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握笔的手忽地就松开,洁白纸张上瞬间黑了一片……环佩空归塞外凝 二
元祈怔怔地望着大殿之中的九公主,他的九妹——那个曾经白衣胜雪静敛淡逸,而今红装似火一脸坚决的元雪,哑然无言。
“臣妹请嫁燕夏,请皇兄恩准。”女子再次开口,那张脸,那双眸,竟倔强得不容人拒绝。
“皇兄不会让你去的。”元祈摇头,拒绝。
“那皇兄要让谁去呢?若表明两国交好,选择公主和亲就是最好的证明。若皇兄不让我去,那便是选择王公大臣的女儿了。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好,可她们是被逼,而臣妹,心甘情愿。”元雪直视他,一字一顿,异常坚决,“无论燕夏国王是什么人,我都心甘情愿。”
翌日,为表友好和重视,特意由京城出发前往临近关外的延缁城迎候燕夏使臣的队伍即将出发,此时,一阵马蹄由远及近,在领队萧相身旁停下。
“九公主前来有何要事交待?”
“我也要去。”
“此事不可胡闹!九公主还是回宫去吧,”
“怎么,我连看一眼未来夫君的兵马阵势也不行么?”一袭红衣映衬下,女子肤白若雪,乌眸似星般璀璨。樱唇浅浅上挑,马鞭一挥,红装飘逸明艳,青丝柔逸飞扬。
延缁城外。
西风过,远处黄尘飞扬;越来越近,墨色图腾与明黄飞旗隔风相应。倏然间,铮铮琴声翻飞风中,荡开在一望无际的城塞。
旧亭,枯树,虬枝,有烈烈红装飞扬在大风里,似火,似血。青丝飞扬、裙裾翩飞,宛若玫瑰盛绽在漫天黄沙之中。奇丽诡艳。
“公主,丞相,燕夏使者到。”
筝声止,俏靥静抬,眸中渐渐落入颀长的蓝色身影。
“燕夏使者腾昊拜见丞相、公主。”躬腰行礼,抬头,瞳中映入女子盛丽的面容。
子夜,幽月,延缁城。
夜风拂过,传来别样的小城味道,木廊被擦拭过不久,潮湿的气息传入鼻腔,浅浅的不知名的花香在其中微微酝酿。
“公主?”小院,腾昊一袭灰袍,抬头望着廊上的元雪,有几分讶然。
“使者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怎么不好生休息?”淡雅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声音也是幽清。
“和公主一样,难以入眠。”腾昊牵出一丝浅笑,又道,“这样说话真累,不知公主可否赏脸到院中一叙。”
木楼轻轻吱呀,一袭白衣淡远而来,“使者可是思念故乡才难以入睡?”
“九公主聪慧明敏,还看不清我这小小使臣的心思吗?”
白日与她交谈,发现她聪颖灵慧,并不是寻常女子般不问政事——战国使臣难以入眠,若非国家大事,还有什么呢?
可是他说小小使臣,元雪却从不觉得他有何卑微。明朗的相貌中带着燕夏独特的潇卓,交际间又透出属于燕夏的温宁;邃亮的一双眼只觉得暗有心事却又不曾被元雪探到。与其他人相比有着特殊的天生的贵气,却又显得那么方朗而卓逸。绝不只是“小小使臣”那么简单吧。
元雪淡笑,却不语。
“公主为何笑?”即使那笑容不自然,但腾昊还是看的痴了。
“好美的月。”摇头,没有回答。而白玉般玲珑剔透的脸慢慢上仰,似是亲吻一片月光。愈渐明显的笑容,美得有些苍凉。
腾昊无端有些心痛。
“公主真的……不后悔?”良久,他开口问。
她的美丽,她的忧伤,她的敢于牺牲和深明大义无不让腾昊钦佩、着迷,却也同样让他为之难过。
“使臣还在怀疑我么?”却是侧眸,勾起一抹冷笑,“我元雪虽是女子,但也懂得一诺千金、一言九鼎。更何况此次关系到两国邦交,我自不会视若儿戏。若使臣因为猜忌而使得燕夏放弃一个盟国,那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公主误会了,”腾昊忙不迭向元雪解释。
直到那双冷然的眸渐渐融退,他心中才逐渐释然。
“公主……了解燕夏么?”一时无言,腾昊却害怕她离开,便提起了自己的故乡。
“只是听过,也曾见过从燕夏传来的植物和歌舞。那里很安宁,是吗?”
