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睿的话对傅诤来说,虽然是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稍作沉吟,推门之际傅诤低下头与她商量着道:“这些日子太忙,再过一月我陪你去好不好?”
哎,他也去?岑睿木木地望着他,傅诤屈指叩了叩她脑门顶:“我怎么会放心你一个人去呢?再说小枣能离了你么?”
说得好听!两人初相识时他对她下手可是一点都不留情,更别说丢下她一人在京中熬着的三年。岑睿坐在妆台前松开发髻,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傅诤听出她声音里的怨气只淡淡勾了个笑意,把灯笼搁在案几上,拎着脱下的衣裳挂在楠木架的横杆上,端来岑睿每晚喝的暖胃汤:“我是说过并不后悔离你那三年,那是因为你是恭国的皇帝。即便现在……,”傅诤拿着梳子突然顿住了话语,岑睿透过铜镜望着他融在烛火里的神情,有些怅惘,有些迷惘,见他低笑了下,继续替岑睿梳发:“现在的话,理应是不会了。年纪大了,心软了,舍不得了。”
曾近的他一无所有,只有父亲教给他的机谋与算计。而如今他有了岑睿,有了小枣,有了牵挂便有了软肋与害怕。可这样的害怕,他甘之如饴,并为之欣喜如狂。现在的他不是当权者手里的棋子,不是行走在阴谋诡计里的行尸走肉,只是这世间千千万万普通人中的一个。与爱人相守,偶尔也会拌嘴;牵着儿子的双手教他走路;每每日亦会想一想柴米油盐的烦恼。
帝位、明王、权势,于他而言,不及这一刻镜中岑睿的柔和眉眼。
岑睿由着他梳头,半晌恨恨道:“现在的话,如果你要走,我就用御林军把你抢回宫里关起来一辈子!”
“……”傅诤哑然失笑,半真半假地责备道:“都是孩子的娘亲了,出口还这么随意,给小枣听见了,又教坏了他。”
岑睿不乐意了,放下碗,砸吧下嘴:“我什么时候教坏了小枣?!他的三字经还是我教的呢!不行,你要给我说个明白。”
傅诤欣然答应:“好,不过……”手掌滑入岑睿后领,暧昧地摩挲在她光滑的后背:“我们换个地方说一说?”
“老不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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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淮郡上游一带阴郁连绵,傅诤忙于水利疏通,致使回京一事一拖再拖。岑睿倒不很着急,看着傅诤来回奔波在堤岸与家中着实辛苦,便替他收拾好了一包行李,让他在汛期时暂且不必夜夜往家里赶。
这么干脆利落地赶人走,一点留恋之意都没有,傅诤有点儿小郁闷,强辩道:“堤田与家里并不多远,哪里谈得上辛苦?”
指尖沿着傅诤的眼睛绕了一圈,岑睿啧啧道:“眼底都黑成这样了还逞强,你是想给小枣看见,招他笑话你么?”傅小枣年纪小小,对美丑已经有了极犀利的认知,不管男女只要漂亮揉揉捏捏,请君随意。长得差强人意的就不行了,一个白眼嫌弃是好的,岑睿没揍他之前还会对人家扮鬼脸。
傅诤不语,岑睿看他还想赖着不走,一叹气,踮脚搂着他脖子,重重啃了一口:“早去早回,我和小枣在家等你。”
手托起岑睿的腰,傅诤前进一步,将她抵在墙上,好一会的亲亲啃啃,才气息浑浊地啄着她耳垂:“我会早点回来的。”
“嗯。”
“不许不想我。”
“……”
等汛期过去,灾民安置妥当,紧跟着又忙着秋收,彻底了结这段事已是数月后了。傅诤将郡中事务托付给协理的通判,便与岑睿带上小枣登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
小枣继承了傅诤的聪明脑袋,简单不长的句子已能说得顺畅:“爹爹,我们这是去哪啊?”不久前他踢了被子着了凉,现在是好了,可嗓音还和小公鸭似的哑哑的。
岑睿从小木箱中取了条毛围脖在他小脑袋下绕了一圈,边替傅诤回答:“带小枣出去玩啊。”
傅小枣眼睛倏地一亮,从傅诤膝头爬到岑睿身上软软道:“娘,去哪儿玩呀?”
