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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灵浅飞沙 当前章节:145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3:06

小若就靠在紫陶肩头,眼泪也是一个劲儿地往下落,心里的痛快压得她无法呼吸。她其实相当清楚的,就算今日的计划她是真的不知道,但就凭她是乱党近亲的身份也是不可能再留在元祈身边的了,倒不如把一切都坦承,最严重也无非是个死。若她死了便可以让元祈不在感情和律法之间为难,假若可以用她的死为元祈换得一个“明君”的称赞,她定是十万个愿意的。可她还是不忍心啊。她这样赴死,元祈又该有多难过呢?他把她看得比命更重要,当她命断,他的心又会有多痛呢?何况,让元祈亲手下令杀了她,不更等于在他心上捅了一刀吗。

即便是我死了,还会让你感到解肢切肤般的痛,元祈,原来我对你竟是这样的残忍。

当远处的天际开始泛上一层蟹壳青色的时候,秦暮烟推开御书房的门,见到了窝在墙角颓然不振的元祈。

“她走了吗?”元祈没有动,沙哑的声音轻轻地问。

“……嗯。”秦暮烟不太想对他说刚才发生的事,可是不说,他也全都清楚的,“阿满打点好人送她走了……你现在追,还来得及。”

“我不能。”元祈垂了眼,蕴在眼眶里许久的泪一行行地滚下来,打湿了秦暮烟伸过来的手,“我留她只会害了她。我要她好好活着。唯有活着,我才有机会再见一见她。”

“何苦,何苦……”秦暮烟轻轻抱住元祈,皱紧双眉不住地叹。

元祈伏在她肩头,像个孩子一般失声痛哭,无法言说的痛苦像刀子般一下下剜割在他的心头,淌下一股一股鲜红的血液。那些同小若在一起所有的点点滴滴愈发清晰地烙进他心底最深最深的位置。

好好活着小若,虽然我给不了你幸福,但至少,我可以还你自由。

晨晖照亮整个京都的时候,小若已经踏上船,即将离开这里。

“等一下!”清朗的声音急切地传过来,待小若回头察看时,萧子棠已经站到她身边了,“今后我照顾你。”不待她问,他已经开了口。然而她连忙摇头,他的眼神却诚恳而负疚,“这是萧家欠纳兰家的。”

当然,除了这个理由,他还肩负着元祈那个“永远照顾她,保护她”的任务。虽然萧子棠和萧相的职位表面上都被元祈革除,并且还下令将他们发配出去。但实际上元祈早已安排人在江南的乡下为他们置好田宅请好家仆。既然父母的余生没有什么要担心的了,萧子棠觉得,是他该偿还纳兰家的时候了。

“他会好的,从今之后再没有人可以伤他这样深了。”船开了,小若看着好远之外皇宫所在的方向,自言自语,而眼泪一行接一行地滚落,打湿了她的手心。

后来,元祈时常会不自觉地走到锦离宫——他不许任何人将那里清空,只是让宫女每天一遍地仔细打扫,所以那里依旧洁净齐整,犹如小若还在一样。妆奁里他送她的饰物几乎件件都在,也包括那枚上好的羊脂白玉镯子。但唯独少了一支发簪——“赏赐下来的首饰娘娘什么都没带,独独拿走了一支最常戴的簪子,就是缀着橘色珠石的那支。”紫陶细细打点过小若的妆奁后,禀告元祈。

橙色珠石的发簪……那是当年他第一次带她出宫特意买来送给她的呢。元祈细细地回想着,忽然间,浅浅一笑。

“皇上,皇上?”

阿满端着茶进来,只见元祈双眸紧闭眉也蹙起,当下就紧张起来,生怕他是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元祈缓缓睁眼,从深深的回忆里走出来。他看一眼阿满,那个小时候总是紧紧跟在他屁股后边儿为他出力怕他出事的小男孩子,如今也渐渐地显得老了起来。

是啊,一眨眼十二年过去了,元祈自己也不再年少了。

“出去走走吧。”元祈看着外面素白的景象,忽然间来了些兴致。

今年冬天还没下过雪,方才那场该是初雪了罢。

锦靴踩在一层薄雪之上,留下明显的脚印。在这偌大的空间中,那脚印显得那样孤单。

翊秋湖畔栽种的红梅已经开了好多,一片素白中那点点朱红宛若黑夜中的明火般惹眼夺目。元祈忽然间想起好多年前的一个雪夜,小若陪着他在雪中散步,也是在这里,他折了一朵红梅别在她发间,一轮明月下那多盛绽的红梅与她清雅的笑靥相映——多么美好的当年。

“皇上,皇上,雪娆公主来了。”

元祈还在回忆,阿满却轻轻唤了一声。于是,俏丽的淡粉色身影蹦蹦跳跳地跑来,那声音清泠悦耳,一听便让人觉着欣悦,“父皇!”

