮然严厉而肃穆,不怒自威。
“你们,把名字报上来。”
“张大。”
“李伟。”
“...”
很久之后,朝回站着动了动腿。她不是喜欢站着,也不是不想坐着,更不是嫌凳子脏。是因为,她矮小的个头根本爬不上去。她听完所有人的名字,转过身看着毛晓。
“明天把这里所有的凳子,削矮一半。”
众人目瞪口呆,却都纷纷低下头。毛晓朝朝回身后的椅子看了看,那张椅子直接到她的肩膀了,她坐不上去。
“我知道了,老大。”
朝回正准备离开的脚步在门口停住,转过身子看着厅内的众人。
“以后不要叫我老大,叫名字。”
她说完,抬脚离开。沿着走廊走了一会儿,却发现她还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站在屋檐下揉了揉小短腿。看了看台下的木头台阶,拉了拉衣裳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捧着头,小小的眼睛微微眯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自人身所生,却是一枚蛋。她明白凡人理解不了一个人怎么会生出一枚蛋,会以为她是妖怪也不足为奇。别人怎么说怎么以为都没关系,可生她的女人却不要她,当她是妖怪。只有那个男子一直在危险中保护着自己。
她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前世身为神仙的她七情不动。她只知道,谁对她好,她便对谁好。
她记得所有的事情,只是不明白为何她轮回重生却不是人身。而依旧是一只蓝孔雀。
“老大。”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她回过神看他。毛晓却讪讪的收回手抓了抓头发。
“对不起,我忘了。朝...朝回。”
朝回坐在台阶上眨了眨眼睛。
“有事吗?”
毛晓直起身子指了指对面的房间。“那里是我们为你准备的房间,你是不是要休息了?”
朝回转过头顺着毛晓的手指看了看,对面是有一间房微微透着昏黄的烛光。她站起身子回头朝着毛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毛晓看了看朝回,转身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朝回也朝着她的房间走去,推开竹门,黄色的烛光瞬间铺了过来,蜿蜒到她脚下。
她转过身关上门,看着一屋子的粉色纱帘啊、粉色帐幔啊、粉色桌布啊。伸手抚上额头,粉色,她最讨厌的就是粉色。
朝回站在门后没有动,看着满屋子的粉色额头青筋直抽。转过身子拉开了竹门,门外,一群人趴在门缝上往屋里看,朝回打开门的瞬间,全部扑倒在地上。一个叠一个,一阵哀嚎声此起彼伏。有的甚至开口骂了句粗话。
朝回皱眉转过去看他,那人立刻低下了头。
“毛晓,这房间是你布置的?”
毛晓从地上爬起来,弯腰揉着膝盖,朝朝回点了点头。
“把那些粉色的东西全部扔掉。”
朝回说完,转过身朝屋里走了几步让开了大门。毛晓从人堆里走进来看了看满屋子的粉色,抓了抓头发,喃喃自语。
“粉色挺好的啊,别人家的女孩家都用粉色的......”
朝回背对着他负着双手站着,小小的身子被烛光在地上拉出一条黑色的影子。听到毛晓的话,转过头看他。
“把粉色都换掉,换成蓝色。或者别的也可以。”
毛晓嘿嘿的干笑了两声:“好,好...”说完,他转身去收拾满屋子的粉色。门口站着的人也都散了开来,人群中,那夜在树林里打劫的时候为首的那个胖子,却看着屋里收拾东西的毛晓,和站在一旁的朝回,眯了眯双眼,握紧了拳头。冷哼一声走开了。
等所有的都收拾好,朝回踩着毛晓搬来的凳子上了床。毛晓蹲着为她脱了鞋子,她看着毛晓清瘦的身形。轻声开口。
“你们,为什么要做强盗。”
毛晓的动作停了停,没有抬头。
“这年头,饥荒年年有,到了蝗虫泛滥收成无几的时候,还要给官府缴税,种地的收那点粮食,根本不能维持生计。年年到了收成的时候,没有喜悦,却到处都是尸横遍野。我爹娘死于饥荒,我是被大强硬拉着来当强盗的。”
毛晓帮她脱了鞋子放好,又拉好被子盖上。才走到烛火旁看着朝回说:“要吹灭蜡烛吗?”
