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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灵浅飞沙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3:06

“滚开!”

程若仪突然间吃了重重几巴掌瞬即大力将面前的人推开,心中积压的火再一次蹭出来,上前一步就揪住了珍晓漫的头发,“你算老几竟然敢打我?!”

然而珍晓漫用手肘快速击向她小腹,程若仪吃痛连忙松手倚在门边,但就一下,心底越烧越旺的火使她即刻又冲上前,双手死死掐住珍晓漫的脖子。而珍晓漫丝毫不惧,断断续续的声音依旧透着嘲讽,“你、你掐死我啊,掐啊!一旦、一旦你杀了我,你、你就必死无疑!”

死死掐着她脖颈的手忽然间就松开来,程若仪面色发白地退后一步。

“掐啊,你怎么不掐了?”珍晓漫喘了喘气,又继续煽风点火,“你不是想杀了我吗,怎么,下不了手了?你不是仗着程家有钱有势什么都不怕吗,那你就杀了我啊!”

但程若仪丝毫未动。她明白的,按目前的状况她若再敢多伤一个人,或许就当真死定了,说不定还会连累整个程家。所以这个险不能冒,这把火无论如何也要压下来。

“没用。”珍晓漫鄙弃地冷哼一声,转身拿过放在她拿来的水果中的刀,又牵过程若仪的手握紧它,“你不是早就想杀了我吗?现在你手上就有刀,拿着它杀了我啊。”

程若仪被这种恶意的挑衅气得浑身发抖,但拿着刀的手仍旧是一动不动,“你费尽心机想要我死,我偏不!”

这时,侯在院门边的小静悄悄发出了信号:皇上过来了。

没有时间了!

看着程若仪满是愤恨的脸和明晃晃的刀子,珍晓漫略略一皱眉,咬着唇心一横拽过程若仪的手,生生将那把利刃稳稳扎进了自己的小腹,诡异的笑即刻显现,“我就是要你死,你能怎样?”

“你……”一双凤眼倏地睁大,鹅黄衣衫上涌出的殷红的血吓愣了程若仪,嘴唇张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拿着刀柄的手也不知道放开。

“晓漫!”元祈的声音恰如珍晓漫预料地响起,与此同时程若仪连忙惊恐地解释,“不是我,是她自己……”连忙低头看去,但先前握住她手腕的珍晓漫的手早已撤去。如被烫到般即刻收回手,珍晓漫的身体没了支撑也即刻软绵绵地倒下去,血浸到地面,在清冷月光下显得尤为吓人。

“是她拉着我的手刺过去的,我没想过要伤她的,我没有……”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程若仪语无伦次地解释,双手也不停地摆动。然而元祈只是瞪了她一眼就连忙抱着几近昏迷的珍晓漫走了。跟着元祈一同来的小若只看了受惊不浅的程若仪一眼,皱了皱眉,也连忙走了。

“娘娘……”绿湖赶紧跑过来,扶住双腿都软掉的程若仪。

“绿湖,我们躲不过了,躲不过了……”程若仪虚弱地靠在绿湖身上,悲凉地看着地面上那妖冶的血,仿佛那就是自己将要到来的命运……阴谋 3

日子忽地一下就变得特别漫长,特别绝望。

悠儿已经把一切都说出去了,元祈也知道当初要玷污纳兰如若,嫁祸、刺杀珍晓漫的人皆是受了自己的指使。现在又出了珍晓漫被她捅伤的事,程若仪清楚地知道,他活不久了

“娘娘,您吃点儿东西吧。”绿湖把紫陶偷偷送来的食物端过来,心疼地看着憔悴不堪的主子。

“你吃吧,我没胃口。”程若仪看一眼面前可口的菜肴,终是苦笑——没想到临死前还记挂着自己的人竟是一直被视为死敌的纳兰如若。但她其实也知道的,这几天若不是纳兰如若想尽办法将处置她的事往后拖延,兴许这会儿她早就死了。

虽然有对人心的感叹,但程若仪更多的是不甘:她不甘心就这样被陷害致死,也不甘心一贯高高在上的她竟然被出身乡野的珍晓漫绊倒,但她试过了各种办法仍是不能够让元祈又或是太后来这儿一趟。她也贿赂过把守在华仪宫四周的侍卫,让他们去元祈那儿转述她的冤情,可他们要么是不收钱,要么是收了钱不办事。她终于无计可施了,只能终日坐在正厅里,呆呆地看着大门口,在心里不怀期盼地期盼着是否会有一个能救她的人出现。

绿湖默默地为主子添一件斗篷,而后悄悄退回房里,压好纸,研磨。她想,她一定要为主子做点什么。

天气忽然凉起来,几场秋雨过后,青石的路上也零星落了点残桂和菊瓣。

小若站在那座弃宫的檐下,淡青色的衫子在朦朦雨雾中显得越发出尘雅致。然而她偏头皱着眉,身边站的是才到一会儿的羽萱和苏严。雨声淅淅沥沥,从瓦上落下的水珠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石板上积起的薄薄水洼,在轻轻地声响里裂成几颗小水滴,最终与积水融为一体。平日里如此细碎的声音在此时无比清晰,将三个人间的沉默刻画殆尽。