傅诤眉头皱了一皱,将他重新扯回自己腿上,在软趴趴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训道:“那么重还黏在你娘身上。”
这回实打实地戳到了傅小枣的痛脚了,他能忍受傅诤对他的嫌弃,就是不能忍别人说他胖!小嘴巴一撅,眼角往下一拉,眼看委屈得要哭出来了,抽抽搭搭道:“哒哒说谎,小、小灶不胖……”一激动,话都说不清了。
岑睿被他逗得直想笑,可傅诤已经做了白脸,她再火上浇油,傅小枣不得哭死。赶紧把小人抱了起来,揉着小脑袋:“不哭不哭,我们家小枣一点都不胖。爹爹瞎说呢。”
“就、就素……”傅小枣把脑袋埋进岑睿怀里,留个屁股对着傅诤。
傅诤眼一沉,巴掌就要往上招呼,还是岑睿递了个狠眼神阻止了他的“暴行”。得了啦,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孩子和你一个脾气,吃软不吃硬的。
小枣尚小,坐不得长途马车,走一截,小夫妻两就抱着他在沿途的城镇歇一歇。淮郡到京城,跨越南北,傅小枣在傅诤那吃的瘪很快就被路上不断变化的人文景致冲淡了。
岑睿快到冬天人也犯起懒来,一到客栈抱着被子眼睛就睁不开,便把精力旺盛的傅小枣丢给傅诤照顾。傅小枣甚是伤心,娘居然把他丢给那个残暴的爹爹,太狠心了!
傅诤岂会看不出傅小枣对他抗拒,回想一下三十年前的自己,父亲带着他四处游历,他记不清那时候自己是不是也和傅小枣一样的不满与怨愤。
“爹爹……”傅小枣怯生生地拉了下他的袍摆,小嘴扁扁的:“我饿……”他是不愿意和傅诤一起,可他咕咕叫的小肚子却愿意啊。
傅诤弯腰蓦地将他抱在了臂弯里,捏了下傅小枣被风吹红的鼻头:“爹爹这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傅小枣那叫一个受宠若惊啊,惊过之后犹豫了一小下,小胳膊搂住傅诤的脖子,在他脸上蹭了蹭:“嗯!”
傅诤愣了下神,笑意在眼眸里一波波漫开,这小动作和岑睿当真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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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闲闲的,年底前岑睿他们晃到了京城。入城人流依旧川流不息,世族、商贾、农人,恭国的京城永远不缺喧嚣与繁华。傅小枣昨晚听傅诤讲故事听晚了,日上三竿还窝在小被子里睡觉。
岑睿掀起车帘,望了一眼城门,流露出一丝惆怅:“好像很久没有回来了似的。”
傅诤沉默地按了按她的肩,岑睿微微笑一笑,坐回他身边,顺着傅小枣的头发。
他们进京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谢容和魏老爷子,傅诤在宜平里的旧宅从他离京后一直空着。岑睿想图个方便住进去,傅诤却将她领到了城东另一条小街上的宅院前。
“咦,你居然藏了私宅?”岑睿惊奇得不得了,双臂一抱,斜眼道:“你原先是不是打算娶个小妾的?!”
“娘,小妻是什么?”傅小枣抱在傅诤怀里,揉着睡眼问道。
“……”
傅诤冰凉地扫了一眼岑睿,抱着傅小枣径直进了门。
待安置下来,岑睿抱出一个精致木匣放于桌上,支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它,抚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下不了决心。
把傅小枣丢给来喜看着吃饭后,傅诤走进门来看见的就是她这副踯躅不断的神情,他仔细看了看木匣,描画着九鲤与莲叶,是专门送给新人的贺礼。他隐约猜出此次岑睿回京的缘由,低声道:“想去就去便是了。”
“你不就不问是谁新婚么?”岑睿给他让出了半个座,就势靠进他怀里。
傅诤托住她的腰环在怀里,淡淡道:“不是秦英便是谢容。”
“怎么不猜是魏长烟呢?”岑睿笑道。
因为那小子一时半会死不了贼心,傅诤默默在心里道。
“姜还是老的辣,徐师也不晓得用了什么手段,逼着秦英娶他的女儿。”岑睿说起就要笑:“似是徐师给他下了个套,秦英那个死木头起先还是抵死不从,后来谢容对他说了新娘的名字,居然也就从了。”
傅诤摸了摸她的头,不由惋惜道:“我看那个徐杉是个不错的料子,早早嫁了人……”结果自然不言而喻,这官是当不成了。
“未必。”岑睿来了点精神,倚着他往上坐起了些:“谢容那小子手段有一套,连骗带哄,竟说动煜儿有意让女子参加科举。这样一来,即便徐姗嫁了人,以后也是能继续待在她的大理寺。”
傅诤不置可否,抱着岑睿一会,看她呵欠一个接着一个,奇怪道:“最近是不是太嗜睡了?”
