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多久没有再赏过灯了?又是有多久没有再看过宫外的世界了?朱门锦苑,看到的灯笼何止这般数量?只不过它们是高挂檐角,冷冷地俯视着整个深宫,了解深宫变迁,洞察一切事件,却只是想看无言罢了。也罢,既入了宫,又何苦妄想着有离开的那一天呢?倒不如安守本分,活的还自在些。
“小若,”忽尔,元祈唤她,“怎么了?神不守舍的?”
“没、没有。”赶忙摇头,“不过是看灯看花眼了。”
“傻丫头!”元祈轻笑,眼神写满宠溺,“是在觐禾宫闷久了吧?也难怪,整天都对着我这张老脸,的确挺腻的。”
“那看来还是我最舒服,一个月只见你几次,犯不着见多了觉得恶心。”萧子棠笑。
“你拆我台是吧?”折扇轻敲他的肩,道,“您那些风流韵事我可是知道的。”
“你倒是说说我有哪些风流韵事?”萧子棠一副身正不怕影斜的模样,看着他。
“好,我明天便亲写告示贴于城楼,头几个大字就写‘缉捕采花大盗萧子棠’。”
……
两人一人一句,引得小若笑靥频生,萧子棠看着她,眼里亦是盛满宠溺。
“好了。”元祈浅笑着打住,又看着小若,“走了这么久,饿了吧?”
乖乖地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走!填饱肚子去!”
随后,拉了她的手,径直走去。
不多一会儿,到了庆月楼。小二似是熟识元祈,立即上前迎道,“萧公子,您来啦?不过今儿上厢满了,您看……”
“那就随便楼上一间吧。”转头看着小二,“酒菜照旧。”
“得嘞!公子这边走。”
说着,恭敬地带了他们上楼。入室坐好,心中不免有疑念:那个小二怎么叫元祈萧公子?
“我知道你不明白。”萧子棠亦是坐下,看着她,“刚才小二叫他‘萧公子’,你不明白,对么?”
略有心虚地点头,等着他的解释。
“在外,我们两称作是兄弟,所以他自是叫做萧子祈,这也就是为什么之前在庐陵居称你为萧子若的原因了。”
依旧点头,表示明白。
“所以你既是元祈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又道。
“那么小妹要敬两位哥哥一杯了。”听完,拿了桌上的茶杯,倒一杯茶,笑,“小若不擅饮酒,只能是以茶代酒了。”
“有这般可爱的妹妹,是我的福气了。”萧子棠亦是倒茶,两人相对喝净。
“我怎么觉得你们两像是在喝交杯酒啊。”元祈左看小若右看他,突然道。
“我好像记得你不喜欢吃酸的东西啊,怎么今天特别酸呢?”亦是毫不示弱地看向元祈,笑。
“三位贵客,小的们上菜了。”
欲要还嘴,正巧小二敲门。三人互相看看,不再多说。
饭间,萧子棠体贴备至,与小若相谈甚欢,似是冷落了元祈。
好不容易等到吃过晚饭,却不想隔间萧家的故交叫走了萧子棠,只留下元祈与小若二人。
不语,走到窗边,黑眸看着楼下的市集。忽然转身,对着小若,“等我。”
随即离开,快步下楼。
这是……
等候片刻,萧子棠依然没有回来,元祈更是不见踪影。等得急了,于是推门站在廊上向下张望。
还是不见人影,略有失望地转身,却不想被什么庞然大物给撞了一下,整个人跌到地上。
“哪个混蛋啊?不想要命啦?敢撞我们钱老大!”
和手肘的痛同时传来的,是一个低浑的男声。小若抬头,看见的是两个彪形大汉,满是横肉的脸上带有酒后的潮红,应该是喝了不少酒。
“不好意思,我没有看到。”眼前的两个大汉看得小若直发怵,没顾手肘的痛,连忙起身道歉。
听闻柔婉的女声,大汉努力定睛看清楚她:清丽可人,素靥风华。一下子便来了兴趣。
不管不顾,上前强行拦腰抱了小若,便转身去往上厢。
“放开我!你放开我!”双手使劲捶打,拼了命地求救,无奈庆月楼里热闹满堂,根本无人听得她的呼救。
上厢房门关闭的一瞬,元祈欢欣回来,萧子棠推门进厢。
“纳兰姑娘?纳兰姑娘!”环视厢房,人影却无。
“小若!”元祈进门,脸上笑意盎然。
厢内空无一人。
“小若呢?”心里瞬间紧张起来,“她人呢?”
“她不会走远的,快去找!”
话落音,两人分开找寻。
楼下大堂,没有她;问询小二,没有见过她;上楼,路过上厢,却听闻一阵女子的尖叫声。
“小若!”急忙冲向声音传出的方向,猛然推门,见一女子蜷缩在窗台下,两名大汉已将她水蓝色的外衫撕得粉碎。
“二、二皇子救我……”她已然吓得不轻,身子似是在发抖。
大汉起身,看着门外的元祈,笑得轻蔑,“小子,识相的快滚!别搅了你爷爷的好事!”
