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颂渊瞥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薛大人你还有心说这个。
薛云鹏倒是很为他烦恼:“太后广撒渔网迫您就范娶亲,大国诚邀,哪个国家好意思不来,皇上尚且年幼,又不可能在那些公主里擢选个中宫出来,人家那些国君肯定不感兴趣……皇上根本是太后的一个幌子,王爷您才是诸国垂涎那块肥肉啊,太可怜了。”
卓颂渊上下打量他一眼,薛云鹏生怕挨揍,急急出主意:“王爷身子既然无碍,何不速速归京,同太后亮明了话?”
“这又何必?母后愿意玩,便由得她玩一场便是。”
薛云鹏不明其意:“王爷就算舍得银子,自己终是要陪玩的啊,开年正是最忙的时候,您哪来这等工夫。”
卓颂渊闷声不语,过会儿才笑道:“你不如先细读一回鸿胪寺拟的这份名录。”
薛云鹏展开信后附纸,略略扫了一回,恍然念道:“咦,燕国也在邀,岳骐骥……岳骐骥不是太子的姐姐么,传曰此女二嫁皆不成,财星入墓,乃生得一个克夫之命。太后为了王爷娶亲,真真连亲儿子的命都不顾了。还请了岳长宁……长宁公主!王爷莫非打算以身作饵为太子作嫁衣?到时对这岳长宁一展美男大计……”
卓颂渊嗤道:“薛大人莫不是办案办到阴沟里去了,脑中唯有一计么?若行美男计,本王不若将薛大人派去更为恰当。”
薛云鹏摸摸面颊,大言不惭自夸:“王爷这倒是句实话。”
其实他心中明白,皇叔希望长宁公主入楚,自然是打算探探燕皇这位独女的底,看看她是否当真有心储位。若真有心,王爷只需在旁助添一把柴火,岳长宁再带着火势烧回燕国去,燕皇便该着手为立女储君之事铺路了。路是老狐狸亲手铺的,到头终究为谁铺就,却须得看小太子与王爷的造化。
薛云鹏皱眉道:“说半天,您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要跑开半月,太后不仁,王爷不能不义罢。您已然在云阳歇了大个半月,年关将近,再看看开了春这烦事一堆,您再走半月……别说丞相要哭,臣都嫉妒死了,王爷好生自私。”
卓颂渊揉揉眉心,淡然一笑:“昨日褚神医与你屋外窃窃低语,判定我寿数几何,你道我耳力如你一般不济?”一年,不过只剩一年。
一年一晃就会过去的,麒麟入楚,算起来也已半年有余了。
薛云鹏先是一愣,又是尴尬,又是气愤,在屋内踱来踱去:“猫耳朵!算你狠,但你少拿这个说事,一年内金雪莲必可得之,您往后再提这些生生死死的话,我便……”
卓颂渊仍笑:“你便如何?”见薛云鹏眼眶微红,凶得也无甚底气,他拍一拍他的肩,起身去找麒麟:“我仿佛什么都不曾提,不过是担怕回去之后马不停蹄,不得喘息之机,故而想再逍遥半月罢了,云鹏就别不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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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明年的樱花春宴招待的皆是别国女眷,楚国国内照例也当安排一些女眷、命妇之类的作陪才是,太皇太后十分重视,为的此事,这日便早早召见了几位公主及亲王内眷。
太皇太后与那些年长的公主郡主商议了一圈春宴的设宴场所,作陪的命妇人选……人多嘴杂,话题渐渐聊到了燕国二位公主的身上。
其间有人隐晦提及骐骥公主命硬,不宜选作摄政王妃;亦有人言,那长宁公主倒是极配颂渊,两国前阵剑拔弩张,若是联了姻亲,比留人家一个失了势的太子为质要管用得多。
太皇太后老辣,这种场合自是不表一态,只笑问那长宁公主模样人品如何。
有大长公主忆及:“四年前我随驸马出使燕国,却是见过那位当时的长宁郡主的,模样与燕太子很是肖似呢。”
众人大约都知道一些摄政王与燕太子的风流轶闻,一时间殿内窃窃私语,太皇太后正有些尴尬,王公公大声咳嗽。
那日临青长公主的小女儿临安郡主亦坐其列,那小姑娘年方十五,声音嗲嗲糯糯,生得粉团儿一般,平日里很招太皇太后喜欢。她年纪小,没人给她说那许多坊间故事,听众人提及燕太子,轻问了声:“太皇太后,燕太子可就是中秋那夜坐在四堂哥身边吃红豆羹的少年?”
