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良春却是说的真心话,当真意欲去夺:“这样啊,那这头一开药,不如我端了去给王爷喝,病人的心思是难猜了些,侍候时还须多多将心比心才是。”
厨子李气极,一爪将郎中提在了老远,褚良春只是不解:“李兄怎可这般误事!”
岳麒麟紧捧托盘不放,连连解释:“褚郎中旅途劳顿,必是累了,送药之事孤来就好,您快去歇息罢。”说罢她怕再生枝节,急急跌入了皇叔房门。
书桌后那人坐得岿然不动,此时又在出神阅一封信,明知她入内,他的头却是一抬未抬。岳麒麟放下药碗,厚着面皮凑去偷瞄,信上这字她是认得的,不过是一封丞相亲笔。丞相这个老顽童虽说为政极有他的老辣之处,写起信来却是事无巨细,罗嗦不已。
麒麟见皇叔虽不愿搭理她,却也并不抗拒自己瞄他手中的信,便将脑袋凑他紧了些,同他一道看那封老儿之信。信中问及皇叔何时回京,而后丞相便提及待皇叔回京之后,他要如何展开他的装病大计。麒麟再往下读便明白了丞相计划装病的缘由,他是有意引他那个不肖女段夫人回国探亲。
麒麟有些不快,这个老儿,这种事情何故要同皇叔商议?好端端非来我的皇叔伤口上揭疤撒盐么?
她一出口便难免有些泛酸:“丞相一口一个不肖女,信上提及这个不肖女的时候,却是言必称阿玉,可见拳拳父母心,再不肖的女儿也是爱在心尖上的。阿玉,真好听。皇叔当年恋着这位阿玉的时候,也如这般唤过她么?”
卓颂渊偏头望她一脸酸样,忽有些想笑,却是生生忍了。滞了会儿方道:“未曾恋过。”
“呃?”
“其实见都未曾见过……上回便未及细问,先皇陛下究竟如何唤你的?”
岳麒麟未料他方才尚对自己不理不睬的,这会儿竟又好了。有些受宠若惊,面红道:“您问这个做什么哦?”
“难道……是唤作阿西么?”不然褚神医何以从那雪人歌谣中联想起来。
“不是的……其实只不过是有个西字。”
“是什么?”
“您不是唤我麒麟的么?气呼呼不肯搭理我的时候便唤太子。您难道想按我父皇唤的那个……来唤我么?”
卓颂渊垂目黯声道:“不可以就算了。”什么了不起的称谓么?
“呃,那个……皇叔,只要您不嫌丢人,孤自然是欢喜的。”
卓颂渊绷了脸,撇开眼睛:“算了。”卖关子卖成这样!
“您不要这样!父皇无论高兴不高兴,都是唤孤……‘小东西’”麒麟脸把脸绯红,“咳咳,皇叔您还是快快喝药罢,不喝就要凉了。”
54小生机
岳麒麟尚指着那只药碗,目中犹有泪花,皇叔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面颊:“哪里丢人了?小东西。”
麒麟讪讪道:“究竟还是惹您发笑了罢。这名字还真不是为的逗趣取的,当初博士夜观天象,说是孤降生初月,紫微星由东而升,此后每日向西稍移,孤满月后常耀东西方上空,父皇方为孤取得此名。真是毫无办法,老人家偏信这些道道,以说服自己相信,孤乃真命天子。”
卓颂渊怜爱地以手为她梳理碎发:“何须说服?”
“父皇高兴时唤孤‘小东西’,要是生孤的气了,他便怒吼一声‘东西你给朕过来’!哎,如今回想,总觉得孤真是被他老人家给宠坏了。”
“先皇陛下不容许旁人唤你东西?”
岳麒麟很是没脸:“其实就是因为挂在口上太不庄重,才又赐了个祥瑞的小名。亲近些的人都只唤孤一声祥瑞,即便如此,依然怎都不如人家那一声阿玉好听啊。”
“谁说的?”卓颂渊伸指拂弄她的碎发,因为拂得极轻柔,反惹得麒麟面上痒痒,却又因为受用,眯眼睛由得他拂。皇叔又问,“对了,段延卿既为你亚父赏识,又得以率精锐虎师雄踞燕南,何故在燕国国内却是屈居仲将军之位,此番连半个爵位都未封上?”
岳麒麟一听皇叔又问燕国局势,本来心生抗拒,可又一思量,此番难不成是皇叔请托丞相装病,意欲在段氏身上找寻下手契机?
“他封不上爵一来是因为虎师虽强,近年却因皇叔您在楚北一线十分强势,段延卿着实占不到什么便宜,故而也无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二来,段氏本非燕人,乃是匈奴出身,想要在燕国封爵何其之难?不过听闻段延卿的亲娘多年前在楚国魏地遇险,乃是亚父犯险亲往,方才将人换了回来。听说段延卿纯孝重义,皇叔万勿在段氏此等死忠身上花费宝贵力气了,孤以为此事多半难成。”
卓颂渊笑道:“可还记得前两日我教你的话?”
“什么话?”