“我的雪娆怎么来了?”元祈转身,带着宠溺的笑容紧紧抱住他最疼爱的女儿。

“我和承远哥哥今日来御书房上课,才下学呢!”水汪汪的眼睛里是最纯洁清澈的光芒,丝毫不然一丝尘埃。

元祈还记得,十年前萧子棠重回京都,带来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婴,那竟是他和小若的亲生女儿。

“小若希望这孩子能由长公主抚养。”萧子棠将孩子交给元祈,同时细细说了小若对于抚养这孩子的交待。

“她有名字了吗?”元祈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伸手抱过女儿,看见她吮着小指头,那双大眼睛眨呀眨地看着他,不觉得怕也不哭,只是好奇。

“名字是小若取的,叫雪娆。”

小心抱着女儿的手忽然就僵了一下,眼眶里忽然涌上了好多好多泪。元祈强忍着,冲着怀里的小女儿轻轻唤了声,“雪娆。”

于是那孩子便咯咯地笑,那双眼,那梨涡,和小若的简直一模一样。

“父皇你看!又下雪了!”

雪娆此时站在梅树下,欢喜地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那清秀的眉眼,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

“父皇又在想念母亲了。”每每父皇这样出神地看着自己,雪娆便懂得他是想起了母亲——父母之间的故事,她是听元澜姑妈和紫陶姑姑说过一些的。

元祈慈爱地摸摸女儿的头,并不说话。

“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雪娆不止一次地问长辈们这个问题,但她最想知道的答案,还是出自于父皇的。

“她是这世上,把父皇的心,牵了一辈子的人。”闲看庭前花开落

盛夏时节,门前的大榆树投映下一大片荫凉,斑驳的光影零零碎碎的,风一吹,便像鸟雀一般轻灵跳动起来。藿香的味道随着风幽幽地传过来,碧蓝的天上只有薄薄的云铺缀着,一切都是平淡安静的景象。

再抬眼看一看天色,该是阿戬回来的时候了。正这样想着,就听见身后的院门轻轻一响,“晓漫!”

我赶忙回头,冲着阿戬笑起来,“我正想着你该回来了。”伸手接过随身带的药箱,我抬手用手帕给他擦去额上满满的汗,不免有些心疼,“今天很累吧?”

“没事,”阿戬朗然地笑笑,而后低头从袖管里取出一件东西,“喜欢吗?”

那是一支镶了琥珀色珠石的蝴蝶簪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线显得柔和而好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地我就想起曾经还在宫里的时候,太后曾经赏给我的那支宝石簪子,也是这样的琥珀色光芒。

时间一晃竟是七年了,我离开元祈身边,竟已经七年了。

纳兰如若走后的第二天晚上元祈就来了恒敏阁,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疲惫至极。我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因为纳兰如若离开皇宫那时我是从心里感到欢喜的。然而看着元祈这样难过,我竟又生出了好些不甘心。

“你要躺下休息一会儿么?”他就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眉宇间的伤心看得我好生难过。

元祈闻言抬头,只看了我一眼,那声音好淡,可我却记得极其清楚,“我安排好了马车,明日辰时送你和含夏回家。”他就这样说完,再多一眼也没有给我,起身径直便是走了。

我手中瓷盏里的热茶一瞬间泼出来,烫得生疼的手只一松,那瓷盏就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为什么?”我甩开正要帮我上药的含夏连忙追出去,那时元祈还没走远,冰冷的月光映在他身上,我头一次感觉到他竟是这样脆弱。忽然间我竟是想,如果中秋宴上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纳兰如若此时此刻还在这里,那么现在的元祈,是不是还会笑意朗朗?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存在与否对于元祈其实根本不重要,永远存活在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我,所以无论我怎样努力,他都不会像对她一样地对待我。

这就是我最失败的地方。

“小若说的对,这里害了你。”元祈回头看了看我,只将一封信放在我手心,而后便什么都不再多说,独自离开了。

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元祈给我的那封信直到深夜我都没敢打开。

那晚含夏也睡不着,子夜的时候她来找我,像小时候那样紧紧偎在我身边。她也很害怕,只是她害怕的是明天一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小姐,皇上为什么要我们走啊?出什么事儿了?”

“我做的所有事情还不够让他赶我走么?”