“我做不到。”这一次,小若拒绝得干脆——让她亲手将匕首扎进元祈的心,她怎么下得了手。

“我们计划下毒,你却把碗打碎。究竟要怎样杀他,你才做得到?”羽萱看着她,语气冷然。

这些日子蓝姨给羽萱说了许多关于她父皇母后的故事,说到了整个都在忙碌而欢欣地等待着小公主的出生,说到了她的父皇早早就为她想好了“华宥”的封号,她的母后也早早为她想好了“羽萱”这个名字……当然也无可避免地说到她父亲惨死的模样以及变得残破不堪的皇宫,也说到她母后死时对她深深的不舍以及对夫君之死莫大的悲痛……

我本该在父皇母后膝下承欢的,我本该是尊贵无比的,我本该拥有一切的,是元祈的家族毁了这一切,是他们杀了父皇母后,是他们夺走了本该属于唐氏王朝的江山,他们该把这些统统还回来,他们欠我太多。我必须报仇,只有报仇,才能够夺回本属于唐氏王朝的一切,才能够让九泉之下的父皇母后得到真正的安息。

羽萱越是这样想就越是仇火漫烧,所以对于小若的拒绝,她是无可抑制的愤怒。

“我不可能伤害元祈,何况他是无辜的。”

“难道我的父母就该白白地死吗?!”

“羽萱,”苏严再看不下去她变得这样偏执,于是开口,“别再逼小若了,她做不到。”

羽萱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说,愣了一会儿后忽尔冷笑,“是啊,她真心善,我真残忍。你就继续像个傻子似的护着她吧,即便她不爱你。”语罢,蔑然地拂袖离去。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在一笼雨雾里看向苏严,不知是嘲讽他还是自嘲,“你真可怜。”而后,冒着雨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弃宫里只有雨声凄凄。

彼时,恒敏阁里也听见雨声霖霖,珍晓漫在含夏的搀扶下小步又缓慢地从寝房走到正厅里去。

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三天了,但脸色还不算是太好。其实那一刀根本不算是致命——珍晓漫的也有是家乡有名的大夫,她虽不算精通医理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是了解几分。尤其是人体的各处要害,那是爷爷亲自教给她的,记忆尤为深刻。所以那一刀她完美地避开了身体要害,伤也就不是很重——当然,她可不想在扳倒程若仪的时候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但一说起程若仪,心头的火又不知不觉地大了——本来想着这一次可以完完全全置她于死地,却不想纳兰如若好几次把这件事延下去。程若仪现在虽然是待宰的羊,可俗话说狗急了会跳墙,保不准现在这种情况下她会不会做些什么把自己一同拖下水来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戏码。所以杀她要尽快,还必须干净利索。

元祈再也不顾小若多次求情,强硬下了处死程若仪的诏令。但看在太后的情面上没有让诏令立即执行,而是延至后日辰时,并且罪不累及程家。

然而时近子夜,皇宫里却突然喧闹了起来。

“怎么回事?”彼时小若还没睡熟,听见声响便披了斗篷从寝房走出来。

“不知道,这么晚了会出什么事儿?”紫陶赶紧跑来,眼睛也时不时向外张望。

“出去看看。”这么晚了竟还有如此大的动静,小若心头迅速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快步走出院子,往喧闹的方向看去。

黑夜里侍卫们纷纷提着灯搜寻着什么,那火光仿佛一双双诡异的眼睛在四处探伺。

难道是羽萱他们伺机行刺被发现了?

心头忽地闪过这样一个想法,小若的脸忽然间变得煞白。正当紫陶关切询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只见远处高树投下的暗影里有个什么正朝着她们跑来。

“谁?!”紫陶即刻心生警觉连忙向前一步挡在小若身前。

“纳、纳兰娘娘……”那人气喘吁吁,而语气焦急万分。

“绿湖?!”

她跑出那片暗影,月光下她的脸色煞白,平日里嚣张的眼神在这时却充满了惊慌和紧张。她一直朝着小若跑过去,仿佛那便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在那儿!”忽然有几个侍卫发现了她,于是那条灯火组成的龙便即刻调转方向追了过来。

于是绿湖跑向小若的脚步更急了些,周围是各种嘈杂声,而小若只听见绿湖一直不停喊着,“救救我家主子,救救她。”

然而只差几步的距离,一直羽箭稳稳刺入绿湖的后背。小若只见那绿色的身影稍稍一踉跄,便立即向前倒下了。

“绿湖!”

小若连忙朝她跑过去,和紫陶一块儿将她扶坐起。

绿湖无力地将袖管中藏得极好的信交给小若,有气无力却一直坚持着说完,“珍、珍晓漫施计陷害我家主子……是她亲手把刀刺进自己身体的,娘、娘娘是无辜的……含、含夏方才带了人偷、偷偷进了华仪宫,她们、她们要用白绫勒死娘娘,然、然后说她是……是畏罪自杀。珍、珍晓漫作、作恶太多,杀、杀了她,杀了她……”绿湖冰凉的手一直死死抓着小若的手不放,眼神中满满的都是乞求,“您、您是个好人,我、我们对不起你,但……但请救救娘娘,她是被陷害的,救、救救她……”话还未落音,绿湖的气已经断了,但手仍抓着小若的手腕不放,就连眼睛都没有闭上。

凄冷的月光下这样的眼睛看得紫陶心里发慌,然而小若还揽着绿湖的尸体,脸上的震惊丝毫未减。

“娘娘……”侍卫们赶来的时候也被这诡异的氛围吓住了,小若便在这时回神,瞪着他们厉声问,“谁让你们杀她的?!谁让的?!”