“耳听为虚……”
岳麒麟悟道:“眼见未必为实。难道当年……”
卓颂渊欣慰点头:“聪明。段延卿只知母亲为燕皇所救,殊不知救人之事另有玄机。你亚父这样的人,真会千里奔袭犯险入楚,只为救一位部将的老母亲?”
岳麒麟知道皇叔手中必是握有铁证放出此言,心下稍安,又咬牙道:“父皇何等看重兄弟情义,亚父却连父皇的性命都不肯放过……”
卓颂渊无言以慰藉,唯有拍拍她的肩头,继而轻轻揉了揉,像是在怜爱一只小猫。岳麒麟缓神惭愧道:“听闻这药喝下浑身都会酸痛难受,一会儿倒该是我来替皇叔揉肩才是,何以竟是弄反了。”
卓颂渊便笑问:“先别提揉肩,东西殿下可否替我端一下药碗?”
麒麟乖乖照做,目送皇叔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一饮而尽,又送了手巾去,奇道:“这药难道不苦么?”
“不苦。”卓颂渊摇头,方欲伸手去接那手巾,麒麟却一手晃开了,比着他的唇畔,亲自细细为他擦拭唇角:“皇叔阅罢了信便快快躺下。”
褚神医很爱听笑话,这两日每每让厨子李讲几个段子来听。厨子李虽臭着脸却仍是依言讲了,褚良春每每听到半路便睡死过去,依在车板上睡得香甜。
麒麟觉得厨子李的笑话个个很冷,此种一听便能睡着的笑话,于皇叔真是合宜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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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医嘱此药头三日每隔一时辰须得服用一次,行邸后厨架起好多个小炉,炉上摆的是褚神医的紫金砂药锅,里头嘟嘟熬着褚良春的第一剂药。
岳麒麟大话说得满满,号称要亲自照料皇叔,嘱咐无念备下药汤待她来取。无念一直守在炉旁,掐着时辰好小心端药伺候,唯恐误了大事。
一时辰后他逼出新熬的那一茬药汁,亲口试过了药,不禁眉头大皱。幸而厨下有不少质子府的厨子今日带来的小太子平日零嘴,无念翻了一圈,怎奈甜食甚少,他只寻出一些芝麻糖球搁在盘中,这才端了药碗进了屋。
无念等了又等,那个言而无信的家伙却迟迟未曾现身。
无念只得悄无声息探脑袋进了门,王爷酣睡正香,小太子半个人伏在王爷榻边,又可怜又规矩的样子,显然是睡死过去忘了时辰。无念倒不怨他,不过……是小太子怜香惜玉?抑或他俩平常都是这么过来的?王爷这是隐忍惯了,小太子,您也太不思进取了罢!
无念小心放下托盘,不得已要去唤王爷起来喝药,孰料他方近了床榻,卓颂渊便已醒了。无念叹曰:“王爷还是这般惊醒……”卓颂渊急比划了个姿势,示意无念小声,却披过衣裳来起了身。
卓颂渊并未接过无念递去的糖球,自端药碗一气喝完,漱过了口,再俯首去看那半伏在榻上,睡得极辛苦的小人。卓颂渊只觉此时身上竟是真的骨骼酸痛,乏且无力,幸而麒麟并不算重,他刚好可以托起她来。
无念吓得急欲帮忙,卓颂渊自然不容他碰,自顾自将人轻轻抱在了榻上,仔细除了靴子,又放妥了手脚,那小孩子约莫是嗅见盘中芝麻糖球的香气,使劲皱鼻子嗅了嗅,口中咕哝的却是:“不公平,我又不敢唤你小四的’,一个翻身,竟是滚到里侧去了。
无念掩嘴忍笑半天,瞥见王爷正瞪着他,他方才咬唇敛了笑意,讪讪托了空碗和那盘子糖球出去了。
无念到了外头,反身单手替王爷关上门,自抛一颗糖球入嘴,兀自哼着小调走开去:“先只说苦尽甘来风波不再,抚养娇儿无病无灾……”
无念后来才慢慢体味,王爷这一夜熬得着实不易。卓颂渊一个时辰喝一回汤药,便非得时时醒转不可。这已然十分辛苦。
然而里侧躺的那小孩竟也并不怎么省心,非但靠他不住,他还得王爷一个病人照顾。无念后一时辰去时,王爷已然醒了,小太子却在低声啜泣。他本还道王爷许是太过……生猛,欺侮了人家,无念不忍卒听,便往门口闪了闪。孰料卓颂渊却唤住他:“无念你递块打湿的手巾来。”
无念慌忙递了湿手巾入内,方见那小孩仍是闭着眼的,似是做了什么噩梦。王爷轻声细气拍哄许久,又是擦汗又是耳语,那细碎哭声方才止了。
无念从未见过王爷如此不厌其烦悉心温柔的模样,想想世间各人各有造化,吾之砒霜,彼之蜜糖,便也长叹一声,搁下药碗离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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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念生怕卓颂渊一旦觉得药苦无可解之,仍盛了盘糖球送回来,以备取用。
岳麒麟天亮起身见着那盘糖球,觉得奇怪:“这不是孤的小芝麻糖球么,厨子李给孤做的。嘿嘿,皇叔不地道,药苦就别说不苦啊,在孤跟前死撑面子,趁孤睡着又偷啃糖球。”
卓颂渊见那双嫣红樱桃径自一张一合控诉,忍不住哼了句:“我何曾偷吃过?你道谁都以为偷吃才比较香甜?”