“我倒喜欢搅搅看。”亦是蔑然,出手就要教训那两人。
上厢中开始一场厮打。
元祈身手敏捷,很快打晕了他们。连忙跑到小若身边,心疼地看着受了惊吓的她,柔声道,“没事了,别怕,有我在。”
半晌,眼神空洞的她回过神,乌瞳看着元祈,不语,面无表情。
这时,横躺在门口的一个大汉苏醒,小心握了茶案上的一只陶瓷花瓶,悄步起身,渐渐靠近窗下的两人……
“小、小若,小若?你出个声好吗?你……”
瞬间,瓷瓶碎裂的声音割碎方才的安静,身体在瓷瓶碎裂碎裂的同时被猛然推开倒地。罪魁祸首——大汉已经惊慌离开;血,从额头淌下,浸花她素雅的淡妆;她的身子,直直地倒下;萧子棠快步进厢,抱住了小若即将倒地的身子。
方才一瞬,她拼了力气推开元祈为他挡了那个花瓶……
天旋地转,眼前的景像渐渐模糊,一片空白……
萧子棠横抱起她直冲店外。安静的萧府整夜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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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头昏沉,渐渐睁眼。阳光刺目,纱幔锦被。这里……不是觐禾宫。
“你终于醒了。”一旁的楠木椅上,男子欣喜起身,是萧子棠。
“我在哪儿?”头略晕,起身问他。
“我家。”
刚说完,木门打开,一个桃杉女子端药进房,“少爷,药煎好了。”
萧子棠接过药,坐于床边,不顾自身的疲惫,亲自喂小若吃药。
触到他不容拒绝的目光,只好乖乖的由他喂药。
门外,元祈伸手,刚触到门,却透过门的缝隙看见一切。收回手,轻步走回大厅。
临近午时,花园,两个男子对坐。
“大夫说她的伤还需静养,要好好照顾她。”
“你……很关心她啊。”元祈抬头,看着萧子棠。
“如果你照顾不了她,这里还有我。”回视他,道。
差了人知会公主。午时,门外软轿已至。
元澜扶着小若上轿,去了公主府。轿夫起轿,小若掀帘回望,那深色的牌匾上,三个金色大字苍劲威严:丞相府
宫遇——焉知福祸(上)
辰时,公主府
正厅,妇人正襟危坐,韵美的脸上尽写威严,双目淡淡,看不出此刻心情。身板直直,给人极大的威慑。
“母、母妃?”白色身影讶然定下,略有心虚,“您……您怎么来了?”
“本宫不亲自来你会舍得回去么?”洛妃瞪着他,愠怒。
“儿臣给母妃请安。”见势不妙,元澜急忙进了正厅,巧笑嫣然。
“傻丫头,咱母女两还计较这些么?”果然,洛妃见了她,眉头广舒,亦是笑然,“许久没见了,颜儿又漂亮了许多。”
“母妃老是这么说,我可要骄傲了。”元澜略微低头,双颊似桃花,浅浅绯红。背在身后的手向元祈轻摆,示意他暂时离开。
只是……
“你站住。”看着元澜的脸忽然转过,笑脸瞬间凝固,换成一脸冷然。
“儿、儿臣不敢打扰母妃与皇姐说话,所以……”
“哼,你还要跑到哪儿去?”洛妃仍是瞪他,又转头看看元澜,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这几天的事儿,阿满已经如实说了,你们两也别瞒着了,本宫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阿满……
“儿臣知罪,还望母妃莫生气。”元祈看她的模样,许是不会追究什么,便老实低头认错。
“莫生气?你倒给本宫说说如何不生气?”右手拍案,发出厚重的声响,“身为皇子居然不上报就私自出宫,还整整三天不回宫!要是在外出了事怎么办?!你以为宫外人都知道你是皇子么?!”
“儿臣知罪……”心虚低头,认错,“还望母妃原谅儿臣这一次。”
“哼!”洛妃看着他,余怒难消。不再说,轻抿杯中茶,静坐。
“还请母妃息怒。”元澜看看他们二人,柔声轻道,“私自出宫、夜不归宿、隐瞒父皇母妃,这的确是祈弟的不对,但祈弟他既然知错,母妃也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人生在世,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况且祈弟不回宫是因为他担心那个女官。母后也知道祈弟从小重情义,又怎么可能扔下救命恩人不管不顾呢?所谓事出必有因,祈弟这么做也就是因为他重情重义,舍不下自己的救命恩人。试问这种情况,祈弟怎能安心回宫呢?”
听着元澜一番宽慰,洛妃的余怒也算是消了。重新再看元祈,平心静气,“以后千忌不要再犯,知道么?”