“卑、卑职以为她要对娘娘不利,所以才……”

小若还要骂向那人,但紫陶连忙出声,“娘娘息怒。”而后赶忙扶起她,同时将她手中的信纸不动神色地移入她的袖中,接着转头对侍卫们道,“娘娘受了惊吓,你们即刻把尸体搬回华仪宫,静侯皇上处置。”

侍卫们刚应下,元祈正好冲过来。

“没事吧?”他示意侍卫们将尸体搬走,而后上前扶过小若,柔声问。

“元祈……”小若忽然间紧紧抱住他,双眼紧闭。

“不怕,我在。”他温柔地抚着她的长发,声音听起来比一切都要稳靠。

但其实,小若并非是害怕方才绿湖那未闭眼的尸体,而是怕不久后的某一天,元祈会不会也像这样地死在自己面前……阴谋 4

果真,当侍卫们将绿湖的尸首抬回华仪宫时,便见到了“畏罪自缢”于梁上的程若仪的尸体,而跑出来苦求小若救自家主子的绿湖却被认为是不愿一同受死而跑出来求纳兰贵妃给她一条生路的不忠之仆。小若自请前去监督宫人收拾华仪宫,她本想趁机搜寻些含夏她们杀人灭口时可能落下的物件,可惜一无所获。正当眉头稍敛之时,她抬眼,发现曾经富丽堂皇的华仪宫不过一会儿便就成了空荡荡的大屋子,花瓶、书画、妆台、软榻……统统都搬走了,什么都没有了。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明亮的光线中只有几颗灰尘飞舞。小若凝着那里,心好像忽地空了一片——多久之后,锦离宫也会变成这样?

珍晓漫收到那封由小若原原本本誊抄自绿湖的信件时,正是黄昏,暖黄色的余晖映在她青白的脸上毫无光彩,死气沉沉。含夏是陪她一同看的,脸色自然也没好看到哪儿去——灭口程若仪的那晚她只以为绿湖是不想死所以翻墙逃了出去。她生怕绿湖会乱说什么所以才让被她贿赂的同乡侍卫大喊有人逃跑,于是才会有许多侍卫纷纷去追捕。但她万万没想到绿湖去招人的竟然是纳兰如若,更想不到她竟然将这样一封信给了纳兰如若。

“这下、这下怎么办?纳兰如若会、会不会举报我们……”此刻含夏已然是心慌到极点,十指紧紧地绞在一起。

“别慌,不要自乱阵脚。”信纸此时已经被攥成一个纸团捏在手心,珍晓漫死死地皱着眉,脑袋飞速地运转着,然而这时门边突然出现一个身影,吓得她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绿湖所言不虚。”见她这副模样,小若的心霎时间冷透了,“你当真做了这么多坏事。”

珍晓漫闻言,嘴角轻轻一划,泛出一丝苦笑,“是我,都是我。”

“你居然心狠至此!”小若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脸,曾经那双纯澈透明如同山泉水般的眼睛如今真是让她看不透了,“我今日来不是怜悯你,亦不是威胁你,我只警告你,聪明的就消停下来,不要再妄图加害他人。现今我只是不想动你,若你再敢心有歹念,要解决掉你,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后松开手,威严寒冷的目光转到含夏的脸上,“还有你,煽风点火助纣为虐,从今开始最好严于律己尤其是管好你的嘴,否则……你的下场会比毓甄更惨。”

看着含夏不停颤抖的身体和发白的面孔以及坐在椅子上双眸紧闭的珍晓漫,小若自觉目的已达到,于是拂袖而去。然而珍晓漫却起身叫住她,用的是曾经她最熟悉的语句,“姐姐……”

脚步蓦地停下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忽然刺痛了一下。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小若坚持着背对她不曾转身。

“你不会伤害我的,对吗?”

她的语气那样轻,甚至带了些许的乞怜。那样柔弱的语气彻刺痛了小若,她的眉结更紧地拧了一下,而后是静默着离开了。

珍晓漫看着她的背影离去,又轻轻坐了下去。方才那副令人怜惜的面孔瞬间没了表情——原本以为纳兰如若会回头看她的,可是没有。珍晓漫知道她是个心善的人,亦是个念旧的人,所以对付她唯有施软不施硬。但方才纳兰如若眼中的威严冷厉着实让她害怕了一下——可是她实在不敢相信纳兰如若会对她怎样——心慈手软的人,终还是难成气候。

七日后,酉时将过。

宫女们把桌上的碗筷盘盏悉数收下去,小若站在厅里思忖了许久,而后赶紧趁着元祈在院子里赏花的空当将以前放在矮柜里德匣子摆在妆台上,随后笑着将元祈从院子里拉回来,坐在镜前仰头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瞳里漂亮又明亮的光彩比下了窗外夜空里所有的星星,“帮我把翠雀画上吧。”

“怎么了?”元祈心生几分疑惑和紧张,“是谁胆敢传这些闲言碎语的?”