岳麒麟不明所以唤了褚良春来替皇叔把晨脉,神医似乎对这一夜用药的效果颇为得意,点头数回。麒麟满怀希望问:“褚郎中,皇叔只要是否乖乖尊您的医嘱,便能痊愈了?”
褚良春却直摇头:“当年毒液尚存体内,时而肆虐,毒性潜伏得深且散乱,位置莫辨,鄙人如今能做的……不过是用药为王爷清走表毒,以便减缓一些毒发时的痛苦罢了。”
神医忽而给了这么当头一棒,麒麟立时泪水难忍:“前两日我观您救那几个奄奄一息的灾民,将死之人您且能起死回生,何况皇叔……”
褚良春抚须而笑:“莫急莫急,我既应了小太子,必是因为有路可通。鄙人一己之力虽说不能为王爷化险,这世间却有一物,或可助王爷逃的此难。”
岳麒麟急问:“何物?”无论何物,只要能救皇叔,哪怕神医说是那水中月镜中花,不亲自去捞一捞,亦是不可放弃的。
“远在遥遥启国的北晏雪山之巅,产有一枚金雪莲。雪莲不可多得,金雪莲更是须七十年方开得一朵。鄙人十年前游历启国,曾经亲见金雪莲解毒回生之妙用,当年我亦曾得了一片金莲花瓣,制成十余颗药丸,救下一户误食断肠草人家的十余口人。当然王爷体内的断肠草毒,已是入脉入络,非服食一丸一药可救。恰好北晏山中那株金雪莲,预计明年入秋即可开出新生的雪莲,若能整朵采来充作药引,王爷的性命,鄙人救起来的把握……”
岳麒麟捏紧了拳:“能有几成?”
厨子李急使眼色,褚良春却仍是直白得无以复加:“七成。”
屋子里静得,鸦雀无声,间或听得见无念强忍悲戚的小声抽噎,不想岳麒麟素爱将坏事往好处琢磨,听了竟是极高兴,一把捏住了皇叔的手:“那就是极有把握!”
褚良春很喜欢这孩子,亦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岳麒麟招呼都未及招呼一声,急冲出去就找纸笔,偷偷给舅舅写信去了,启国北晏雪山中所产之物,舅舅岂能得不来?
卓颂渊却在细问褚神医雪莲采法存法,褚良春一一笑着答了,又道:“鄙人不通人情,却很能识得脉象。殊不知脉象实瞒不住一个人的喜怒哀思,从王爷的脉象,我猜王爷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今日何以竟存了求生之念?”
多亏厨子李一把揪过她:“休要胡言。”
卓颂渊却找个借口支开了无念,屋内独留褚良春与厨子李,他方问道:“李师傅放在门口案旁的汤药可是给太子的?神医可否告诉我,太子的情形,究竟如何?”
褚良春欲言又止,紧抿唇半天,过会又哼了声:“此事……不若让李兄说罢。”
厨子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说得出还要你这庸医作甚?我是让你看情形再说!有没有点分寸,当你说的时候又不说了。”
卓颂渊有些心焦:“她如今夜寐不安,可是也与当年那断肠草之毒相关?”
褚良春听懵了:“啊呀,如此说来太子便是王爷那位恩公了?她自己仿佛不知呢,此等缘分真是……夜寐不安之事王爷竟也如此清楚,啧啧,若得王爷这般人物倾心此生何憾,小太子这恩公,当得也算赚到……”
厨子李冷冷提醒她:“你快点说重点。”
卓颂渊却不好意思相逼,只是急问:“麒麟夜夜哭泣,十分可怜……那金雪莲可能救她?”
褚良春沉吟半晌,道:“夜寐难安之症其实倒并不在关键……”
55不速客
褚良春缓缓望向厨子李:“李兄可知太子母后的死因?”
老李面色戚然:“你问这个作甚?不过,你既当了王爷的面问我,我倒不好相瞒,先皇后当年乃是殁于产后崩漏,那日先皇大恸,老李我从未见过先皇那个样子……若非初生的小太子太过孱弱,尚需太医精心调理,先皇几乎怒令处死所有太医……”
褚良春点头答:“我曾看过先皇后脉案。”
老李哼道:“五年前看的?难为先皇竟肯让你这庸医看这东西。”
褚良春被他唤惯了庸医,也不恼,只顾追忆:“当时太子病危昏迷不醒,一众太医束手无策,先皇请我入宫方为是为断肠草毒侵袭。也是难怪那些太医,奇的是太子虽然中毒,身上却无中毒之象,我用药将余毒大抵逼出,再切其脉,竟察觉太子其中一脉经络奇弱,毒性几乎已然侵至末梢……对了,说起来五年前我还曾去老地方拜访李兄,如今想来李兄早已在先皇麾下做事,何以我到了竟不露面?你看你总说我无有情义,真正无情无义之人,是李兄你呀。”
厨子李冷哼:“太子出事那月,我右腿旧疾复发,卧病在家,未曾入宫。”
褚良春惊道:“当年……李兄右腿竟是落下病根了么!我太粗心竟是时至今日也未看出丝毫端倪来,一会儿一定让我瞧瞧。”
厨子李怒道:“当了王爷的面还东拉西扯,速速说出重点……”
褚良春脾气甚好,“噢”了声道:“我便说得简要些,先皇后先天患有心疾,本又是极易难产的体质……先皇后怀在太子前若能认得鄙人,我必劝她不要生了!”