“若是王室倒不一定,但老百姓总是很悠闲,……”腾昊和元雪并肩坐在石台边上,淡淡的雾气恍若莲花从地面娆然盘旋升起。偶有飞花舞落,暗香盈盈。她微笑着听他说着有关燕夏的一切,两人也偶尔说起小时候的事情。就这么一直说着,不觉天已将明。
翌日,午时。燕夏使者随萧相、九公主进入皇城。毕竟有关政事,元雪不便参入其中,于是与腾昊相视微颔,缓步离去。
跟随萧相前行,但总有什么指使着腾昊回头望去。只怕是失礼,便强行低头跟着。待到萧相先行进入大殿,在外等候的腾昊这才偷偷回目,却在远处方才女子离去的绿景尽头忽见一袭白衣翩然倒地。瞳孔倏然收缩,心头猛然一紧——身体已经面向那个方向,然而脚步却死死固定在大殿之前——他的理智抑制住冲动——现在的身份,只怕是做什么都会显得唐突吧。
午后悠长,日光倾斜洒入园中,一片金光有些刺眼。头还是痛,但此刻元雪担心的不再是身体。
也不知他们谈的如何了。若是用自己一人换得和平无战,她是丝毫不会迟疑的。
正是愁着,房门吱呀一响,青衫药童端着药盒子进来。
“放桌上就好,你下去吧。”黛眉还是蹙着,也没仔细看来人。
“药凉了可不好,还是趁热喝了吧。”声音竟是那么熟悉——元雪诧然抬眼,青衫下颀长的身影正是腾昊。
“你……”
他端了药走到元雪床边,修长的指节拿着瓷勺,手正要抬起,却被元雪突然抢过,然后一口灌了下去。
“药我喝了,也多谢使臣挂记。现在你可以走了。”面无表情,也不再看他。
她是将要与燕夏国王和亲的人,若与燕夏的使臣纠缠不清,对他、她和她的国家都没有好处。元雪并非不懂腾昊的关心:他为了掩人耳目特意乔装前来探望,足以见他为自己想的周到。只是我们遇错了时间,并且注定今后要形如路人。
断的早,对谁都好。
三日后,与燕夏和亲之事敲定,议定有归属问题的城镇开放为通商城市,两国友好通商,永不交战。七日后,九公主元雪启程联姻燕夏。
宫中又是一派繁忙。
然而觐禾宫里,月已上,元祈独坐小阶之上,酒已空了几壶,而愁思就是不解。
忽然有什么挨着自己坐下来,转头,女子素靥静好,不问不语,只是静静陪在自己身边坐着。
“回去吧,会着凉的。”醉意虽生,尚辨得清来人。
“不,我陪着你。”小若摇头,不多说什么。
“阿雪的嫁妆,你又得忙着打点了。”
“没事儿,一切都很稳妥。何况贺夫人也帮着我。”
“我……是不是很对不起阿雪?我没有能力成全她和朋哲,也没有能力为她找到幸福,现在我甚至不能让她留下……”声音止住,难过地低头,剑眉紧拧。
“既然阿雪打定主意和亲,她定会有她的办法。既然改变不了,倒不如祝福她,这样你也会好受一点。”
元祈苦笑,仰头喝酒。一旁阿满满脸担忧,然小若不语,亦不阻止——即便是借酒消愁愁更愁,但若是能暂时麻醉他,让他暂时不那么难受,她的心也会好受一点。
就一直陪他静坐着,默然无语。终是夜深,看他醉倚石栏。
“阿满,拿条薄毯来吧。”轻轻移过他,用肩承着他的头,借着月光看他泛红的脸,听见他略急的呼吸,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这是第几次看你醉酒呢?分明记得上一次是在半亭里啊,你是二皇子,我是女官。那时候的你没有如今的这般多的忧伤和惆怅,那时候所有人都在,没有人离开。若你不是皇帝,是不是现在便不会承受这么多?可若你不是皇帝,或许元朗、绯烟的结局便会截然不同了。
“公主。”馥伽阁前院,木荷树下,有白衣女子,素手弄筝。
“再过几个月,恐怕使臣得改口叫我——王妃。”不再弹琴,慢慢抬头,看不出一丝表情。
“不,是未来的王后。”声音缓慢,却澈净。
敛眉,看他,不解。
“燕夏王子腾昊,见过九公主。”回视,牵起她的手,微笑,“对不起,我的身份,直到现在才告诉你——我美丽的新娘。”
只见,元雪静美的脸上牵出一丝微笑。风舞过,有朵木荷,落在发间。花灯明月夜
“阿雪出嫁,你应该高兴一点,况且,她也不是不爱燕夏王子的。”
锦离宫前院,元祈依旧孑然望月,小若终是不忍,上前劝慰。
“阿雪找到适合她的人,我怎会不开心?只是看着她远嫁,我……”元祈摇头,望着远处的片片宫殿,“这里……又少了一个。”
小若亦叹:自从皇子争位开始,虞夫人、尤夫人、元杰、元康、先皇、元毅、宣妃、卫远、元朗、沉烟、绯烟。他们一个一个先后离开,这座皇城,华贵依旧,只是在元祈心中却愈渐苍凉。这就是帝王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孤独与凄怆。
“别想了,我陪你去走走。”小若轻轻挽过他的手,忽然就有一种执手白头的感觉。
银月幽幽,素白如绸的光华披在青石小路上,有白色落花一同铺着,看上去有些乱,却又觉得美。点点银铃轻响,带着几许活力挑动沉寂的心。两人的影子依次叠着,中间有一小小的影子轻快地跳动,像是雨后森林中的小松鼠般活泼可爱。
“整天待在宫里闷死了,皇兄你带我出宫玩儿好不好?”中途掺进来的元晴摇晃着元祈的衣角i,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元祈却是故意不理,继续幽幽散步。
“皇兄——”继续死缠烂打,而元祈依旧不理。
女孩子停下身来想了想,忽然改变方案转向纠缠小若,“嫂子,你对晴儿最好了!你让皇兄带我出去玩儿好不好?”
