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安仍旧只是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
朱雀皱着眉,两眼愤怒的快要冒火!
凭什么要跟着他在这满地都是死人骨头的乱坟岗里,看别人鞭尸?!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朱雀历时便觉得,太荒唐了!
好歹她堂堂一方大神,如今没了法力任人宰割,连只普通的麻雀都比不上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看面前这两只妖魔鬼怪鞭尸啊?!
可是...她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没了法力?
脑海里像是一阵空白,如一张白纸一样想不起任何关于她为什么没了法力的片段。
就在这时,周围突然开始发出石头滚落的声音,地面甚至都有些颤抖。
朱雀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生生裂出一个口子,正想着自己会不会从这里掉下去。身体突然被人拦腰搂住,抱起。
至安一只手搂着朱雀,脚下一片洁白的云彩托着两个人浮在空中。
从上面俯瞰着这片乱坟岗,每一个坟墓,每一根骨头似乎都活了起来!蹦蹦跳跳的在地上颤抖,慢慢想着先前至安站着的那个坟墓前靠拢。
而那具被那两个乞丐拉出来的尸体,已经快要被碎尸万段了。
“为什么那具尸体打的快烂了,整个乱坟岗的尸骨却都在向哪里靠拢?”朱雀实在不愿意再看一眼下面尸骨乱蹦的景象。
至安没出声,似是聚精会神的看着下面。
就在朱雀以为他不会出声了的时候,听到了回答。
“那具尸体,是这整个乱坟岗所有尸体的共同敌人。”
朱雀挑眉:“难道尸体也要争领土?”
至安摇了摇头:“这整个乱坟岗所有死的人,都是那具尸体的被害人。所以那具尸体烂的越快,他们越开心。”
“那我们就站在半空看死人骨头跳舞?”
“不,我们要抢东西。等一会,你站在这里不要动,任何人叫你都不要回头也不要看。只有我喊你的时候,你再睁开眼。明白了?”
朱雀点了点头,模样有些得意,样子似是再说‘小菜一碟’。
至安不再说话,此时的乱坟岗,所有的尸骨都已经围着那具被鞭尸的尸体,堆成一座山那么高。
这时,那个奇怪的老妇人,却伸手拿过他们讨饭用的破碗。一枚一枚将铜板扔出去。
铜板接触到尸骨,立刻消失不见。同时,那堆尸骨上方,飘出像萤火虫一样的白光。
慢慢的,越来越多,在半空中逐渐汇成一个小小的如指甲一样大的透明色珠子。
当老妇人扔完最后一枚铜板,尸尸骨中飘出最后一点荧光汇进半空中那个珠子里。
朱雀只觉得身旁一阵微风吹过,至安便不见了踪影,洁白的云层上只剩下她一人。
那边,至安一个闪身已经到了漂浮在半空中的珠子旁,伸手就要握住。
谁知,突如其来的一个深蓝色的火球极快的瞬间便包裹了那个透明色的珠子。下一刻,那个珠子,便如一颗深蓝色的小火球,燃烧着。
至安皱着眉猛然撤回手,旋身落到地上。
对面那个老妇人,呵呵的诡异的笑出声来。
“至安上仙,想要结灵珠?去拿啊?你现在倒是去拿啊?只要你不怕被烧个粉身碎骨!”
朱雀站在云上一惊,那个老妇人竟不是普通人!她那双没有瞳眸的眼睛,竟可以看到别人?
而此时,空中那个被蓝色火焰包裹住的透明色珠子,已经变小了许多。似是再多燃烧片刻,那个珠子,就化为乌有了。
面对老妇人咄咄相逼的得意的丑陋的脸,至安轻笑一声。
“花常开,这结灵珠,我要定了。”
话音刚落,他如展翅的白鹤一般,从地上一跃而起!骨节修长白皙的一只手,瞬间抓住那个漂浮在半空中的结灵珠。
燃烧的蓝色火焰顷刻间将他的手心噬穿,站在云上的朱雀甚至能够透过他被噬穿的手背看到至安手心里那一枚透明色的结灵珠!
不知为什么,心突然很痛。
至安专心的施法熄灭手中蓝色的火焰,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师父!”
那一瞬间,就好像回到从前。她总是喜欢在他安静的站着的时候,从他身后突然叫他。
她说,如果不叫住他,她怕他会不见。
至安忍不住心里涌起的一丝情绪,情不自禁的转过身。
谁知,扑面而来一片黑雾直直的钻进他的眼中!瞬间,整个世界黑暗降临!