元祈的意思我似乎猜出来了,也许……是纳兰如若把我做的一切都告诉他了吧。

我害怕过的。我害怕元祈从此对我失望,我害怕他再也不愿相信我,可是我早就没有退路了,从我开始同程若仪勾心斗角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皇上怎么会知道的?一定是纳兰如若那个贱人说的对不对,一定是她说的!”含夏十分惊诧,但很快就转为了愤怒,

“他不把我们赐死已经是恩典了。”

程若仪是我示意含夏害死的,好多好多坏事都是我指使人去做的。所有所有的事情加起来足以让我上断头台了,可是元祈没有这样做,他只是让我离开。我想……一定是纳兰如若为我说了许多好话吧。

果然,第二日清晨我打开那封信——那是纳兰如若誊抄的原为绿湖的信件。信上绿湖说出了所有的事,一件都不落。而末尾的求情之言言辞恳切,纳兰如若再三求元祈不要伤我一分一毫。

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就算被人再三伤害,可她的心仍旧纯净无暇。

离宫之后我并没有回家,我已变成这样,怎么还有脸回去见母亲呢。我也没有离开京城,我总还想着,只要能够远远地看一看那座皇城,知道他在那里安好,我就知足了。

后来我便遇到了卢戬,在含夏嫁人的那天。他是含夏相公的挚友,是个朴实善良的大夫。他知道含夏出嫁后我一个人无依无靠,便让我在他的医馆帮些忙。我不知道他是何时喜欢上我的,我只知道在我答应嫁给他的时候我其实是不爱他的,我心里始终存着元祈的影子驱散不去,可我也知道我不能一辈子惦着他以至于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下去。和卢戬成亲之后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他对我特别地好,就像曾经元祈对纳兰如若那样。我不该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之后我经常陪着卢戬外出看诊,他的病人没有一个不称赞他人好,没有一个不羡慕我如此幸福的。我就站在他身边,听着那些病人的称赞和羡慕浅浅地笑着。卢戬也回头,温柔的目光看着我,那笑意温润如玉,眼底是写不尽的柔情。

可我一直没有动容,我总还想着当初元祈看我的时候有那样明朗的笑意,有那样无边的宠溺。可是我却忘了,这样写不尽的柔情,他从来没有给过我。

一日离开病人家居住的小巷时,只见街上的行人都被官兵疏赶到路的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可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卢戬看出我的疑惑,于是问了问身旁的人。原来今日是皇家的祭祖酬神大典,待会儿皇上和宫眷的马车就会停在这里。闻言我抬头,才发现原来禅音寺就在前方。当年我也跟着元祈到了这里,只是那一天埋伏了许多刺客,元祈为了保护纳兰如若还受了很重的伤。

这一次……不会再出什么事吧?

很快,长长的队伍在这里停下,所有的路人都跪下来,明黄色的帘子掀开,这是七年后我第一次再看见元祈。他还是那样俊朗,只是眉宇间的沉稳比当年浓了许多。元祈下了马车之后并没有马上走去寺里,而是回身朝着妃嫔的马车走去,而后亲手把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孩抱了下来。那个女孩儿的眉眼与纳兰如若的竟是十分相似。这一定是雪娆公主了——元祈最最宠爱的长女,果然与她的母亲那样相像,也难怪元祈对她那样的好。

雪娆亲昵地挽着元祈的手,娇俏的小脸绽放着最最天真无邪的笑容,宛如洁白的栀子花。元祈用手轻轻摸摸她的额头,笑容沉稳而慈爱,比起当年,真像是变了一个人。最是慈柔父女情,抛开仪仗和身份,我眼前的元祈和雪娆不过是天下间普普通通的一对父女,这种感情纯粹至极,就连天山上的雪天际中的月都无法比拟。

你如此幸福就够了。纵然纳兰如若不在,还有雪娆能够陪着你走下去。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地告诉我自己:放下他吧。

“晓漫,晓漫?”卢戬唤了我好多声,一声比一声更紧张,“怎么了?自打出诊回来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哪儿不舒服么?”

“没有,”我摇摇头,轻轻笑起来,“有这样厉害的卢大夫在身边,我能有什么事儿啊。”

“不行,我得给你好好把把脉。”他整张脸上都写着担心和紧张,我也拗不过他,于是坐下来伸手让他把脉。

然而很快他忽地收回手,惊诧地看着我,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了?”这下子轮到我紧张了——难道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你、你、你怎么不早说。”

“到底怎么了?”我看着他这样惊诧,心底忽地就有些害怕。

“我们、我们有孩子了!晓漫,我们有孩子了!”卢戬忽然惊喜地抱住我,那满满的喜悦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七年以来,卢戬待我无微不至,纵然他多多少少看出我的心可能不在他那里,但他依旧对我无条件地好。既已得一心人,又何苦不珍惜呢?往后的日子和他一起看着我们的孩子慢慢地长大,一并闲看庭前花开落,这样不就是最好的吗?却道人生自是有情痴

每到晚上,公主府里总蕴着一阵清香——正院,花园,尤其是书房前的小院子里,种着好多好多的夕颜花。听下人说,这些夕颜全是已故的姑父亲手种的,而姑父生前最喜欢的花,便是这夕颜。其实我还猜想,之所以姑父这样喜欢夕颜花,是因为姑妈的名字就叫夕颜吧。