小若听完看向元祈一眼,轻轻浅笑,“那我可不能白帮你啊。”
元晴一听有戏,立刻黏上了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那……我跟紫陶姐姐学打扫、泡茶?晴儿以后一定好好服侍嫂子!”
“我可不敢让我们的小公主服侍呢!你皇兄让我好好照顾你,你总得认真学点儿东西吧?要是以后没人敢娶你,你皇兄就得重重罚我了。”笑着捏捏元晴的鼻子,眼中尽是宠溺。
“哦!那我好好学跳舞,认真念书、练字,这样总行了吧?”女孩儿仿佛顿悟般眨眨眼,自豪地笑。
小若满意地点点头,唤向前方,“元祈?”
元祈亦是笑着看向元晴,点点头。
“哦!嫂子最好了!皇兄最好了!”开心地跳起来,却又听得皇兄正色道:
“我可不能白带你出去。”
女孩子瞬间定身,可爱的小脸顿时无奈地垮下来,“怎么你们都有要求……”
“要求只有一个,就是你得听话,好好跟着嫂子,知道吗?”
“知道知道!一定好好跟着嫂子!一步也不离开!”元晴激动地环着元祈的脖子跳起来。
“什么事儿让我们晴儿这么开心呀?”
这时,太后在珍晓漫和女官的陪同下笑着走来。
“皇兄和嫂子答应带我出宫玩儿!”小女孩儿依旧是兴奋不已,一双眼睛闪亮如天上的星。
“那你们千万记得小心点儿,小若你一定得看好晴儿,这丫头野,和男孩子一样。倒是像我们夕颜小时候。”太后边说边想起往事,笑容和善。
“长姐最厉害了!晴儿要像长姐一样了不起!”女孩子满是气概地道。
“晴儿。”小若笑着唤她一声,元晴便听话地站到小若身边去了。
元祈宠溺地摸摸晴儿的头,又与小若含笑相视。这让太后看得赏心悦目:
“若是旁人不知道,定以为你们是一家三口呢!晓漫你说对么?”转头看看身旁的女子,清丽的脸上看不出人任何高兴的表情,只是附和着点点头,姗姗来迟的笑容及其牵强。
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太后又连忙笑着改口,
“既然你们要出去,不如带上晓漫一同去好了。都是年轻人,在一块儿相处也融洽。”
此话一出元晴倒不高兴了,正要开口拒绝却听头顶传来嫂子一贯温婉的声音,“当然好啊,晓漫一同去,我就有个说话的伴儿了。”
元祈倒是没什么表示——小若都同意了,他还有什么意见?
于是初七,四人皆是便装出了宫。
市集里人头涌动,花灯美明,看的元晴好不欣喜。
“哇!好厉害好厉害!”元晴右手拿着刚买的风车、左手拽着小若挤开重重人群,到了最前排观看武班的表演,元祈不放心便急忙跟上去,扶住好不容易站稳的小若的肩,二人默契相视,体贴一笑。而珍晓漫身处人群外围,几次欲挤进去都未果,只能孤零零地站在外面。看着里面那默契甜蜜的二人,心头既是分毫滋味不知,又隐隐生出妒意,薄薄的手心早已在不觉间嵌进了深深的指甲痕印。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好像是散了场,身前的人们纷纷朝各个方向散去,珍晓漫像被施了法般站定不动,惹得身旁人颇为不满。直至有几个醉汉将她撞倒在地,漂游的思绪才被瞬间收回。
懊恼地拍拍袖上的灰,面前却在这时出现一只手。疑惑抬头,一眨一眨的眼睛里映出白衣朗朗的元祈。连忙搭他的手站起来,两只手在瞬间紧握。她露出久违的甜美笑容,正欲开口同他说话却又听到了有如魔障般的元晴的声音,“哥!哥!你看嫂子戴这支钗好不好看?”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小摊前,元晴手举一支发钗冲着元祈使劲儿晃荡。
紧握的手倏然间被松开,前一秒还站在自己身边的男子走到前方去,仔细看了看女孩儿手中的发钗,又看仔细看看摊中的各色发钗,于是浅笑着挑出一支,极自然地抬手,将它斜插在女子的云鬓之中。二人又是默契一笑,羡煞了路过的几位女子。
却是忽然想到什么,小若看向了独自一人站在别处的珍晓漫,微笑着示意她过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珍晓漫貌似低下头挑选,然而心中却无半点挑选之意。突然间灵光一闪,抬头看向元祈,“你们定吧,我随便。”
元祈倒是愣了一会儿,但也很快低头挑选了一支,递到她面前。
这一次,是珍晓漫愣了——只是……递给我而已么?
