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安侧着脸,双目微睁,淡淡的透过窗户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对于朱雀的质问,他只是轻轻的将食指竖起,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不要说话。”
朱雀有些不明所以的顺着他的眼光看出去,视线所落之处,是一老一少两名乞丐。老妇人年纪有些大了,花白的头发散乱的挽着,一手拿着一根木棍当做拐杖。可能因为用的久了,手握着的那一头光滑的如同打磨过一样。
“奶奶,你小心些,坐下,坐这里。”
旁边一名看起来五六岁模样的孩子,脸上摸得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样貌。头发蓬乱,整个身体都脏兮兮的。小心翼翼的扶着那个老妇人,慢慢在对面的台阶上坐下。
朱雀转过脸看至安,指了指对面的那两名乞丐。
“我们是不是从客栈里出来的时候,就见过他们?”
至安轻轻抿了一口清茶,淡淡的点了点头。
“那你跟着他们两个干什么?”朱雀不明白。
至安微微低头,垂下的眼睑遮住那一双眸子。肩上流泻下来的长发,朦朦胧胧的遮住了他的侧脸。
“他们,是这个镇上,所有怨气邪灵集结的根源。”
朱雀有些不相信的转过头又去看了看对面那两名乞丐,小孩子仍然很孝顺很乖巧的照顾着老妇人。
难道,这样的两个人,也会是...妖怪?
“你忘记了,我曾经教过你,用心看。”
朱雀侧过脸去,仔细的看。也忘了反驳至安说的话。他什么时候?以前?教过她?
这时,对面有行人好心的扔了一枚铜钱进去。黄色的带着些微脏污的铜钱顺着那个破了个口子的碗,轱辘轱辘的转了两圈,然后落在碗底上。小孩子冲着那个行人鞠躬道谢说着吉利话,而那个......
老妇人!她看着那个行人的眼睛。竟是没有瞳眸,完全是白森森的眼白!但她看着那个行人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冷?
朱雀忍不住缩了缩身体,身子往凳子里面挪了挪。
“那个老妇人很奇怪。好像对每个给她钱的人,不是感激,是怨怼和仇恨。”
至安点了点头,不着痕迹的侧脸,透过垂在耳边的发丝,悄悄的看了看朱雀。
“你怕吗?”
朱雀还在看对面那两个奇怪的奇怪,听到至安的话,有些后知后觉的摇了摇头。
“怕他们做什么。我又没有施舍他们。”
至安没说话,转过头又看了看对面那两个乞丐。然后站起身,离开。
镇外一片阴森的树林里,不时有乌鸦突然乍起,呼啦啦的拍着翅膀飞过。朱雀跟在至安身后,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一步一步走着。
“你来这里干什么啊。”
至安一步一步走在前面,一身雪白的他,在这阴森恐怖的树林里,就如同一抹幽灵。宽大的衣裳裹着有些清瘦的身体,风轻轻一吹,微微鼓起。
不时路过的尸骨残骸终于让朱雀忍不住停下脚步,大喊一声。
“你给我停下来!”
至安顿住脚步,侧脸看了看身后的朱雀,轻声道:“怎么了。”
朱雀三两步绕过地上的死人骨头,走到至安身前微微仰脸看着他。
“你要带我到这乱坟岗来找白曲?难道魔界的入口在乱坟岗?你如果不想带我去找他,你大可以直说。我自己去找就是!”
至安一双深潭般的眸子,看着朱雀,嘴角的笑一丝不变。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吧。”
他不紧不慢的绕过朱雀继续走,朱雀站在原地赌气的不曾动一步。
突然,她身后猛然飞起一只黑色的乌鸦!呼啦呼啦的扇着翅膀,从她头顶飞过!突然而来的声音。朱雀顾不得其他,撒开腿就朝着至安的方向跑去。脚下一直咔嚓咔嚓的响着枯骨断裂的声音,她哪里还管的了那么多?