岑睿抿唇,笑而不语。
傅诤怔了一下,眼里迅速闪过一缕惊喜,而后眉头一皱,声音带上了几分严厉:“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告诉我,还奔波这么远?”前些日子他实在是忙疯了,对岑睿也疏忽了许多,思及此他不免暗暗自责。
“我问过郎中了,这两年我身体调养的很好,没事的。”岑睿好声好气地安慰着傅诤道。
傅大人脸黑黑的,小心翼翼地抚上岑睿尚显平坦的小腹,叹息道:“有了身孕,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爹爹,什么是身孕啊?”嘴角沾着白饭粒的傅小枣站在门边好奇地睁大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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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日,右相府宾客盈门,一辆又一辆的马车迎来送去。秦英招呼着朝里同僚好友,闹腾一整日,眉目间疲惫依稀。宴至中段,府里的管事拨开人群匆匆走至他身边耳语两句,秦英愣了一下,与前来敬酒的工部侍郎寒暄两句,一饮而尽杯中酒,低声道:“东西呢?”
“在偏厅呢,相爷。”
秦英借了个名头,避开众人,走至偏厅。长案之上摆着个九鲤檀香盒,长两尺,宽半尺。秦英启开它,待展开里面的卷轴,目光触及落款时人骤然一震。顷刻,疾步走出厅堂,慌促地问管事道:“送礼人呢?”
管事不明白一向沉稳的相爷为何如此惊慌失态,摸不着头脑道:“走了有一会吧……”
秦英想也没想大步朝府门走去,留着管家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相、相爷,左相大人还等着给您敬酒呢。”
冬夜来得早,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喜气洋洋的红灯笼烧得烛火正旺,三两片雪花飘在半空。门外行人寥寥,一辆空马车停在一旁,在府内的热闹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寂。
秦英手搭在门边,望着昏暗的街道尽头,久久沉默后嘴角微微弯起,眼里却是一片湿润。双手相叠,高高举起,他朝着远方深深作了一揖……
……
“你奔赴千里就是为了送份贺礼?”傅诤一手撑着竹伞,一手牵着岑睿走在零星小雪里。
岑睿把手往他袖里揣了揣,笑眯眯道:“是呀!”
傅诤想说什么,但看着她脸上满足喜悦的笑容,最终归于静默。
“娘,爹爹!”两丈外,来喜抱着毛茸茸的傅小枣等在门下,小人使劲朝着他两招手:“小枣饿啦!”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历时三个月,到此完结了。我本想说一个温馨安静的养成故事,但……中途出了点意外,折腾了下男女主。不过可喜可贺,两人最终还是水到渠成在一起了。
写到这,其实我特别羡慕小岑子,有一个人陪着她一路成长,虽然有过争吵,分离与误会,最后仍然牢牢牵着彼此的手,共同走下去。这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
非常感谢大家在这三个月里对我的支持,哎呀,与小岑子和傅诤这两人说再见,突然就伤感了,不知道说什么了。还是说点开心的话题,我又开新坑啦,点进作者专栏就可以看见新文《大人药别停!》。好吧,我知道这名字有点囧。也算是养成吧……双向养成而已……或者看这章右面的作者推文处,可以直接点文名进去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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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番外十万个傅小枣
一
傅舒怀乳名傅小枣,年五岁,今年冬天刚刚升格成为傅岑岑的兄长。爹爹说岑岑是他的小妹妹,所以他要加倍用功读书,这样以后才能保护照顾好妹妹。
傅小枣跪在椅子上,趴着木床打量襁褓里的小婴儿,肖似岑睿的小细眉揪成一个结,他无比小心地用指头戳了戳傅岑岑的小酒窝,奶声奶气地问岑睿道:“娘,这真的是我妹妹吗?一点都没我好看。”
“噗。”岑睿喷出喝了一半的汤。
傅诤拿着帕子仔细擦着岑睿的嘴角,轻描淡写道:“你小时候比妹妹难看多了。”
“……”傅小枣的玻璃心咔嚓碎了一地,眼睛通红,抽动着鼻头,声泪俱下控诉傅诤:“爹爹有了妹妹就不爱小枣了!!!”哭得那叫撕心裂肺,伤心得不得了,哭到一半脖子一紧,人腾空而起,眨眼就被傅诤拎到了房外。
傅小枣脸上胡满了泪痕,看见傅诤寡冷的神情瑟缩了下:“小枣错了……”
“你错在哪了?”傅诤蹲□,与他的视线齐平,心平气和与儿子讲道理:“娘亲在坐月子,禁不住吵闹,你要懂事一点。”
傅小枣识时务地点点头,嗫喏问道:“爹爹什么是坐月子呀?”