太皇太后顿首,临安又问:“听皇上说他大我一岁,骑射俱佳,徒手擒刺客,还救过薛大人的性命?”
太皇太后本来有些不快,心道他们叔侄沆瀣一气,成义自然将那小子夸得天花乱坠,忽发现小姑娘竟是微红了脸蛋,将头低低埋了起来。
太后微微一笑,将此事悄悄记在了心尖。小孩子都是小馋猫,两个粉团儿一处过家家,很是一桩长久之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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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颂渊亲自去请岳麒麟上车出发,麒麟只当是全员赶赴一个什么新的地方,闷呆呆上车也不言语,只静静靠着车板睡觉。偶尔悄睁眼看看身边那人,他浑身衣物系得甚好,看起来又是平常的板正模样,全不如昨天可口。她便也无甚胃口,继而呼呼闷睡。
待肚子咕噜大叫,车行了似乎小两个时辰,掀帘一望,眼前竟是海天一片,烟波浩渺,也不知这是身在何方。麒麟跳下车去,这才发现夜骢白夜全不在旁,赶车的惟有无尘,其余人等一概不曾同行。眼光搜寻一圈,近处只零星三两户渔家,远处泊着孤零零一轮舟渡,再不见旁的车马痕迹。
岳麒麟有些局促:“皇叔欲带孤去往何方?就无尘随我们去,不带厨子李也就罢了,连神医都不带上……孤如何放心啊。”
卓颂渊摊掌给她看神医装药用的纸袋,温言笑道:“无须担心,此间装了少说一月药量。”
麒麟不明用意,随皇叔往渔家用了鲜美鱼面,又被他携上那一只船,无尘开船离岸,麒麟实在无法缓过劲来:“这……我们究竟是要去哪儿啊?”
“鹿洲。”
“噢,鹿洲听说有一种鲜贝,可以生吃的……今天还回云阳么?”
卓颂渊笑答:“去完鹿洲再去雾洲。”
“噢,雾洲有一种鱼啊,很大,但是口感极嫩。”
“真是见闻广博,那便一一吃过来。”
岳麒麟仍是不安:“出门出得如此仓促,行装都未带上啊。”
卓颂渊只是开颜对着她笑,也不答话,笑得岳麒麟心里一阵发瘆。
这可好,十月末冰凉的天,下船劈头便落了一场大雨,鹿洲被大雨笼得一片茫茫,船上什么都没有。
“无尘我们有没有伞?”
“没有。”
“一会儿住处里又没有可供更换的衣物?”
“没有。”
“有没有热水热汤之类?”
“什么都没有的。”
无尘面无表情地同麒麟一问一答,卓颂渊只顾着一旁笑立,居然丝毫不恼这个一点不称职的小厮。
这个无尘真是的,什么预备都无,这居然算是安排他家王爷出游来了。岳麒麟自己倒是不慌,却有些担忧皇叔的身子。她同他尚在冷战,并不好意思嘘寒问暖,只悄悄抬手替他挡在额前,但是杯水车薪,雨瓢泼而下,她一臂如何挡得住?
鹿洲小得连架车马都用不上,行路全靠步行,无尘说,王爷的宅子离这儿约莫还有一段距离,须得冲到前方那个歇脚的地方,好先避一避雨。
卓颂渊平日里治下很是严谨的,今日却一直都是一脸的好脾气,岳麒麟却被无尘这厮弄得脾气皆无,也只好气呼呼地认了,冲就冲罢。
事实证明无尘又出了一个坏主意,在雨中穿行已经失策,他们本来尚可在船中稍避,这时候却在路上进不得退不得。总算淌着雨到了出尘指的那处小屋檐,岳麒麟望望浑身湿透的三人,大约也只皇叔一人看起来还能够板正挺直地立着,她与无尘二人均是汤汤落落,早就不成样子了。
无尘这般粗心,她也只好先寻那家的主人讨杯热茶来给皇叔来喝。
那主人在家后窗开了个小铺子,似是专卖一些杂货,上头零落挂了几匹极花哨的布头。岳麒麟心中燃起一些希望:“店家店中可有衣裳卖啊?能不能给我来三套男装,一套大的,一套中的,一套小的?”