身后的朱雀跟了上来,至安悄悄放下隐在袖子里的右手,指尖的光芒泯灭。
“要去魔界,需要一些东西。白曲已经说过......”他说到这里,顿了下来。
黑熵来杀朱雀的事情,还有那晚曾经出现过的白曲。朱雀都是不知道的,至安自是觉得,还是不告诉她的好。
“要去魔界,你需要一些东西。毕竟你现在没有法力。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我怕你到了魔界,若是我顾不上保护你。有个什么闪失,你还见不到白曲,就没命了。”
至安走在前面,话说的极轻,语气里没有一丝说谎的人该有的紧张。
朱雀跟在后面,似懂非懂的没出声。刚刚那一只在她身后突然飞起的乌鸦,她的魂至今还在颤抖。
一直走了很久,至安才在一群坟墓中,停下脚步。
朱雀从至安身后走出来,前面的一个算不上坟墓的坟墓。在这一片尸骸遍地的乱坟岗里,面前这个用石头堆砌起来的陵墓,显得有些突兀的格格不入。
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已经模糊,看不出到底写的是什么。那个微微鼓起的陵墓,也已经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无人打理了。
“你找这个墓做什么?挖坟?鞭尸?还是......”朱雀看着至安的眼神,说不出地奇怪。
至安瞥了瞥她,转身就地在破旧的墓碑旁边席地坐下。他微微曲起右腿,左腿平伸。一只手很自然的搁在右腿曲起的膝盖上。肩上流泻下来的黑发,滑落到耳边,随着冷风微微浮动。
满地的脏污尸骨,他就那样自然的坐在墓碑旁。这副画面,当真诡异至极。
好久好久之后,静的出奇的乱坟岗里,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至安突然浅浅的出声,声音飘渺的极轻,就仿佛一缕轻烟,顺着微风飘散。
“你的记忆里,有没有一个人,曾经带着你,去过一片像这样的坟墓。”他问的问题对于朱雀来说是奇怪的,可他的声音,却是认真的。
朱雀忍不住侧脸看了看至安,他安静的坐着,微微闭着眼睛假寐。像是刚刚那一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没有。”她还是回答。
“那你有没有被一人丢弃在这片乱坟岗里,整整一夜。”
朱雀耸了耸肩:“没有啊。”
至安紧握着的拳头,已经在袖子里攒的咯咯直响。
还在幻想什么呢?不是已经确定了她浸了弃尘湖。把自己忘的一干二净了吗?所有的一切,如今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脑海里,翻涌不断。
“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可好?”
朱雀有些不可思议的看了看至安,转过脸才发现他也在看自己。那双眼睛,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泊,可那些荡漾着的,却不是水波。
“你还会讲故事啊?”
至安点了点头,静静的看着朱雀。“那是,一个很真实的故事。”
他眼里的认真那么真实,朱雀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那你讲吧。”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故事,怎样的一段往事?能够让你的眼里,那么的灰暗,那么的、痛。
安静的乱坟岗里,天空都被浓郁的树丛挡住。这片地方,就像是在白天里,阳光照不到的黑暗的一角。
“以前,有一对师徒。师父是个男子,却收了一个女徒弟。尽管他们住在有名的仙山上,尽管师父是万人敬仰的仙人。他却是千万年来,只有这么一个徒弟。
因为,很久以前有人告诉他,他这一辈子,注定有一个劫。哪个劫便是需要他的徒弟来化解。可师父不信,心里想着,如何他一个仙人就要靠自己的徒弟去帮自己化解呢?
于是,他从来不收徒。到后来,却还是收了。
一开始,师父以为,徒弟只是徒弟。他既然收了,倾囊相授便是。
在山上授业的很多年,徒弟都很乖巧,也学有所成。
突然有一日,师父说带徒弟下山去历练。很久没有下过山的徒弟,自然很开心。
他们到了一个小镇,哪里妖气冲天。晚上的时候,师父对徒弟说,让徒弟出去抓妖。学了这么久,师父觉得徒弟能够应付的了这个镇里的妖怪了。徒弟也觉得,自己学有所成,抓妖这种小事,手到擒来。
于是,徒弟拿好了东西,一个人出去了。师父当然不放心,默默的跟着。
那是一片像这样的乱坟岗,到处是吸血吸人精髓的妖怪。
徒弟到了乱坟岗,其实她的腿都在抖。可她还是努力的捉妖,在一群吃人的鬼魅中,游离着想要赢得最后的胜利。师父躲在暗处也看得明白,徒弟分明在打斗中已经有些慌张的自顾不暇,切无意中已经中了毒,却还不自知。
那种毒,只要接近的人,就会被传染,然后再深夜子时出去害人。
其实,师父本来可以把徒弟带回去,然后为她驱毒。可是师父没有。他觉得,既是历练,那便让徒弟自己解决。以后,说不定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徒弟必须接受锻炼。毕竟吃过亏才会懂得防备。
而徒弟那边,最后一只老妖已经被惊动。师父只好悄悄的出手将老妖打伤,然后在那片乱坟岗上,罩上结界。
他觉得,只要徒弟能够杀了那个老妖,他身上的毒自然就解了。师父在乱坟岗上,罩上结界。一来,是怕徒弟临阵脱逃去害别人,二来,是想要逼徒弟杀了老妖。因为师父清楚的知道那个老妖对徒弟来说,是个挑战。
那一夜,徒弟施展浑身解数杀了老妖。站在结界的边缘,看着天空淡蓝色的结界。就那么在乱坟岗站了一夜。
当徒弟回到客栈,师父打开门,本以为徒弟会像往常一样拿着战果邀功请赏。可徒弟却没有。
徒弟看着师父,只说了一句话。”
至安说到这里,侧过脸看朱雀。朱雀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睛里,黑色的瞳眸亮亮的,好像沉浸在那个故事里。
“你猜徒弟,说了什么?”