“儿臣谨遵教训。”连忙弯身作揖,既对洛妃认错,又对元澜感激。
“对了,那个女官怎么样了?伤势如何?”忽尔转头,问向元澜。
“大夫说这伤还需静养,不宜劳累,否则留下病根就难说了。”
“那快带本宫去看看她!”洛妃一脸关切地看着元澜。
“好,母妃往这边。”扶起她,往后院走。
“哦,马车就在门外,祈儿你先上车,本宫待会儿就来。”转头对他交待几句,便跟着元澜去了后院厢房。
阳晖斜洒入素净的厢房,窗台的茉莉散发着缕缕芬芳。女子静躺,面容出尘,只是脸色还是苍白而疲累。心疼地看看她,黛眉紧蹙。浅浅摇头离开。
“母妃,您……”看她如斯模样,元澜心底略有不安。
“没事儿,只是看着那丫头心疼……”素手揉揉太阳穴,浅叹,“难怪祈儿这般担心她了。”
“母妃也不必太过担心,大夫说只要她好好静养就会没事儿的。”元澜扶着她去向大门,柔声宽慰她。
“对了,卫远他……对你还好么?”洛妃握着她的手,问。
“阿远他……对儿臣挺好的。”低头,道,“母妃又多心了。”
“唉……”洛妃疼惜地看着自己这唯一的女儿,连连摇头,“若不是当年你父皇看不上程夜的出身,你也不必被逼嫁给卫远……唉……”仍是看着她,眼眶满上了一层水雾。
“母妃别这样……”看她如此,元澜的心底也是阵阵痛楚,“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况且现在我和阿远也挺好的,母妃不必为女儿担心。”
柔声劝慰了一番,便是送洛妃离开。
再多看一眼这个唯一的女儿,心底的歉疚就越来越深。夕颜,二十多年前那个出生在月夜的女子,当年天真无畏、英飒如男子的那个女孩,如今,却变成心伤累累、心门封闭的皇家公主。到底……身份、时间改变了什么……让她被“磨练”成这副模样?
“颜儿,好好照顾自己。”最后看一眼她,转身,回去。
看着洛妃微微颤抖的身子,心底亦是掠过一丝痛。罢了吧,和他已是过去,何必呢?
于是,苦笑,转身,却见卫远。
夜,碧荷亭亭,清月高梢,风拂过,粼粼涟漪。
愁目凝月,尽是她的样子。酒壶连连,却浇不尽满心忧愁,只能是“借酒断忧忧更忧”。说到底,当天若不是自己离开,也许事情就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更不会连累小若受到如斯重伤。七天,已有七天没有见到她;七晚,七个晚上卧寝难安;七夜,七个夜晚借酒断忧。只是,仍是忧绪不断。
夜风凉,醉意浅生,眼,仍是执著地望着远处宫门,盼着小若回来。冷风乍起,亭中男子倚栏不动,白衣翩然……
彼时,公主府,厢房灯亮。豆火荧荧,照着他竹色的衫子,棱廓分明的脸透出几丝儒雅。
“我听公主说,你的伤好些了?”邃瞳凝视,写尽温柔。
“本就无碍的,只是公主关心,要我一定好好休养。”
“哦,刚才管家来送药,这会儿也该是放温了。”起身,从茶案上端过药。瓷勺轻舀,送到她嘴边。
推阻的话在与他不容拒绝而又满是怜慰的眼神相触后,被卡在嗓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乖乖地由他喂药。
月清,风凉,羽睫乖巧垂下,黛眉平舒,呼吸均匀有致,似是轻翘的唇角微漾一抹笑意,不知,是否在轻恬的梦中呢?
一连十日,轻飒身影进出公主府,不曾间断。十日,苍白面色开始红润似桃花,笑靥频现,冲淡了眉间那抹挥不去的愁。
申时将过,花园中笑声依旧,人影依旧两两。
“萧公子一直陪着纳兰姑娘?”
“是啊,他还守了纳兰姑娘五夜,连眼都没合过。”
“好了,你退下吧。”
“是,公主。”
酉时,园中身影离去。没有回房,胡乱走去了大门。
两个身影彼此对定。谁,落寞离去?
后来,一连几天萧子棠没有再来过。清秀的脸上笑意顿减,生活也平淡了不少。也许……是有事要忙吧?只是……到底有多忙呢?就连音信,也不少来一个么?
此时,丞相府,家僮担忧地看着不言不语已三天的公子,愁然无措。
思绪还是停在几天前的公主府,元澜唤他停在门前。
“公主有事吩咐?”
“吩咐谈不上,只是有话要说罢了。”元澜浅笑,看着他,“你和祈弟年纪相仿,又情同手足,我自然是把你看做弟弟的……”
“子棠亦视公主为长姐,所以长姐有话不妨直说。”谦和而笑,洗耳恭听。
“既然你亦把我当姐姐,那我也就直说了。你对小若好,我看得到,只是她毕竟是宫中女官,宫规难违,我想你明白的。子棠你是聪明人,必定理解我的意思。小若不是自由的——起码在她离开皇宫之前。你与她太近,对你,对她,都不好。”
沉默,无语;转身,落寞。
难道……就连再见她一面,也不能了吗?又或者相见,却要陌然,不闻不问,不理不睬……
四日后,厢房
“小若多谢公主厚爱。”福身,还礼。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连忙扶起她,道,“这两件衣服都是我出嫁前的衣物了,虽是最喜欢的,却也是陈旧了。其实也就穿过几次,自从成婚后就再也没穿过了,是你不嫌弃收下他它们,说到底是我谢谢你呢。”
“养伤时日多亏公主悉心照料,现又以衣相赠,恐怕以小若之绵力无法偿还公主的恩德。”感激地看着元澜,心底千思万绪无法说尽,其实住在这儿的这些时日,元澜悉心照料自己,胜似亲人,而自己的心底,也早是把她和羽萱放在相同的位置上了。有这样和善的姐姐,难怪元祈如此喜欢她了。
“傻丫头,我早就视你若小妹,姐姐照顾妹妹是应该的,”元澜浅笑,“只是不知道,你是把我当做姐姐呢 ,还是公主?”