那店家大笑:“店家我又不是开的裁缝店,哪里给你变那么多衣裳去,现成的不过一身男装宽袍,其余的全都是女装,给花姑娘穿的花衣裳,小兄弟你要不要?”
61花姑娘(二)
无尘这天一改平日沉默机灵,始终木呆呆正事不理,全然像个毫无眼色的二缺小厮。
平日里喜望要是这个蠢样子,岳麒麟必定一掌拍扁了他。可一来人家正经主子一言未发,二来出门在外,的确也不好计较什么主什么仆,更何况此时三人狼狈之极,岳麒麟无奈道与那店家:“那便只要那一身男宽袍好了。”
无尘本来袖手傻站着,这时候居然探了脑袋,吩咐那店家将那几身女装一并取了来。
那店家很是多嘴,笑道:“就是的,这么个鬼天气,花衣裳就花衣裳么,那位小兄弟好生讲究,又没有人看他的。我看这些裙子的大小倒是极合适那位小兄弟穿。”
岳麒麟忿忿听着,简直不像话,铮铮男儿怎可穿裙……咦?好像不对。
无尘只管接过衣物,又吩咐掌柜给他取个装衣裳用的油纸包。
店家依言去取,岳麒麟瞥眼那摞粉艳艳的女装,红底粉花的,粉底白花的,白底碎花的,总有那么五六件。麒麟脸嫣红,扭捏低头,提了自己的衣摆绞水:“无尘你爱穿裙子自穿去,我回去烤烤火就干了。”
无尘不置可否,瞄了眼自家王爷。
卓颂渊端立檐下,面庞上水珠串子依旧在滴溜溜挂下,他不动声色望着檐外烟雨,没曾擦上一擦。远处绿红相间的山林,教雨汽濛作一片。
那小铺子里总算还剩下一柄雨伞,麒麟也让无尘一并买下,又问那店家:“店内有无热水?我……叔叔想要喝点水。”
她边说再次小心偷瞥皇叔,觉得自己肯定倒上什么倒霉了,心里头十分发虚,又实在不知在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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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雨雾濛濛不见天光,麒麟自认辨别方向的本事还是相当强悍。故而无尘抱着油纸包再一次冲进雨里领路,皇叔打着伞,唤麒麟“过来”,她十分犀利地惊呼起来:“无尘你走错路了!”
无尘头也不回。岳麒麟眼睁睁看着他折返了头,重往码头边的那排小房子里冲去。
“喂!”麒麟还在唤,皇叔却扳过她的肩,一把将她揽至了伞下:“是那里没有错。”
皇叔在鹿洲的宅子竟是处寻常民宅,看起来小巧而不打眼。入宅子至堂前,各人身上尚在一汪一汪往下掉水,岳麒麟恼怒之极,压根也不及甩上一甩,忍不住终于数落起无尘来:“孤随你折腾折腾无妨,皇叔还是个病人!”
哑管家给他们递了大块的干布巾,无尘面不改色:“就是为着王爷的身子,我们才来这环山临海之地呢,依神医的说法,王爷当常居山水之间,远离了凡尘才能好起来。”
这个无尘看似无害,实在比无念狠了太多。岳麒麟被他噎得无言以对,恨恨望向皇叔:“这个无尘,码头边好好的一溜宽屋檐,分明沿着房子行几步便到,根本不用淋雨的,无尘你何故舍近求远,故意领我们冒雨绕路,上那家小铺子?”