原本站在不远处的老妇人和那个小孩不知何时已经不见,整个乱坟岗上空突然传来极其嚣张的放肆的刺耳又难听的笑声。
“哈哈哈哈......
你告诉别人不回头,不要看。你自己却回头。如今你这双眼睛,我收了。”
至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颤抖的手里紧握着透明色的结灵珠。手背上被噬穿的洞露出森森的白骨,紧绷的身体似是压抑着难以忍受的剧痛。可他,却一声不吭。
眼前的情况是在变化的太快,朱雀还来不及做出任何思维和判断。这一片杀人的乱坟岗,就已经结束了战争。
至安那一双尽管闭着却还是冒着黑气的眼睛,不知为何,朱雀觉得心里很疼。
慌忙的从云上跳下来,落地不稳的她被震麻了整条腿。顾不得其他,此刻在朱雀心里,只想要触摸到至安的衣角。即便握不到他的手,至少问一句“你疼不疼?”
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当她触摸到他雪白色的衣角,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她的心无端的也随着他的身体在颤抖。
“疼不疼?”她轻声的问着,像是怕他会飞走,会倒下。情不自禁的伸手触上他闭着的眼睛,那淡淡的微凉的温度,似曾相似。
“我不会有事,结灵珠你收好。”至安说话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浅浅的,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若不是朱雀能够真实的触摸到他的颤抖,她会以为,他一点都不疼。
“结灵珠,是给我的?”
至安点了点头,闭着的眼睛里,突然滴落的鲜红色的血,惊呆了朱雀。那两条红色的线,慢慢的沿着他绝世的脸滑落到下巴,然后滴在雪白的衣襟上。
朱雀手忙脚乱的想要去擦掉那两滴血,伸手过去,却又缩回来。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是个没了法力的上古神兽,神兽又如何?如今还不是看着别人为她受伤?当真如白曲说的,连做只猪都会让人吃了消化不良?!
“你......你休息一下,有没有药?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医治你的眼睛?还有...还有你的手。你告诉我方法,无论多远多难,我都找给你。我把你治好!”
朱雀有些慌张的言语,让至安心里微微泛起一丝甜。
他是不是可以骗自己说,她其实还是在心里在意自己的。
“没关系,过些日子就好了。我是仙人,你忘记了吗?”
他看不见,眼前黑暗的世界看不见关于朱雀的所有。可他却清楚的听见,她的关心,她的紧张。这就够了。
至安伸手轻轻的将朱雀揽进怀里,一下一下缓缓的拍着她的背。朱雀也安静的将脸放在至安的肩膀上,淡淡的清香像是有一种能够勾起人回忆的魔力,脑袋里模糊闪过的片段,那么熟悉,那么的,感动。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一个雪白的背影,那个背影......是......
穿白衣的......白曲......白曲!
脑海里猛然出现的信息,让朱雀突然伸手推开了至安。她低着头,慌乱的掩饰着情绪,喃喃自语。
“白曲...白曲......我喜欢的是白曲...我要成亲的人也是白曲...那个穿白衣的人...那个雪白的背影...一定是白曲......”
她努力向脑海里灌输着信息,努力的抹去在至安怀里时,心里那种满足又欣喜的悸动。
朱雀在努力的告诉自己。
她喜欢的......是...白曲......
白曲!
回到客栈的那一晚,朱雀整晚没睡。
至安也一夜没睡,一个人坐在窗棂上,侧着脸吹着夜里的冷风。
今晚的夜空有月亮吗?北极星是不是依旧很亮?又或者,白天黑夜,都已经不重要了。
房间里突然多出来一丝陌生的气息,至安警惕的侧过脸来。睁着的双眼看着房间里的某个地方,若不是仔细的观察,别人会以为,他是个正常人,正在看自己。
“至安,跟我回天庭吧。”
这个声音......
至安微皱的眉舒展开来。
只要不是敌人,是谁都没关系。
“池笙,你怎么来了。”
池笙一步一步缓缓的走到至安面前,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悲伤的孤注一掷。
“至安,跟我回天庭吧。我忘不掉,离不开。求你,给我一条活路。可好?”她说着,缓缓在他身旁蹲下,双手扶着至安的膝盖,将脸轻轻埋在他的膝盖,慢慢闭上眼睛。仿佛,此时的每一寸呼吸,和至安的每一次触摸,都是可以珍藏一辈子的回忆。
“池笙,你走吧。”
至安将脸侧向窗外,伸手试图推开膝上的池笙。
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朱雀有些怔怔的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倚着窗户依偎在一起的人,勾起唇角,将手里端着的汤药搁在桌子上,然后视若无睹的转身出去关上门。
她以为,他为她受了伤,她亲自熬了药过来端给他。而他,却在房间里,与一个不知哪里来的美女相依相偎。自己就这么直直的闯进去,是不是坏了他的好事,做了不该做的蠢事?