“……”
二
傅岑岑学会说的第一句话,既不是爹爹也不是娘亲,而是“哥哥”,因为她的哥哥傅小枣实在……太烦人了。傅宅里两个大人都有各自的政事要忙,最清闲的傅小枣自告奋勇担当起照顾妹妹的责任,虽然大多时候是他拿着本书对着岑岑碎碎念,帮岑岑换尿布的是来喜……
“岑岑,哥哥明儿要去上学塾了。”傅小枣斜挎着个小书袋,一本正经地背着手站在傅岑岑面前:“不要想哥哥呀。”
傅岑岑吃着手指,对他翻了个白眼:话唠哥哥,快滚吧!
傅小枣弯下胖乎乎的小肉腰,小爪子摸上傅岑岑的脸蛋,悲伤地问来喜道:“岑岑看起来是不是要哭了?她是不是很舍不得我?”
“……”来喜脸上肉一抖一抖,使劲忍住打击小主子的冲动,哆嗦道:“应该是的吧。”
“我也舍不得岑岑……”傅小枣依依不舍地在傅岑岑脸上摸了一把又一把,忽然他像现了什么新大6似的,抬头问来喜道:“隔壁子詹有个弟弟,弟弟和妹妹有什么区别呀?”
来喜严肃地思考,严肃地回答:“弟弟是男孩,妹妹是女孩。”
“那男孩和女孩又有什么区别呀?”傅小枣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来喜痛苦地仰头望天,这种问题问他一个内侍是不是太残忍了啊!!!!!!!!!
三
与傅小枣刚出生的体弱多病相比,傅岑岑生下来时十分健康结实。小姑娘与岑睿长得像,性格却和傅诤如出一辙,在哪都是安安静静的,表情变化少得可怜。这让岑睿一度很是担心她从小是不是得面瘫症什么的。
“岑岑,你为什么都不对哥哥笑呀?”傅小枣托着腮,小大人一样地重重叹气:“你这样子会嫁不出去的。”
走过来给兄妹两人送点心的岑睿手一抖,给岑岑喂了块软糖,赶紧把傅小枣喊到一边去:“小枣啊,以后这种话千万不要当着你爹爹的面说。”
“为什么呀?”傅小枣拿着糖酥吃得满嘴都是酥皮。
因为你爹听到了一定会揍你的,岑睿默默替儿子理了理衣襟,避重就轻答道:“岑岑还小,正是学说话的时候。你可以教她平时先生教你的《子弟规》《三字经》啊。”
“哦……”傅小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吮了吮手指自己嘀咕道:“妹妹那么笨,教了她也不会的。”
岑睿抽抽嘴角,现在我也想有点揍你了……
四
除了娘亲、妹妹外,傅小枣最喜欢一个每年夏末秋初来家里的谢叔叔。谢叔叔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很多好吃的零嘴,还会帮着他赶功课和共同对抗冷酷残暴的坏爹爹。谢叔叔和爹爹一点都不一样,总是笑眯眯的,就是有时候会看着他啧啧啧道:“性格倒挺像,就是可惜样貌差了些。”
傅小枣一笔一划写完一个“权”字,抬起头天真地问道:“阿枣和谁像,和谁不像呀?”