“才没有。”她一一将画笔和特制的颜料准备好,道,“前几天封后大典,好些大臣的家眷都往这块疤上瞧,我……我觉着不自在……”

“傻丫头。”他就站在她身后,伸出手轻轻环住她,声音柔溺却十万分真诚,“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她低了低头,面色中有几分歉疚,“她们私下议论我,也一定会涉及到你,我不想你被……”

“管她们怎么说,我不在乎。”他弯下腰,侧脸在她的鬓角反复摩挲,沉静的眼眸中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怜,“她们那是嫉妒你,嫉妒你脸上虽然有一块小小的疤却还是比她们漂亮成千上万倍……”

“你净哄我开心。”小若浅浅笑着推开他,道,“把翠雀画上吧。”

“知道啦,夫人。”元祈像个大男孩子一般顽皮地在她脸上啄了一下,素净明皙的脸瞬时就泛起一片绯红。元祈看着她,随即得意地笑起来。而后执起画笔,在她的眼尾下方轻轻地画起一朵明艳的翠雀来。

元祈画得轻且细致,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那朵翠雀才终于完工。

“瞧瞧。”他将她移过去,脸正对着镜子,暖暖烛光中翠雀蓝紫的颜色尤为抢眼,而元祈画功深厚,那朵翠雀盛放的美丽与生气毫无遗漏地呈现在小若的眼角。若说方才眼前的人还是一个楚楚动人的闺秀,那么此刻她已然是个明艳倾城的大美人了。

“不行不行,擦掉擦掉。”元祈直直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而后却连忙道。

“怎么了?还是不好看?”小若见他如此,冷不防心生几分失落。

“你要是这个模样,以后有哪国的使臣、王公来朝,也像我这样地看着你,那我可不许!”

“就你小心眼儿!”知道元祈是在逗她,于是脸上的笑意漫开来,“况且这个得遇泪才化,你要擦掉它岂不是要哭死我?”然而眼神瞥到窗外的天色,眉头轻轻敛了敛,心也稍稍提起来了一些。

“这是什么?”真好,小若在将装有特制颜料的匣子放回矮柜的时候特意露出来的大红衣料成功地被元祈注意到,这回又可以拖延些时间了。

“还说过段日子改好了再一并给你看的,没想到你眼尖这么一下就看见了。”小若撇撇嘴,将柜子里那套大红裙褂拿出来给他,道,“给你的那套明天才送来,到时我让紫陶送过去。”

“真漂亮。”他展开那套金线绣鸾凤、祥云、如意纹等吉祥图案的大红裙褂,俊朗地笑起来。但他自己却不知道他说的是这套衣服,还是脑海中想象的穿着这身婚服的小若。

“这个好玩儿。”仍旧是笑着将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盖头展开,那上面倒是没什么图案,唯有大红一片,不过四边上却都有金黄色的柔软流苏。

“哎!”小若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便瞬间都被一片大红给取代了,金黄色的流苏在眼底轻轻摆动。元祈抬手轻而缓慢地掀起小若头上的红盖头,那张动人的脸随着盖头的揭去一点一点呈现。他满怀期待地凝着她的眼,又或许说,他是对欠她的那个婚礼充满期待。然而小若看着他,面上在笑实则内心翻江倒海。她看着眼前这个内心中仍保留着一份纯真的男子,倏地觉得自己无比邪恶而肮脏。

你给我这样纯净不带一丝脏污的爱情,可是元祈,我怎么配拥有呢,我不配啊。

强行压住了如巨浪般疯狂涌来的痛疚和难过,她仍旧是笑意吟吟地将红盖头和裙褂收回来,一一叠好,“你最近心情怎么这么好?”

“天下太平,我当然高兴。”

叠着衣物的手忽然就停了下来,心仿佛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天、下、太、平。

“不早了,你休息吧。”元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道,“过几天就是中秋宴,这段日子你为了筹备这个花费了不少心思,好好休息吧,可别累坏了。”

元祈说完话便转身往门边去了,小若心头顿时一紧——她千万不能让他走,一旦他从这里回去觐禾宫,在御花园里埋伏的羽萱和拥护她的杀手就会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拼死干掉他。虽说元祈功夫了得,但他毕竟毫无防备,且他每次来锦离宫总是会退掉所有侍卫,无人能够及时保护。何况羽萱她们筹谋已久,选择动手的地点是在小山半廊处,那里稍为偏僻,巡夜的侍卫也不知能否及时赶来……总之一旦元祈离开这里就会很危险,小若再不想他出半点事。

“元祈!”眼看他就要跨出门槛,小若连忙喊住他。

“怎么?”他回过身,温和地笑。

“我……我……”大脑一时空白,完全想不出任何留他的借口。然而瞬间,她想到什么,却又有片刻的犹豫。黛眉轻轻敛了敛,她一咬唇冲着元祈跑过去,待把门合上,她缓缓抬头看着他,“别走。”迅即不由分说吻上他的唇,将他往房里带。