“不是您问有没有伞的么?小的想着府里是没伞,店里却是有的。”
皇叔见麒麟神色怨怼,往她脖子上挂了块布巾,又包了干布,去她脑袋上使劲揉了两把,这才轻描淡写着附和岳麒麟:“无尘,舍近求远终究是不对的。”
无尘甚无辜,低头撇了撇嘴,卓颂渊也不多训两句,反嘱咐他快去烧炭生火,又告诉麒麟:“我去东厢更衣。”竟将她独个撂下,走开不管了。
岳麒麟眼睁睁看着他取了那身宽袍独自走开,油纸包里独独剩下那摞裙子。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局促不安蹲在炉旁,等着那丛火苗燃起。
无尘进出忙碌,不多时自己已然换了身干布袍,麒麟眼尖唤住他:“无尘!你明明有衣裳穿的!还不给孤……也弄一身来。”
无尘一愣:“这是哑伯的衣裳,哑伯就两身衣裳,一身自己穿,一身给了小的。”
岳麒麟隐约觉得这里头极有猫腻,更是气闷无比,又蹲坐许久,守了半天火盆子起了只一撮小火,她越烤越不得劲,本来只是罩衣湿透,这会儿水分约莫慢慢浸入中衣,麒麟只觉得身子愈发冰凉,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无尘指指那个油纸包:“太子还是……勉为其难换上罢,这火盆子一时半会儿生不大,一会儿您要是着凉发了烧,小的就该遭殃了。”
岳麒麟倔道:“这衣裳不合适啊。”
无尘也不理睬,只道:“西厢的屋子里备了大桶热水,太子可以沐了浴再更衣的。”
那朵可怜兮兮的小火苗实在不够干什么的,恐连块手绢都烘不干,岳麒麟耐不住浑身湿冷,想想那大桶热水必然可亲,无奈抱了那摞衣裳直奔西厢。
屋子竟是烧了炭的,室温极其合宜,水温也十分温暖安适。这宅子里所有的东西看起来全都打理得朴素井然,一应俱全,偏偏就缺几身可供替换的男装,这着实是见了鬼了。
麒麟抹干身子,随便翻开一件粉衣裳,这裙子虽形同楚国民间女子所着的棉裙无异,衣料摸起来厚实绵密,绣工亦大不平凡,连裙子锁边处的小花都可见匠心。而每一套裙子里头,连同中衣小衣亵裤全副齐备,中衣的质料恰是她秋日贴身所穿的厚质丝绵。
鹿洲之上人家本来就少,且户户皆是渔家,要一身粗布男装却不得,寻常小杂货里卖出的女装却是这般精工细作周到考究。嘿,有人把她岳麒麟当三岁小孩。
她从小娃娃起,裙子就从未上过一天的身,此番别别扭扭强套上去,呆立在铜镜前擦头发,铜镜里的那个就像是个不认得的别家小孩,傻愣愣顶着一头毛毛乱发,全无一点可以圈点之处。
麒麟小心将湿衣裳围着炭盆烘上,又坐在炭盆边烘头发,将将烘至半干,外头居然敲门催促上了:“外头的雨已然停了。可曾闻见了炸鱼饼的香气?邻家婆婆新炸了亲手送来的。”是皇叔的声音。
她轻轻一嗅,门缝里果能闻见油汪汪的鱼味,是一种家常到惹人落泪的鲜香气息,此前只在海滩渔家用了一碗鱼面作早午餐显然不顶多久,麒麟的肚子这时候正好轻咕起来。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这个门不迈出去,今日大约是过不去的了。砍头碗大的疤,岳麒麟胡乱绾了把头发,雄赳赳杀将出去。
麒麟一脑袋撞出门,恰恰撞在了卓颂渊的胸口。皇叔仿佛也沐了浴,袍子里隐约散出好闻的皂角气味,他倒是泡澡泡上了瘾。麒麟一脑袋绮念,哪敢抬头,揉着脑袋左嗅西寻,却觅不见那个鱼饼盘子。她恨幽幽抬头望他:“鱼饼呢?”
皇叔并不言语,将她打量上下,却一径提了人立于镜前,语气十分理直气壮:“穿得仿佛不怎么对,要不要……回去重穿一下?”
岳麒麟方才早在镜中照了个仔细,嫌不好看可以直说,真不知哪里穿得不对了需要重穿?有没有那么挑三拣四的人!