谢容握着他的小手,照着字帖又临摹了个“权”字:“性格像你娘,长得却不大像呀。”
“那小枣长得像谁呀?”
“像你那讨人厌的爹。”谢容不无遗憾道,写第二个字的时候低头笑问道:“小枣以后想去京城么?”
“京城是不是就是北方那座城池呀?”
谢容揉着他的小脑袋,盯着那个“相”字:“是啊,那里是恭国最繁华的地方,小枣这么聪明,好好读书的话,以后就可以回那座京官了。”
“做官有什么好!”傅小枣瘪着一张苦逼脸,愤愤不平道:“爹爹也是做官的,成日忙死了,都没时间陪小枣与岑岑!”
谢容哄骗他道:“那你跟谢叔回京城,谢叔陪你。”
傅小枣绷着小眉头万分慎重地思考了下:“和你回京城能把娘和岑岑一起带着么?”
“……”谢容额角突突跳,那你爹会宰了我吧……
五
傅小枣打得第一架,是为傅岑岑打的。事出理由很简单,隔壁来串门的子詹弟弟抢了傅岑岑的小风车。傅岑岑很乖,被抢了不哭也不闹,默默坐在小板凳上看落叶。
下学回来的傅小枣看见妹妹那样,立马问来喜道:“有人欺负岑岑了吗?”
来喜才帮岑睿送了封信回来,没撞上刚刚那一幕,谨慎地看了眼很正常很平静的小姐,不太确定道:“没有吧。”这从哪看出小姐被欺负了呀?
傅小枣甩了来喜一个白眼,迈着小步子走到傅岑岑面前:“岑岑不要伤心了。”
傅岑岑抬起的小脸没有多少表情,望着傅小枣:“小风车。”三个字吐出来,带着浓浓的哭音,惊得来喜一跳。艾玛,这小姐也太能忍了,光从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受了这么大委屈。
傅小枣聪慧的小脑袋转了一圈,大致猜出了事情始末,小书包往地上一甩就转到隔壁去找子詹他弟弟狠狠打了一架。不仅光荣挂彩,更在傅诤回来后,饭也不给吃,直接被丢进小黑屋里罚抄书,不过总算是把傅岑岑的小风车抢回来了。
小黑屋里只有一盏豆粒大小的油灯,傅小枣从小被岑睿惯着,何曾被一个人关过这种地方。脸上的伤疤疼得很,他用袖子抹抹脏兮兮的脸,害怕地看看周围,哆哆嗦嗦地拿起笔。
抄了一小半的时候,西斜的月光从斗窗里漏下,青青白白,照得奋笔疾书的傅小枣更为凄惨。门板上忽然“咚”的一声轻响,傅小枣吓得手一歪,一张纸毁掉了:“谁、谁?”
“嘘……”极轻极轻的一声,足以让傅小枣现来人的身份,他精神头立即提了上来,端着小油灯咚咚咚地奔到门边:“岑岑!”
傅岑岑趴在门边,吃力地往门缝里瞅:“哥哥。”
傅小枣在那边傻乎乎地笑了下,突然想到了什么,急道:“岑岑,外面冷,这时候你跑出来干嘛呀?”
傅岑岑沉默了小片刻,用还不太熟练的语道:“我陪哥哥,哥哥不要怕。”
傅小枣鼻头酸酸的,挤出一抹傅岑岑看不见的笑:“哥哥不怕,你快回屋里去,不要冻着了。”
“不。”傅岑岑罕见地执拗起来,裹紧小斗篷背靠着门坐下:“哥哥是为了我受罚的,我要在这陪哥哥!”
“岑岑……”
岑睿与傅诤寻过来时,就看见傅岑岑歪着脑袋倚着门睡着了。岑睿轻手轻脚地抱起熟睡的女儿,轻声责怪傅诤道:“你看你,罚一个还带上一个。男孩子打个架,多大点事啊。”
傅诤已经有些后悔了,但死鸭子嘴硬:“这么小就会打架,以后还不要造反?”