厨子李叱道:“原来你将马后炮唤作简要。”
褚良春摆手:“且听我说么,哎此事乃是太子私隐……我应了先皇连太子本人都不可道明的。”
厨子李沉声道:“王爷于太子……总之不是外人。”
褚良春叹:“王爷说起来也算半个罪魁,若能帮到太子……我说说当不为罪。太子中毒那一脉……掌的正是十二脉中的少阴经,我本以为太子此脉微弱,乃是中毒所致,读了先皇后的脉案方知,太子之脉象恰与先皇后的一模一样。太子天生亦患心疾,却因自小修习内功而不宜察……中毒只是令此症加重,因为太子并无心疾之症,故而平常的表现便常常是夜眠多梦,魂梦不安,至于日后……”
卓颂渊探问:“难道麒麟不宜怀胎?”
褚良春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怀胎倒是可以,但本来生产时许有一半对一半的生还机会,而因此毒一侵,此脉濒衰,太子因为内力贯通,倒不会因此促发心疾,却必定会死于难产无疑。王爷莫难过,太子尚算命大,若非她带了此症出娘胎,那回救您之后小小年纪毒汁入体,有少阴经替她挡一挡,想必不是不能生产那么简单了。此事先皇是知晓的,一个女帝无法诞育自己的龙儿……他生怕太子受不起这个晴天霹雳,嘱我必不能告诉那孩子真相。故而太子连她自己中过毒,大约亦是不知的,只知自己得过一场要命的大病。”
厨子李冷言:“还是马后炮,庸医无所作为,只能说些无能为力推托责任的话。”
褚良春又抚起她那假须,忍让他道:“好好好,就算我无所作为。那时太子身上之毒入络已深,我所能做,当然是先与她一剂百宁丹供三餐前服食,以保那毒性无以入髓。白宁丹王爷当也是知道的,便是逢恩做给您的那种药丸。”
卓颂渊称是,厨子李却出言讥讽:“你徒儿的医术与你差不多么。”
褚良春指指厨子李方才端来的那个碗:“当年太子尚幼,我药自然不敢用得过猛。如今太子天癸水至,故而我另添了一剂,再服数日,想来当可解她夜寐不安之苦。我没说错罢?太子的癸水……”
卓颂渊沉思了许久,这时略略点头:“神医费心了。”又怅惘不已,“麒麟为我……还是那一问,金雪莲可能救她?”
褚良春安抚道:“金雪莲用在太子身上,恐是要浪费的。其实她体内那一丁点宿毒,若在常人,必可经由生产带出;而今即便全清,太子那先天之疾却仍是在的,想来……王爷也不会舍得令她受孕的啊。”
厨子李猛咳:“太子与王爷尚未成亲,你说话不要那么口无遮拦!”
褚良春一副洞察奸|情的了然,毫不理会:“王爷莫要惆怅,世间万物相生,太子当年无意救您之时,可知他年王爷也会成为她的靠山?”
卓颂渊兀自冷笑:“我这样的靠山,只恐到头还是要误了她的。”怕只怕已然误了,他自己更已经深深陷落其间。
厨子李冷嗤褚神医:“你道谁都是你这样的忘恩负义之徒……”
褚良春很不解:“李兄在说什么?我还在劝王爷看开,你怎么就扯开去了,你这样很不好……看开了才有生机么。王爷,世间万物既有相生,便也有相克,譬如您全身脉络中潜藏的毒性,有金雪莲可作药引;而太子的先天之症,自然也会有物克之。”
卓皇叔素来矜庄自重,此刻倒比麒麟听闻金雪莲还着急:“如何可得?”
褚良春笑:“王爷还未闻何物……此物唤作龙舍利,比金雪莲更不易得,它产在遥遥戎河之北的戎国,它当然并非龙的舍利,却是戎河底一种明为乾芝草的化石熬制时的结晶物,因为乾芝草石本就难得之极,熬制结晶须琉国宫廷的老药师放可为之,世人故将此物比作龙舍利,以喻其难能可贵。龙舍利可是护胎神物啊。”
卓颂渊有些不信:“莫不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褚良春摇头含笑:“我游历多年,龙舍利的妙用亲见的总有两三回,关于它的传闻佳话自是更不必说。然而王爷当真不知此物?据我所知,楚宣宗的皇后任氏,自幼患得心疾,母系一族皆殁于难产。宣宗宠之,亲赴戎国求得龙舍利,回国命后服之,方令其受孕,任皇后产时如有神佑,顺利诞下太子,宣宗为太子赐名为‘利’,帝后相敬相爱,携手白头。”
厨子李喝她:“这种江湖小道传闻你也敢拿来说事?世人到了你的口里,人人皆是情种……哼哼,怎么独独你无情啊。”
卓颂渊却道:“皇祖父为祖母远赴戎水求医,确有其事。”
褚良春得意瞟了眼厨子李:“楚国医典乃是由历代翰林所编,岂为小道?”