“怎么……不喜欢?”元祈见她好一会儿也没反应,便问。
“喜、喜欢,喜欢……”木讷地接过,牵强地笑起来。
四人继续在市集里逛着,元晴忽然发现什么好玩儿的,激动地拽过小若向前跑去。元祈则浅笑漫步在后,身旁跟着整晚都少言寡语的珍晓漫。
这时,忽响起一阵鼓乐唢呐的声音,一队龙狮上下翻飞着从前方来。方才还清晰在眼中的身影时而被遮,元祈起先不以为然。
“小心。”及时拉过身旁的出神女子,关切提醒。
“谢谢。”她讶然看着身前飞过的长龙,抬头对上男子关切的神情,笑起来。
“今晚不开心吗?”想起她的表现,问。
“不,我只是……想到故乡。”胡乱找着借口搪塞,极力微笑掩饰自己的慌张。
“那……我准你回去,好吗?”
“不!”害怕地抬头,眼神和语气都十分坚决。
“为什么?”元祈十分不解。
“因为……”瞬间脸红,低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过了几秒,似是坚定地吸气,鼓起全部的勇气抬头,表白道,“我喜欢你!”
那么坚定的四个字在尖锐的唢呐声中被淹没,面前的男子没有听到,且那双深柔的眸也早就着急地看向了远方,
“小若!晴儿!”全然不顾身后的人,急急冲入人群中张望、呼喊。那样紧锁的眉,那样紧张的脸深深印入珍晓漫的眼,也终有泪,抑制不住,断线般地落下来——可他看不到了。
“晴儿,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晓漫姐姐呢?”趁着涉身旁没有那二人,小若终于询问。
“我不喜欢她!刚才你还没看出来么?她也让二哥帮她选钗子,不就是想让二哥注意她么?这些小把戏以前在父皇那儿我看得多了!有些不受宠的嫔妃就是爱玩儿这一套!”元晴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回答。
“可是……她也算你的嫂子啊,你不能这样针对她。你若总是这样……会让你二哥为难的。有时候……人不该太自私的。”
“那如果是‘爱’呢?”
“‘爱’?”
“嗯!”元晴点点头,“二哥爱你,但珍晓漫爱他,可他不爱珍晓漫。难道你要‘无私’地把二哥对你的爱分给珍晓漫么?你这么做对二哥来说只能是强迫,因为他只爱你,而你非要强迫他也爱别人。这样会伤害二哥的,不是么?以前父皇‘太无私’,他把爱分给了那么多的女人,但我的母妃却因此而不幸福。若你强迫二哥‘无私’,我想,你也不会因此而幸福的。”
如大人般的元晴流利地说着,小若却是忖然而定——是不是在这件事情上,自己太过于一厢情愿了呢?元祈对晓漫无心,而晓漫却对他有意。而自己……终究是抱着促成的心的。紫陶总说“皇上可挂记娘娘呢!”,阿满也说“皇上可少这般在乎一个女子呢!”。元祈当然是好,小若也不是不知,只是心里早有一个人的影子,怎么去,都去不掉。
“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吧。”避开元晴的话题,小若再抬头看向前方。
涌动人群中,好像突然闪着一道光,勾起年少的回忆,牵起几多年的牵挂。已经不是黑衣了么?曾经黑衣衬着清朗的面容,意气风发。像是容了远山的眼眸清澈温柔,却又敛着几许孤独。人群似海般几起几伏,她快要看不清他。然他仿佛感应般地回头,四目仿佛是相对,久隔的熟悉涌上心头——苏严!
“苏……”着急地想要挤开人群冲过去,然而小臂上一道猛力传来,身体疾转,便立即被一股淡而熟悉的味道包裹。
“你们俩吓死我了!”失而复得的感觉再次重重涌来,一双手把怀中的女子抱得十分紧。
可她是无动于衷,甚至想要推开这拥抱。几年来,小若第一次有了逃开元祈的念头……
刺杀
夜,锦离宫
小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不能寐。她清楚记得回宫之前在河边见到的小坟碑上写的是“家妹顾云芊之墓”,而立碑人是“姊 顾毓甄”。按理说,宫婢死后必将尸首火焚成灰葬去后山的“轮回坡”,除非是有特别恩准,不然绝不可能葬在宫外。云芊是刚进宫两年多的制衣局小宫女,家中并不算富裕,皇宫里也没有任何有权可靠的亲戚。当时的毓甄也只是觐禾宫的一个小宫女,所以云芊是绝对不可能葬去宫外的。若是可以,除非……有地位高的人帮了她们。那这个人是谁?不是元祈、元朗,也不是太后、先皇,那么……又会是谁?再说那碑应该是很好的石材做的,价钱一定不低。毓甄的月俸不算很高,如果她有积蓄付得起那还好说,若是以她的能力付不起的话……那就一定是有人帮了她。那个人……是不是那个地位很高的人呢?再来……就是那个在市集里见到的人,他一定是苏严!一定是绝对是!既然苏严没死,还来了京城,是不是羽萱也在京城?可是……这么久过去,他们朝夕相处,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成亲了呢?还是……连孩子都有了?小若忽然间觉得很心痛,但她才发现,她没有资格心痛——她已经是别人的妻,无论苏严和羽萱成亲与否,她都没有机会再和苏严在一起了。既是如此,倒不如待在元祈身边,陪着他一辈子。
翌日,和鸾宫
“酬神祭祖大典每五年举行一次,今年又要举行了,千万要记得养好精神祭拜列祖列宗,别太劳累了。”元祈陪太后一同吃早饭,太后特意叮嘱道。
“儿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其实母后早已想提,只是当时战乱,后又逢绯烟、阿雪和亲,你政事繁忙我也就没说。只是现在天下太平,母后才想着重提。”
“什么事?”