一夜烛尽,小若真真正正成了元祈的妻。一寸相思一寸灰 1

翌日,小若起时元祈还在睡眠之中,于是轻手轻脚下了床,坐在镜前梳着头发。然而透过铜镜,她却看见元祈翻了个身,亦是透过镜子在看她。

“哦,你装睡。”小若梳着头发,同时瞪他一眼。

“不想起,又睡不着,所以四下看看。”元祈浅笑,忽而想起什么,于是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移过来面对自己,手执笔,在她的眉毛上轻轻地描着。

“我、我自己来……”元祈竟然为自己描眉,小若多多少少有些讶然。

“别动,”然而元祈相当认真,“我可是第一次描眉啊,你要是乱动弄得我描丑了那我可不管。”

“好好好,随你。”与其心底总是觉得歉疚,不如就幸福一刻是一刻吧,起码我知道此时此刻你还是爱我的。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元祈心情相当好,一边描眉,一边浅吟。小若仔细地听着,不一会儿脸上便微微泛了红。正想着薄嗔他几句时,只听那细笔往桌上一搁,随后元祈就将她转过去,脸正对着镜子,“手艺可好?”

小若将眉一挑,“凑合。”

“你说什么?”元祈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于是坏笑着将身子压下去,只差一点点的距离便可以吻到她的唇。

然而房门突然被推开,紫陶和身后的小宫女们被眼前这一幕丝毫没有预想过的景象惊得愣了一下——她方才只听见屋里有了起床的声响,于是连忙带人打好水端进去,却万万没想到放里面的人竟是这般如胶似漆。

“我……我……我没看见!”紫陶尴尬而惊羞地连忙低了头,迅即关上门带着小宫女们退了下去。

“看你,吓着紫陶了。”彼时元祈早已站直身,于是小若便仰头看着他。

“谁让你说我描的眉不好看。”此时明媚的阳光穿过窗格纸透进来,映在元祈年轻俊朗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英气好看。

心底的不安和歉疚无可控制地疯狂滋长,小若不自觉地皱了眉,却又怕元祈发现,于是伸出手紧紧地抱着他,“谁说不好看……”

正午,羽萱、苏严和小若三人又在那座弃宫见面,这一次,小若刚一走到羽萱面前便受了她好重的一耳光。

“羽萱!”见此情景苏严原本冷静的面容倏地严厉起来,然而羽萱却更为严厉地喝斥他,“没你的事!”随后转眼看向小若,冷冷的声音早就没了半点手足之情,“我们在半廊精心设伏你却在锦离宫和元祈一夜春宵。我既不要你杀了他也不要你引他入伏,你却还是从中作梗,纳兰如若,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我眼睁睁看着他死,这不可能。”

“好,好。”羽萱连连点头,而表情十分气愤。她沉默片刻再次看向小若,这一回,不仅是声音,连目光也柔和了许多,“我们已经精心筹划好了,三天之后的中秋宴上就动手。”话刚落音,苏严便是着急出声,“羽萱……”

“闭嘴!”

羽萱还是严厉地呵斥他,而小若心头一惊,“中秋宴防备森严你们怎么动手?”

“中秋宴上负责表演的有一部分是我们的人,其他人则从蓝姨说的那两条密道潜入皇宫,一旦准备就绪,元祈他们就死定了!”

“宴会上有御林军层层把守,你们怎么确信一定更成功?”

羽萱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于是笑容愈发胸有成竹,“苏严现在升了级,在御林军里也有些地位,他可以清楚地知道当天的守兵情况和布局,当然,他还负责给整个御林军下药,这样,当我们打进去时便无人能阻。”

“你们……”小若此时已经面色惨白,她定定地看着如今已让她琢磨不透的羽萱,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小若,”这时,羽萱温和地拉过她的手,同时将一把匕首放入她的手心,“中秋宴是我复国的唯一机会,一旦成功,我父皇、母后、苏严的父亲乃至你父亲死去的仇都可以一并报了。我只有这个机会,唯一的机会。如今计划已经筹谋好,中秋宴上元祈必死无疑。我知道你爱他,所以……若你不想他在中秋宴上死得那么痛苦,就在此之前找一个机会杀了他,如果你还是做不到,那就在中秋宴上和杀手配合,让他以为你有危险于是分心去救你然后我便趁机解决他。两个选择,你好好想想。”羽萱知道小若心太软,要让她帮助自己唯有施软不施硬。

小若拿着匕首,愣愣地杵在那儿,但心底仿佛是被剜去了一块肉般地疼。过了一会儿她才抬眼,带着满满的哀求,“姐,不要……”

“小若,”羽萱紧紧皱了皱眉,轻轻抱住她,“我知道这很难,我也明白你很难受,可是你要帮我,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姐妹同心,你一定要帮我。这世上我已经没了至亲,你就是我最亲最亲的妹妹,我相信你会帮我的,你一定要帮我。”

半晌,小若拿着匕首面色惨白地离开,羽萱满意地看着她的背影,转过身,却看见苏严盛满怒气的脸。随即冷了脸,拿出公主的架势对着他,“少这么看着我,我不喜欢。”

“你为什么把整个计划都告诉她?”苏严依旧铁青着脸,而羽萱却是一脸悠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冷冷一笑,漂亮的眸子里闪着犀冷的光,“你总是阻止蓝姨让我把计划告诉小若,无非是想到时万一计划失败她虽然和我们关系亲近但终究对此事毫不知情可以免受责罚。但我告诉你,你越要护着她我就越要告诉她,就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加害元祈我也一定要把她牵扯进来!到时,生便是一同生,死,也要一块儿陪我死!”

