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曲一步一步离开那个面馆,越往外走脚步越觉得艰难。他握紧了手心不让自己回头。
是,别人都那么快乐。他却为那个一个人等了千万年,到最后,他仍旧看不到希望。守了那么久,看着她为那个人心碎紧张到伤神遗忘。那都是别人的喜怒哀乐,他为了她尝遍了苦楚。站在她身后默默的看着她为那个人碎掉了所有的表情变得麻木。
如今,他看了那么久。终于承认。
她变成行尸走肉不是为自己,她重新展露笑颜,亦不是为了自己。
他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为她默默的守了那么久。
是不是也够了?
面馆外,透过屋檐直射下来的阳光穿透了眼睑让视线变成红色。白曲站在阴影下,看着阳光普照的外面,行人匆匆,喜怒哀乐各不相同。
也许,他是该去找一找,自己的表情,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觉。
忘记为她伤心难过满眼是她的自己,做一次真正的自己。
视线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在为自己而活。
白曲垂下眼睑,看着脚下阴影与阳光之间的那一条线。
他告诉自己,迈出去,就自由了。
不再画地为牢为她守候,自由了。
右腿一点一点抬起来,白色的靴子渐渐触及阳光,反射着耀眼的微光。慢慢落下,踩着面馆门前的台阶,白曲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阳光。
一颗心,也许是早已麻木。那种抽痛的感觉,是因为要离开她了吧。
一只脚尘埃落定,半个身子都融进阳光里。剩下的那一只脚,跟着身体迈出去。
白曲闭着眼睛微扬起脸,呼吸着身边的空气。
那种少了朱雀的味道的——空气。
“不要走......”
朝回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离开,却终是忍不住走过来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白曲没有回头,但他却清楚的知道。
她现在一定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衣角,捏的骨节发白。她一定是低着头不敢看他,视线一定会落在他的靴子上。她一定是微皱着眉头,抿着双唇,眼里泛着光却一眨不眨。
谁都没有说话,周围的一切变得没了声音。静谧的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白曲大半个身子都融在阳光里,朝回一个手扯着他的袖子。
“你还要我留下来做什么呢?看你如何为他难过,为他哭。为他开心,为他笑?朱雀,放开我吧。”
朝回捏着白曲衣袖的手,骨节都要捏断了一样的用力。另一只手我在袖子里,连指甲已经嵌进手心,都毫无感觉。
“白曲,我知道我欠你很多。你恨我为了他不顾一切,想改却改了千万遍都改不了的爱他。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等了我千万年,这份情,我无以为报。
我从没有把你当做是避风港给我疗伤。我只是觉得,如果这世界上我没了他,就只剩下一个你了。
你知道的,我这么多年活下来,还有过谁?如果连你都走了,你还要我怎么过呢?”
朝回的声音很小,小的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我知道。”
白曲淡淡的回应着,却不再说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此刻胸膛里那一颗心撕扯成了什么模样。
“白曲,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全世界的人都不要我,可我知道我还有你就够了。我会乖乖的,不要去想、不再去念着谁。白曲,你带我走吧。我们去任何地方,那些没有他的地方,只有你。足够让我遗忘,好不好?”
白曲感受到朝回松开了他的衣袖,片刻,一双手臂从腰间穿过在他身前扣住。
朝回从背后抱着他,把脸贴在白曲的背上。她闭着眼睛,不敢动也不敢想。
白曲到底会不会留下来。
白曲微仰着脸闭着眼睛,阳光将视线都照成红色。那一双手,却是扣住了他的一颗心。
“你们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们很久。”
一个声音,带着不同年龄的成熟和淡漠。在不远处响起,让那两个在抉择的人,全都从梦中梦来。
两人同时侧目看去,糯米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抱着白曲的披风。小小的他站在人群里,却挡不住那一抹视线对于朝回的影响力。
那个眼神,就如当年的凤王一样。朝回不自觉的松开了抱着白曲的手。
白曲垂眸看了看,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笑,那笑,看起来却是那么的撕心裂肺。
他抬脚毫不犹豫的走进阳光,转身微笑的看着朝回。
“他来了。”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三个字。
他来了,所以你再也不需要我。一个人的世界里,如何能容得下两个人?你说的要我,也不过是再没有他的时候。如今他来了,我就只好走。
朝回眼睁睁的看着白曲转身一步步离开,那一抹白色走的那么快那么迅速。仿佛落荒而逃一样融进人群里不见。
“白曲!”朝回刚要追出去,却被糯米叫住,他从刚开始说了一句话就没在开口。
“你去追他吧,我看得出,他喜欢你,他很伤心。”
朝回如同被失了定身术,无法动弹。
糯米不知道,他那一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根本无法离开他。糯米也不知道,他这样的一句话,无疑是在她心上捅刀子。
一个人,如何能够在自己爱的人面前去追另一个男人?
朝回握紧了手心,收回脚步。慢慢闭上眼睛微扬起脸,眼里温润的感觉越来越深。
时光仿佛就此停止,疼痛无限的蔓延。
为什么她的宿命,怎么选择都是错呢?
伤了白曲一次又一次,她终究没办法避免的眼睁睁看着白曲离开她。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忘不了——凤王!
忘不了吗?
不!她可以!她怎么会忘不了?!