“现在后宫有嫔妃四人,而后宫却无主,母后渐渐老了也管不了什么,所以你该想想立后之事了。”
元祈闻言默然,片刻才开口,“立后之事儿臣会考虑,多些母后提醒。”
十日之后,酬神祭祖大典
长长的队伍从皇宫出发直至临近城郊的禅音寺,街道两旁的百姓众多,人如海潮。女眷软轿中元晴兴奋地倚在小窗边微微挑开布帘,激动地拉着小若的衣袖。小若看着他笑而不语,而另一边程若仪鄙夷而视,珍晓漫则看不出表情,秦暮烟是一贯的淡然。轿内气氛并不算十分融洽,却也谈不上尴尬。
不一会儿,队伍停下,幽朴净美的禅音寺呈现眼前。轿帘掀开,女官侍从候在轿外,元祈、太后首先下轿,而后是女眷们一一下轿。珍晓漫最后一个下来,然而她前脚刚站稳后脚微触地之时,附近房檐上突然出现许多黑衣刺客,人群顿时尖叫着四散逃开,队伍也被冲击得混乱起来。女眷们正陷在突如其来的惊吓之时,一队侍卫立即快速围上来保护她们撤离,另一队则对付冲来的刺客。 一群害怕的女眷猫着腰在侍卫的围护之下撤退,而忽然两个黑衣手执长剑疾飞而来,几个侍卫上前与之剑斗。然而第三个黑衣趁此时围护松懈,执剑直指太后。程若仪、珍晓漫见状捂头失声尖叫四下逃跑,小若惊恐中将太后往寺庙方向推去,“母后快走!”
却殊不知此时一柄长剑直指她后背而来。
惊恐还未褪去,一只手疾来扣住小若右肩。小若被这猛力一带,身子即刻向右后方仰倒,接着便是一柄寒剑从脸上几寸处的空间划过,凌厉光亮的剑上映出她惊恐的双眼。然而肩上的力忽然消失,右耳只听见那刺客身上几声闷响。可她来不及多想,因为肩上的猛力忽然撤去,小若一个不稳,身体疾速向下坠去。然只几秒,她又落在一个强有力的臂弯。紧接着那只手带着她向后旋转,几秒后他们停下,他扶她起身,她转头,双眼倏睁——苏严!
“去安全的地方!走!”苏严把她带到一边,转身又冲入那群刺客的打斗。
小若看着她,冷毅沉峻的面容,熟悉、却又陌生。
“苏严!背后有剑!”
打斗中忽然响起女子着急又尖锐的声音,苏严瞬间急俯,一把冷剑从背上划过。手肘猛然抬击,刺客肋骨一阵裂响,再疾速侧旋,迅即起身对那刺客心口就是一掌。
而此时几个刺客终于注意到打斗外围的蓝衣女子。几把冷剑满含杀意对准她冲来,而一阵劲力快速揽过小若,急忙带着她撤开。定身,元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在,别怕。”
四目默契相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竭尽全力的保护交叠。 一群刺客再度满含杀气而来,元祈将小若护在身后,提剑与他们相斗,迅速解决掉几个,回身却发现自己与小若不知何时被几个刺客隔开。前方冷剑中一个娇弱身影在其中灵巧躲避,但还是略显生疏。小若带着惊吓在冷剑寒光中躲避,忽然一柄利剑直刺而来,她急忙侧身而避,却不想拿刺客正在她身前停住,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小若急中生智用力掐住那人手臂,借力凌空翻起,落地时被赶来的元祈稳稳接住。脸色虽有泛白,却因元祈在身边而未感害怕。
“快去寺庙里!”元祈赶忙拉小若离开,而她却停下来,“那你呢?” 正抬头看他,却忽地被他一扯,整个人往他怀中跌去。而身后却是一阵冷风乍过——又有长剑凌厉刺过!
元祈迅即抱住小若凌空而起,危然正声,“朕命令你,到寺里去!不许出来!”
“可我不放心——”话还未完,小若再一次被元祈紧紧抱住,耳旁清晰听见有物“嗖嗖”而过,下一秒,便是那物体叮当落地——飞镖!