朱雀回到自己的房里,砰地一声摔上门。却被一双手挡住。
至安站在门外,一只手撑着房门。
“朱雀,你是不是误会了。”
朱雀浅浅一笑,自认为该是十分的自然,可她试了很多次,终是只能僵硬的勾着嘴角。当她终于趾高气昂的仰起脸看至安,望进那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的时候。才明白,无论她笑的有多自然,他都看不到。
“我没有误会,也没必要误会。”
至安没出声,隔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一句话都没说。放下挡着朱雀房门的手,转身离开。
看着那个背影不见,朱雀这次真的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声音很响,很清晰。
至安的房间里,池笙望着推门进来的至安。从窗户边转过身子。
“解释过了?她信了?”
至安在桌子旁坐下,伸手倒了一杯茶。
“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她也不需要相信。”他说完伸手去端茶杯,却被茶水烫了一下。池笙这才惊讶的发现。
至安,看不见了?
“至安,你的眼睛怎么了?”
至安轻轻抿了一口清茶,将茶杯放下。
“没什么。”
其实,是谁忘了谁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曾经真的爱过,刻骨的爱过。
这一夜,三个人,睁着眼睛到天亮。
朱雀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透明色的结灵珠。视线却又穿过了珠子,不知在看些什么。
结灵珠,是一种可以隐藏自身气息的东西。它凝聚了那些死于非命的人因为原谅而释放出来的气息。说它是怨气,却是已经被原谅的救赎。
“结灵珠,你是至安用一只手一双眼换来的。”我怎么可以心安理得的拿着你?
朱雀闭上眼睛,将透明色的结灵珠握进手心。那颗珠子真的没什么重量。
她却觉得,她拿不起。
第二天,朱雀拉开房门抬脚走出去。好巧不巧的抬眼便看到从旁边至安房里走出来的昨晚那个美人。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是不是没睡醒?要不为什么会做梦?还是眼花了?
当女子走到她面前站定,扑鼻而来的清香。才让朱雀缓过神来。
“早。”朱雀无话可说,只能看似友好又疏远的打声招呼。
池笙点了点头,将朱雀从头到脚打量了一边。
“我可以和你谈谈吗。”她的语气极轻,又带着些说不清的含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除了疏离和淡漠,也没什么别的恶意。
朱雀有些莫名其妙,本就对于这个女人没什么好感。如今还莫名其妙的找自己谈谈?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姑娘请。”朱雀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遥遥指了指房间里的凳子。
池笙轻轻点头,侧身走进朱雀的房间。
随着池笙的到来,一室莲花的清香满溢。
朱雀走到桌子旁,伸手倒了杯茶递给池笙。
对于不知是敌是友的陌生人,在没撕破脸之前,起码该保持应有的礼貌。这是她的原则。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池笙并没有伸手去接朱雀递过来的茶,朱雀只能顺手将茶杯放在池笙身旁的桌子上。
“你是指什么。”朱雀转身自己找了个凳子在池笙对面坐下。侧脸看去,透过热茶淡薄的白色烟雾。她不得不承认对面坐着的,是个美人。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池笙又说了一遍。
朱雀自顾自的倒了杯茶,吹了吹,喝了一口后才说道。
“我有必要知道吗?还是,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池笙侧过脸来看朱雀,朱雀刚好喝完茶,两只手捧着茶杯握在手心里。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朱雀轻笑出声:“我自认为该记得的,全都记得。至于那些不该记得的,忘了也没什么不好。倒是姑娘你,我跟你很熟吗?你一直追究着我是不是忘了你。难道你是我记忆里那些不该记得的部分?那么对不起,现在我也没心情重新认识一个在过去就被我否定掉的人。”
朱雀一口气说完,捧着茶杯又吹了吹,抿着喝了一口。
池笙看着她的模样,呵呵一笑。本来有些冷下来的神色,在看到门外闪过的蓝色衣角时,忽而便换成了浅笑。
“那么,那些对于你来说已经否认掉的的东西。就算是再次摆在你面前,你也不屑一顾,是不是?”