“姑妈。”我站在廊檐下,轻轻地唤了一声。

靠在姑父碑前静坐的姑妈抬眼看了看是我,于是微笑着抬手冲我示意,“过来。”

姑父的墓就建在书房前的小院子里。这么多年,我常常看见姑妈在姑父的碑前:有时是静静地抚着碑上姑父的名字,怀念的、悔疚的眼神看得任何人都觉着心疼;而有时候她就坐在那默默地流泪;有时候她在那儿一坐就是一整夜,“没事吗姑妈?”我靠在姑妈的肩头,很是心疼她。

“傻丫头,姑妈好着呢。”她的脸轻轻地贴着我的额头。她是带着笑的,我可却分明感觉到有泪,顺着她的脸浸在了我的额心。

姑妈和姑父之间的故事我是听承远哥哥的奶奶说的,那样深刻的感情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但我可以想到,姑父在姑妈心里就像一个永远的烙印,这辈子都抹不去。

其实姑父之于姑妈,就像我未曾谋面的母亲之于父皇。我从小便在公主府长大,但父皇却是经常来看我的,所以我们父女两个一点也不生疏。我曾经问父皇,母亲为什么不要我。父皇抱着我,温和的声音比春天的风更加柔人心脾,他说母亲没有不要我,她只是在很远的地方,虔诚地为我祈福。几年之后我又一次问父皇,母亲到底去了哪里?她还活着吗?然而这一次父皇没有回答我,他只是抬头看着天边灿烂的晚霞,沉默良久。我想,或许是我让父皇难过了。我的母亲,又何尝不是他心里那个永远也抹不去的烙印呢。

中秋那几日我留在皇宫陪着父皇,我住的地方,便是曾经母亲住的地方——锦离宫。

紫陶姑姑带着我去那里的时候,生出了好多好多的感慨——自打我被交给姑妈抚养后,她便主动要求离宫去到公主府照顾我。一恍已是十四年,她再次回到这座宫殿,百感交集。

“这儿一点都没变。”她一踏进正厅,说话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哭腔。她推开寝房的门,然后牵着我走了进去,“雪娆,这是你母亲的妆奁。”她打开桌上的首饰匣子,每一件都不曾缺少。她拿起一枚羊脂白玉镯子,看着我,“这镯子是你父皇送的,娘娘当年可喜欢它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母亲曾经的睡榻上,久久不能入眠。忽地我起身,走到书阁里去翻找了许久,竟然连一幅母亲的画像都没有。我曾经以为父皇那里一定会有的,可是我错了。父皇说母亲一直在他心里,不需要任何画像去帮他记忆,而且画像再好,也终究不是母亲。

有些挫败,我披了斗篷走到后院去,却不成想,父皇竟坐在石凳上独自喝着酒。

“父皇几时来的?”我连忙走过去,那时父皇已微有醉意。

“怎么不好生睡着?”他还是温和地笑着,可我看着总是难受。

“我睡不着。”伸手夺过他手中的酒壶,我假装生气地看着他,“不准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好,雪娆不让喝,父皇就不喝了。”父皇大多情况下都顺着我,这一次也一样。

“您又在想母亲了。”我走到父皇身后,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他的脖子,“就不派人去找她吗?”

“她的生活重新开始了,我不能去打扰她。”父皇浅浅地笑起来,“我不想她,看见你,我就不想她了。”

“父皇……”我心疼地贴贴他的脸,内心五味杂陈。可是对于这个问题我依旧不死心,纵然问过父皇一次又一次也没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可我还是要问。“母亲到底长的什么模样?你画给我看看真的不行吗?”

父皇闻言依旧是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牵起我的手,“来。”

我以为父皇终于肯把母亲的模样画下来了,可我还是想错了。他画给我的,只是一支缀着橙色珠石的发簪和一朵我没见过的蓝紫色的花儿。

“这是属于娘娘的。”父皇画好之后便离开了,第二天我把这幅画拿给紫陶姑姑看,她抚着我的头,一一告诉我,“这簪子是娘娘当年还做女官的时候,皇上送给她的。当年她走的时候,这里的首饰一件未动,但却独独带走了这支簪子。这花儿是翠雀花,你父皇亲手为娘娘画在眼角的。”

“我怎么没见过这花儿?”

“自从娘娘离开后,皇上便下令整个宫中禁止再种翠雀花。”

这个时候我似乎明白了,纵然母亲已经离开父皇这么久,她还是他心里那道永远都结不了痂的伤。这么多年就算父皇又娶了两个、三个温婉贤良的的后妃,也再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走进他内心的最深处,得到那个最重要、最刻骨铭心的位置。

第二年的冬天,父皇因重病去了。他走的时候很安详,他握着我的手,看着窗外,淡淡地笑,“好美的雪。”

除夕的那天我特意去陵园想要陪陪父皇,才走到半路,便听到有人唤我,“皇姐!”

