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年少时受过重刑,后又中了毒,伤了根本,亏损了元气。”张掖面色凝重,甚为不忍道:“她登基的这些年来,日夜操劳,心思揣得太重,终使忧思成疾。此次怒火攻心,一时气竭不支,才晕了过去。”
徐知敏泛红的双眼禁不住落下泪来,握着岑睿的手泣不成声。
来喜撩了帘子进来,看着紧闭双眼的岑睿,踟蹰道:“太傅大人来了,说要见陛下。”
早朝之事,张掖亦有所耳闻,料想岑睿这个时候是不愿意见傅诤的,便自作主张道:“告诉太傅,陛下还没醒。”
“让他进来。”岑睿虚弱无力的声音轻轻传来,人是醒了眼却没睁,手软软地摇了下:“你们都下去。”
傅诤进来的时候,岑睿倚着软枕靠在床头,双唇干枯苍白,眸光却清静透彻。平平看了傅诤,又平平地转走视线,那目光没饱含任何责备或怨怪,却平静得叫人看了为之心凉。
傅诤静静在床沿坐下,掖了掖被角,看着岑睿憔悴的容色与单薄的衣裳,一阵阵心疼,口头却是责怪道:“怎么穿得这样少?”
“你担心?”岑睿嘴角捻着缕笑,歪头看着傅诤,幡然大悟道:“你一直都是这样,以你认为的方式对我好。三年前如此,三年后还是这样。我明白,你是为了我能做好这个皇位,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根本不想要这个位子?”
一气说了这么多费了她不少心神,嗓眼一痒便咳得停不下来。
支离破碎的声音让傅诤不禁紧紧握住岑睿的手,拍着背替她顺气。傅诤知晓岑睿现正处在气头上,说什么也听不进去。这一趟他本不该来,可当宫里传来她病倒的消息时一颗心到底没安下来,一心只想着过来看一看她:“你有气留着日后与我……”
勉强止住了咳声,岑睿放下捂嘴的帕子:“让我说完。傅诤你的心思,眼光太远,手段太狠。而我只是个平庸人,我摸不清你的想法,也做不到你的无情。我一直努力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能追上你的步伐,和你比肩而立。可这个过程太漫长,牺牲的人太多……”她从傅诤掌心里抽出手:“我累了。”
以前的龙素素,现在的徐知敏,将来还不知会谁从她身边离去。岑睿从没有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孤家寡人”,大概又因疾病加身,这一切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身心俱疲。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徐知敏,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亲手送走徐知敏的傅诤……
在来之前,傅诤已准备好来应对她的愤怒与质问,可他没想到岑睿说出的是这一番话。所有的话语盘桓在傅诤喉头,他想要解释给她听,但看着她静如止水的脸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拿起一旁的衣裳披在她肩上:“养好身子。”便起身走了。
岑睿疲惫地合上眼,在傅诤踏出门前道:“这段时间朕往上林苑别宫静养,便由太傅你代为监国。”
傅诤在门口默然伫立了会,转身朝岑睿行了一礼:“微臣遵旨。”
皇帝病重卧床,总揽朝政的大权在左右二相手里兜了个圈,居然重新又回到了傅诤手中!恭国臣子们齐齐流泪,太忧伤了,仿佛又看到了通宵加班的日子在朝自己摇摇招手了!
令所有人惊讶的是,傅诤并没有立即有所举动收回实权,仅是将办公地点搬到了政事堂中坐镇,朝中大多事宜还是由徐师与谢容两做主。而行事风格也一改往日的风厉雷行,温和得让朝臣们不得不怀疑这还是不是那个严厉苛刻的首辅大人啊!
皇帝去了上林苑养病,皇后也跟去了随侍在侧,偌大个皇宫冷清得连人走得每一步都似是有回音。养心殿的宫人们早早进行完每日的洗扫,便散了忙活各自的事去了,没人注意到后苑里拐了个人影进去。
傅诤端着木钵坐在莲池边,盯着谄媚地绕着他游的肥鲤鱼,心乱如麻。生平第一次,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质疑,“当断即断”是他一直坚信的原则,在权术之中容不得儿女情长与妇人之仁。他不愿岑睿去接触那些肮脏黑暗的东西,也不愿她的双手沾上太多的鲜血,所以这些由他代劳就好。他只想好好护着她在这个权利漩涡里免受伤害,万万没有想到现在却是他伤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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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来,恭都中百花齐凋,上林苑宜春宫里的墨菊一泼一泼开遍了墙闱,似一笔笔淡墨写意在澹澹流波边。
图可思汗已先一步回北方草原去了,一个月后彩礼连同婚书一并送了过来。这简洁的二合一步骤是非常不合恭国这边规矩的,礼部尚书大人哼哼哼了几声,一想对方本来就是个没规矩的,哼完也就算了。该布置的队仗还是要布置,该备的嫁妆还是要备。新近宠臣户部尚书云亭为了讨左相和皇帝陛下的欢心,光是在德懿公主嫁妆上这一项花出去的银子和流水一样。傅诤看了眉头紧拧,本想说些什么,手按在折子上顿了半晌却是无言应允了。
“皇帝哥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父汗的气?”阿昭端着药碗懂事地给岑睿喂药。
岑睿摸了摸她的头:“哪能生这么久的气呢?”