朱雀挑了挑眉,从茶杯里侧过脸瞥了瞥池笙,嗯了一声。
“你真聪明。”
池笙垂眸一笑:“过奖了。”
朱雀喝完了茶,将杯子放到桌上,站起身。
“你没事的话,我饿了,要去吃饭。”摆明了赶人的姿态,池笙也只好站起身点了点头,抬脚离开。
而门边那一片只有池笙看见的衣角,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有没有放在心上?只有他自己知道。
池笙回到至安房里的时候,他正自己一个人站在窗边。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窗外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跟他无关。他需要的,也许只是窗外吹进来的冷风。
池笙转身将房门合上,缓步走到至安身后。试探的,慢慢的伸手从伸手穿过他的腰间,双手交叠在至安身前扣住。
至安的沉默,让她安心的将脸贴着他淡薄却宽阔的背上。
“至安,跟我回天庭吧。就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如果你放不下她,你可以带她一起回天庭。我们先回去把你的眼睛治好,好不好?”
至安仍旧没有出声,他安静的就仿佛不存在。若不是那一丝浅浅的呼吸和微凉的体温,池笙都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已经没了灵魂。
好久好久之后,房间里才响起一声浅到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
“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恰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
朱雀有些目瞪口呆的缓不过神来,她什么时候让他这么讨厌了?她才推门进来,他就说让她走?
朱雀自己看不见,她脸上勉强的笑有多难看,至安更看不见。
她挺胸抬头杨高了下巴将手里托盘上的饭菜和汤药放到桌子上,看着窗边站着的人,视线落在池笙搂着至安的手上。
那两个人,眉目如画,绝世的容颜,那么般配。
原来,他们这么亲密。
“这是早饭,你眼睛不方便我顺手端上来的。”朱雀说完,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
“对了,你不想见到我也没关系。我也不用你带我去找白曲了,我自己去找。”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颗透明色的结灵珠,转身走过去将珠子放在桌子上。
“结灵珠还给你,我们两不相欠。再见,再也不见!”
那一声清晰的关门声,将至安彻底的推进深渊。
他想也没想,伸手几乎是粗暴的用力扯开池笙抱着他的手。朝着房门便冲了过去。
朱雀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追过去,房门已经被人从里面上了栓。
至安抬手拍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你听我说,我没有不想看到你。那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你不要......”
“你是在说我自作多情?我对号入座?”朱雀窝在床里侧,抱着膝盖坐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闷的快要喘不过气了。
至安搁在房门上的手,一点一点从房门上滑下来。
他要怎么解释?拿什么解释?
把她忘记的一切说给她听?还是告诉她说,其实昨晚和刚才都是她的误会?又或者,直接告诉她,他其实爱着她。问她还能不能原谅,能不能在一起,能不能嫁给他?
“你没错....是我错......所有的....都是我的错......”至安无力的将手一点一点从房门上拿开,然后转身。
他们之间,隔着的,哪里是一个房门那么近?
门外安静下来,再没有声音。
朱雀慢慢将头一点一点埋进膝盖里。
她告诉自己。
其实,她可以一个人去找白曲。一个人。
“白曲....白曲.......你在哪里......”
魔界,白曲挥袖将面前水镜上的画面抹去。闭上眼睛平息着心情。
片刻后,他撑起身子从躺椅里坐起来。
不行,她现在需要他,他要赶过去抱着她,安慰她,就算是远远地看着她也没关系。
可是白曲刚撑着扶手站起来,还没走一步,又跌回躺椅里。
黑熵从外面走过来,将手里的药放到桌上。
“主人,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你再去人间了。我已经准备好了密室,您闭关修养吧。”
黑熵扑通一声在白曲面前跪下,看着他的眼神里,几乎是乞求的。
白曲的眼睛看着前方,就像没有听到黑熵的话。
他已经好多天没见过朱雀了,他很想她,很想很想......
“主人!您要是再不闭关,就算是她来了,您也不能与她相守啊!”
白去似是被这一句话击中了心,眸光微微聚拢。视线终于落在黑熵脸上。
“好,我闭关,但你帮我在见她一面。可好?”
黑熵看着这个昔日里温润儒雅的魔界至尊,如今已经形销骨立,甚至面临着魂飞魄散的危险。难道爱一个人,真的那么让人着魔吗?!
“好。”黑熵点了点头,白曲现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抹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