“仲轩?”六弟仲轩是父皇指定的新帝,这时候他不在宫里忙着准备登基大典,来这里做什么?

“我和你一块儿去陪陪父皇。”他冲我温朗地笑起来,眉宇间有几分父皇的模样。

我们一同到了父皇的陵园,却见有一个妇人,静静地靠在父皇的碑前,一如姑妈靠在姑父碑前的样子。整个陵园一片雪白旷而寂静,那个妇人穿着蓝色的衣衫静默地蜷靠在那里,显得渺小异常。

“什么人?!”仲轩要赶去盘查清楚,而我伸手拦住他。

“皇姐……”见我独自走上前去,仲轩不太放心地紧跟过来。

她已泛白的发间插着一支缀有橙色珠石的簪子,她的眼尾有一朵翠雀明艳地盛开。满园白雪中那点蓝紫色竟是刺疼了我的眼,我跑上去蹲在她身前,虽然她双眸已闭,可是还能一眼看出,我和她的眉眼多么像啊。

“这……”显然仲轩看出了我们的相像,他真是觉得不可思议。

“母亲?母亲?”我轻轻摇晃着她静止的身体,我多希望她能睁开眼看看我。

可是她没有。

仲轩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低声道,“已经死了。”

“母亲……”我抱着她,泣不成声——我盼了你十五年,可直到你死,也没听过我叫你一声“母亲”。

但母亲的面容是安详的,我甚至觉得她的嘴角是微微扬起的——她与父皇分离十五年,最终她陪着他一块儿去了,于她,于他,其实都无遗憾了。死当长相思

【接78章】

翌日

送走元祈一个时辰,小若借独自散心之名出了锦离宫,到弃宫之时,苏严已经如约在那里等着她了。

“羽萱和蓝姨还有什么计划?”径直走到苏严面前,问得直截了当。

“你问这些做什么?”苏严略有不悦。

“她们还有计划?!”小若死死盯住苏严一直在躲闪的眼睛,脸上是少有的冷厉。

“你不该知道。”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元祈被她们害死!”

“如果她们失败,以你和她们的关系,如果你一直蒙在鼓里不清楚这个计划就算你同她们再亲近元祈也没有任何理由处置你,但如果你清楚这个计划,”苏严终于敢直视她,眉结紧锁,“你会死的。”

“只要元祈平安无事要我死又何妨?”

“从纳兰府逃出来的前晚我对干爹干娘发过誓会好好保护你们姐妹两个,如今羽萱已经听不进我说的任何话了,我更加不能任由你将性命送了。”

“苏严,”小若紧紧抓住他的手,眼神里有急切,有恳求,“元祈若是死了只怕我也不会苟活,若他平安将来追究起来也不会把我怎样的。你把她们的计划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苏严为了小若的安危本是执意不肯说,谁知最后小若竟以死来要挟他,苏严最后被她逼得没法,终是将蓝姨筹划在中秋宴上动手的计划说了出来。

未时刚过,萧子棠从朝房走出来,走至回廊,忽听有人在悄声唤,“将军,将军。”

于是谨慎地四下察看,只见花墙深处有一女子神色紧张,“小若?”

“中秋宴中表演的人中会混入刺客,但到底是谁我还不清楚,其他的刺客会从宫外的密道口进入,到达宫内就是在这儿,和这儿。”小若伸手在皇宫地图上指着,而后用极度信任的目光看向萧子棠,“你和元祈情同手足,这一次你一定要帮他,一定。”

“我会,你别担心。”虽然在宽慰她,但萧子棠的神色也是肃然沉冷。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我……”小若一时语塞,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但她深知萧子棠是个可信而心细的人,若是编谎话骗他料定他也不会相信,索性就把所有事情统统告诉他了。

萧子棠现在才知这其中的关系竟如此复杂,忽然间,心下却叹着要是小若不打听来这个计划反倒好了。

“我会加派人手还有严密布局的,别担心。”最后再宽慰她几句,萧子棠便转身告辞了。

“中秋宴当天会有人往御林军茶水中下毒,你……派人提防着。”

“知道了。”点点头,快步离去。同时脑中想起了元祈前几日亲手交给他的密令……

很快的,中秋宴就在小若的担心下到了。她一入宴场,见着每一个经过元祈身边的宫女奴才都生怕他们会藏了利器用来行刺

“怎么了,脸色这样差?”秦暮烟总觉得小若今日不太正常,于是多了几分关心,“是不是为了中秋宴太过操劳了?”