正说着岳麒麟却欢欢喜喜回来了:“皇叔安心,皇叔吉人天相,到了明年入秋时分,金雪莲必定会静静开在那儿等着您的!”
褚良春嘿嘿拉她到身边来:“小太子过来坐,喝七日我这定惊汤,包你夜夜好眠。”
岳麒麟笑问:“皇叔,是您告诉郎中孤睡得不好的?这两日孤是不是吵着您了?”
卓颂渊望得心头一酸:“不吵的。”
岳麒麟也不以为意,边喝边道:“皇叔孤要吃糖。”卓颂渊取了小芝麻糖往她口里,她含着又问,“你们在谈论什么小道?孤也要听。”
褚良春捻假胡须一笑,缓声道:“我们在说,王爷的先祖,亦是一枚情种呢。”
岳麒麟眼波含笑,瞥了卓颂渊一眼:“真的么?这么说来皇叔也不会太无情的了。”
麒麟嘴上虽说担怕吵着皇叔养病云云,动作上却迟迟不肯回她在行邸的客房中去睡觉,每日依然赖在皇叔榻旁,说是这样才方便。至于方便日夜伺候,还是方便她占便宜,她并没有说,皇叔也没有问,结果不言而喻,自然是某些人得了不少好处。
卓颂渊惜她夜里睡得不够踏实,便也假意承了她的这份好,实则匀了半张榻与岳麒麟,好反过来夜夜看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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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那日狂呕一通,目送岳麒麟进了行邸的门,竟是不顾身子不适,即刻便又花一日一夜,打马回了京城。
太皇太后见他不见了好几日,还道无非出了什么事情,孰料人一回宫,她却得了这么一个惊天秘闻:小四为了避人耳目,把娇藏到了远在云阳的行邸,以便日夜厮守。
小四一向殚精竭虑,太后固然是很心疼儿子,屡劝他要注意身子,不可为了朝政如此拼命,可她万万不曾想过,小四有朝一日竟然会矫枉过正,如今居然为了宠个娇儿荒淫无度到不理朝政,将朝政推给了皇上同丞相!
太皇太后震惊到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整整三日无眠,第四日上,她唤来无非:“备车备马。”
王公公在旁劝:“太后不可前往啊!这样一来,您与王爷的关系岂不是很难收场……”
太皇太后怒极:“我们母子连心,要收什么场?小四全是被你们横一个不可,竖一个不可给耽误的!他因为不可喜欢女子,便非得宠那个孩子么?我儿喜欢个男宠本来也不算什么,可他什么男宠不好喜欢,偏生爱这个燕国的太子,那个小孩子从小是被宠大的,待颂渊怕也不过是馋猫儿贪嘴罢了,哪里就会真心待他。我这个为娘的是怕他太实心眼……无非还不快去准备,哀家这个宫是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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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整整一上午,岳麒麟一直都伴着皇叔阅一早快马呈来的折子。小皇上都已在折子上落了朱批,皇叔欣慰地一一阅过,在有些地方作了补充,有些他认为不妥的,则另修书信拟了意见呈给卓成义参详。
卓成义因为思念皇叔,他知道此番皇叔是身染急症无法归京,替他瞒着太后之余,随折子还绘有一副安康图给皇叔,聊表孝心。
麒麟捧着图笑:“可有孤送的百寿图画得好?”
卓颂渊想起那一副挂在京中西郊别邸的图,道:“都好。”
岳麒麟嘟嘴不快:“皇上得皇叔真传,丹青自是胜过孤的。见皇叔只将它挂在别邸便可知一二,孤的那几笔俗笔,哪里入得了皇叔的眼?”
卓颂渊急解释:“正是怕教俗人看到……”
岳麒麟哼一声:“皇叔不用安慰孤,孤那日作完那幅百寿图,自以为将皇叔绘得十分英伟,偷偷教隋喻替我送去装裱,怎料那厮裱完回来笑孤说,‘殿下这钟馗骑驴图绘得好不错,这是给谁拜寿,几时能赏一副给臣?’孤就差没同他绝交!后来想想他不知道这是皇叔也好……”
卓颂渊已是低笑出声:“想来是我生得真的同钟馗有些相像。”
岳麒麟叹:“皇叔凶的时候就算像他,夜骢总是骏的吧,怎么就成驴了呢!”
卓颂渊拿出纸笔:“我不觉得不好看,太子再绘一副小的来,让我随身带着看。”
岳麒麟大喜:“好啊好啊!”