亥时,凉风卷叶,院子里一阵沙沙作响,手边的烛火轻轻摇晃几下,桌上的皇宫地图随即暗了下来。这时,管家轻轻敲门进来,将一封信递给萧子棠,“公子,这是方才一位姑娘拿来的,说是请您务必要看。”

闻言萧子棠略略一皱眉,将信展开大致扫了一眼,轻拧的眉结便死死扣了起来。他连忙抬头看向管家,问得急切,“那姑娘人呢?”

“她把信给了我后就匆匆离开了,也没再说什么。”

萧子棠略略思忖片刻,于是打发管家下去,“你去睡吧,这儿没事了。哦,此事千万不要告诉父亲,一个字也不许提。”

管家应下来,于是合上门离开了。萧子棠再一次细读手上那封小若亲笔的信件,随后又仔细看了看放在桌上的白天元祈亲自交给他的密令,紧扣的眉结又更加紧了些……一寸相思一寸灰 2

三日后,中秋宴

微凉的晚风满满地浸染着桂花淡雅的清香,一盆盆傲雅的菊花开得真叫人喜欢。月色是无比的好,透净如水,柔和似幔。

“真是让你花了大心思了。”太后由女官扶着走来,抬眼看了看头上挂着的各色精巧的花灯,而后转头看着小若满意地笑起来。

小若回以太后一个微笑,待太后入座后她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下去,眉眼间的忧急渐渐浮现出来——方才她碰见萧子棠,因为人太多所以不便当面同他谈起之前她在心中提到的加强防卫一事。她只是相当担忧地看了看他,而他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间透出几分严肃——是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此时,宴请的官员们都到齐了,元祈一身明黄锦袍英气逼人,皇后秦暮烟亦是一袭宫服大气端庄,他们看上去如此高贵而般配,太后脸上自然是笑意盈盈,而小若虽笑,但掩在袖中的双手早已因紧张而交叉绞紧,不带一丝温度。

“娘娘怎么了,脸色这样差?”紫陶瞧见小若面色不对,以为是她身子不适,于是连忙关切问道。

“没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极力稳住自己颤抖的手,尽量如往常一样坐得端雅。

表演很快就开始了,施施然走上来一群身材曼妙的女子。那舞本事相当美的,所有人都觉着赏心悦目,唯有小若和萧子棠绷紧了每一寸神经,生怕这些人会是刺客中的一份子。

然而直至舞毕,也没有什么情况发生。小若暂且舒了一口气,稍稍将目光移向萧子棠,而他也正好看向她,那目光依旧严肃沉稳,仿佛是在叫她安心。或许他的布署确实是万无一失。小若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元祈——在月光和花灯投下的光线中,他侧脸的轮廓那样分明,却一点也不显得生硬,他浅浅地笑了笑,英挺的眉宇间便透出慢慢的卓俊朗逸。仿佛他感觉到她在看他,于是转头,露出一个温柔宠溺的笑容,四目相对,小若的心却忽地一沉——她好怕她再也见不到他这般让她感觉温暖幸福的笑颜。

而这时,台子上的戏正要开打,锵锵的锣声仿佛是懂得小若此刻的紧张不安,一下一下都让她觉得心惊肉跳。台上的武生真是精彩地对打着,其中一个拿着花枪娴熟地舞着,然而就是一瞬间,那柄花枪从武生手中疾速飞出,尖尖的枪刃直指元祈的咽喉!

小若瞪大了眼,然而元祈丝毫未慌,镇定地一跃而起抓过花枪反手回刺,正中武生的心口。

同时,台子后面一束焰火飞天,一声锐响之后潜伏进宴会的刺客们纷纷操持兵器而出,中秋宴乱作一团,女眷们的连连尖叫让场面显得更加混乱。羽萱一身黑衣站在角落里,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忍不住满意地笑。而下一秒,许多御林军冲出来,刀剑相碰的声音惊诧了她——怎么会有御林军?!