岑睿冷笑:“四十不惑未过,你就朝顽固不化的老头子展了。”
“……”傅诤吃了瘪,打开门把地上的傅小枣也抱了起来,气闷道:“夫人嫌我老了?”
岑睿哼了声,把傅岑岑的斗篷拉严实了些,精致往回走,走了半截看见傅诤还在后面郁闷,憋着笑道:“生气了?”
傅诤凉凉斜她一眼,岑睿踮脚在他脸颊上啾了一下:“我看你倒越过越像个孩子了!”
“爹爹,娘亲,你们在做什么?”好奇宝宝傅小枣迷糊地睁眼问道。
“……”
92番外掌中珠
恭国,成兴八年三月初九,宁州白塔镇。
“小哥哥,我不是想偷你的钱。”瘦骨嶙峋的小乞丐看着傅诤手里的白面馒头一上一下吞咽着口水。
傅诤看了眼咬了一口的馒头,连着怀里的一个,一声不吭给了出去。日光和天上堆积的云层蜡黄蜡黄的,和脚下龟裂的土地同一种色调,年少的傅诤沉默地坐在城门口的老树桩上,远处近处皆是一片茫茫灰色。稻田、树木甚至是城墙缝里的草根全在的蝗灾中被啃食殆尽,无一幸免。
一个月前的流民j□j已在这座城池里觅不到踪迹,余下的是孤苦无依的老弱病残靠在城门下捉虱子,搔头,时不时有人将贪婪的目光投在衣着光鲜的傅诤身上。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啊……
父亲把他丢在这里,差不多快有半个时辰了,这是他懂事以来一个人待在个陌生地方时间最长的。七岁的傅诤并不觉得害怕,他只是觉得有点儿无聊,再看看那些苟延残喘的乞丐们又有些说不明白的滞闷。
前方徐徐驶来一辆宽篷马车,车身上抹着光亮的桐油,挂着个小莲花灯笼,拉车的两匹马驹通体全白,看样子是大户人家的女眷出行。傅诤盯着粉粉的小莲灯看了片刻,将要挪开视线,马车却在他面前停下来了。
“哟,哪家的男娃娃这么俊俏?”车帘尚未掀开,里面的笑语声便传来出来,木窗的格子板拉开了一半,露出半张笑意盈盈的脸,女子的姿容并不多出众,但一双明眸清波流转,璀然动人。
傅诤绷着张脸,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砖头厚的书。
女子越看少年老成的小傅诤越是有趣,有心逗弄他:“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我都七岁了!才不是小娃娃!傅诤在心里嘀咕一句,碍于父亲交给他礼仪之道,硬邦邦地回到:“傅诤,无字。”
“你家在哪里啊?”
“很远。”父亲说过,不要随便向陌生人透露自己的信息。
年轻妇人看着他小小身板不禁担忧道“家里的大人呢?怎么把你一个小娃娃丢在这里了?”同时低头看了看,十分怜惜道:“若是我,定是不放心阿絮在外孤身一人在外。
“……”傅诤不耐烦地拧起眉尖,顺着她的眼神,发现她怀中还抱着个孩子。傅诤突然生了点小好奇,他见过的幼童大多是又哭又闹的,这个好像很乖的样子……
妇人注意到他努力克制自己的眼神飘过去,宛然失笑,将女儿举高了些,笑眯眯道:“你看,我们家阿絮可爱么?”又唠叨着道:“阿絮是我和夫君的掌上明珠,别说一个人放外面,就是看她哭一哭都心疼得不得了呢。”
傅诤被人识破了心思,狼狈地有些恼羞成怒,小脸再也绷不起装模作样的严肃来,鼓着腮生了下自己的气,却又忍不住抬头看向车窗。女子口中的阿絮看起来一岁都不到,小脸包在金红的牡丹被面里,看得并不太清楚。
是个女孩儿,傅诤心想。
熟睡的阿絮被母亲与傅诤的交谈声吵醒了,小手握成个拳头抵着嘴大大打了个呵欠,漆黑的眼睛睁了开来。猝不及防地与傅诤的视线合在了一起,阿絮像没完全睡醒,傻傻看了傅诤一会,白白粉粉的小脸忽然绽出个灿烂笑容。
“哎呀,阿絮很喜欢你呢。”妇人握着女儿的手喜出望外地亲了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