“那皇帝哥哥的病为什么一直不好?”阿昭仰头稚生稚气地问。
岑睿蓦地推开药碗,弯腰猛咳了一阵才说上话来:“因为我想偷个懒而已啊。”
“陛下,燕王带着两个小世子来看您了。”来喜站在重重幕帘外道。
“让他们进来。”
图可思汗一走,几位藩王按例也要回往封地而去,燕王来一是道别,二是岑睿曾说过要他带两个儿子来给她看看,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一给的。
“五哥来了?”岑睿端着茶漱了漱口里的药味,拿着帕子擦擦嘴笑道。
燕王怔了一怔,这还是岑睿头一回这么亲热地称呼他,他看着岑睿温煦平和的笑脸,也是一笑:“陛下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
岑睿的病断断续续一直没有什么起色,人消瘦得厉害,连以前的衣裳也不大撑得起来,更遑论有什么好气色了。不过岑睿对这个贤王的睁眼说瞎话已习以为常,没什么精神与他计较,将眼神放在燕王身后两个孩童身上,叹息道:“五哥的两个儿子都这般大了,还皆是冰雪聪明,当真叫人羡慕。”
“陛下已立了后,早晚也会有自己的子嗣……”燕王看到依偎在岑睿怀里年纪小小的皇后打住了话头,这个早晚怕是还要等个几年。
岑睿拨弄着阿昭的双丫髻,笑而不语,在看到阿昭一瞬不移地看着燕王小儿子的时候,忽道:“看起来阿昭很喜欢五哥家的煜儿啊。”
话音未落,身为兄长的岑珏已惊慌地将弟弟往身后一拉,连个十来岁的孩童都听得出岑睿的意思,莫说是燕王了。他一贯含笑的脸上笑意渐渐退去,观量着岑睿的神情,道:“陛下,煜儿今年不过五岁而已。”
岑睿抬头看着他:“兄长被贬出京城也有快十年了吧。十年了,足够一方势力壮大成为皇帝的心腹之患了。高祖大封岑氏子弟为藩王,认为天下同姓本一家,可以屏藩朝廷。但实际上,恭国立国百年藩王叛乱层出不穷,先帝在位时便有了削藩的意思……”
岑睿这一番话可谓是开门见山,不留余地了,殿内气氛迅速冷凝冻结,几个孩童不约而同地敛住气息,不再说话。
“先帝也仅是有这个意思而已,”燕王脸色如常,甚至浮起了个从容笑意:“岑氏子弟众多,同气连枝,削藩谈何容易?陛下可要谨言慎行,今日的话莫要传入我们那些叔伯耳中。”
岑睿对他的威胁一点也没放在心上,笑道:“若朕只要削其中一个人,而将他的属地分封给别家诸侯呢?大难当头,劳燕尚且分飞,何况没什么交情的叔伯子侄?”
燕王眸光犀利,慑人非常:“陛下执意相逼?”
岑睿看着躲在兄长背后的岑煜:“端太嫔前些日子与朕谈心时道她年事已高,欲同儿孙享天伦之乐。宫中太妃殁的殁,没几个人陪她一处打打马吊,说说话,朕听罢心酸不已。而阿昭年纪小,在宫里也没个人陪,我看煜儿与她年纪相仿在,正好做个伴。五哥若还不放心,我再让傅诤收了煜儿为徒,你看意下如何?”