元祈只得抱住小若降地,又一群刺客冲来,元祈握紧小若的手,再度与刺客相斗。而此时苏严解决掉一队刺客,急忙赶来增援。一片打斗中有个受伤刺客缓缓起身,剑锋冷冷对准前方的蓝衣女子,步履轻而急,但剑锋所指的女子却浑然不觉……
由于有了苏严的增援,元祈与小若的危险顿时少了许多。元祈解决掉身前刺客释然转身,却猛然发现一柄冷剑对准小若前来。他急忙拉过小若到自己身后,正要提剑相搏,然而一支羽箭穿空稳准扎入他的心口。小若即刻抬头,一家客栈的走廊尽头埋伏着一个黑衣蒙面的女子,手持弓,箭囊别在腰际。却不容她多想,那柄冷剑直刺而来,寸寸逼近元祈。她急忙冲上前,一个转身丝丝紧抱元祈,双眸紧闭。然而片刻之后身体却没有感到任何痛楚,她回头,惊讶看见稳稳挡在自己身前的苏严,而他的胸口,一柄长剑闪着寒光,大片的血液浸红了他胸前的衣衫。
忽然间恨意涌生,小若急忙拾起方才掉落的几片飞镖,用尽全力对准尚未走远的受伤刺客后脑飞去。刺客顿了几秒,缓缓转身,再一片飞镖直扎他的咽喉,刺客顿时倒地。再抬头,客栈走廊上的女子正在撤离。星眸微眯,甩手,一片飞镖扎中她的后脊。女子顿时踉跄几步,却猛然转身,取过箭囊中一支箭,对准小若便是飞来。然,耳边一阵风起,手腕上有多出一道力。身前,元祈的背影那样熟悉,而他的胸膛之上,又一只羽箭正中……若是两情长(上)
第一日。
第二日。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又是一个晴日,和煦的风和明媚的阳光透进觐禾宫。倚着茶案小憩的珍晓漫缓缓睁开眼,明亮的光线刺得她微微皱眉——已经是辰时了。她转过头看进寝房,小若仍和自己睡前时候一样地紧紧握住元祈的手,黛眉紧皱一刻也不曾展开过。而元祈也依旧是老样子——脸色苍白,指甲青白,而唇色发紫,全身都发冷,呼吸微弱。敷的喝的药好像全都不管用,这么多天来他毫无反应。太医说他的伤危险却又万幸——那支箭只差几寸就要刺入他的心脏。可那支箭抹上了一种复杂的毒,而太医到现在都还没配出解药。每每毒发太医只能施针封穴,每次看着元祈虚弱的脸上冷汗不止,珍晓漫总是心疼不已。
忧愁叹气,她起身走进去,拍拍小若的肩。小若会意地点头,起身让座给她,悄步走出寝房准备小憩。
这时紫陶恰好进来,小声禀报,“苏侍卫已经没有危险了,但仍昏迷不醒。”
微微点头,轻声语,“继续去照看他吧,有什么事立即前来通知我。”
紫陶点头,正要抬步离开,却终始是劝了句“娘娘要注意休息”便是离开。
小若再次看向寝房内,刚缓下的眉结又重新拧上——苏严已经没事了,元祈那你呢?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呢?耳边还是他那句有力的“我在,别怕”,可是一转眼,他已经接连昏迷五天了。他的开心、他的英勇、他的惆怅、他的温柔……曾经的他那么鲜活地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可是眼前,只剩下他灰白色的没有生气的脸……
小若走到院子里,日光轻暖,她抬头,那日光仿佛贴在她的额角,一直暖到了心里去。她轻轻闭上眼,眼泪瞬间就从眼角滑落,空气里飞舞的淡淡花香,却成了她难以言说的哀伤。
你说过还欠我一个婚礼的,你不会不还的,是不是?你答应我的,你一定会做到,是不是?连战场都活着闯回来,你一定不会死的,是不是?
“这里有我和若仪守着,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戌时,秦暮烟和程若仪来换班。自从元祈受伤昏迷以来,妃嫔们两人一班轮番换守,太后时常来照看。这些时日里程若仪忙着照顾元祈也没空勾心斗角,偶尔还能同小若她们说上几句话,但除了元祈的伤,别无话题。
小若见秦、程二人已至,于是点头要回锦离宫休息。然而刚走出寝房,却听程若仪一阵急喊,“传太医快传太医!元祈毒发了!快传太医!”
珍晓漫脸色一白立即转身冲门口的宫女们大吼,“还愣着干什么?!传太医啊快去!”
门外女官立即领命跑离,四个女子的身影这时齐齐围在元祈床榻之前,程若仪不断用手帕擦掉元祈脸上止不住冷汗。元祈的身体在抽搐,额上已是青筋骤起,十分痛苦的模样让所有人揪心。很快,太医跑来,依旧是施针封穴,然而这次似乎不再那么管用,冷汗虽不在,而身体依旧抽搐不止。
程若仪忽然扑过去紧紧抱住抽搐中的元祈,漂亮的脸上翠眉紧皱,眼睛里尽是心疼,“元祈,元祈,你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好不好?”眼泪不觉从眼眶蔓延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而小若紧握着元祈的手好像忽然间也被轻轻握住,她惊讶的睁大眼,不敢相信地轻声唤,“元祈,元祈?你醒了吗?你都听到了是吗?你回答我好吗?”
然而话音刚落,手上轻微的力度渐渐撤去,刹那间就没了踪影。
小若低头看他的手,眼泪再一次不坚强地落下来。
我好像知道失去的味道了,可是……失去的这个,不要是你,好吗?