她忿忿整一回衣襟:“重穿也是这副德性,哪里不对?盘扣?盘扣我不是替您脱过……诶,皇叔是觉得头发不好看罢?孤平日只会梳个髻子顶在头上,这样子配裙子自然古怪。就这么着罢,皇叔赚孤穿这么一身,不就是为了看孤出丑?丑点正好,不丑便不遂您的意了。”
麒麟极少拿话噎人,这时候大约也是攒了满肚子的气。
昨夜连同今日,连着暗算两回,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仰仗着自己对他的依赖尊敬爱……戴,就是这般作弄人的。
宅子里静得可以闻见窗外枯叶落到地面的声响,卓颂渊未答一言,只管按这家伙坐下,转手变出块香喷喷的鱼饼直送在麒麟嘴里,对镜握梳,竟有亲手为她绾发的意思:“记得成义大约三岁那年,我带了去西郊骑马宿营,边上无人伺候,我便为他梳了一回头发,太皇太后笑我绾的那是双平髻,是给小姑娘绾的,那个样子我隐约记得,看今日还能不能照样弄一个出来。”
岳麒麟人全傻了,鱼饼堵在嘴里半天,方才想起嚼上一嚼:“呃呃……这个饼挺好吃的嘛。”
卓颂渊见麒麟头发未曾全干,又寻了块干布来替她擦拭,手上轻柔仔细,口中只是应和:“鹿洲位置生得巧,此地的住户世代皆是渔民,难得见回外客。我五年前……来鹿洲养过一阵子伤,邻家婆婆只知我们家是做海产生意的普通商人,并不知其他。都是极良善的邻人。”
啧啧,我们家,哪个同哪个是一家哦。岳麒麟这家伙礼数还是十足的,点头乖乖道:“可惜孤急急出的门,身无长物,一会儿见了人家,该当如何致谢才好呢?”
卓颂渊替她揉干了发,重执起梳子:“小礼物无尘都备好了。”
岳麒麟的头皮被他弄得麻痒难抑,又不好意思抓挠,忍了会儿实在气愤,笑讽道:“无尘真是心细如发,连这都预备好了。还有那个替皇叔看屋子的哑伯,活得极为可怜,住在孤岛般的鹿洲,只得两身衣裳,伞都无有一把的。”
卓颂渊知她所指,对着铜镜里的人,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鼻子:“衣裳是我上月在京城选的,不喜欢么?”
还没怎么逼问,皇叔居然就招了,岳麒麟面上差点直接垮下来:“孤平日里有穿得那么花哨么,真以为装扮花姑娘。”
卓颂渊已然绾好了最后一缕:“本来不是么?”岳麒麟不待发作,又听他问:“自己看看好不好?”
麒麟抬眼往铜镜里头照,镜子里那张水当当的脸上,顶得竟然是一双圆乎乎的发髻,倒显得人愈发娇小可怜,她是没脸透顶:“还不如脑袋后头胡乱揪一个髻算了,孤看好多楚女都这样弄,孤一个跨马射雕的大燕太子,这个样子简直装嫩,看起来十分欠揍。”
卓颂渊弹一几她的脑门:“脑后髻那是给已婚女子梳的,麒麟着急嫁人?”
岳麒麟脸“腾”地烧红,语无伦次:“孤嫁的什么人,孤还……”
卓颂渊再次给她嘴里送了块鱼饼:“再不吃倒要凉了。”又俯首指指镜中人的眉毛,“左眉间怎的缺了一小块,屋中当有眉墨,不如我去取来描一描……”
岳麒麟揉眉毛讪笑:“哎呀,揉乱了,这都是因为揉乱了,您看孤一揉就回来了不用描。”
卓颂渊亦伸手揉揉那块眉毛:“倒是真的乱了,现在好多了。”
镜中之人无比自然搭着她的肩头,眉眼脉脉含笑,仿佛已然这样过了许多年。麒麟想不起他凛了剑眉凶她时候的样子,脑袋几近停转,木了半天好容易挤出一句:“咳咳,孤不是还说要去答谢邻家婆婆?孤这就去一去……”
她脑门烧热,挣开身后之人,蹭蹭夺门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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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家住的是一户渔民老夫妇,老头儿去了鱼市,老婆婆快嘴热心,麒麟尚未跑去,人家已然又上了门,这回是提了一篮子小鱼干来,一见麒麟竟是嘿嘿直乐:“真是人不可貌相,五年前我头回见着邻家公子,只道公子还是未婚,原来闺女都这般大了?今年多大了?”