卓成义还差信使送了几坛子梨花白来,说是此酒贵新,恰是金秋新酿,正是请皇叔尝个鲜的。这酒果真白似梨花,入喉香甘绵醇。
卓颂渊询了褚良春知道喝酒不误麒麟吃药,这可便宜了岳麒麟。她素来懂得享受,此番更是边作画边倒了酒在一旁喝,说这样话中的皇叔自然更妙更飘飘欲仙。
此酒入口似甜汤,后劲却极厉害。这日午时未至,她作完了一副画,酒也过三巡,竟是困了,伏在桌上沉沉睡去。卓颂渊便照例将她抱回了榻上安置。
秋阳正好,洒入窗棂,恰洒在榻上的那个小人身上,她暖得人都舒展开来,平常蜷着的小身子亦松松软软打开,撑开手臂仰卧着。
卓颂渊见她因喝了酒,颊畔红云不去,煞是好看,便悄卧于她身旁,俯低了身方便细看,却发现她左颊边多了一道墨迹。必是这小东西迷迷糊糊,作画的时候不慎染上去的。
他取了块湿手巾替她细细擦拭,那块墨迹很是顽劣,轻擦竟然不去,他又不敢加重手脚,只好多拭几下,期望那块墨迹能够渐渐淡去,他边拭边道:“小迷糊鬼,画的还是个钟馗,我便当你的钟馗也好……”
他隐约觉得眼前来了人,只道是无念,头也未抬继续擦,叱了声:“何故不敲门?”
56驯子记
无非与无念无尘三个大眼瞪小眼,被太皇太后勒令跪在回廊的入口守着,不许阻挠,不可擅闯,不得声张,也不能放人入内。
若大白天再让老人家看些不该看的……无念强压之下未敢作为,只有满脸怒意:“非公公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挑拨关系挑拨到王爷母子身上去了。求速死的法子多的是,何苦偏偏选一种最麻烦的。”
无非一脸的义正词严:“孤阴则不生,独阳则不长,阴阳和而后雨泽降……无大人当了那么多年主子随侍,理当多加提醒王爷才是,如此纵容主子才是不对的。王爷不能开枝散叶,太后抱不上小孙子的帐,无大人日后可都要担上一笔。”哼,他无非就是来替天行道的,除了太后他还用讨好谁!
王爷眼下虽说得了神医救治,胜算几何尚不好说,让他痛快几日不好么?无念红了眼还欲分辨,无尘却拍拍无念,示意他少同无非争辩:“非公公,我们走着瞧便是。”
无尘不过冷冷睨了一眼无非,反惹得无非身上好一阵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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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室本来春光乍泄,卓颂渊一抬头,亦是一愣。
榻边冒出来的,竟是母后矜贵无比的脸。
卓颂渊虽黑了脸,仍压低了声道:“还请太皇太后移步外室稍候,万勿高声。”
太皇太后按捺着一肚子的气,一来即便是这场面下也得自重身份,而来又不好不给儿子面子,寡着一张脸移出去了。
岳麒麟压根就没醒,隐约觉得吵吵,咕哝一声侧身朝了里头。卓颂渊挪下卧榻,在外悄悄合上了内室的门。
太皇太后出口便问:“哀家听闻你病了?究竟是小四你病了,还是燕太子病了?”
卓颂渊照实答:“是儿臣病了,这几日全亏燕太子悉心照料。”
“哀家怎么还听说,原是启皇陛下派了敕使来接外甥走,小四为了追他,这才累病的?”
卓颂渊蹙眉冷言:“太后竟知此事,儿臣本来还在猜启皇缘何派人来此。”
太皇太后一直是背身立着,此刻却与儿子声声忆起旧事:“小四可还记得小时候先皇教你弈棋,每每……”
知道捣乱之人乃是母后,他反倒松了一口气,抢白道:“先皇每每斥我太过执着于格局之中的缠斗,以至误了棋局。”他淡笑,“说起来,成义的棋路倒是颇承父皇之风,气魄磅礴不拘细节,假以时日,儿臣想必不是他的对手。”
太皇太后转过身来,冷声不快:“我们在说你,不必扯到你那宝贝侄儿身上去。”
卓颂渊恭谨道:“是。”
“最肖似先皇之人分明是你,先皇向来只是佯斥而已,私下赞的却是小四即便恋战也能眼观四路的眼界。”
卓颂渊打断她:“母后……”
“颂渊,哀家本不当说得太多,你幼时所怀擎云之志,到如今甘为你侄儿做嫁衣,所图为何我从不过问。 今日却想仔仔细细问你一声,你如今之所图,难道只是里头那么一个……哎……”太皇太后话说不下去,花容一颤,兀自拭起了泪。
他所求为何?不过求自己身后,所爱之人依然能够活得平安喜乐。
卓颂渊知道母后误会,他却碍于麒麟女儿身份,实不能辩。道阻且长,并非怀着愿望便可以去往目标,所有的筹谋,还需步步踏实地走完才成。他心底亦是沉沉,却只能硬着心肠道:“母后多虑了,儿臣少时爱在棋局间厮杀缠斗,只是杀赢了又待怎样,不过是继续困斗于日复一日的繁冗政务……儿臣早已身心俱疲,实无工夫深想什么鸿鹄志向。若真要说我之所图,不过期盼成义能早早亲政,也让我好甩了这顶权倾天下的帽子,归隐南山,当个闲王罢了。”
——我已鞠躬尽瘁,您还逼我作甚?