端太嫔对岑睿来说就是牵制燕王的棋子,若要放走这个棋子必然要另外一个棋子来交换。燕王是个孝子,况且岑煜拜傅诤为徒,是多少士子梦寐以求之事,这个选择岑睿相信他很快就会做出来。
“煜儿,你喜欢京城么?”燕王沉默良久,看向自己的小儿子。
岑煜看看自己的父王,又看看岑睿,重重点了下头:“喜欢!”眼睛晶亮:“也很喜欢皇帝叔叔。”
岑睿满意地笑了。
燕王告辞后,岑睿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她的力气,颓然倚在床头闭上了眼。睁开眼时已是黄昏,殿中已燃起了烛火,徐知敏坐在塌边拿着件衣裳缝补。
岑睿眯起眼,分辨出是自己一件旧袍,笑道:“都是几年前的衣物了,用不着劳神来补它,也亏你找的出来。”
徐知敏咬掉线头,珍惜地抚着衣面,低低一笑:“臣在整理陛下衣物时翻到了它,陛下大概记不清了,臣与陛下初遇时陛下便穿着这件衣裳。”
岑睿听出她声音里的沙哑,愧疚道:“是我不好,蒙骗你在先,现又逼你去……和亲。”
徐知敏摇头道:“陛下没有逼我,太傅大人也没有逼我。”她柔顺温和地看着岑睿:“知敏是心甘情愿去和亲的,陛下总说要替我找门好亲事,知敏认为这门亲事就很好。我看那可汗虽是个粗人,却不似冷情冷性之人,与我交谈间对我也颇为尊重。女子一生所求不过如此,知敏已很满足了。”
反复摩挲着衣面,徐知敏静默了会,似是鼓起了所有勇气道:“陛下知道么?我在第一次见到您时就倾慕于您,虽然后来得知了陛下的身份却也不曾后悔过半分。对我而言,陛下是宽厚仁慈的的帝王,倾心相交的益友,更是生死相托的知己。所以陛下不要再与傅大人置气了,即便傅大人没有此举,我也会主动请命去的。”
岑睿鼻子酸得厉害,勉力笑道:“你个傻姑娘。”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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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炎二年,十月十八,德懿公主的和亲仪仗于京城启程,恭国这边送亲的是上都护祝伯符,而塔塔尔部派来的迎亲使者是在猎苑那日对魏长烟不满出头的将军乌恩。两边派出的皆是军中良将,这一行自是安全无虞。
久病不露面的皇帝陛下在公主出嫁当日亲,自出城十里相送。朝臣们偷偷打量御辇上清减瘦削的身影,纷纷唏嘘:
“听说这德懿公主甚得陛下宠爱,两人相濡以沫多年,如今两人分别,真如古时王嫱与元帝,可惜可惜。”
“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人家是被陛下和公主的凄美爱情感动了嘛!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感动?”
“……你前天不是为陛下和太傅大人的相爱相杀而感动么?”
送走了德懿公主,岑睿又在原地瞭望至队仗快走出视线时才收回目光,转身时眼前一片虚白,往后一歪。
“小心。”一道力托起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很丰满的一章……那啥,下章会有个重要人物出场哦~你们猜会是谁呢~~~~~~~
65【陆伍】夫人
岑睿淡淡看来一眼,拂开他的手:“多谢太傅。”
“听说你留下了燕王的小儿子?”傅诤看她疏远的神色,唇线抿深。
“阿昭与煜儿甚是投缘,朕向燕王讨了这个人情,留煜儿在宫中。”岑睿压住嗓子里的咳声,说得慢而轻:“朕已答应燕王,让煜儿拜太傅你为师,改日
再让你们见一见。”
区区半月不到的时间,眼前人瘦弱得恍如松柏间的一捧残雪,随时都要与风散去。傅诤垂在广袖间的手紧握成拳,在掌心扣出深深痕迹,他问了张掖,道岑睿这是心病,心病不愈拖着身子也每况愈下。
哪怕到现在他仍然认为和亲一事势在必行,但他也后悔了,后悔没能选一个温和、能让岑睿所接受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当着百官的面,他的满腹言语无从说起,默然片刻,道:“你安排就好。”究竟她执意留下那个孩子的用意,姑且就让他相信那仅是个让燕王投鼠忌器的棋子吧。
尔后岑睿再不看他。
岑睿与傅诤这番短暂的交谈落入其他眼中,纵是个傻子也看得出岑睿对傅诤的疏离冷漠。也是,德懿公主和亲是秦侍中一手策划的,而这秦侍中乃太傅大人的门生,陛下迁怒于他也是应该的。
若说此时还有人没眼色敢去扫这君臣二人霉头的,当朝也只有一人了。
“陛下不必担忧,”魏长烟定定看着岑睿落寞神色,往她身边走近一步,低声宽慰她道:“有伯符在,公主一定会安全到达的。”
岑睿又往北方望了一眼:“我担心的又岂止是她这一路的安危?”且不说草原之地与恭国风俗天差地别,一旦两国开战,首当其冲的便是知敏。从岑睿在和亲诏书上按下玉玺印的那天起,她每一个夜晚都徘徊在梦境之中。
有时会梦见龙素素与她并肩坐在田埂之上,共同仰望着飘起的天灯;有时又会梦到徐知敏坐在养心殿的轩窗下,托着绣棚一针一线绣着,婉约如画;偶尔也会发现自己坐在了清水郡的家中,娘亲往树下埋酒,哼着曲道“女儿头扎红头绳,眉眼恰似清明柳。”
最常梦见的却是她孤身一人站在条昏暗不明的长廊中,眼睁睁看着前方一个背影拐入了扇门中,当她追过去推开门时又是一重回廊,那个影子仍不紧不慢地走在前方。周而复始,她永远也不追上他。
每每惊醒时岑睿总盗了一身虚汗,许久才疲倦不堪地倒回床上,那个人是谁,她心里十分的清楚明白。
“臣曾听人说过,久卧在床有害无利。不如试试出来舒展下筋骨,或许比日日服药还要来得见效。”魏长烟语气真挚地建议道:“围场新进了几匹良驹,陛下有意的话,臣陪陛下去遛两圈?”