“小若有公主这样的姐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看着她温溺的笑容,眼眶不自禁地开始湿润。
“哭什么呀?你若是这副模样回去,祈弟一定以为是我长着公主的身份欺负你了呢!”
“不不不,”赶紧揉揉眼睛,却又疑惑地看着她,“回去?”
“是啊,祈弟一听说你伤愈了就迫不及待派人来问何时动身,我已经把这事儿压了两天了,要是再不让你回去,祈弟一定掀了我的公主府不可!”
闻言,却笑,二皇子那般敬您,又怎么舍得破了您的府邸呢?只是……迫不及待?他……真的那样着急么?
翌日,辰时刚过,小若婉拒元澜陪同,独自回宫。公主府门,软轿备好。回头,报以感激一笑,低头,感谢。
巳时二刻,轿至宫门。出示了腰牌,再一次,回到了这重门深宫。朱墙琉璃仍如昔,繁花似锦,却还是难掩它的威严,还有……萧瑟。
连忙摇头……分明是夏,又怎么会萧瑟呢?宫遇——焉知福祸(中)
没再多想,急忙抄近路想要回到觐禾宫。
明池畔的回廊藤萝叶密,幽幽地拥抱阳光;石径边的白色姜花开得正盛,似只只白蝶雅然蹁跹,美丽优雅。
只是不敢多留恋这回廊的景色,生怕元祈还是担忧非常。黛眉稍敛,脚步匆匆。
一不留神,被地下的什么东西硬生生地绊了脚。身子一个劲儿地往前倾,地下的青石砖距离脸越来越近……
“砰。”
什么东西稳稳地接住了自己……
准确的说,应该是自己的小臂被什么人的手紧而有力地握住。抬头,深黛的眉斜上俊美而又飘逸地飞扬,褐瞳清澈又有几分深邃,五官英美,脸的轮廓清晰分明;潇洒,而又有几分文雅。比起元祈的安稳,他却多出了几分安闲。
“以后要小心些,切莫再跌倒了。”放开小若,唇角漾出一抹儒朗的笑,英气逼人。
“多、多谢。”略微点头,绕开他打算急忙直走离开。
“刺啦……”
下身及地的裙摆被扯开了半圈——“始作俑者”,正是藤萝下一盆被打翻却没来得及搬走的枯榕的枝杈。
和谧的气氛瞬间尴尬不已,白净的脸顷刻间如晚霞一般的红……相反,男子却没有看她,更没有啧笑,只是默然为她将裙摆从枝杈上取下,然后,离开。
见男子的身影愈发走远,赶紧弯身,索性将底下的裙裾扯掉一圈,窘然回了觐禾宫。
悄悄绕回女官房,迎面就撞上了刚出门的绯烟,着实把小若吓了一跳。
“你这丫头,总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好几天都没睡好呢!”绯烟欣喜地拉着小若,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终于注意到了那条已经被扯掉裙裾的尾裙,“你、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忙不迭摇摇头,正常的脸色又红了起来,“只、只是刚才……被、被倒地的树杈勾住扯破了……”
“那就快点换身衣裳,二皇子这几天都快急疯了!”连忙拉了她回房,等待换好衣服,直奔荼縻园去。
晨晖和煦,伴着荼縻花的阵阵芳香;叶茂盈盈,重瓣荼縻,丽雅大方;剑声冷利,叶间缝隙透出武姿豪飒。拨开垂下枝叶,还未开口,刹然间冷光凌厉。乌瞳倏然圆睁。叶落下,剑指眉心,时间静止。陌生,从心底不可遏制地涌上,只是傻傻地愣着。
“奴、奴婢参见大皇子。”绯烟似是被那利剑一吓,就连说话也哆嗦起来。
“免礼了。”悠然收剑,冷眼看她,“二弟已经回去了,你们俩也滚……退下吧。”
“奴婢遵命。”再福身,连忙拉着小若要走。
“站住!”
又是一声冷喝,惊得二人微微发怵,手心里亦是握满了汗。
“大、大皇子还有和吩咐?”赶忙低头,不敢直视他冷极的眼。
却不理会绯烟,紧紧捏住小若的下颌,满是不悦,“以后遇上本皇子,要行礼,知道么?”