太皇太后苦笑:“你不纳妃,一无子嗣,待你归隐之日,难道要携着那孩子的手,与他共赴南山,同看那日升日落,云起云灭?哀家绝不是在讥笑于你,颂渊,莫说这种情感世所不容,便是容得你们,你道便能天长地久了?”
南山之事,他实在亦是暗自憧憬过的,不过随后多半自嘲,自己有命活到那一天?此刻卓颂渊听得心中一颤,随即浅笑:“我听不大明白母后的意思。”
太皇太后觉得小儿子简直过分,都被捉“奸”在床了还在这里装清纯!然方才小四望着那孩子睡容时的眼神,分明又专注又缠绵,看得她这亲娘心中是又痛又嫉。
可惜话却难以说得直白,太后只得道:“哀家晓得小四重情,可这天下,莫说男子,即便是女子,真正痴情又有几人?”
卓颂渊赔笑:“母后教诲得是。为政当是以法辅德,最忌便是这个情字,此事儿臣亦当教给皇上谨记才是。”
太皇太后气极:“真不该来管你的……病可是好些了?”
“要母后挂心了,小病而已,来势汹汹,好起来却还算快。”
太皇太后素以为小儿子身子健硕,倒也不以为意:“哀家说句你不想听的……那孩子年纪尚小,如今便是再知冷知暖体贴入微,哪里就能作得真了。他今朝不过爱你是棵大树,他日他亦成了参天大树,那时候天宽地广,还会爱惜小四这一棵老树么?”
卓颂渊自嘲:“我听着仿佛是母后在嫌弃儿臣老。”那家伙总说自己一点都不老的。
太皇太后咬牙:“你这孩子怎的如此倔强!燕太子听闻启国敕使访京,难道不是自己打算偷偷溜走?他如此便生出去意,哀家今日所做任何事情,难道不是怕我儿日后受伤?”
卓颂渊垂目悄悄跪在母亲面前,口气依旧很倔:“儿臣行事自有分寸。但求母后万万不要再让麒麟难堪。”
太皇太后见儿子居然为那孩子直直跪下,气得掷袖欲走,走了两步,恨铁不成钢地回身低首道:“那小孩子少失所依,现时对你的心意,不过是看待亦父亦师的心境罢了。小孩子哪一个不是馋猫儿,见了我儿这般人才,岂有不心生恋慕的?人家贪恋一时同你玩玩,你如何就当真了……”
卓颂渊目送母后出门,眼前那片珠帘兀自晃荡许久,直到它们一一停下,他仍跪地未起,耳畔久久回响母后冰寒冷冽的警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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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麒麟许久在里头有了动静,哑声唤:“皇叔?”
卓颂渊这才起身入内,又执起方才那块布巾为她擦那块已经几乎淡去了的墨迹:“小花猫。”
岳麒麟摸了摸面颊:“皇叔说话口气真是愈来愈像我父皇。”
卓颂渊手上顿了顿,有丝不快:“我与你父皇相似之处很多么?”
岳麒麟睡饱了心情愉悦,也愈发大胆,她伸手往皇叔下巴上摸了把,手感沙沙的。她甚想明目张胆探过去啄他一口,却没这样的豹子胆。
“父皇年轻时虽说也是个一等一的俊男,不过他……是个大胡子啊。不是孤自贬,我们北国男子,终究是及不上楚人俊秀,更何况皇叔乃是天人之姿,玉树风华……”
卓颂渊听了那声“大胡子”已然心生不愉,听了后两句更是面色微沉:“一向都是这般在意皮相的么?”
岳麒麟不明所以:“皇叔这是怎么了?皇叔皮相虽好,却因为周身别的光芒更为夺目的缘故,使得皇叔看起来别有一种历久弥坚……的沉稳……呃,的魅力,不会有谁真正在意您的皮相。只不过……”
“不过什么?”
