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我来,是为了吹冷风吗?”
至安淡淡的声音,让楼景拉回了偏离的神智,哦了一声。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指尖捏着递给至安。
至安伸手接过,打开。
片刻后,信纸被揉进手心里化成粉末。
“这件事,玉帝知道了吗。”他说话的声音淡淡的,语气仍旧不温不火。
楼景点了点头,双手挪到身后交握。
“天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不知道的,我想只有你了。难道你一点都没感觉到不对劲吗?”楼景侧脸微皱着眉头,又接着说道:“你打算怎么办。”
至安微微抬脸看向天空,一道银白色的闪电恰巧照亮了云层,一闪即逝。头顶忽如其来的乌云翻滚着汹涌着奔向远方,山雨欲来。
“楼景,我从不轻易做决定。”
楼景看着至安的侧脸,片刻后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从不轻易做决定,做了决定也不会轻易更改,我比谁都知道。
“走吧,我们去山下那个部落里,讨些酒喝,很久没去了,倒是十分想得慌。”楼景说着伸手拍了拍至安的肩膀,那目光,微微带着担忧。
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个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安云山上仙,或许这一次,谁都帮不了谁。
至安看着已经飞往山下的楼景,勾唇一笑,追了上去。
这个阴云密布好像下一刻就会下雨的天气,至安此刻,就陪着楼景坐在竹林里的草棚下喝酒。
甘醇的酒气飘香四溢,竹林里沙沙的风声不绝于耳。偶尔一阵风袭来,将酒香带走,不知飘往何处。
“为何今天想要找我喝酒了?”至安手里捏着盛满了酒的杯子,虚握着在手心里把玩,缓缓转动,轻嗅着淡淡的香气,却并不曾抿上一口。
“嗯,想让你等我喝醉了背我回去。”楼景仰头灌了一口,这酒虽烈,却仍填不满心里的空缺。
“至安,你说一个人总是胡思乱想是不是有些不正常。脑袋里整天乱七八糟的想着一个女子,却又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有踏实感,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来。你说,我是不是魔怔了。”楼景说着,又伸手倾斜了酒壶,斟满一杯,下肚。
至安轻晃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将杯子放到了石桌上。
“别喝了。”
楼景挑眉:“为何?”
至安看着对面的楼景,面无表情。
“你不清醒。”
楼景呵呵一笑,将手里的被子举起,在眼前晃了几圈,然后仰头灌下。
“我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清醒,别人都说酒越喝越醉,喝醉了就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我为何却是越喝越清醒......是不是,因为我喝的还不够多?至安,忘情水,真的不好喝。味道是苦的。
你知道吗?那味道,就像我的心一样苦。”
至安垂下眸子,微微一声叹息。
“楼景,我懂。”
“你懂什么!你一个高高爱上的至安上仙,你懂什么叫爱,什么叫伤,什么叫痛?!”