仍旧是诧然地望向与她相对的暗角,却发现先前还站在那儿的苏严此刻竟然是不见了!难道他没有下毒?!正想着,却见赶来的御林军已经杀掉了不少她手下的人,而蓝姨她们还没到。于是目光连忙锁定那个明黄锦袍手中尚无兵器的男子,羽萱蓄足了力,提剑飞身向他袭去。

“当心!”那时元祈正要派人护送太后和其他宫中女眷离开,然而小若急叫着提醒他。他连忙旋身侧躲,便见到一柄利剑从他方才站的地方穿空而过。羽萱即刻转向继续攻击他,元祈手无寸铁且羽萱长剑在手招招狠毒元祈见是她顾不得震惊只能是处处小心防守。剑刃步步紧逼凌利至极,而这时又有一柄剑突袭而来,元祈一时完全躲避不开,手臂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元祈!”小若的心猛地一颤,连忙要推开负责保护她的侍卫奔到元祈身边去。怎奈侍卫受了命,死死拦住她要将她往内宫带,可是小若不肯走,执意要往元祈身边去。

羽萱见元祈受伤,瞬即得意地浅笑,连忙提剑再次攻向他,剑刃死死地瞄着他的心口。自然,另一个刺客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亦是持剑冲着元祈袭来。元祈忽然疾速蹲下一记扫堂,将那两人绊倒,长剑立即脱手,元祈飞快捡起,剑刃即将刺入那刺客心口之时却又有别的刺客冲上前来一个弯臂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元祈瞬时呼吸困难。此时倒地的刺客迅速爬起拾了剑就要冲着元祈的心口狠狠捅去。然而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持剑的刺客忽然间倒了下去——小若咬了侍卫的手冲出来,用花瓶砸向了要杀元祈的刺客的后脑。而此时元祈一个抬肘集中勒住他脖子的刺客的肋下,有力的手臂顿时松了一些,他连忙趁势再对那人的肋下一击,于是便成功脱身出来。

“你快走,这里很危险!”元祈刚一脱险便拉着小若往安全的地方去,然而羽萱已然持剑死死地追着他袭击。

“小心!”元祈话还未落音,一把匕首就已经从小若手中飞出,正正地扎在了刺客胸口。而这时另一把剑从后方稳准刺进羽萱的后背,而羽萱手中的剑停在了距元祈身体几寸远的地方。

“苏严……”小若没想过他会帮她,更没想过他竟然会这样对待羽萱。

“姐!”面前的人蓦然间倒下去,小如连忙跑上去扶住她,那张清丽的脸上却带上了太多复杂的表情。

“羽萱?!”苏严瞪着眼后退一步——方才他只觉情况危急便出了手,却万万没想到被他刺中的人竟然是羽萱。

“你没有下毒,是不是?”羽萱死死看着苏严,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盈上了恨意。

“是。”苏严低头,不再看她。

“蓝姨呢?她带的人为什么还没到?”

“蓝姨……”这时小若偏了头,不敢再看羽萱,“这时候子棠应该将他们全部控制住了。”

闻言羽萱的身子蓦然一僵,接着是奋力推开小若,咬牙切齿却又绝望地看着她和苏严,“你们背叛我,你们背叛我!”她压根没想过有一天苏严会伤害她,也更没想到,她让小若拿去了结元祈的匕首,现在竟然稳稳地扎在她自己的胸口上。

还不待小若同她说什么,萧子棠便带着萧营将士押着以唐蓝为首的刺客到了元祈面前,“禀告皇上,唐氏王朝一干余党残臣已悉数抓获!”

小若顿时一惊,连忙转身看着元祈——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元祈亦是看着小若,眼底也是惊诧——他只查出这个蓝姨是唐氏王朝的公主,是这些余党的首领,却并不知道小若也跟今日之事有关联,甚至不知道她的姐姐,竟也是要取他性命的刺客中的一个!

这时候,御林军也将宴会内的刺客统统解决掉,四周忽然间安静下来,没有打斗,只有风,带着凉意从小若和元祈的眼神间肆意刮过。

萧子棠何其了解元祈,他虽然站在那儿,神情严肃,但他微白的面色和紧握到发颤的双手出卖了他——此刻他已经是心痛和震惊至极。但那个人偏偏是小若,他怎么舍得惩罚她,可是不惩,他又如何服众?

元祈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就连太医赶来为他处理手臂上的伤,他也一直定定地站着,面无表情。他多想从小若脸上看到他想看到的啊——惊慌、失措又或者是其他那些能让他推测出她对此并不知情的表情。可她垂着眼,像是逃避,像是无声地承认——那一刻,元祈的心仿佛掉进了全是棱刺的冰窟窿,痛而冷。

“这个计划你知道多少?”良久,他才鼓足了勇气去挑破这件残忍的事情。

“全部都知道。”她看向他,一狠心说出了所有,“我打翻的那碗带给你的食物,其实有毒。那碗我强留你在锦离宫,是因为他们在你回觐禾宫的路上设了伏。他们要害你的所有计划,我全部都清楚。”她的回答那样平静,可元祈的心,就在那个时候碎得相当彻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眼神没有再去看她,只是停在了不远处小小石头池子里的一轮皓月上。

“今日的所有事情,子棠会代我全部告诉你,但……我有几件事求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她终于抬眼看他,但看到的只是他的侧脸,那张依然俊逸此刻却表情复杂的侧脸。

元祈依然没有说话,小若等了几秒,只好自顾自地说下去,“景元十九年我父亲被牵扯进一桩贪污案,可他是清白的,他……”