忙不迭点头想要回答“遵命”,无奈他手劲出奇的大,弄得小若支支吾吾开不了口不说,且越是想点头,疼痛却越是清晰,好像骨头下一刻就会完全碎掉。
看她疼痛难忍的模样,终于是心满意足地松了手。
飞也似地拉着绯烟的手跑开,只听见身后那个无比恃傲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哼,觐禾宫里就是这等的狗奴才么?”
指节渐渐泛白——因为越发加强的力,手指变得毫无血色。却……只是枉然。纵然心底的愤然极度强烈,但——他是大皇子,皇帝的长子,元祈的长兄,还有……自己的主子。
因为他是主子,便可随意差遣、戏弄、教训以及羞辱奴才;因为自己是丫鬟,就必须无条件忍受主子的随意打骂、教训、羞辱甚至是刑罚。如此不公平,却仍是安然尚存。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么——弱肉强食。
逃离了荼縻园,两人停在惜夏亭中,气喘吁吁。
“呼,这宫里最吓人的除了尤夫人,就是大皇子了。”绯烟看着小若,吐吐舌头,“大皇子是尤夫人的儿子,尤夫人心高气傲讲礼数,大皇子也是这样。他宫里的丫头奴才们平日里都必须做足礼数,否则稍有不慎就有砍头的危险。”再三确定四周无人后,终于小声开了口,“不过嘛……尤夫人也是有对手的。”又一次悄声对着小若说了一番。
忽尔,一阵故意的清咳传来,吓得心虚的二人即刻花容失色,连忙下跪,身子也颤得不轻。
来人是个男子。身着蚕青色提花暗璧纹的衫子,腰间白玉剔透,是镂刻的腾龙祥云纹……
不对!!!
“二皇子?!”两人抬头,同时惊呼出声。
绯烟更是起身扬手去拍元祈的手臂,樱唇微翘,“你又吓我!你又吓我……”
“唉唉唉,主仆之礼,主仆之礼。”元祈叫笑着躲开她,哪知绯烟却不依不饶,二人竟在惜夏亭中追逐了起来。
“我比你大,你说敬我如姐姐的!现在居然欺负姐姐,该打该打!”
“我那是说私下里,现在是在御花园,可有人看着的!”
话一出口,绯烟果然不再追逐,却是咬咬牙,忿忿然看着他,“哼!等回了觐禾宫再跟你算这笔账!”说完,傲然离开。走了几步,回头又笑,“今儿可有邻国进贡的水果,我可和阿满分啦!谁让你惹我的?没你的份儿!”杏眼死死向他瞪一眼,得意,转身就走。
“喂!你!”元祈看着她满是无奈,只得自个儿在亭里吹风消气。
观完这两人的战,小若禁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有那么好笑吗?”略忿忿然地坐下,看着她。
“哦!还以为养好伤有什么好东西等着我呢,结果还受二皇子您一顿气,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回来了,反正在公主那而待得挺安心,免得回来挨骂。”说着,转身快步离了惜夏亭。
果然,身后一阵步履匆匆,不多一会儿,元祈已经追上她,“你和绯烟今儿是怎么啦?一会儿笑一会儿气的,年纪轻轻脾气这么古怪,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突然,身子定得稳稳,一动不动。转眼,看着他。乌瞳静如止水,心底却是海潮翻涌。
进了宫,还奢望着出去么?更不要说是嫁人生子,就连能否活得长久都不知道,又怎么奢望盼得一心人呢?所以……苏严,我祝福你和羽萱,白头偕老。宫遇——焉知福祸(下)
夜,翊秋湖上,琉璃画舫,盏盏花灯,笑语朗朗。
“朗儿此行稳定了边塞灾民,发粮赈灾,又剿清了几个草寇老巢,也真是受累了。”虞夫人坐在皇帝身边,品清茗,眼神含满心疼。
“男儿总需如此,爱妃不必伤神。再说,朗儿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皇帝怜爱地握着她的手,柔声宽慰。
尤冰清冷眼看着她,手中酒杯愈握愈紧,指尖也越发泛白。
琉璃舫后,众妃众皇子的女官们分两艘中舫坐定吃席。虽说平日里都在一个皇宫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但迫于各位主子的“交情”,也不敢寒暄什么。两艘中舫,静得出奇。
侧眼看了看不远处的琉璃舫,心里想起绯烟之前和自己解释的话,
“今儿啊是三皇子回宫。他被皇上授了稳定灾民的任务,有整整两年没回宫了呢!三皇子的母亲是虞夫人,很漂亮,地位也高,对待下人不薄,和尤夫人可不一样……”
想着,苦笑着摇摇头——尤夫人、虞夫人、洛妃、宣妃、宁妃,还有各位贵嫔、婕妤……后宫女人多如发,又有几个能如不远处那艘画舫上的几位一样艳胜群芳、恩宠倍加呢?摇摇头,觉得闷了,一个人去了船尾吹风。此时,只见各位皇子已搭小船到了画舫上。那边的接风宴已是开始了吧。
夜空似水,星辰璀璨。风起,是阵阵夜合花的香味。月下,碧影汀汀,水纱薄雾朦胧隐现,一切仿佛变得迷离起来。竟……是醉了?