朝回点了点头。
其实在天界的时候,很少有黑夜的来临,就算有黑夜,到处都是奇珍异宝夜明珠的天宫,也是犹如白昼。她不怕黑暗,却不是很习惯在黑暗里睡觉。
可她看着毛晓在烛光的辉映下眼睛里那点晶莹,却点了点头。
也许,有时候。黑暗才会让人觉得不那么刺眼。
房间里唯一一点烛光熄灭,灯芯在黑暗里闪烁了两点红光后完全不见。朝回听见关门声和毛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慢慢闭上眼睛,身下的木板床睡得不是很舒服。她总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想,也许起来打坐会好一点。
第二天,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朝回睁开眼睛,看着房间里的摆设有一瞬间的怔忪。然后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一窝强盗的山寨里。
昨夜是她第一次被梦魇,天庭里一众神仙虚伪的嘴脸让她忍不住愤怒。
身为百花仙子的琼芳在北斗星君下界历劫的时候,便偷偷下凡屡次相帮,并且互生情愫在下界结为夫妻。等到北斗星君劫数已满回归天庭,两个人更是眉来眼去私相授受。按理说,这样的情况在天庭并不少见也不足为奇。可琼芳不该把她自己偷盗蟠桃给北斗星君的罪名安插到她身上。
她朝回在天空本没有什么朋友,唯一可以说得上话的便是这百花仙子。可到头来,她竟是被自己认为是朋友的琼芳推出去当了替罪羊。
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朋友之间就是用来背叛的?
朝回看着破窗而入的阳光,踩着凳子穿上鞋子下了床。一步一步走到窗前,伸手接住一缕阳光。阳光却在她手心里穿指而过。
什么都是假的,朋友是假的,情谊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这时,竹门被推开。毛晓端着一碗稀粥和一碗黄黄的东西走进来放到桌子上,看着窗边的朝回似是一愣。
“朝...朝回,你起的那么早啊。”找回转身看他,毛晓走过来在她身前蹲下。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煮了一碗稀粥还有一碗鸡蛋羹。我小时候最喜欢吃鸡蛋羹了,可也只能在生日的时候才能吃到。”他一边说,一边拉着朝回的手来到桌前,弯腰把她抱到凳子上坐好。直起身朝着朝回嘿嘿笑了笑伸手抓着头发。
“对不起,我一会儿便找人把这里的桌子凳子全部削矮一半。”
朝回看了看他,微微勾了勾唇。伸手端起桌子上的一碗稀粥拿着瓷勺吃起来,毛晓站在旁边看着朝回小小的手一勺一勺慢慢的吃着饭,突然有一种长辈看着孩子吃饭的感觉。
吃完饭,朝回走出房门,走了几步又回身冲着毛晓笑了笑说道:“我出去了,天黑前会回来。”
毛晓伸手还没问她要去哪儿,朝回便转身走开了。他只得端着碗关上门离开。
朝回还是沿着昨天的路线,一路来到瀑布下的石头上盘膝做好。这里空气好环境好,看着景色心情也好。她闭上眼睛开始静静的打坐练功。
片刻之后,在她怀里的那张红色帕子却一点一点的从她怀里出来,慢慢飘进了树林里,落在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上。那只手,骨节修长白的几乎属于病态。它慢慢的握紧了帕子,树林里又响起低低的笑声。不同于昨晚的苍老沙哑,这次的声音低沉魅惑很有磁性甚至还带着一丝愉悦的笑意。
笑声极轻,渐渐熄灭。林中突然光影一闪,不久,便飞出来一直黑色的鹰,振着一双有力的翅膀盘旋在瀑布上方,一双犀利的眼睛褐色的瞳仁看着端坐在瀑布下方石头上的小女孩。
忽然,它伸了伸尖利的爪子,眼中光芒一闪。俯身猛地朝着朝回冲了下来,速度极快。尖利的爪子张的大大的。
朝回还是盘坐在地上动也不动,仿佛不知道有一只雄鹰正朝她冲过来。若是被那只利爪抓到,少说也要皮开肉绽。
距离越来越近,黑鹰眼里似是有些不解,但速度还是不减。
朝回慢慢睁开眼睛,小小的眼睛里晶亮的眸子瞬间对上黑鹰那双褐色的瞳仁。她镇定的坐着一动不动,黑鹰朝着她抓过来,朝回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双褐色的瞳仁,电光火石间黑鹰已经冲到她的面前,眼看便抓上她的脸。
朝回看着黑鹰轻轻动了动粉嫩的唇。
“楼景。”
那只黑鹰似是在空中一顿,然后偏开了轨迹,擦着朝回的耳畔飞走。一个盘旋又回到上空,振翅高飞。
朝回仰头,天空有些刺眼,她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空中那只黑鹰。
“楼景,你那么喜欢做禽兽吗?”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