“没事,前几日受了凉今儿还有些头痛,休息休息就好了。”小若生怕被看出什么连忙转移秦暮烟的注意力,“姐姐可尝了那桂花酿?味道可还喜欢?”

“你监督着御膳房做的哪儿有不喜欢的道理呢?”秦暮烟浅浅笑起来,而后也没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中秋宴开始,小若的心野慢慢悬得更高了些。

台上的戏是十分精彩,可小若是一点看的心思也没有,今日她一直没看见萧子棠,差人打听只说是“将军抱恙,未能前来”。可是好端端地怎么就在今天抱病了呢?是真的抱病,还是别有计策呢?小若的心越发地不安起来。

元祈坐在正中似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很是尽兴的样子。灯火中他脸上的笑意漫开,英气而卓朗。继位掌朝之后他的气概愈发不凡,眉宇间的沉稳不惊一越积越多。正好小若看着他出神的时候他也有所感应般地转头,看着她,笑容温朗,而眼神里是数不尽的柔溺。小若的心忽然感到一阵痛楚,一直紧握的手也愈发变得惨白起来。

这时,曼妙的丝竹声响起,袅袅娜娜走上来一群黄衣女子,舞步轻灵,身姿绰约,而最中间那个红衣傲立,轻纱蒙面的女子,眉眼弯弯,应该是笑靥如花。

可小若这时已经冷汗森森——纵然是蒙面,但仅凭那一双眼睛她就可以确定那个红衣女子是羽萱!她想干什么,她们想干什么……

“娘娘,娘娘?”紫陶见小若又是出冷汗又是身子发颤,生怕她会出什么事儿。

“我没事。”连忙摇头,同时灌了一杯桂花酿下肚——明明是清甜醇香的佳饮,此时却如水般无味了。

这时羽萱端着呈有美酒的银盘,脚步轻轻,眉眼弯弯地向着元祈走去,小若顿时瞪大了眼,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她离他越来越近,小若猜不准她是已经在酒中下毒,还是暗藏了匕首要行刺元祈。就在羽萱即将把酒递到元祈面前的时候,小若急急将桌上的空杯掷了出去,打中羽萱的手,银盘顿时砸下来,藏在银盘之下的匕首也露了出来。

元祈眼明手快制住羽萱试图要捡起匕首的手,同时用力一掌击在她肩胛,羽萱不防向后跌去,面纱落下来,元祈见是她着实惊了一下,随后看向小若的眼神变得复杂了好多。

此时,潜入宫中扮成宫女奴才的刺客纷纷操着兵器冲出来,宴场内的女眷吓得惊声尖叫。御林军很快赶来,刀剑相碰的声音很快成片地响起,一把长剑适时地抛给羽萱,羽萱接剑随即腾空刺向元祈。然她多番袭刺皆不敌元祈,正在她即将为元祈所擒之时,另有刺客持剑而来,剑刃对准元祈脖颈毫无偏差。及时偏头躲过,但元祈手一松却让羽萱挣开了他,随后是两柄长剑共同向他袭击,每一招都直逼心口和咽喉,危险异常。元祈敏捷躲过这一柄剑,而另一柄剑却又瞄准他的心口而来。他稍一侧身,羽萱手上的剑竟是从他后背擦过,划开一条好长的伤口。

“元祈……”那条长长的伤口已经浸出了好些血,小若再也忍不住,连忙取下发间的发钗瞄准那刺客的咽喉,狠狠地射过去。

“姐!”眼看羽萱手中的长剑就要刺向此时面色已经略微发白的元祈,小若连忙冲过去,双手死死抓住那柄要扎向元祈心口的剑,血从手心漏出来,一部分直直滴到地面,一部分顺着她的小臂延伸。而在小若死死抓住剑的同时,也有另一柄剑刺入了羽萱的后肩,小若的眼睛瞪得好大,她压根没想过他竟然会伤了羽萱,“苏严你……”

得知伤了自己的人竟然是苏严,羽萱的心忽然凉了一下,只一下,又马上厉然地命令小若,“你走开!”

然小若不语,仍是死死地握着剑。

“小若你快走!”见她为了自己如此不顾安危,纵然元祈方才再怀疑她和这一群刺客是否有串通,这一刻也只为她的安危而担心了。

“滚开,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杀!”此时羽萱对小若已是气极,但目光仍旧死死地盯住元祈。

而这时,一直未出现的萧子棠一身铠甲持剑而入,“禀皇上,准备从密道潜入皇宫的刺客已经悉数拿下。”他的话才落音,他身后的一队御林军就已经围上来,纷纷抽刀,眼睛牢牢地盯着羽萱,只要她有任何伤害小若和元祈的举动他们便会迅速上前解决掉她。

羽萱在这时终于明白为什么蓝姨的支援迟迟未到,她稍稍转了头,问苏严,“是你把计划告诉她的?御林军的毒你也没下?”