已经很晚了,只是那边的宴席似乎还是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回头看看舫内,已经有几个女官先行离去了。便与绯烟对视一眼,随即上了小船,驶向岸边。
月色静好,湖面随风泛起涟漪粼粼,木浆划水的波漾被月光照得通透,也别有一番趣味。船到岸,转抬脚,月下青草带上木浆扬起的水露本应可爱,只是湿滑了脚,身子急速下倾,一切变得惊险起来。
小小的惊呼又停止在手臂被稳稳扶住的一瞬间。这一幕,如此熟悉……抬头,竟然还是白日里明池畔的那张脸。
月光映照侧脸,棱角分明的脸生出几许虚幻;月如笼纱,女子惊诧的模样增添几分可爱。
清笑微漾,是如画中仙般的好看,“这次是我第二次救你了,要小心。”
随即,拉她上岸站好,亦乘船,去往湖心琉璃舫。
约摸半个时辰后,阿满看着二皇子空空的寝房,略有不安,差了小若去湖边看看。
应下,步履匆匆。
穿过荼縻园,从不远处走来六七个宫女,手持宫灯,走做两排,中间拥着两个妇人。右边那个深玫色华服外套蓝黑色蚕纱的妇人小若记得,她就是尤夫人,大皇子的母亲,而左边那个黑衣绣白色枝梅的妇人,好像是她的管事嬷嬷吧。一群人由远及近,尤夫人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韵让每个人都心底一颤。生怕自己做差哪一点儿就会遭杀头之祸,连忙害怕地找了处假山躲起来。
正当一行人走过之时,嬷嬷接过一盏宫灯,退下了身边其他的丫头,和尤夫人停了下来。
“依老奴看呐,虞梦姬是成心要和您做对。”
“哼!这皇储之位必要予我毅儿,皇长子这个好位子可不是谁都能替的!”纤纤素手揪下一朵月季,揉捏于掌心,“她虞梦姬的算盘要打,还得问问我尤冰清许不许!”
“现如今皇上身边的妃子十九个,诞下皇子的只有五个。那宁诗怡的十七皇子才五岁,怎么也排不上他。洛舜华的二皇子、柳月宣的五皇子、七皇子和虞梦姬的三皇子才是我们的对手呢!可得好生提防着!”
“你以为柳月宣的儿子能有多大出息?哼,元康不过是一介武夫,元杰为人太过妇人之仁,他们两如何能妨碍毅儿?”尤冰清不屑地笑笑,“倒是老二和老三要好生看着,我这几天正琢磨着这个呢。”
“是啊,如今三皇子平安归来,虞梦姬又母凭子贵,开始放肆起来了。”
“呵!若是有人敢抢我毅儿的江山,就算是不择手段我也要把他碎尸万段!”
瞬间,花盆清脆的裂声随着尤冰清的甩手传来。原本娇美的月季跌落在地上,邹邹巴巴,宛如一团搓揉百次的废纸;而花盆一如那朵皱的不成样子的月季,残碎一地。
“谁在哪儿?!”尤冰清立即警觉,嬷嬷赶忙跑到假山后查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小若惊慌失措……
“夫、夫人,人跑了!”
“跑了?”凤眼斜睨,“若是让本宫查出来,定让这鼠辈生不如死!”
言罢,拂袖而去。
听见脚步声确是远了,一直捂着小若嘴的手才安然放开。赶忙后退一步,拨开密密的落藤跑出小洞,正眼,才发现竟然又是他!
“喂,偷听别人说话很不好呢。”不管小若圆睁的双眼,闲然道,“不过像你这样年纪的小宫女,死了也太可惜……”
还没开口,竟被他数落一番。先是被他救,再在他的面前出糗,而后又被救,现在又被他抓住“偷听”,为什么一切倒霉的事情都被他撞见呢?小若实在想不通。
“对了,你到底是谁宫里的人?成天冒冒失失的,我可救过你两次啦!还有,你哪儿来那么大胆子偷听尤夫人说话?”
“我……你以为我愿意么?要不是害怕,我、我也不用躲起来嘛……是她们非要停在前面说话,又不是我故意偷听的,我还没打算这么早死……”低头,十指紧扣。可是……自己干嘛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那么多?!万一……万一他是什么王公权贵的,要是把这事儿捅到尤夫人那儿去,一切……一切都会变得黑暗起来。
“我、我警告你!本姑娘有元澜长公主撑腰!你要是敢将这件事儿说出去……看、看长公主如何收拾你!”
心惊胆颤地瞪着他,话刚落音,就飞也似地逃跑开了。
该死的,天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把这件事儿说出去。
慌忙跑离荼縻园,却在惜夏亭看见独坐的元祈。白衣仍是翩翩,只是……孤独么?
“二皇子……”脚步轻轻,走到他的身后。
“你怎么来了?”侧身见是她,略有惊讶。
“阿满不放心您,让我来看看……”
闻言,倒是浅笑,“我能有什么事儿……”未几,却双眸微闭,向后踉跄几步。
“元……二皇子!”赶忙上前扶住他,“你喝醉了?”
