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微微吹着,深秋了,真冷。
朱雀缩了缩肩膀,将视线从至安身上移开。
那一身白衣,看得多了,就算她不认为他便是梦里那个人,习惯也会让她承认。
肩上突然多了件物事,朱雀侧脸看去。一件红色的披风,兜帽的边缘缀着雪一样白的绒毛。至安站在她身后轻轻为她披上,双手绕过她的肩,指尖灵巧的将缀着红色流苏的带子在身前系上一枚简单的蝴蝶结。
“这件衣服也是那个人的?”朱雀侧着脸看至安,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望进那一双眼睛里。这么近的距离,她几乎就要沉溺。
转过身子后退一步,至安为她系披风的姿势,她全身都笼罩在他淡淡的清香里,那种感觉,不能言说的慌乱。
至安挪开视线,落在朱雀领口那个简单的蝴蝶结上。那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蝴蝶结。可是那种最简单的办法,还是她教的。
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却有声音叫住了他。
“等一下,你就这样丢下我走了?”
至安背着身子半侧过脸,墨黑的发丝在他的侧脸边缘随风滑动。“你回去休息一日,明日再开始。”
朱雀摇了摇头:“不用了,早点学了东西,我也可以早点离开。”
至安身子不可抑制的一颤,转身离开,没留下只言片语。
等到那抹白影已经不见,朱雀抬眸,视线落在殿前那一块牌匾上。
顷云殿
整个大殿加上前院,也不过那么大点地方。真不能想象,他堂堂仙界的一位上仙,居然就住这么一个小山头,这么一所破屋子。
不是说仙界的人都有自己的府邸吗?
朱雀想了一会儿,便觉头痛。
她想这个做什么?至安爱住在哪里,关她什么事。
百无聊赖的她,也只好回去房间睡觉。
躺在床上,浅蓝色的帐顶微微透着光。看着看着,不知何时,睡意袭来。
梦里的朱雀,仍旧还在想。
为何这个房间,这座顷云殿,那一把琴,那么熟悉......熟悉到买看到那些东西,她的心便跟着颤抖一次。
等到房间里的声音全部消失,连呼吸都浅浅的均匀着的时候。至安才从房门旁穿墙而入。站在床前,他清瘦的身体还是挡住了阳光,将朱雀笼罩在一片浅浅的黑暗里。
“认床的习惯,还是改不掉。”
他淡淡的说着,仍旧走过来将被子为她重新盖了盖。
抬脚轻轻踩上脚踏,侧坐到床沿。看着她淡淡的安稳的睡着,至安勾起微微的笑。
从没想过,有一天像这样安静的看着她睡着,自己也会觉得这么的幸福。
这房间里的一切,从她离开的那一天,再没有变过。
是不是他一直都知道,不管她走了多久、多远,都还是会回来的,对不对?
也许,并不是他知道她会回来。
他只是告诉自己,就算她不回来,他继续等着就是。总要守着那些曾经,他才能够有继续下去的勇气。
天庭
玉帝坐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听完属下对于池笙失了双眼的调查。砰的一声,一掌拍上桌子。
“胡闹!”