岑睿沉吟片刻,点点头:“就依你所言。”
傅诤看着他两旁若无人的对话,眸中闪过一道锋锐冷光,这小子倒是会趁虚而入。才抬起的手又无奈地垂下,现在的岑睿连与他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枉他饱读诗书,一肚子的经纶史册却没教会他该如何讨回心悦之人的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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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后,岑睿每日便抽出一个时辰花在围场之中。起初她也只有力气坐于马驹之上,慢慢地溜着圈,渐而也能骑马小跑一段。秋高气爽,日光骄而不烈,岑睿驭马慢行在朗朗习风之中,人也似轻松上许多。
魏长烟没有紧随着她,而是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着,只有岑睿唤他时才会一夹马肚追上去。
“不论卫阳侯的目的为何,陛下能分出心思在别的事上,对身体确实有利。”张掖遥望着远方人影道。
傅诤负手立在树影之后,虽然无多表情,但从冷冽的眼眸里可以看出他心情实在算不上愉悦。
张掖是个人精,早看出了傅诤与岑睿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愫,只不过一个是君一个是臣,未来道路自是险阻重重。岑睿是他的挚友,他亲眼目睹着她年复一年愈加内敛深沉。他是个大夫,只会看病纳方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他仅想站在朋友的角度问傅诤一句:“你对岑睿有几分真心?”
傅诤双眸深邃,凝视着岑睿渐行渐远的身影,掌心攥紧又松开,声语低不可闻:“几分?我也说不上几分。若算得清,我又何苦自忧自恼?”
张掖听罢叹息一声,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么会说情话又怎会哄不来岑睿呢?
“陛下,臣陪了您这么多日,就没什么赏赐吗?”魏长烟扶着岑睿下马,半开玩半是认真道。
岑睿折起马鞭,笑骂道:“又想着法子来讨赏?说吧。”
“幽云六州的兵符。”
岑睿唇角笑意凝了一瞬,似笑非笑地看着魏长烟:“御林军都已是你的了还不满足?莫非你想要天下兵马大权?”
“陛下若有意削藩,那收回兵权便是第一步不是么?”魏长烟展颜一笑,爽朗阳光的笑容全不似刚刚说话那样一番话来。
“谁告诉你朕要削藩了?傅诤?秦英还是徐师?”岑睿声色一厉,幽冷目光直刺在魏长烟面上:“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出口,我看卫阳侯你是恃宠而骄,不要命了!”
魏长烟没有为岑睿咄咄逼人的声势而退缩,前行一步跪地抱拳:“臣愿以魏氏满门的性命相托,臣一心只为陛下的江山社稷所想,绝无二心。”
岑睿审视他良久,唇边掠过一道淡不可寻的笑意,放低了声音:“幽云六州是燕王的地盘,燕王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给了你就等于直接和他撕破脸。这样吧,江宁郡的十万兵马交由你调动。”江宁郡是金陵王的封地,岑睿这四哥对军政从来就漠不关心,大概是所有藩王里最好捏的一个柿子了。
“臣谢陛下隆恩。”魏长烟抬起头,一双眼眸炯炯生辉,炽热得仿如汇聚了耀眼日光。
岑睿眼波闪动,避开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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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睿这病在上林苑一养,就养了近逾两月,朝堂政务全权交由傅诤与两位宰相打理,竟隐有撒手不管的趋势。朝臣几度想要来宜春宫进谏请君回朝,都被她拒在宫门之外,闹得最凶的一次她终于走出宫门,年轻的帝王坐拥在雪白裘袄中,双颊之上毫无颜色,恹恹道:“你们若想要朕活不到明年,就继续在这跪吧。”
“……”跪在台阶下百官顿时压力巨大,灰溜溜地起身拜别,再跪下去那不就是咒皇帝陛下去死么?!
回了殿内,岑睿接过来喜的帕子擦去脸上厚厚的鹅蛋粉,啧了声:“真不惊吓。”
“……”陛下,您这样欺骗各位大人们的善良感情真的好么?
跪在书案前看了近一个时辰的书,来喜奉茶时道张太医过来请平安脉了,岑睿端起茶啜饮一口,没有留意到来喜闪闪烁烁的言辞,还道:“煜儿前天不是有些发热?把他带过来也给张掖瞧瞧。”
岑睿听见脚步声,习以为常地把手伸了过去,抱怨道:“我这病好得差不多了,你也不要再给我吃那些苦死人的药了。”
“是药三分毒,不喝也罢。”
岑睿的手倏地缩了回去,愕然抬头,看着撩衣跪下的傅诤,沉下脸:“太傅你顶替太医之名,冒然闯入朕的寝宫,是想入御史台狱吗?”
傅诤正襟危坐,徐徐道来:“张太医即在殿外,臣何来顶替之罪?再者,不是陛下命臣来见一见煜小世子的,难道陛下忘了?”