翌日,午时
得知几日未眠的小若正在休息,元晴没有打扰,悄步离开。方才她去觐禾宫探望元祈,那里安静得让人发渗,安静得让她有种面临死亡的感觉。她还记得曾经悬梁自尽的母妃半吊着的尸体,她还记得母妃安静得让人害怕的灵堂,她还记得深夜灵堂外呜呜呼啸的寒风和狂舞的树叶发出令人惶恐的声音。她太害怕死亡,却又不相信健朗的皇兄会死。于是不敢在多呆下去,便紧抿着唇离开。
走出锦离宫,元晴情绪低落地走着,走过花墙,见面前回廊有两个方向,灵光一闪,失落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太医院这段时日一直忙碌,所有人为了元祈的伤劳心劳力。元晴小心绕过正厅避开正在配药、商议的太医,踮脚跑进煎药房。捂鼻挡住扑面而来的浓浓药味儿,小步跑到正在煎药的药僮身边,商量的口气道,“让我来好吗?”
那药僮一见是十四公主,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您是公主,这种活儿可不能让您干!再说了,煎药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放心吧,这是给皇兄煎的药,我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元晴真想帮皇兄做些什么,语气十分急切。
“那、那、那好吧。”药僮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让元晴站到了药炉旁。
过了一会儿,药僮忽然捂着肚子皱眉,“不行我得去茅厕,你记得把药炉旁边的药从外到里按着顺序放下去啊。从外到里啊!一样一样儿放!”
药僮捂着肚子急忙奔了出去,元晴自信地拿起右边最靠外的瓷碟,揭开药炉盖子便倒了进去。然后一样一样按着顺序倒进药炉,倒完最后一个瓷碟,她又看见药炉左边放着的两个方药框。元晴歪头盯了他们一会儿——放,还是不放呢?那药僮说药炉“旁边”,左边也是旁边右边也是旁边——那就应该放!元晴果断抓了两碟方药框里的草药,同样按着从外到里的顺序一一放了进去。
夜。
秦暮烟一袭白衣孑立庭院之中,周围一片宁静。身后觐禾宫烛火明亮,寂静非常。平日里总是淡然的脸写满了担忧疲惫。她抬头,在一片柔和月色中轻声微叹。却忽然听得身后响起一声尖叫。
“怎么回事?!”
她连忙跑进去,只见程若仪揽着半昏不醒的元祈吓得脸色发白,明黄锦被上刚被吐出的一滩乌血对比得那么骇人。
“传太医,快去!”秦暮烟刹然愣了几秒,却又连忙缓过来,连忙对着门外的宫女下令。再转身,又对阿满吩咐道,“问清楚药是谁煎的,立即把他带过来!”
随后,觐禾宫又陷入一派忙乱。
子夜,太医还在诊治,煎药的药僮也已带到,惊恐地跪在正厅里。太后妃嫔统统到齐,元晴跟着小若着急地守在寝房之外。
“查出来了!”
忽然,一个太医急忙赶来,见了心急如焚坐立不宁的太后立即禀报,“倒去的药渣里有芦蕨和乌阕,这两味药单用无碍,混合熬制之后有剧毒可取人性命啊!”
话音落,好一会儿都没有其他声音响起。慢慢的,太后好像呼吸不畅,眼睛一闭就要昏倒过去。
“母后!”
程若仪连忙上前扶她坐下,继而视线转向那药僮,一凤眼瞪得奇大,厉声质问,“说!是谁让你下的毒?”
“小、小人冤枉啊!”那药僮惊恐非常,“这药、这药不是我煎的!”
“不是你还有谁?”一旁的太医怒道,“分明是我命你煎药,命你送药,你何来推脱?!”
“不、不是,”药僮连忙摇头,“我只放了一味您开的药粉进去,后面的药、后面的药全是……全是十四公主放的!跟徒儿无关啊!”
一阵死寂,接连是一道道目光投向小若身旁的女孩儿。
元晴闻言自然是慌了,她急忙上前对着那药僮为自己辨清,“我、我是按着你说的话放的药!药炉旁边、左边右边的药我都是从里到外一样一样放的!”
“左、左边?”药僮惊道,“左边的药框子里放的就是芦蕨和乌阕啊!”
闻言,元晴顿时傻在那里,四下又是一阵死寂。夜风吹进,冷了人的思绪,还有心。
忽然间一个耳光快速而用力地甩上元晴的脸,辣辣地疼,接着是程若仪带着哭腔的责骂,
“现在你满意了?你害死你皇兄了!”
若是两情长(下)
丑时,觐禾宫一片静然。太医施过针正在正厅小憩,之前来探病的萧子棠亦是在正厅静坐。太后、众妃都在寝房里值守,空气里充斥着害怕和担心。自从喝下那碗剧毒的药之后,元祈吐了一次血,身体变得忽冷忽热,并且时有抽搐,但仍旧是昏迷不醒。
程若仪不停在冷、热水中换洗着毛巾,替元祈擦去额上时时出现的汗。一室沉寂,愁眸几双。
起身将水盆端开,程若仪示意小若前去值守。小若轻轻坐下,却见昏迷多时的元祈稍稍动了动手指。心底一颤,急忙握紧他的手,试探着轻唤,“元祈,元祈?”