“是。”

“呵……”羽萱忽然冷笑,“你竟然背叛我,你们都背叛我……”

“蓝姨已经被子棠抓住了,你看看这里,所有刺客也都被控制了,你所谓的复国已经没有希望了,姐,收手吧。”小若看着她,黛眉紧皱,“而且根本没有所谓的复仇。只要你去民间问问那些老者就会知道,当年唐氏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也就是你的父亲,荒淫无道,盘剥百姓,大兴土木,喜好征战,甚至为了给一个宠妃染一种红到极致的布不惜杀掉一个个织造局女工和无辜的民间女子取她们的血来给那宠妃染布。元祈的父亲也并非造反,他是受天下百姓之托推翻昏庸帝王的统治,他……”

“闭嘴你给我闭嘴!”羽萱听到这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发青,手中握着的剑更是向小若的心口逼紧了一步,“是他们害死了我父皇,他们夺走了属于我的东西,我要回来有什么不对?!若不是你和苏严串通好了来破坏我们的计划,或许这时候我已经杀了元祈夺回我唐家的江山了!是你们联合起来背叛我,你们都背叛我!”羽萱失控地大叫着,手中的剑极度用力地扎进小若的心口,然而又连刺多下。萧子棠瞪着眼刚要冲上去扣住羽萱,而元祈已经跨步上前抬手一掌狠狠击开她,羽萱吐出一口鲜血,手中的剑倏然落地。周围的将士迅即围上来将她抓住。

“小若!”元祈回身迅速抱住将要倒地的小若,她伤口涌出来的血染红了他整只手臂。元祈顿时慌了神,“没、没事的,太医很快就来,你不会有事的。”随即抬头冲着一干奴仆大声嘶吼,“太医呢?!还愣着干什么宣太医啊!”

而小若轻轻扯一扯他的袖子,脸色苍白声音轻而虚弱,“你……早就知道?在我告诉子棠……今日有刺客之间……你……就知道?”方才萧子棠直接向他禀告,而他也未有任何惊诧之色,小若猜想,他或许早已知道今日中秋宴上会有刺客的事。

元祈点头——他早就派人查出唐蓝是前朝的公主,也知道这些余党残臣今日会有刺杀大计,所以他早就给了萧子棠密令,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只是他没想到羽萱竟也跟唐氏王朝有关系,更没想到此时还把小若也牵扯了进来。

“放……放过苏严和羽萱,苏严没有给御林军下毒,羽萱只是被骗了,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她这般求他,他怎么舍得回绝。

“景元……十九年,我父亲被牵连进一桩贪污案……”

“我知道,”他仍旧是这样说,但却转头看向了萧子棠和萧相,“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统统都清楚。”随后他再次低头看向小若,“你父亲是清白的。”

当年萧子棠的二叔也涉及此案,萧相为了护住内弟性命以及萧家的名声,而正好二叔不久前将一幅贪污得来的名画送给了刚刚结识的徽城县令纳兰亭渊,于是他指使二叔假借“寄放”之名将所有赃物转移到纳兰家,然后再伪造举报信让纳兰亭渊负罪。后来因为看守士兵的疏忽点错了纳兰家的人口总数,所以当蓝姨带着三个孩子逃出来的时候,士兵汇报纳兰家只跑了三个人,分别是纳兰家的两个女儿和一个仆妇。萧相料想三个女子也不会对他构成威胁,于是便没有下令将她们追捕回来,并且隐瞒了纳兰府斩首人数有遗漏的事情。这件旧事在元祈翻阅景元十九年的贪污案卷宗后派人苦查才得以完整牵出,但这样一个事实却让元祈两难——为纳兰家翻案,那么整个萧家都会丧命,萧相是老功臣,萧子棠也护国有功,他怎么忍心看着他们统统被送上断头台?可是若不翻案,便是对纳兰家冤情的视若无睹,对小若来说就太不公平。他纠愁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最后一件事情,你……你一定要答应我。”小若此时已经气若游丝,脸色也苍白得可怕,“让晓漫出宫……离开这里,这里害了她……”

“我答应你,我答应……”元祈知道她就快走了,可仍旧自欺欺人,“太医很快就来了,你不会有事的,我们的婚礼还没举行呢,你得等着呀……”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没有希望,却还执著地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聚集在元祈眼眶里的泪终是漫了出来,落在小若眼尾的翠雀花上,而那花却丝毫不化,仍旧在那儿明艳地绽放着。

“你……还愿意娶我?”她想帮他擦去眼泪,可奈何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不愿?”元祈把她抱得更紧一些,侧脸贴在她的鬓角,“我答应你,执子之手,不离不弃。”