岑睿脑子木了木,适才想起她是对傅诤提起过此事,只是后来因煜儿来了忙着培养感情就把它给忘了……岑睿暗悔地在大腿上拧了一把,干咳两声:“朕怎么会忘了呢?这不,让人去带小世子过来了?”
傅诤浅浅应了声,视线落在书案上:“陛下在看《四海图志》?”那日她明明表现得对这个帝位已无兴趣,可如不是心怀宏图伟业,又为什么要看这样的书?让他算计人心,运筹帷幄不是难题,但岑睿的心意他却始终把握不准,这让傅诤莫名的懊恼与焦躁。
岑睿略嫌僵硬地合上书,把它推到一边,不知不觉变回到了平日与傅诤说话时的称谓:“我不看的,是预备给煜儿看的。”
“他这个年纪看这样的书尚早,”傅诤挪过她手边高高的一垒书,极有耐心地仔细翻检了一遍,摇头道:“这些都不太适合他看,回头我找两本送过来。”
“小叔叔!”清脆稚嫩的童声响起在殿内,咚咚咚一阵脚步声便见着个绫罗团子扑进了岑睿怀中撒娇道:“阿煜已经不发热了,别让太医给我扎针好不好?”
傅诤面无表情地看着赖在岑睿怀中的孩童,轻轻地笑了声。
岑睿后背蹿过一道凉意,傅诤每每这样笑就代表没有好事发生,岑煜没有一点危机意识地望向傅诤,憨态可掬道:“这是哪位大人?”
傅诤嘴唇微微翕合:“你不该叫我大人,而应该称呼一声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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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帝陛下病重的消息悄然传开,岑煜对傅诤的敬仰之情甚至超越了对岑睿依赖,也不知傅诤使了什么手段,将他收服地妥妥帖帖,一日有大半时间耗在傅诤的太傅府邸里。晚上聚在一起用膳,不是向岑睿汇报今日学了些什么,就是滔滔不绝地夸着他老师傅诤。
岑睿为此倒了好几个晚上的胃口。
“皇帝哥哥,阿昭已经好久没见着煜儿了。”没了同龄人的陪伴,皇后娘娘显见得很寂寞。
岑睿梳理着她的长发,抚慰她道:“煜儿要跟着太傅做学问呢。”
虽是这么说,但到了傍晚仍没见着车马从傅诤府上回来,派人去请皆无功而返,连来喜都为难道:“太傅大人连书房门都不让小人进,小人没办法啊。”
阿昭一听嘴一撇就要哭:“煜儿答应晚上要和我玩投壶的!”
岑睿阴着脸望了会渐暗的天色,一甩袖:“备车!”抢人抢到这份上了,究竟谁才是皇帝老子?!
马车辚辚驶入宜平里,银白的桂瓣沿路铺满,暗香如水浮于昏黄月色中。
车帘掀起,岑睿正跳下车,却见着傅诤府邸门前已然停立了辆青篷双辕马车,一名侍女打扮的姑娘扶着车中人下来。
门咿呀开了条缝,傅小书钻出半边身子,一看岑睿眉开眼笑:“大人等好久了,您终于……”
“小书。”另一辆车的主人转了出来:“傅诤呢?”
傅小书的下巴快掉在了地上,惊恐万分地揉了几次眼:“夫、夫人?!”
66【陆陆】成亲
岑睿酝酿好的一腔怒气被傅小书那声“夫人”惊到了九霄云外,木讷地站在车边,不知该摆出个什么表情来。
傅夫人留意到呆愣在一旁的岑睿,停住往门里走的步子,打量了她一通,和颜悦色问:“也是来找傅诤的?在门口傻站着做什么,一同进去吧。”
岑睿看她神情话语皆是和蔼可亲,手脚也放松了开来,不声不响地跟在她后面进了门。
傅诤得了消息快步从书房内走出,一看庭院里先后走来的两人,重重暗叹了一声:“娘,你来京城也不提前和儿子打声招呼。”眼神越过傅夫人,格外看了眼岑睿。
傅夫人横睇了他一眼,哟呵了声,容长脸一板,渗出几分冷涩:“做官做长进了?连家里的规矩都忘了?”
傅诤隐忍地看了眼自己的娘亲,又望了望眨巴着眼看好戏的岑睿,无可奈何地撩开衣摆朝傅夫人跪了下来,一丝不苟地磕了个响头:“娘亲。”
岑睿被惊得险岔了气,握着拳闷咳声,强忍了冲破喉咙的笑声,没想到傅诤你也有吃瘪的时候啊!
傅夫人笑逐颜开地受了儿子这一礼,对着岑睿道:“你莫被吓着,这是他老子给他定的规矩,提防着这小白眼狼官做大了背祖忘宗。”
岑睿干咳了好几声,道:“没有。”
傅夫人越看岑睿清俊乖巧的模样越是心生喜欢,将傅诤晾到一边,拉起岑睿手亲热道:“你是京中人士?”