其他人听见声响赶紧前来察看,只见元祈略略蹙了眉,眼睛微微睁开来。
“你能看清我吗?”小若感觉到元祈的手也在轻轻握着她,只是那力度十分微弱,但她仍能清晰感受到。
元祈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是淡淡微笑,回应面前众多关切的脸。
然而惊喜还未褪去,那双刚刚睁开不久的眼又再度阖上,小若手中那道轻微的力也随即消失不见。
“元祈!”珍晓漫疾呼一声,所有人眼见着他再度陷入昏迷。
太医即刻抢救,而女眷们早已愣在了那里。
“难道刚才……”珍晓漫不敢相信地开口,抬头便对上了程若仪泪盈于睫的眸。
“不会的!他一定不会……”程若仪急忙厉声否决,却在“死”字前面咽住了喉,慢慢难过地哭起来。
“不会的。”秦暮烟淡淡摇头,一贯淡然的脸上仍旧是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句话毫无底气,更像是充满了绝望。
的确,没有人希望元祈是珍晓漫想说的——回光返照。可太医已经快感受不到他的脉搏和呼吸,也只有死人,才没有脉搏和呼吸。
空气似乎变得极度压抑小若不敢看床榻上昏迷的元祈和哭泣中的女眷们,仿佛那一切都在告诉她元祈将死的消息。
“皇上怎么样了?”见太医稍稍停了手,太后急忙问。
“很危险。”太医取过针要继续施救,但转身,看着所有女眷,缓缓开口,“臣希望……太后和娘娘们要有心理准备……”
忽然间,觐禾宫陷入死寂,所有人的脑中都是一片空白。
小若快要承受不住,转身想要逃离,而刚转身,却看见萧子棠关切的眸。
“守着他,不要管我。“她摇头,眼神近乎乞求。而后踉跄着走了出去。
远方的夜空混沌不清,凌晨时分似乎有些刺骨的阴冷。小若坐在元祈书斋前的台阶上,紧环双臂,身体轻颤。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现实,小若简直无法相信她看到听到的所有。她宁愿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醒来之后仍能看到她身边元祈清朗温和的脸,看到他一如既往的温润的笑。她把脸深深埋进臂里,而泪,已然决堤。
忽尔,好像有一个人挨着她坐下来。她抬起头,看见神色愁然的萧子棠。
“他……”她想问,却又不敢。她不知道死亡究竟会不会来。
“太医说若是熬不过今晚,可能……可能……”喉头一阵发紧,萧子棠没再说下去。谁都希望元祈不会死,可眼下,希望也许渺茫。
未干的泪再一次海潮般的涌来,一直轻声哽咽的小若终于放声大哭,有一种绝望、难过和心痛重重地压过来,这么多天一直伪装的坚强开始渐渐垮塌,摧毁了仅存的一丁点希望。
萧子棠亦是湿了眼眶,伸出手揽过小若。她难过地靠在他的胸膛,痛哭不止。
寅时,太医仍旧是紧张医治,浅浅的泣声未曾停止。小若快步走进,红红的眼中闪着不能摧垮的坚决,“全力救治皇上不准放弃!阿满,出宫寻一寻医术精湛的大夫,通通请到宫里来马上去!所有人都不要再哭,只要元祈还活着,我们就一定会等到他醒过来!”
言毕,那轻泣声不再,每个人心中的希望,宛如破晓时的曙光般愈见明亮……
卯时,一轮旭日冉冉初升,浓烈的橘红色光线透过窗,缓缓照亮元祈惨白的脸——昨天夜里他第二次吐血,现在快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小若起身,缓缓走到窗边,开窗,看见红日初升,已然是新一天开始的讯号。叹然关上窗,黛眉紧皱,元祈,你醒过来好吗?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逃开魔靥般恐怖的黑暗,元祈恍然摇头,睁眼——强烈的光线刺得他极度不适应。手腕好像被什么压着,他慢慢转头,见到一张憔悴而熟悉的脸。手指轻轻动了动,却不想还是惊醒了她。累极的小若慢慢醒来,抬眼,却对上他微笑的脸。
“你醒了?”立即坐起,不敢相信。
元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尚未抽离的手。
“太医……”连忙呼喊要传太医,却被元祈止住。
“你真的醒了?”她清晰感受到手腕上他的温度和力度,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额角贴在他的胸膛,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发。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段时日以来的难受、隐忍、绝望和心痛统统释放出来。
各自无言。
元祈看见她眼角下,蓝紫翠雀不再,那块珍珠般大小的疤块又显了出来。心中不免一阵难受——这个傻丫头为了我,不知哭了多少次——配制这颜料的人说,颜料遇水不化,唯遇泪,才可褪的一干二净。
元祈紧紧环住她,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将他环绕。小若仍旧是放声哭着,可心底却盈满了庆幸——她真庆幸没有失去元祈,她也真的好害怕失去元祈。
几日后
温暖日光中的觐禾宫里飘扬起女孩子清泠悦耳的声音。元祈床前,元晴笑意盈盈地唱着新学的小调。
“看来我们晴儿应该能嫁出去了!”元祈笑着听完,打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