至安站起身背对着楼景走开两步,天空已经缓缓的飘起了雨丝,细细的,并不激烈,却一直不断的飘着,下着,存在着。远远看去,不远处的村落,就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莎。
“楼景,你知道为何安云山不像其他仙家福地一般,四季如春鲜花胜放永远一副盛开的模样吗?”他说着,将手伸出草棚外,手心里微凉的感觉代表着雨丝飘落在他掌心那一刻的冰冷。随后,却被手掌的温度融化,丧失自我。
“该来的,总要来。挡也挡不住。不该来的,就算你天涯海角追逐逃避,他仍是痴缠不休。命运,是每个人必经的路。没有人能够剥夺别人选择和经历的资格。而楼景,你太过执着。”
楼景端着酒杯走到至安身旁,看着草棚外淅淅沥沥开始加大雨势的天气,仰头喝完最后一杯酒。
“至安,知道我讨厌你什么吗?我最讨厌你的,就是你总是一副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你说出来的话头头是道,让人哑口无言没有辨别的机会。可你自己,还不是一团糟。你的道理,我不想再听了。”
至安微微一笑。
“我今日并不是劝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遗忘都不能让你的执念死亡,那么,你就背上满载失望的行囊,去追、去找吧。看看那朵绝望的花,能否在你的希望里盛放。”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平平的看着前方,那双眼睛安静的就好像面前是一片花海。嘴角微微勾起的笑,淡淡的浅浅的。
楼景侧脸有些微微愕然的看向至安,浅灰色的眸子,一瞬间闪过什么。
“你爱上了谁,她能让你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至安垂眸温润一笑:“楼景,我们的路都还很长。”
是啊,还很长。有一生的记忆那么长。
“可是,你不担心玉帝那边会有动作吗。”楼景捏着空了的酒杯,微微晃动。
至安侧过身子,微笑的看着楼景。
“池笙给了我一双眼,欠下这份情,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若是他们喜欢,我还给他们便是。”他那双眼睛,太亮,亮的好像夜空里的星星。楼景别开视线,微微仰脸。
“至安,这场雨,怕是要带来风雪了。”
至安嗯了一声,与楼景擦身而过。雪白的衣袖滑过石桌上那杯未动一滴的酒,暗香盈袖。
回到顷云殿,至安落在殿前的空地上。鼻尖淡淡的饭香一丝一缕浅浅的萦绕着,不自觉的勾起一丝笑,抬脚走上陈旧的台阶,推开那扇殿门。
吱呀的开门声,让正在扒着饭的朱雀侧过头去。她嘴角还沾着米粒的样子,让站在门口还没进来的至安,轻笑出声。
随后,啪的一声,朱雀的筷子在她惊呆的时候掉落到地上。
站在门口的至安,一袭白衣,肩头披着淡淡的烟雨,一头墨发及腰,温润而笑。那样的风华,正在吃饭的朱雀,不自觉的咽下嘴里的米饭。
“你出去了?”
至安垂下视线,嗯了一声,抬脚踏进门槛,在桌子对面坐下。
朱雀已经弯腰拾起了掉落的筷子,擦了擦又伸手去夹菜。不经意的瞥见对面的至安,他墨色的头发被细雨浸湿了表面一层,发丝浅浅的低垂着细细的水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拿着毛巾站在至安的身后,轻轻为他擦拭头发上的雨水。一缕长发脱出毛巾的包围,悄悄缠上她的手腕,润滑的触感就如同丝缎一样。
“朱雀,我想告诉你一句话。”
朱雀被至安莫名其妙的话惊的回过神来,手上的动作又继续起来。
“干嘛。”
至安背对着朱雀,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红了耳根。
“朱雀,若是你愿意,我会......”
“哎,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啊?”不知为何,在至安那句话说出口的刹那,朱雀直觉的开口打断了他。心底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的感觉,酸涩带着痛,和一丝微不可见的甜。
这是,为何?
“我不吃饭也没什么。”至安的语气仍旧平平淡淡,只是那还来不及红透的耳根,便已经悄悄退却回到莹白。
身后一阵沉默,至安缓缓站起身。他本就比朱雀高出一个头那么多,如今的朱雀拿着毛巾站在他身后,那一头黑发从指间溜走,带着冰冷的温度绕过她的手腕。
至安不曾回头,朱雀亦就这样仰望着那个雪白的背影,不知为何就是移不开视线。
或许,很久很久以前,她已经这样仰望着他很久、很久了。
朱雀捏着毛巾的右手,不自觉的伸过去。想要触碰那一抹雪白,想要知道它究竟是温暖的还是冰凉的。想要用手握住那一缕青丝,任它缠绕着指尖,就算紧的喘不过气,都没关系。
“明日,跟我去一趟天庭。”
“不去。”朱雀回过神来,急忙将快要触碰到至安的手收回,低下头将手里的毛巾搁到桌上。绕过桌子走到对面坐下来,伸手端过已经凉透了的米饭,却没有动一下。
至安侧脸看去,朱雀坐在那里低着头,微微单薄的肩膀在烛光下隐隐有阴影晃动。
“那你可愿意自己呆着这里,等我回来?”等我将池笙那份情还回去,便回来带你去找被你丢掉的那些过去。那些,有我的过去。
朱雀低着头微不可见的点了点,至安浅浅的嗯了一声,绕过朱雀走进不远处的屏风,在书案后面的书架上拿了几本书。走回来放到了朱雀身旁的桌子上,朱雀还是抱着碗,仍旧一动不动。
“我这一去,或许半日便回,也或许一日。这些书,你先看一看,哪里不懂不会,也不要强求。等我回来,一一教你,可好?”