书案前躬身站着的天兵身子一颤,不敢出声。
“你去把池笙给我找来!”玉帝生气的说着,捏着奏折的左手,手背青筋暴起。
天兵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是,便急匆匆的逃离了事故现场。
不多时,池笙被一名仙娥扶着站在了书房门口。一身淡的几乎看不出是黄色的衣裙,被阳光穿透了裙角,在脚边照出浅浅的阴影。伸手推开了仙娥的搀扶,池笙抬脚跨进门槛。凭着记忆,左转走了三步,扑通一声直直的跪在了地上。身后垂着的青丝,发梢已经铺在了地上。就如同那一朵白莲,有着一簇黑色的光彩。尽管整个生命都是黑白,却始终不只是单调的唯一。
有些人的生活,不需要多彩。只要一种除了自己以外的颜色,告诉自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就好。
如今的池笙,没了双眼,眼睑都已经深陷进去。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今日一身浅色衣裙的她,更是让人觉得像是一只刚刚经历的暴风雨的花,几近凋零。
“说吧,为什么。”玉帝看着女儿如此的模样,池笙跪在那里的姿势,那么倔强不肯认输,又那么单薄削弱。心在绞着疼,也只能尽量放缓了语气。
“不为什么。”池笙的回答,简洁扼要。简单到玉帝觉得,整个三界大战了,都没有她一句话来书房里顿时鸦雀无声,玉帝透过珠帘看着跪在前面的池笙。努力的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开口。
“池笙,你把我这个父亲,放在何处?”他的声音疲惫,带着心疼。那双藏在冠冕的珠帘后面的眼睛,是别人看不到的疼。
“你有三界,有众生,何需小小的一个我。你是三界之主,你想要的可以很多,也能得到很多。可我只要他一个。”池笙一直抬着脸,望着玉帝的方向,那双凹陷的眼睛不曾睁开,却让人觉得,她目光如炬。
“池笙!朕说过了,你母亲的事情不要再提了!”仿佛被戳到了痛处,玉帝的声音有些失控。他别过头看向窗外,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束,看了永生那么久,却第一次觉得,刺眼。
“我母亲有错,她错在爱上一个给不了她名分的男人。而我,千万年前以为有了名分就会有天长地久甚至是真心。可最后我只得到了死亡。如今,我不要名分,我只要他一丝感激。哪怕是他用着我的眼睛深情的看着别的女子然后山盟海誓,我也毫无怨言。
我不求什么,你若是觉得我为了他剜了一双眼睛对不起你这个父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懂。你说,你需要我怎么做?去幽冥地狱呆多少年?等到多少颗玉苹果黑透了腐烂了我才可以出来?”
空气似乎停滞,时光至此。
“池笙,忘了吧。”玉帝慢慢闭上眼睛,片刻,伸手从怀里缓缓拿出一个天青色的瓷瓶。瓶底落在桌子上的声音,轻轻一磕。
“忘情水?”池笙跪在那里,忽而勾唇一笑,又接着说道:“忘情水并不好喝,我母亲已经尝过了。”
玉帝皱眉,渐渐抿紧双唇,搁在书案上的手慢慢握成拳头。好久好久,终于啪的一声拍上桌子。
“你还想不想活了!”
面对着已经盛怒的玉帝,池笙呵呵的轻笑出声。
“不是我想不想活的问题,是你肯不肯让我活。”
侧脸看着书案前跪着的池笙,玉帝深深的呼了一口气,然后放松身体靠进椅子里。伸手扶额,闭着的眼睛里闪过的画面,让他不自觉的皱着眉头。
“池笙,我欠你母亲。可我不欠你,你若是想死,我可以成全你。我并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我不缺你一个。你不要拿你死去的母亲一直威胁我,我不过是个犯下了无法弥补的过错的男人,而那个惩罚我的人已经不在。我不是怕你,我只是想试着弥补我的过去。
我并不是非要你给我一个交代,我只是想要你来告诉我,我究竟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让你母亲满意,让我自己的心满意。
我不是个好父亲,做不了好丈夫。我一颗溃烂的心已经无以弥补,我真心爱着的人在我还不懂的时候离我而去,留下唯一的礼物便是你。
池笙,你告诉我,我该用怎样的姿势把你捧在手心里,你才不会摔着,又不会怨我管你太多?”
窗外的光照在那个书案后面躺进椅子里的人身上,那一身三界至尊的锦衣华服都已经裹不住满溢的落寞。那只是一个,犯了错却不知道怎么做的男人。
“我替我母亲谢谢你,可是那瓶忘情水,我不会喝。”池笙的语气,似乎也微微的软了下来,满身乍起来的尖刺,也收回去了些许。
玉帝仍旧疲惫的躺在椅子里。
“池笙,北海龙王替他的儿子来跟朕提亲了。那孩子很乖巧,北海龙王也就那么一个儿子。你若是愿意这一辈子安安稳稳的过下去,就回去考虑考虑吧。”
“不用考虑了,如果他们非要娶,我不介意送他们一具尸体。”池笙说完,站起来转身向着书房门口走去。却又停在门槛边侧过脸来。
“我只遗传了我母亲一颗真心,你若想我嫁给别人,请问你可否再给我一颗空白的心,去装另一个人?”