岳麒麟见他神色和缓,半真半假,好死不死嘿嘿道了句:“孤实在是个没甚出息的享乐派,此世间孤除却父仇之外,唯有美食与美人……不可辜负呢。”
卓颂渊面色泛青,麒麟却指着桌上新画念叨:“如何画得还是像钟馗?不得皇叔神韵之万一呢,孤真是太笨太笨……”
卓颂渊无话可说,只说她不可不通燕史,罚她留在屋中背到烂熟方可过门。
岳麒麟面对体罚更是无话可说,灰溜溜捧了书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皇叔的好皮相,并不以为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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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到访一事,皇叔不提,无念无尘不说,厨子李不让褚神医说,就被众人这么心照不宣地给揭过去了。
皇叔头三日的药已然服毕,褚良春此后开的这一服药,每日只须随餐服用三次,说是喝起来虽然不那么辛苦,身子也不必再忍受酸痛。然而这一回可能是更甚的头痛之苦,痛起来的滋味只怕很难消受。
一众人都松了一气,总算无须再衣不解带侍奉在旁。岳麒麟自己迷糊得很,常常睡得昏天黑地,端药之事全靠的无念尽心。她分明没出多少力气,这时候却有些失落,行邸里这间客房,她是一夜都未住过,甚不习惯,肯定会做很噩的噩梦。
幸亏皇叔未曾逐客,她便也乐得装傻赖着不走,一入夜便攀在皇叔榻边上蜷好了,乖乖傻傻的。
无念他们又不是傻了,自然乐见其成,也都纷纷不开口提醒。
麒麟睡相不错,一蜷总要蜷大半夜,夜里因为被子温暖,身子亦被捂得暖了,才稍稍舒展些身子,却也下意识地不去滋扰皇叔安眠。然而每每晨间,她又总十分内疚,醒来发现自己竟是常常握着皇叔的手,大约夜里还是事与愿违,梦魇中吵到了皇叔。她将此事告诉褚良春,神医却是大为不解:“太子的梦魇之症该当没有这般严重了啊。”
话说这日岳麒麟背书终于过了关,得了皇叔口头许可,放风似地出了回门。她听行邸中小厮介绍,云阳美食里有道小鱼煎饼,若是不嫌腥,极适宜当晨间早点。
岳麒麟怎么会怕腥?故而她特意早起,挑了清早亲自去买,号称新出锅热腾腾的才好吃。
她在煎饼铺门前,竟然迎面遇上了一个人。那人乃是秦伯纲手下一名参领,麒麟抓着他十分兴奋,说秦叔叔既是身在云阳,必得请他往别邸一叙。
舅舅那里求金雪莲的急信她是发了出去,怕只怕此去启国,长路迢迢,她在信中又实在不便诉明原委,舅舅即便得了此信,不明白金雪莲的要紧程度,便未必能够尽心去办。秦将军若能面见,她细细请托一番,此事方算有了着落,才可放心。而今人家根本就没打道回府,那是再好不过。
秦伯纲是被岳麒麟请去的别邸,岳麒麟老早就守在别邸门前恭迎,客近跃下马来,她定睛一看:“秦叔叔,真的是你?那你的胡子到哪儿去了!”
“殿下在云阳若是有难无人相帮又待怎办?我秦伯纲这时候岂能放心回国?我正在四处找寻殿下,寻不到都急了,顶一下巴大胡子在云阳跑,人人又当我是异域的怪人,真是太招摇了,故而这才剃了。”秦伯纲拎起她就是一轮胡茬子乱扎。
岳麒麟本来惯于抓他的满脸大胡子,此刻没了抓握的根基,颇为不惯:“唔,秦叔叔你生得还挺好看的呢。”
秦伯纲看她安然无恙,放心地端详一番,又扎一通,这才将人轻轻放落:“祥瑞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可怜。”
岳麒麟脚尖方点了一回地,身子猛地再次腾空,却在倏忽间,被向后拽离了三四尺。
57小口角
岳麒麟未及回头已然听到身后冷冷声音:“太子既有贵客,何以不请入府中叙话?”
秦伯纲如临大敌,见太子忽而弹开似的退后数尺,直接拔剑怒喝:“何方刺客!”
麒麟襟怀坦荡,并未深想,她冷汗涟涟转过头,担心的不过是皇叔身体:“皇叔您如何从里头出来了,秋凉至此,您怎么可以立在风里!”
转过头一看,皇叔臂上却是挂了件她的薄鹤氅,看样子是担怕麒麟在屋外着凉,送衣裳出门的。
皇叔目中尽是寒意,不看麒麟,目光只投向那秦伯纲,口气颇为不客气:“本王当初极力挽留,秦将军偏偏坚辞而去,何以又在楚国迁延至今?将军想是遇了什么难事,不知本王有无可以效劳之处?”
秦伯纲乃是北国英雄,去了胡须自然算不得清俊,却是别有一番男子气概,气势上毫不输人。
他并不清楚上回分别之时,岳麒麟说要报答之人究竟是谁,此时不卑也不亢,收了剑笑吟吟回道:“原来摄政王殿下亦在云阳,在下能有什么难事,怕的只是殿下在这异国他乡,遭人欺侮,叫天不应,再没个家里人照应,岂不万分凄苦?臣这才留在云阳照应,以备殿下不时之需,这亦是启皇陛下的意思,万望摄政王看在殿下孤苦的份上,给启皇陛下一个面子,莫要轻言逐客。”
岳麒麟一听话中剑拔弩张味道,勉力捉起皇叔袖子扯了扯,又举了手肘捅捅他,垫脚低低同他耳语:“秦叔叔乃是自己人,孤尚且有些要紧话要同秦叔叔说,皇叔您怎么待他如此不客气?给孤一个面子嘛。”孤这里还没来得及求人家秦将军,您上来先把人给得罪了,这是要急煞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