朱雀仍旧浅浅的点了点头,没说话。
至安说完,微微试探的抬手,缓缓的落在朱雀的发顶。感觉到手下的身体一震,至安不自觉的伸手轻抚她的长发。那动作,轻缓,温柔,带着他独有的清香,几乎让朱雀以为,他就是她梦里那个等了很久仰望了很久追了很久的人。
“至安,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
至安轻抚朱雀的手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至安,我、以前是不是喜欢你......”
至安有些僵直的身体,微微绷紧。
“至安,我、以前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至安,你给我的感觉,让我在靠近你的每一刻都神经绷紧的像根弦。你的每一次触碰,都让我心痛却带着一丝心酸的快乐。第一次见到你穿白衣的那一刹那,我几乎以为,我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看不清脸的白衣人,就是你。还有整个顷云殿,我都觉得好熟悉。”朱雀呼了一口气,似是决定将剩下的话也一并说出来了。松开手里握紧了的碗,直起身子。
“我想,会让我有这些错觉的原因,应该是你从回来顷云殿便是一身白衣的缘故。我想,我是把你当做白曲了。你以后能不能不穿白衣?”她说完最后一句话,两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转过身去。
身后,却早已没了至安的身影!
朱雀的脸一瞬间变了个彻底,像外面的天气一样,阴沉沉的要下雨。
“哼!”朱雀冷哼一声,嘟着嘴伸手端了身后的碗筷,气哄哄的出了顷云殿。
至安在她走后,从旁边的位置显出身形。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清晰的纹路。微微自嘲的一笑。
原来,还是不够勇敢。
顷云殿外,已经开始浅浅的飘起雪花。小小的六角形白色花瓣从天空夹杂着细细的雨丝一起坠落在殿前那片空地上。松树的枝头,已经泛起浅浅的白。
至安推开朱雀的房门,站在床前,却并没有上前。
他背后的窗户,今夜并没有月光照进来。他一身衣裳,也已经不是在黑夜里也能泛出光来的白。
“朱雀,你说对我熟悉的感觉都是来自那身白衣。你说我让你想起了白曲。你说,我所有的一切感觉,都是因为我身上有了疑似白曲的影子。
朱雀,你说的,我都相信。就算你说三界只是个笑话,天空都是黑色的。我也会点头,然后告诉你、你看到的白色的只是我自己。
从知道你忘了我那刻起,我才真的开始恐慌不已。我并不知道我已经伤你如此之深,但在你对我视如路人的眼神里,我仿佛能够体会到当时的你,是有多痛。
今夜的你,是不是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所以你才会打断我。
后来我想,那句话没说出口,是对的。
我怎能带着另一个女子的执着来跟你说那句话,那对谁都不公平。或许这些事情,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但对我来说,朱雀,我愿意用我残缺的自己全心全意的看着你,不掺杂一丝杂质。
或许我并不如当初的你那么认真,那么细心。可我愿意去尝试,去学习。直到,我爱你、比你爱我多很多。
或许,等我从天庭回来,还了池笙这双眼睛。就在也不能够看见你笑,你哭,你的表情,你所有的模样。我并不怕以后的世界里储藏的全是黑暗,我只怕你嫌弃我看不见。
曾经的你或许被我这张脸所蒙骗,若我没有了这般绝世的容颜。你可还会那般的喜欢我?”