朱雀眨了眨眼睛、垂下眼睑。
“她一定会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至安看着朱雀,面前的她,眼里的俏皮和狡黠和从前一模一样。
“对,她说的就是那一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朱雀笑了笑。
“如果师父肯相信徒弟的能力和为人,怎么会把徒弟罩在结界里和老妖做困兽之斗,一夜呆在乱坟岗那种满地尸体的地方。如果是我,我肯定不要这样的师父!”
至安突然被那一句‘不要这样的师父’刺痛。他只能弯唇一笑,静静的,悄悄的,没有理由的,笑。
原来,就算她不记得以前。她还是一样的选择,不要、这样的师父。
朱雀侧了侧脸,转过头看至安。他清晰的就坐在她的身边,可为什么心底总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她看着至安的眼神里,有淡淡的光芒。
至安仰起脸舒了一口气。
“没什么,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如果害怕,你可以抱着我。我不会推开你。”如果那时,你说你害怕一个人去捉妖,我会带着你、陪着你、不离开你。
不远处,传来浅浅的脚步声。至安抬眼看了看,扬手施咒,将自己和朱雀隐了身。
朱雀拉了拉至安的衣袖,小声的靠近他的肩膀。
“我们呆在这里这么久,就是为了等?”
至安点了点头,没出声。
她的动作,她的姿势,她的脾气。都是以前。而他,却是被锁在过去的笼子里,出不来的,一抹回忆。
不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由远及近。
治安收回思绪,看过去。
果然,是那两个奇怪的乞丐。小孩子搀扶着老妇人从一片尸骸中,缓步而来。
小孩子依然很孝顺的扶着老妇人,老妇人那一双没有瞳眸的眼珠,还是那么白森森的吓人。
可是朱雀看着他们,却总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自己对于地上那些枯骨那么害怕,那两个人包括那个小孩子却都视若无睹如履平地?
屏息凝神的看着那两个人走过来,朱雀的眼睛一眨不眨。时不时有枯黄的树叶从树上落在,顺着风飘过视线,然后不知坠落何方。
当那一老一少终于在至安身旁这座坟墓前站定的时候,朱雀以为,不管这一老一少跟这坟墓里的人是什么关系。出于礼貌,应该都会先行个礼的吧?
可是,下一刻,她却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看着快要被人扒开的坟墓,已经露出了坟墓里腐烂的尸体。尸体上,蠕动着恶心的虫子。面目都已经分不清五官,大部分的表面皮肤也都已经被虫子啃咬的破洞百出。
朱雀伸手抚着胸口,胃里翻腾的难受。
突然,她忍不桩呕’的一声侧过身子吐起来。早上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如今吐都吐不出来。
而那边的一老一少,却已经把尸体从坟墓里拖了出来。
朱雀努力的忍住呕吐的欲望,拉了拉至安的衣袖。
“难道我们站在这里,就是为了看他们鞭尸?”
至安低头看了看朱雀难受的模样,抬手轻轻抵着她的后背,抚了抚。
“难受的话,就别看。”
朱雀咽了咽口水,一手捂着胸口微仰着脸看至安,模样十分难受。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大家中秋快乐。
停水停电是要怎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