岑睿挺着张认真的小脸点点头。
傅夫人感慨了声,只以为岑睿是与傅诤同在朝j□j事的同僚,意有所指道:“你爹娘有你傍在身边,真好啊。不像某人翅膀硬了,就呆不住家要往外飞了。”
岑睿又分外严肃地点点头,傅夫人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了:“你这孩子真是有趣,”扫了傅诤一眼:“他若像你半点,我也不会常被他气个半死了。”
傅诤幽幽瞅了瞅卖乖的岑睿,自顾自爬起来掸了掸袍子,插嘴道:“起晚风了,院里凉,进屋吧。”
“要你多嘴。”傅夫人嗔怪道,丢下傅诤携着岑睿往里走去,边对岑睿道:“这混小子从小被他爹给教得古板无趣又没人情味,若是有得罪你的地方不要怕他尽管不要给他留面子。”
岑睿嗯嗯连声应下,心道您这儿子脸皮太厚,不给面子这种事完全伤不到他分毫啊。
金乌西沉,一轮新月爬在柳梢。
傅诤沏了盏茶双手奉给了母亲,在把杯子递给岑睿时安然自若道:“时辰不早了,留下一同吃个晚饭吧。”
岑睿捧着杯子暖了暖手,神情淡淡的:“不用了,我是来接煜儿回去的。”
傅诤一听就知道她气还没消,默默地没再多说。倒是傅夫人半清半楚地听到两人低语,殷勤挽留道:“这个点你回去了想必也迟了,不如留下与我们一同用饭。要让我单独和这小子吃饭,怕是要闷死的。”
岑睿先前便知道傅诤的娘亲出身南疆,果真与京城女子大不相同,这般热情得倒不好叫她多摆些脸色。
傅诤看出她的犹疑,凑在岑睿耳边轻声道:“你不饿,煜儿也该饿了。”又将她准备染指的一盘点心转到另一边:“别吃了,一会胀了肚子该吃不下饭了。”
煜儿!煜儿!岑睿再傻,此刻也明白过来中了傅诤下的套,偏偏她还就傻乎乎往里跳了!岑睿唾弃下不争气的自己,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又不死心地看了看点心。
傅诤看了她一眼,又将盘子拿远了点。
真小气!岑睿撇撇嘴。
傅夫人将两人眉来眼去的小动作收在眼里,心里有点纳罕,当着岑睿的面又不好表达出来。在傅诤起身去书房看顾岑煜时,问道:“说了半天话,倒忘记问小兄弟你的名字了。”
岑睿忙放下唇边茶盏,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出口却是:“夫人只管叫我阿睿就好了。”岑睿见傅夫人待她亲切,便不愿透露了身份,免得各生尴尬。
傅夫人本是不拘小节之人,也不多追问下去,展目观望了圈宽阔疏冷的厅堂,笑容淡上许多。饮了口茶后,接着向岑睿问道:“傅诤在京中可有走得近的姑娘家?”这问得已经算是直白了,明着向岑睿打听她儿子有没有给她找个儿媳妇了。
岑睿张张嘴哑巴了,哽了半天,嗫喏道:“应该没有吧。”
这话正巧被领着岑煜进来的傅诤听入耳中,眉峰一挑,若有若无的眼光撩在岑睿面上。两人都已同床共枕了,这种话她也说得出口?
岑睿忙不迭端起茶杯挡在脸前,只当没看见。
傅夫人一看珠圆玉润的小岑煜又是欣喜不已,捏捏小手,摸摸脑袋,长吁短叹。
岑睿看着她的遗憾之情,只差恨不得将阿煜搂紧怀里叫“孙子”了,到这她约莫猜出了傅夫人来京的缘由了,敢情是催着傅诤娶媳妇的。她敛下眸光,若在此之前还奢望过给傅诤一个交代,而现在,她盯着浮在碧水里的叶梗。以现在她与心境所处的情势,她已经许不起傅诤那个飘渺遥远的未来了……
傅诤自也听出了母亲的弦外之音,望着垂脸饮茶的岑睿,眸光沉沉。他心中之所以不安,就是担心岑睿动了决绝的念头。
四人聚在一堂用了晚膳,宅外巷内敲起了更漏,岑睿带着肚子鼓鼓的岑煜向傅夫人告别。傅夫人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岑煜粉嘟嘟的脸颊,道:“有空定要常来。”
“太傅大人是阿煜的先生,阿煜当然是常来的!”岑煜打了个饱嗝。
“那就好,那就好!”傅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傅诤从傅小书手里取过灯笼,道:“我送送你们。”
岑睿正好也有话要对他说,默然点了下头,把岑煜抱上马车,吩咐来喜照顾好他,随即一人往前走去。
巷道深深,各家门前高悬的灯笼投下淡淡剪影。岑睿把披风上的兜帽拉起,脸拢在阴影里:“从明日起,我将阿煜送回宫里,你在书房教他即好。”
现在的岑睿在傅诤面前就像一只警觉的小兔子,同一个招数对她用一次有效,第二次就没用了。傅诤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顺着她道:“好。”
这答应得也太干脆了吧……岑睿狐疑地瞥瞥他,忽见他霍然伸过手来将她帽沿拉低,另一只手揽着她避到路边阴影下。岑睿面上浮出恼色,才要用力推开他,便听见前方一声传来:“太傅大人?”