岳麒麟回头偷瞄身后黑脸之人,心情竟是无端大好:“刚刚十六了。”
婆婆大惊:“这么大了!”将麒麟抓来左瞧右看,继而连连摇头叹息,“公子府上也不像什么穷苦人家,都说女儿该当富养,怎能让女孩子吃得这般不济?这会儿恶补还来得及,再迟长僵了就补不回了,我家大丫头十六岁的时候都……”
卓颂渊默而不语,麒麟听不太懂老婆婆方言,直咳嗽:“长僵了是什么意思?”
老婆婆抓着她的手叹了又叹,又轻拍了拍她的脸蛋:“小小姐生得倒很是水汪汪的呢,要多吃点好的啊。”将她上下打量一圈,最后滞在了麒麟的胸前,目光停着不走了。
岳麒麟隐约有些了然,胸中着着实实闷了一口气。
下午天空虽收了雨,却依旧阴阴欲下的样子,海边的天色十分漂亮,似是哑亮的青玉,天际处的云经风翻卷,像是在酝酿着之后的那一场雨。无尘买了一堆夜里要吃的鲜贝牡蛎,麒麟非要来一只贝,管渔家用铁棒撬开了壳,蘸着姜醋活吃下肚,说是从前在云阳风物志上读过鹿洲鲜贝的吃法。她吃了大赞:“入口即化!实在鲜嫩,你们快试试。”
无尘背着装贝壳的篓子赶紧逃回府去,卓颂渊摇头笑她:“你倒真是生冷不忌,烤羊腿食得,茹毛饮血的日子也过得。”
渔家赞她:“小千金是个识货的。”
岳麒麟见又人夸她,哈哈接过渔家赠的果酒,很是豪饮了一杯。
这夜哑伯掌勺,无尘摆了一桌的菜。麒麟空着肚子一一去瞧,满桌的鱼虾海产皆合胃口。此外,她面前又另摆了几个小盅,什么豆腐炖鲫鱼、花生炖猪手……更离谱的是其中一盅酒香扑鼻,居然盛的是一碗酒酿鸡蛋。
邻家婆婆说她长僵了,皇叔说她穿错了衣裳要重穿……这会儿竟公然预备了这么一桌子大补之料。这种事不明不白还好,一想明白,真是一口恶气上不去下不来,她一个成天只识吃喝的人,岂能不知这些东西的功用?
皇叔一味替她布菜斟酒,麒麟投桃报李,恶狠狠往他碗中夹牡蛎:“皇叔多吃这个就对了。”
62花姑娘(三)
当晚岳麒麟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决定明天一定要瞧扁她的人知道知道厉害。
孤不过是习惯了束胸,孤是当真没料么?别让你小看了我们大燕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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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那张酝酿多时的雨终是未落,次晨天放大晴,云间裂了道口子,光自口子里穿透而出,灿得炫人的眼睛。
岳麒麟趾高气昂去敲卓颂渊的门,敲了半天,她推门而入,屋中根本无人。麒麟路过铜镜,挺胸伫足,对着镜中之人一阵得意仍不嫌够,捏了拳头又“哼”一声。
卓颂渊从外头进来,自虚掩房门望入里边,头回见到麒麟解了束胸的模样,身躯玲珑有致,绯衣映得那张侧脸更是娇艳欲滴,真是说不出的花样年华。他一时欣羡爱慕交织,竟是不忍近前,生怕打破这一片静谧晨光。他见麒麟立了一阵,忽而对镜挥拳耍狠,难不成是来寻他干架的?他实是笑意难掩,这才推门道了声早。
岳麒麟只道皇叔未曾见她作为,今日很是大方有度,扬脖子同皇叔对面相看半天,只等他一句夸赞。
孤究竟有料没有,您今日可以放句话了。
她实不晓得这种事情怎好明夸,欢喜也是欢喜在心里的。故而皇叔笑吟吟只打量她一眼,道了声:“起晚还在此处顾盼迁延?还不快吃饭去,山上的枫槭……只怕已然红透了。”没头没脑竟是转头出去了。
开了院门,邻家老妪恰来送今早摘的新鲜果菜,老婆婆再次盯着麒麟胸前,此番瞧直了眼睛大惊:“老生昨夜给哑伯的菜谱难道奏效了,小千金竟如此突飞猛进!”