他说着,终是忍不住上前,踩上脚踏,坐在床沿。微微望着窗外飘着的雪花,浅浅的微笑着。
“朱雀,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如此低下姿态来乞求你的原谅。可是,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可好?”
他握在膝上的拳头,骨节泛白,指甲几乎都嵌进肉里。慢慢的,他渐渐松开了手心。侧脸看着床上安稳的睡着的朱雀,勾起嘴角。
窗外的雪花渐渐越飘越大,至安微微闭上眼,慢慢俯身。微凉的唇落在朱雀温暖的额头。
浅吻,就如天空冰凉的雨水落在地上,终是融进了世界,没了自我。
“等我回来。”至安说完,站起身抚了抚深蓝色的衣袖,准备离开。
抬脚步下脚踏的刹那,却被人拉住了衣角。
那一瞬间,心像是被一道雷电打中。至安僵着身子站着,一动不敢动。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身后传来朱雀浅浅的声音,至安僵着身子没说话。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逃。
“你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朱雀又重复的问了一次,至安仍旧站着,慢慢闭上眼睛。
朱雀从床上直起身子,右手扯着至安的衣袖不曾放开。
“至安,你为何只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对我说那些话?!你为什么就不敢面对我?!”
至握在袖子里的拳头,越握越紧。
“朱雀...你...不要......”不要逼我......
朱雀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绕到至安面前,微微仰脸看着他。
“至安,你只是个懦弱的男人。”朱雀说完,松开了至安的衣袖,转过身绕回床边坐在床沿。
“你走吧,走了就不要想我这辈子会原谅你。”
至安身体猛的一震。
“你...”
“你不是要走吗?走啊?还站着干嘛。”至安还没说完,朱雀已经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至安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胸膛里那一颗几乎快要跳出来的心,一直不停的沸腾着。
一切,都快的像闪电。所有的,都来不及思考,也许,身体永远诚实过理智。
当至安将朱雀推倒在床上,吻上她的唇。来不及闭上的眼睛望见她眼里看不清楚的情绪。
至安近在咫尺的睫毛,微微搔动朱雀的侧脸。唇上的触感,真实的让她想起白曲走的那天夜晚。
那夜,白曲坐在桌子对面,昏黄的烛光让他看起来温暖的像糖。
“朱雀,你想不想知道,你每夜梦里那个人是谁。”
坐在对面已经开始打盹的朱雀,微微调回一丝神智,脑袋撑在交叠在桌子上的双臂上,看着对面的白曲。
“你怎么知道我每晚都梦见你?是不是你也每天都梦见我啊?”她说话的语气带着轻佻,好似调戏。
白曲垂着眸子,并没有如朱雀以为的那样笑起来。
“朱雀,那并不是我。”
朱雀像是被一盆冷水泼醒了一样。
“不是你?那是谁啊?难道我除了你还喜欢别人?”
白曲微微勾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朱雀,你喜欢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可那个人,并不是我。他的名字,叫做至安。”
那夜,白曲讲了所有她忘记的事情。可她却像听天书一样,脑袋里闪过什么,却没有真实的画面。
“白曲,你是不是骗我的?”
白曲微微一笑,还是没有看朱雀。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明日我便回去魔界了,你无处可去便随着至安去吧,你总会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夜,白曲第一次骗了她,他没有等到跟她说一句再见,便离开了。
而她,也将白曲说的那件事,丢进角落里任它蒙尘。
当至安冷静下来,放开了朱雀衣裳微乱的坐在床沿。朱雀静静的躺着没有起来,只是将身子蜷缩起来,像婴儿一样。
“至安,你不想继续吗。”她的声音低的几不可闻。
至安没说话,僵直的坐着就好像石像。
“你想起了什么。”
朱雀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想起什么,也不想想起什么。如果以前的我爱你那么深换来的全是痛,我为什么要想起?关于我爱你的一切,也只不过是白曲告诉我的只言片语。我爱的人是谁,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去找白曲。他比我丢失的那些记忆,重要很多。”
至安坐在床沿,只浅浅的回答了一个字。
“好。”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