狭路相逢者是住在一条街开外的礼部侍郎,约是刚从哪个同僚那串门子出来,喝得醉醺醺的,走近了吃劲地辨认了一会,面露喜色:“果真是太傅大人。”浑浊的小眼神往傅诤背后瞄了瞄,贼贼笑道:“这是……太傅大人的红颜知己?”
岑睿被紧挟在傅诤身躯之后,背抵着坚硬的树干,头埋得低低的,一颗心提到嗓眼里,生怕被认了出来。
傅诤很是从容地往后看了一眼,不置可否,几分宠溺几分无奈道:“她一贯害羞怕生,让侍郎见笑了。”
“了解了解!”侍郎大人连连点点头,口齿不清道:“能做太傅大人知己者,一定是位才情高绝的奇女子。他日成亲时务必不要少了下官一杯薄酒啊。”
“一定。”傅诤含着笑道。
侍郎大人虽是喝高,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识趣道:“那下官就不打扰太傅大人了,告辞告辞。”
竖着耳朵听脚步声远了,岑睿猛地从傅诤胳膊下挣脱了出来,脸已憋出了一层红晕愤然:“满嘴胡话!枉他还是礼部侍郎!明儿我就罢了他的官!”
傅诤心里对那句成亲受用得不行,悠哉哉地看着岑睿恼羞成怒的模样,觉着他理应是有希望的。
“陛下在上林苑也住得够久了,与世子一同回宫吧。”
“与你何干!”岑睿甩了他最后一句话,招手让来喜把车赶了过来,大步登了车。
傅诤目送岑睿的马车行出了他的视线范围,才提着灯笼往回走。一跨门,傅小书哀哀凄凄地迎上来:“夫人让小人请大人过去一趟。”
看着傅小书的憋屈模样,傅诤走了两步终是不放心地问道:“夫人与你说了什么?”
傅小书欲言又止,好久道:“夫人问,大人您是不是在京城被那些贵族子弟带坏了。好、好男风……”
“……”
傅诤进了厢房,傅夫人坐在太师椅里,一掌击在案上,满面怒容:“不孝子,你是想我傅家绝后不成?”
傅诤抽抽嘴角,重重思虑在心中过了几遭,道:“娘,阿睿,她是个女子。”
傅夫人在经历了巨大冲击后,好半晌回过神来,猛然起身疾步上前追着傅诤问道:“那她,她与你是不是……”
“儿子此生确实非她不娶,只不过……”中间发生了一些误会,还隔了些不大不小的屏障,然而这些傅诤自不会对傅夫人详说,只含糊道了岑睿最近不大待见他。
“没出息!”傅夫人怒其不争地看着傅诤,指着他鼻子道:“你不是随你爹学了那些算计人的诡计,怎连个姑娘家都骗不到手?”
傅诤看着他心急如焚的娘亲,唇边一抹苦笑,岑睿若是个普通姑娘家那就好了。
傅夫人左思右想,拍案敲定道:”这样!你快告诉我她是哪家姑娘,明日我着手找人去提亲!省的夜长梦多!”
67【陆柒】牵挂
傅诤不会当真让他娘亲大人一鼓作气冲到皇宫去向岑睿提亲,三言两语暂且将此事唬弄了过去。傅夫人从此每逢傅诤从衙门里归来,就眼巴巴地迎上去。一看他孤身一人回来便揪着帕子哀声叹气,夜不能寐地煎熬了数日,按捺住:“我看阿睿对你也不是全然无情的,我儿!你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让她生了这样大的气?!”
前两日岑睿把阿煜送回了宫,傅诤算是彻底见不上岑睿的面了,越是见不着便越是牵肠挂肚。每日在御书房看着岑煜一笔一划临帖习字,眼前便浮出多年前岑睿坐在这里的模样。那时她做什么都是猴手猴脚、毛毛躁躁,却在练字上格外专注,傅诤竟隐隐有些嫉妒那时的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与她朝夕相处。
阅历深广、见识丰富的太傅大人始知什么叫做相思长短。
“也不是什么大事……”傅诤握掌为拳放在唇边咳了声,为自己开脱道:“我也是为了她好。”虽然做法稍微有些不地道……
傅夫人一看傅诤支支吾吾勃然大怒,戳着他脑门顶开骂:“不是大事?你们父子两一个德性,杀人放火在你们眼里也算不上大事啊!我早说了不能放着你爹带你,硬是把他那身自以为是的霸道脾气传给了你!你瞧瞧你这死不知悔的样子,别说我未来媳妇,就是我看了都火大!”