“没事,”摇摇头,“今天朗弟回来,多喝了几杯。”
“我扶你回宫吧,晚上风凉。”急忙拉着他要走,却被元祈拦下。
“喏,我还有东西没给你呢,”说着,亦是浅笑着从袖里取出一支银簪,“收了这么久,该给你了……”
那晚,就是为了它才会离开酒楼,却不想,之后发生了那样的事……
“你……”鼻子忽然间酸酸的,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是笑靥若花,“好漂亮……”
银色的祥云纹艺,缀上橘色的彩石,纵然不如宫中贵妃们的华丽,却比它们贵重上万倍。
抬手,将它斜插在她鬘然的发间,再是合适不过。
相视,而笑,忘了一切浮尘,眼中,只有彼此……无心之失风波起
三日后
彩虹般色彩的繁华与翠碧叶色交错,知了贴在树干,不安地鸣叫。已是初秋,阳光还是毒辣的令人窒息。
步履匆匆,黛眉一直深蹙。好不容易寻到一处阴凉,小心地放了手中的红木呈盘,连忙抬手,终于擦去了额角细密的汗珠。
呈盘里盛了几个新制的薰炉和几盒香片,驱虫,祛乏,醒脑,安神,等功效具备。这段时日元祈的政事似乎更有繁忙,每日都是挑灯直到未时才可就寝。那祛乏和安神的香片来得也真及时。
歇息了一会儿,不敢怠慢的端起了呈盘走回觐禾宫。没走多远,忽听得一阵哭闹声。停步,闻声寻去,绕过丛丛花木和几座假山,只见福辉台下站了一群束手无策的宫女,她们中间拥着的是一名青碧色罗绫,白色襦裙的女子,约摸十一二岁的年纪——那是十四公主元晴,宣妃的三女。
女孩子焦急而不悦的哭声持续,六七个宫女却还是毫无对策,只得眼巴巴地望着那高高的赴会台的檐角,心里拼命地盼着那燕儿风筝能够自个儿落下来或是再飞回来——可惜一切都只是徒劳。
哭声越发大起来,任凭宫女们如何劝慰,元晴始终不肯离开,死活要拿回那只燕儿风筝不可。沉默一直保持,花园里只剩下女孩的哭声和时不时气恼的跺脚声。
忽尔,一道缃月色身影如风般掠过,福辉台二楼的檐角在一瞬间少了什么东西。未几,身影定下,笑容清朗,手中,是那只燕儿风筝。
“风筝?!”元晴惊喜地抬起头,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俏脸瞬间绽出一朵花粉色蔷薇,“谢谢三哥!”
“不哭了,嗯?”男子宠溺地抚着她的发,笑,“去玩儿吧。”
“晴儿谢过三哥!”亲昵地抱抱他,又兴高采烈地放风筝去了。
他——元晴叫他三哥?那么……那个,那个明池湖畔、翊秋湖边、还有山洞之中的那个人,是……十四公主的皇兄,元祈的三弟,虞夫人的儿子,皇帝的第三子——元朗!
“嘿!”
急步欲走,没想到竟被他“逮”个正着。无奈地转过身,尴尬得冲他苦笑……
“我……”见她这副模样,忽然就不知该说什么了,“……呃……你、你不是皇长姐的女官么,怎么会在宫里?不必去公主府么?”
“我……我……”被他这么一问,小若彻底傻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谁说、有、有公主喜爱就一定在公主府的?我、我是觐禾宫的女官,当然不必出宫。”
“那就巧了!”闻言,却笑,“我正好要去觐禾宫,一块儿走吧!”
看着元朗微笑的脸,小若不知如何是好。拒绝?可不管拒绝与否不都是同向而走么?没再回话,只是端着呈盘往觐禾宫走。
进了觐禾苑,远远看见宫门半掩,阿满站在门口。见小若回来,挥手示意她会去女官房去。只是片刻,却又见她身后的元朗。即刻跪身行礼,“参见三皇子!”
闻声,宫门打开,元祈和萧子棠走出门来,满脸清笑,是很熟悉的样子。
默声退下,把呈盘放到女官房。推门,只见宫女毓甄坐在茶案旁,似是等了很久了。
“找我有事么?”回身关门,又转身把呈盘放下。抬头,不由分说迎面就甩来一记耳光,声响清脆,左脸火辣辣地疼,浅浅咧了咧嘴,倒吸几口凉气。
“贱人!别以为有二皇子和长公主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什么都知道!”毓真瞪着她,眼神冷厉。
“我做了什么害你的事儿要你这般对待我?”指尖渐渐扣入手心,手指泛白,身体轻颤。
“呵,你做了什么?你偷听尤夫人说话却嫁祸给云芊,你可知道她现在被尤夫人打得全身是血只剩下不到半条人命说不定连今晚都撑不过去了!”
云芊?制衣局的云芊?她……是毓甄的妹妹,亲生妹妹。可是……
“我只见过她三次,我怎会陷害她?”那天晚上,管事的嬷嬷不是没有发现自己和元朗么?现在怎么会……而且还扯上了云芊?怎么回事?