至安安静的坐在朱雀的床沿,侧脸看着她安稳的睡着,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周围全是属于她的气息。不知不觉的,天色都已经接近黄昏。朱雀毫无意识的动了动身子,侧身朝着里面又睡了过去。至安伸手拉了拉被子盖住她的肩膀,起身离开。
殿外的风有些急,山顶本就气温低一些,深秋的傍晚,风冷的像四九寒天。殿前的两棵松树被风吹着微微摆动着树梢,原本翠绿翠绿的色彩,在他不在的时候已经染上了微黄。
灰蒙蒙的天压抑在头顶,就好像一不小心会塌下来。
至安拢了拢衣袖,仰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然后转身走进顷云殿,推开大门。
“明天,或许就会下雪了。”
其实,命运就像个爱玩的小孩儿。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惊喜。
只是这个惊喜,到底是“惊”,还是“喜”?
当至安毫无预料的收到一封请帖,看着落款的名字,真不知道,是惊还是喜。
推开朱雀的房门,她仍然在睡着,似是做了好梦一样微微勾着唇角往被窝里缩了缩身体。至安扬手在桌子上留下一张纸条,轻轻关上门。
碧云崖上,楼景负手而立站在崖边,一身黑衣衣袂翩飞,身后一头墨黑的发丝被崖上的风吹着飞起来。
至安落下云头,还没走上山崖。楼景已经转过身来,看着至安,扬眉一笑。
狭长的丹凤眼里带着促狭和一丝不清不楚的戏谑,单薄的唇勾着嘴角抿起一个弧度。浅灰色的眸子好像泛着淡淡的微光,可那张脸上,最闪耀的,却是他眉间红色的印记。
“好久不见咯。”楼景侧身站着,看着一步一步走上山崖的至安,笑着开口。
至安点了点头,宽大的衣袖被风鼓起,他一身白衣优雅却沉稳的迈着步子。
“楼景,最近过得好吗。”
楼景呵呵一笑,挑了挑眉。
“怎么能不好,那些个小仙娥整日里花样百出的往我身边凑,每天看她们层出不穷的新花样,我想要找个安静的时间好好睡一会儿,都觉得难啊。”楼景转过身,面对着崖下翻涌的云海,额头隐隐有青筋浮动。
“可有喜欢的?”至安已经走到楼景身边,两人负手而立站在山崖上。那是不一样的魅力,不一样的风华,却一样的让人移不开眼。
“至安,你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楼景扬了扬手,拂了拂袖子。
“楼景,你认真看,或许那个人就在你身边。”至安轻笑着,微微垂下眸子。
“有什么好看的。跟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人谈感情,我总觉得是浪费表情。你是那种就算所有人的凡心都动的碎成粉了,你都不会多看谁一眼的人。至安,情爱这种事,等你动了凡心了,再跟我说吧。”楼景的表情有些无奈,还带着一丝玩味。只是提到凡心那个词时,眼底露出的一丝落寞,总是像海一样,翻腾着波浪。
每日梦里那个女子,心底那个呼呼的灌着冷风的大洞,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至安,你说,一个人会不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喜欢上另一个人,甚至是爱到深入骨髓那么深。”视线穿透前面翻腾的云海,仿佛停在某一个点。努力的捕捉着脑海里那抹飘忽不定的念想,却总是一无所获。
“会。”至安淡淡的回答,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看不清楚表情。
楼景挑眉:“嗯?你这么肯定?”
至安微微点了点头:“楼景,当那个人毫无预兆不经允许就擅自闯了进来。不给你一丝警告和预知,所有一切坚持的理念都被打碎,也许,这就是动了凡心吧。”
“你?动了凡心了?”
至安低头温润一笑,然后侧脸看向楼景。
“楼景,我只是防御不够厚,心门关的不够紧,就连眼睛也不够亮。”
楼景微微蹙眉看着至安,好一会儿,呵呵笑起来。
“至安,你栽了。跟我说说,是谁?”
至安转过脸,山崖的风吹起他肩上的长发,飘飘扬扬的音乐遮住他的侧脸。
“楼景,我已经愿意为她悖逆伦常不顾一切,哪怕是为三界所不容也不再退却的走下去了。”
楼景别过脸,垂下眸子。不知所谓的说了一句:“是吗。”
所有人都有了决定,可他呢?他想要决定,却连目标都不知道在哪里。
突然的沉默,只有崖上呼呼的冷风。
至安侧脸不经意的瞥见楼景的落寞,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楼景喝了忘情水,对他来说,想不起来,或许才是最好。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