“我知道。”元祈淡淡开口,打断小若的话。而后转头看向萧子棠和萧相,目光了然,“这件事的所有细节,我全都知道。”一寸相思一寸灰 3

这下是小若和萧家父子诧然了——当年萧子棠的二叔也涉及此案,萧相为了护住内弟性命以及萧家的名声,而正好二叔不久前将一幅贪污得来的名画送给了刚刚结识的徽城县令纳兰亭渊,于是他指使二叔假借“寄放”之名将所有赃物转移到纳兰家,然后再伪造举报信让纳兰亭渊负罪。后来因为看守士兵的疏忽点错了纳兰家的人口总数,所以当蓝姨带着三个孩子逃出来的时候,士兵汇报纳兰家只跑了三个人,分别是纳兰家的两个女儿和一个仆妇。萧相料想三个女子也不会对他构成威胁,于是便没有下令将她们追捕回来,并且隐瞒了纳兰府斩首人数有遗漏的事情。这件旧事在元祈翻阅景元十九年的贪污案卷宗后派人苦查才得以完整牵出,但这样一个事实却让元祈两难——为纳兰家翻案,那么整个萧家都会丧命,萧相是老功臣,萧子棠也护国有功,他怎么忍心看着他们统统被送上断头台?可是若不翻案,便是对纳兰家冤情的视若无睹,对小若来说就太不公平。他纠愁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我还有几件事要求你。”小若直直地凝着元祈,轻轻跪下,“放了苏严,他本该在御林军的茶水中下毒的,可是他没有。而且自始至终他都没伤害过宫里的任何人,放了他,可以吗?”

元祈仍旧不语,亦不看她,然而双手紧握而成的拳头,却轻轻地颤抖起来。

“还有……放过羽萱,她只是被仇恨蒙了心智,她……”不待小若说完,元祈却抬手止住了她。他转身看向倒在地上虚弱不堪的羽萱,同时扫一眼被御林军紧紧扣住的唐蓝,冷然道,“你们口中的好皇帝为了能在陵州郊外清凉的龙华山建一座宜于避暑的行宫,在国库几近空虚的情况下强征赋税,大兴土木,不论男女老幼统统都抓去兴建行宫。那样庞大的行宫,半年能否建好都未可知,他却强令要在三个月之内完成,如若不然,所有参与行宫兴建的百姓都要斩首!还有,他的一个宠妃尤为喜爱一种红到极致的布匹,而那种布匹唯有用女子的血方能染出。他为了讨那宠妃的欢喜不惜让织造局杀掉一个个女工制出此布,织造局的女工杀尽了,便杀掉民间一个个无辜女子,取她们的血为那妃子染布……”元祈漠然地看着羽萱,冷冷地揭出她父亲那奢逸残暴的真实面目,羽萱和唐蓝听得浑身发颤。

“不会的,不会的,我父皇不会是这样的人,他不是……”羽萱此刻重伤在身脸色惨白,她早已没了伸手捂住耳朵的力气,唯有固执地摇头,脸上的表情扭曲不已。

“你住口!不要污蔑我皇兄!若非你父亲觊觎皇权,我皇兄绝不会惨死……”唐蓝怒极地叫嚣着,无论如何也不要相信方才元祈说的半个字,“羽萱你不要信他!姑姑不会骗你的,你父皇是天下最好的父亲,最圣明的君主,他是被乱臣贼子谋害致死的……”

“带下去,收押天牢听待处置!”元祈只觉唐蓝的叫嚣聒噪令人心烦,于是冷然抬手,让御林军将他们统统押走。

四下再一次安静下来,此时苏严和羽萱已经被带走,羽萱伤口中淌下的血沾染在地面上,透过皎白月光显得诡异而凄凉。

元祈在这时终于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小若,语气不冷却十分淡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小若低头,思量再三终于开口,“让晓漫离开,这里已经害了她。”

闻言,元祈淡然瞥一眼站在太后身后满脸惊怕的珍晓漫,而后点头,“好。”

“还有,”此时小若缓缓站起,凝着他,轻轻脱去了身上蓝色的宫服,完整显出早已穿在里面的大红裙褂。元祈蓦然愣了一下,泛红的眼睛忽地就被温热的液体包围,眼前的人一下子模糊了更多。

小若穿着那套婚服,转身对月,一拜。再转身,对着不远处被保护在一群满脸震惊的人群之中脸色青白的太后,再拜。最后,她转向元祈,直直地盯着他淡然的面色几秒后,第三拜。

“天地,高堂,夫君,我都拜过了。”她再一次凝视元祈,含着眼泪浅笑,“我知道这个时候你已不愿娶我了。可是元祈,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虽然我不配。”

终究是有泪,从元祈脸上划过,狠狠地砸在地面,没有一点声响。

而后她再次恳求他,“放过苏严和羽萱,好吗?”

然而元祈立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随后转身离开。

“皇兄……”一直站在旁边的元晴急忙跑来拉住元祈的手,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难受和乞求。

“由她跪着吧。”轻轻抽出手,元祈转头看向其他人,漠然道,“都回去休息。”而后,头也未回地走了。

一直被侍卫拦在角落未敢出声的紫陶这时迅即跑来,心疼地扶住小若,眼泪不住地往下落,“您怎么这样傻,这样傻……”如果说对今日的事情全然不知,紫陶想皇上一定是不会责罚娘娘的,可她的主子偏就这样傻,把一切都说出来,这可是会把命赔进去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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