朝回蹲在面馆门口,就那么抱着自己一动不动。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她却好像雕像一样,沉默。
这世界上,谁没了谁都可以继续活的。不是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朝回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如一片黑夜,看不到尽头,没有希望。
微风轻拂,她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开,露出一枚黑色的印记。在眉心处,映着一张绝世的脸,深沉了颜色。
糯米站在不远处,抱着披风。朝回蹲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累吗?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他走过去将怀里的披风铺在台阶上,看着朝回开口说道。
朝回站起身,视线落在地上哪一件披风上,走过弯腰将披风捡起。
“你,以后不要再跟着我。就当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她只留下这一句话,拿着白曲的披风,离开。黄昏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落在糯米眼里却没有尽头。
他看着朝回远走,什么都没说。站在那里等她的影子完全被人群淹没,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没有谁知道,他也会在她离开的时候,微扬起脸闭上眼。
因为,那是他们惯有的动作。
只为了不让自己坍塌了努力拼凑的脆弱。
漫无目的的游走,记忆已经在脑海里翻腾不休。
没错,他是至安,是凤王,是哪个让她恨到骨子里的师父。
诛仙台上那一日,他耗尽修为被吸进虚空之中,费尽千辛万苦后被池笙救出来。身体,却是回到了幼时的模样。
他本因为法力受限短暂失忆,昨夜的高烧过后,回忆清晰的涌来。
他本以为,只要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继续和她在一起,就算是看着她和白曲也没关系。
可她仍旧恨他,恨到忘记了自己。
不知不觉间,至安停下脚步的时候。面前,却是傅府的大门。
朝回拿着披风,一路沿着白曲离开的方向寻找。可是隔了那么长时间,她自己都知道,找到的可能很小。
这是一片森林,太阳落山以后变得漆黑漆黑的。
朝回一个人凭着感觉往里面走,耳边不时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她全不理会。
有人说,三界里最大的森林,叫做莫明。就连白天,也是如黑夜一样。那个森林深处,有一汪湖水,旁边刻着的名字叫做——弃尘。
朝回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莫明,可她要找到弃尘。
毫无意识和时间概念的机械性行走,已经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不知不觉间,朝回身边环境的变换,她也毫无感觉。
直到眼前如镜子一样的湖泊出现,她才停住脚步。精神一松,却是倒了下去。
等到朝回再次醒来,撑着身体趴过去湖边。那一片会发光的湖泊里,倒影的却不是她的脸。
“你为何来到这里。”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就好像是在脑海里响起。
朝回看着打着漩涡的湖泊,意识渐渐被吸走。
“我要忘记一个人。”
“为什么要忘记他。”
“我不想因为无法忘记他,而不停的伤害别人。”
“那你可曾想过,你想要忘记的那个人,也许才是最受伤的那个人呢。”
“不,他无心无情,亦从不曾喜欢过我。忘记了,对谁都好。”
“这弃尘,虽可以让人忘记前缘。一旦进入,却是再没有记起的机会。你果真愿意忘记吗。”
朝回空洞的眸子,似是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三个字。
“我愿意。”
傅府,至安施了法穿墙而入。轻车熟路的走到后院进了一间屋子。
房间里,简单到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和一张桌子。
至安走到床边,站在床沿看着床上躺着的人。深潭般的眸子里,一丝表情也无。
片刻后,他挥手点亮了桌子上的油灯。屋子被照亮,床上躺着的人,盖着一床白底蓝花的被子,微微苍白的脸,昏迷不醒。若不是还有着几不可闻的呼吸,跟死人一点区别都没有。
“池笙,我知道你听得到我说话。我如今仅剩的一点点修为,并不足以保护你在这人间不受妖魔的侵害。别无他法,我只能燃了香告知天庭来派人接你。你回了天庭,一切都会明白。对于你闯入虚空相救之情,我铭记在心。你这一身的伤,我也定会想办法治好。至安欠你的情,今世还不清,便下一世再换。
我只求你一件事,忘了我。”
至安说完,转身离开床沿。站在不远处,用自己仅剩的法力,为那张木床撑起一层结界。
结界完成过后,本就虚弱的他,也陷入了昏迷。
寂静的夜,只留下木桌上那一盏油灯微弱的光,照亮了池笙眼角的泪。
而在今夜,谁忘了谁?谁要谁忘了谁?谁又能忘了谁?
其实,记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朝回赤脚站在弃尘湖岸边,眼神空洞没有意识。那片湖泊打着漩涡,每一条波纹都在演绎着一件往事,齐齐向着湖中心汇聚,到最后,被一颗透明的珠子吸走不见。
“一入弃尘,前尘尽弃。”
话音在周围无限回荡,朝回赤着脚,一步一步迈进弃尘湖。冰凉的湖水淹没了她的脚踝,脚下的鹅卵石光滑的贴着脚心。银白色的湖水,就好像带着刺一样,从每一寸皮肤刺进去,再抽离。伴着疼痛,记忆一点一点消失。
原来,忘记的感觉,就是疼痛。
湖水淹没过膝盖,她已经记不得他们的相遇。每一寸被抽离的记忆,都在眼前走过最后一遍。
那个人第一次出现的模样,第一次遇见。以及以后的种种,都变成了泡沫。
湖水淹没过腰际,再到胸口,最后到脖颈,伴着一滴泪的滑落。银白色的湖水淹没过头顶,墨色的发丝在水面上漂了一瞬间也沉入湖底。
弃尘湖面上,平静如镜。用一生的记忆演奏了片刻的乐章,迎来永世的遗忘。
唉......
一声叹息送走了过往,弃尘湖像是幻影一样,消失不见。就如它悄悄的出现在朝回面前一样。森林里,已经迎来了曙光。而那个倒在地上的红色身影,也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