奉茶来的傅小书听得脸都绿了,这天下能压住大人的也就是夫人了吧,啊不对,现在又添了个陛下。话说什么时候,他才能改口叫陛下少夫人呢?想想就有点儿小激动啊。
“你既然做了对不起她的事,那就去解释啊!”傅夫人看着傅诤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傅诤安静地承受完傅夫人狂风骤雨似的训骂,道:“她现在,不愿见人。”都躲别宫躲了两月了……
傅小书抱着盘子头一探,添油加醋道:“也不是啊,陛……少夫人她不是经常见魏公子么?”话音未落收到傅诤凉凉的一记冷眼,咽咽口水自觉地往门外滚。
“还是小书会说话,”傅夫人听着“少夫人”三字顿时喜笑颜开,后半句一入耳脸色一沉:“这魏公子又是哪根葱?!”
魏公子不是葱啊夫人,傅小书在门外望天,那是大人的情敌啊!
次日,一夜没睡好的傅夫人赶在傅诤上朝前拦住他,没好气道:“靠你这块雷都劈不烂的木头,也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替我去给儿媳托个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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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敏嫁去塔塔尔部也有两月,岑睿望穿秋水总算盼来她的书信。一看见纸上蝇头小楷,岑睿心一酸,眼眶也微微湿热。信是厚厚一叠,素来少言的徐知敏在信中详尽地写了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翻来覆去无非是她过得很好,让岑睿放心。岑睿哪有不知她的心意的,但看她笔迹轻快,字里行间安逸平和,多少宽了宽怀。
岑睿反复看了几遍,珍惜地将它折好,习惯性地将它放入床头盒中时才想起自己不在养心殿内。
来喜端着汤羹进来,看着岑睿一脸怅然若失,道:“陛下,秦侍中又来了一趟,请陛下回朝。”
“我在这多久了?”岑睿没有如之前那般一口拒绝。
来喜一看有戏,赶紧趁热打铁道:“快满三个月了,新年都快到了呢。这宜春宫虽好,可到底没有养心殿暖和,对陛下休养也无利处。”
“这些话都是秦英教你的吧。”岑睿拾起碗喝了一口:“他人还在么?在的话,传他进来。”
秦英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岑睿了,跪礼间观摩到她人是羸弱但精神尚可,略安了安心:“陛下。”
“朝里最近怎么样?”
“云亭的势力增长了不少,原先依附于徐家的一些朝官渐渐站向了他那边,两派间少有摩擦。”秦英理理思绪,如实道来:“徐相那边却没什么动静。”
“这个云亭,”岑睿想了半天找到个字:“不是个好鸟!”
“……”秦大人在心里默默鄙视了下皇帝陛下,这只坏鸟还不是您养大的,复道:“至于魏氏,卫阳侯在这三月内去了两次江宁郡巡察马兵,并在金陵置了处宅子,似是有意在那小住。”
“金陵王不管事,江宁郡那十万兵马估计散漫得也没个正形,魏长烟是要去练兵的。”岑睿沉吟片刻,指节在床沿敲了敲:“你挑了个信的过的人外放到江宁郡。”
秦英睫毛微动,抬手称是。御史台不知呈了什么给陛下,陛下竟对卫阳侯起了疑心。
岑睿看他还有话说,笑了笑:“你别劝了,明日我就回宫。”
宫中万事如旧,阿昭提前随岑煜回了宫,一见着岑睿粘乎了大半天。岑睿搂着她看书时,来喜在外低声道画院的画师来给皇后娘娘绘小像了。
人一进来,岑睿愣了,所谓的画师居然是在大婚时仅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兄岑瑾。她拍了下脑门,迟钝地想起金陵王在临行前特意找过她,说是岑瑾好歹是今上的哥哥,过得太落魄不是丢她的脸么,意思是赏个一官半职给岑瑾混口饭吃。
岑睿这两年看朝中官制冗杂,已动了裁员的念头,哪还有空缺来养个吃白饭的。来喜在旁听了,哎了声,道“前两天画院里的张画师不是病故了嘛?”
皆大欢喜。
算起来,这是岑睿正儿八经第一次与岑瑾相见。之前她之所以不见岑瑾,就是为了避免此刻的尴尬,一个爹生的,一个贵为九五之尊,一个却是个无品画师……
“陛下。”岑瑾一进来就要跪下来
岑睿立即道:“免礼,坐吧。”
作画间,殿内一直静默得凝固,岑睿歪坐在一边安慰着叫累的阿昭,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岑瑾。看了半天,在他洗笔时往画上看了眼,笑道:“这画工倒比徐立青也差不上多少。”
岑瑾绷紧了身体,紧张道:“陛下谬赞了。”
岑睿看着他旧哄哄的蓝袍,哪里都是踩低捧高,虽说有皇室血脉但究竟是个庶民,怕是在画院里也是受欺负的,遂道:“世子有心学丹青,以后单日午后来教煜世子作画吧。”
岑瑾受宠若惊地抬头看着岑睿,忙又低下脸:“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