“……忘了我吧。”有四个字在元祈耳边,很轻很轻地,仿佛飘渺烟霭,但恰恰又如最锋利的刀子,狠而无情地剜走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怎么会忘呢,我怎么能忘呢……”他用尽全力抱紧她发凉的身体,眼泪疯狂地蔓延,打湿她永远都不会再睁开的眼睛和逐渐凉去的脸颊,“不是说陪在我身边一辈子的吗,怎么你还是走了呢?没有我陪着你,要是受了欺负怎么办?你还说过段日子要去帮着照顾承远,可是他很快就出生了,你又去了哪里呢……”

那天晚上,元祈抱着小若喃喃自语了许久,说着说着,便就失声痛哭起来。阿满是第一次见到元祈为一个女子伤心至此——或许只有心爱之人,才会让你伤得如此之深,却还是毫无恨言吧。

“皇上,皇上?”阿满端着茶进来的时候只见元祈双眸紧闭着,眉也蹙起,当下就紧张起来,生怕他出了什么事。

元祈缓缓睁眼,从深深的回忆里走出来,“备马,我要出宫。”

“这寒冬腊月的您是要去哪儿?”阿满闻言更加担心了。

“备马。”没有解释,只是看向了屋里最温暖的角落里那盆常年摆放着的翠雀花。

阿满知道他是要去哪儿了,于是叹一口气,转身出门吩咐下去。

山上已经积了雪,万籁俱静。元祈下了马,缓缓走到那座墓前,伸手,丝毫不觉得寒冷,“我很想你。”

一转眼,你离开我已经十二年了。

他的手顺着碑上的前六个字一块儿慢而有劲地写着“爱妻纳兰如若”。他极淡极淡地微笑,“很快就要过年了,到时候,你就能听见满城喜庆的鞭炮声。对了,我让人放焰火给你看可好?还是……我陪着你一块儿看呢?”元祈靠着小若的墓碑坐下来,这时他才发现薄雪之下竟压着一束枯了多日的花——不会是子棠,十二年前中秋宴后虽然萧子棠和萧相的职位表面上都被元祈革除,并且还下令将他们发配出去。但实际上元祈早已安排人在江南的乡下为他们置好田宅请好家仆。而且昨日才收到萧子棠的信,说萧夫人染病,他和萧相都悉心照顾着。那么这束花,是谁放的呢?

元祈正想着,却听得一阵窸窣。转头,来人的样貌虽较曾经已是显老,但他依旧记得清晰。

“进屋吧。”简短聊过几句,苏严带着元祈下山,走进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因覆了一地雪显得有些空旷。唰唰的声音在一片宁和中显得有些刺耳,元祈循声看去,一身妃色的衫子在一院白雪中十分醒目。

“怎么没早说有客人来?”羽萱放了扫帚走到他们面前,带着笑意的眼睛干净得如同一汪水。

元祈震惊了。

“皇……”阿满不放心元祈独自出去,于是支了一队御林军出来,但在他见到羽萱苏严的瞬间,他也和元祈一样惊住了。

“啊——”然而羽萱忽然极度惊恐地尖叫起来,双手死死地抱住头,惊慌地蹲了下去。

“羽萱,羽萱。”苏严也赶紧蹲下去,抱着她柔声地哄,然而不奏效,无奈只得对着她的后颈一击,她便软软地倒在他的臂弯。

苏严赶忙把羽萱抱进屋,将她放到床上躺好又即刻出来,向元祈解释,“当年中秋宴时羽萱受了很大的刺激,你把我们从天牢放出来的之后她大病一场,痊愈后便失了记忆,并且只要见到刀剑一类的兵器就会像方才那样恐叫不止。”

元祈闻言即刻吩咐御林军回宫,阿满不放心,坚持陪在他身边。

过了半晌,羽萱醒过来,苏严又柔声哄了几句才终于恢复常态。

“你说小若这丫头,就算嫁得再远,也要写封信回来啊,”彼时羽萱已经坐在院子里择菜,背对着苏严和元祈,“这么多年也不来封信,我可想她呢。”

苏严没有再告诉她在皇宫里发生的那些事,他只告诉她蓝姨病死了,小若嫁去了很远的地方。

元祈闻言不禁又心痛起来,他轻轻叹了口气,留下了随身带着的碎金子,转身离开了。

山脚下有一条小河的,这个时节已结成了冰。元祈看了看河边的柳,一芽未发,只静静地立在岸边。

“皇上就想看柳了?”阿满跟在他身边,笑,“这可还早着呢,再等两三个月到春天了,这柳抽了芽,那才好看呢。”

元祈抬眼,看了看有些发灰的天,又叹了一下——是啊,那时遇见她,是阳春三月,花晴柳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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