“你不会?呵,你不会?!”眼神是刺骨的寒,笑容极其轻蔑,“五天前云芊在花园和我谈心,
可在我送她回制衣局的路上她一直随身的玉佩不见了,我答应替她找回来,结果回了觐禾宫看见你佩着它。那玉上刻有云芊的名字,而你也认识她,我满心以为我们善良的女官在忙完了事务之后就一定会还给她,可结果……竟然是你偷听被发现就扔出这块玉把一切都推到无辜的云芊身上!哼,您真高明!在二皇子面前温柔可人,完美无缺,可你实际上就是一匹冷血黑心的狼!”
毓甄的越发愤怒使得小若恍然大悟。没错,的确是她捡到了云芊的玉佩,可自己也是打算要还给她的。只是当日正巧有邻国进贡的丝织锦缎和金银器件,自己就随着传话的嬷嬷去了宝林堂取二皇子的那一份。第二日有因为即将有别国的王眷来朝,要裁缝为各位皇子公主缝制新衣。觐禾宫里所有人都受命取各式布匹供元祈选择。那一整天端布端玉,忙得满头大汗,也无空去还那块玉佩。结果第三日,就碰巧听了尤夫人说话,后来在去找元祈的路上,总是觉得好像少了什么,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如今才知道,那日少的,正是那块玉佩!一定是在元朗拉着自己躲进山洞时掉落的……
不可置信地看着毓甄,不敢想象因自己的疏忽竟差点害了一条人命!
“毓甄,我不是故意要害云芊的,只是当时……”
“只是当时情况危急,你为了自保就推了云芊出去为你挡刀是么?我告诉你,云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是死我也要你为她偿命!”盛怒地甩开纳兰如若握着自己的手,连同茶案上的所有物件一并扫下了地。
刹那间瓷裂声起,茶具在地面上开出朵朵瓷花,香片统统散落,满地狼籍……
两天后,小若托打听事情的制衣局小宫女来报说,“云芊姑娘死了。”
忽然间,晴日如同暴雨夜般压抑,惊慌,不安。时间与血液同时停止,一切静若无声;头脑空白得如眼光下暴晒的纸片,瞬间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几乎是挪着脚走到床边坐下的,气息深深地呼出,身子终于开始不住地颤抖。
云芊死了,因为自己的一时大意竟害了一条人命——这是小若这辈子都未曾想过的,只是它来得那样迅猛,攻击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无法动弹,不可防备。
彼时,昭霞宫,尤冰清身着深紫单锦外套黑色蚕纱,闲躺在贵妃榻上,凤眼斜睨,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跪在阶下的粉衣宫女,“你确定是她?”
“奴婢若有半句虚言,任凭夫人责罚!”宫女信誓旦旦,回视她,满脸悲愤。
“徐嬷嬷,跟侍卫支个招呼,赶紧把那个小宫女送出宫去,”玉手娴伸,从鬘然云鬓上取下一支金簪,“喏,这就是你的了。这几天好生候着我宫里的传召,到时候把金簪当了,换上一大笔钱把你妹妹的尸体运到宫外风风光光地葬了。”
接过嬷嬷递来的金簪,叩头谢恩,“奴婢多谢夫人开恩,让家妹葬于宫外。今后夫人若是吩咐,奴婢定倾力而为!”
“谢恩的话就不必再说了,从今儿起,你可就是我在觐禾宫的眼线,我要你盯的人不止那宫女一个,还有……元祈。”唇角上扬,划出美丽的弧度,若黑夜中,妖娆的红色罂粟……
小室受刑血泪多(上)
没了初秋的炙炎,天气渐渐凉爽起来。宫里的菊花开了一片,紫白粉红黄,细瓣精巧,花姿清娴,还有浅而雅的香,总归是一道不俗的景致。
元祈似乎是受了皇令出宫去了。听阿满说,同行的,还有萧子棠。说起他,确是有两个月没有见过了呢。
觐禾宫里的事儿也不忙,趁着绯烟午睡,小若忽然想着去御花园散散心。
是秋了,嫣粉的紫薇,白中透粉的清荷,还有娇美迷人的玫瑰都已凋落了,是那雅菊开始艳冠群芳了。缓步直走,又到惜夏亭,那盆盆兰草中,竟……有一盆是那株曾被自己无心打翻的宋梅!它……竟然还活着!
不敢相信地走到它跟前,伸手触了触它——是真的,它竟真的还存活着!难道……是那秦妃又种活了它么?
“没想到你还惦记着它呢。”忽尔,略熟的女声传来,吓得小若连忙收回手。
转身,是一名银雪色衣装的女子——小若记得,她就是秦妃的女官,名唤雪妆。
“这株宋梅倒也争气,活了下来。”雪妆抚了抚它的叶子,笑,“对了,娘娘一直说要见你,今儿可是让我碰上你了。随我去一趟秋岚阁吧。”
听这话,小若不知是好是坏,可抬头,又见雪妆明眸善睐,温婉真诚,心中的害怕自是消减了几分。只是……秦妃找自己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