麒麟这才知昨夜菜色是谁所为,卓颂渊自里间出来,面上毫无讶异之色,只是一味淡然致谢:“小女全靠婆婆费心。”这便宜占得麒麟只差吐血。
此时昨日卖鲜贝的渔人也正好推车去镇上,麒麟急唤住那人,掏腰包买下大串牡蛎。婆婆在旁见他家买随口又问这么多牡蛎欲待怎么吃,麒麟瞥眼皇叔,答那婆婆:“自然是孝敬我爹爹吃……好教他回家给我添个小弟弟。”
老婆婆大笑而去,连夸小千金懂事孝顺,还深谙养生之道。
岳麒麟这才小尾巴一般,拖在被她气黑了脸的皇叔身后出了门。
鹿洲小半为海,另一大半为山环绕,走了半路,眼看已然身至山脚。岳麒麟今早虽没得一声夸,很是挫败,另一方面却觉得恶气得解,一路想着皇叔方才黑脸情形,愈想愈开怀。皇叔问她笑的什么,麒麟咬牙忍道:“孤笑皇叔这两日的脾气倒是好得很。”
卓颂渊顿住回身:“你不怕我回去之后变得更凶?”
岳麒麟心一凉,这不是真的要现世报罢,嘴硬道:“孤早习惯了。”
卓颂渊踏了数级石阶,嫌麒麟行得慢,将她一把牵得近了:“还生我的气?你让我吃多少个牡蛎,我便吃多少个牡蛎,这般任你摆布,你还生气?气完就行了罢。”
麒麟本当好好讽他一讽,被他这一牵,惊得心慌慌抽开手:“咳咳,今日皇叔看起来神清气爽,竟是头也不痛了么?”
卓颂渊竟是有些无赖到底的意思,面上毫无恼意,腆着脸伸开臂膀,命她执紧了:“美景悦目,美人赏心,何痛之有?担心我头痛,不如乖乖扶上一把。”
也不知谁由谁摆布,岳麒麟心头一颤,喉咙发紧,闻言赶紧伸手扶了去。
卓颂渊究竟老辣,心底如何暗潮汹涌旁人是不得而知的,他面上只波澜不动,遥指那山间如云如霞的枫槭:“红槭胜火,丹枫若血。确然是快要滴血的样子,这样虚虚扶着何用?抓紧了,我们去近旁看看。”
麒麟摸摸面颊,觉得他说的更似是她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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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洲的山似是连绵不绝,日复一日,岳麒麟并不知皇叔与丞相半月之约,只知他成日里带着她攀完茶山攀桂山,日子过得逍遥赛神仙。
皇叔时常倚老卖老,气派十足,头痛唤她去按,肩痛亦要唤她去揉,毫不客气。有的时候出游在外,连饿了都要她来料理。岳麒麟也算学了一招。他就是这样由她摆布的,却依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日子一晃半月已过,秋天已近了末梢,他们坐船迁至雾洲,也已有好几日了。
狡兔何止三窟,皇叔在雾洲的宅子建在半山,夜里的月亮大得得似个红灯笼,从黑漆漆的林子后头一点一点升上来。那些经了霜的红叶在溪流中不能自持地顺流回旋打圈而下。 再晚一些时候,溪声风声、万叶千声、万虫嘶鸣,卧在榻间犹在耳畔。
自从无尘道了句王爷近日亲近山水,气色大好,岳麒麟更是不敢懈怠,每日便是皇叔不提,她也会拽了他往山上去走。
这日晨间麒麟起的早了,在院子里听闻无尘来报王爷,说回京车马已然候在山脚,只待明晨出发,自雾洲城行6路,快车转官道归京。
居山不记年,看云即是仙。
麒麟这才意识皇叔自繁杂政务中偷此半月闲暇,那是多么不易的事情,倒让她也占了一回便宜,是该知足了。
说是这般说,道理她也全都懂,皇叔不提,麒麟面上亦是装作不知。心上却总觉戚戚,难舍这快要到头的好日子,不晓得皇叔是不是一样不舍。
这日麒麟思来想去,对皇叔说听山间樵夫说过西山的涧里有鱼,想下西山看鱼去。她不过胡乱一说,她想去西边,其实不过是因为西山路远,途中耽搁的工夫久。
皇叔自然说好,二话不说便随去了。到了地方自然寻不到什么鱼,天色却已不早,午饭的饭口早就过了,岳麒麟挠挠头,侥幸问:“怎么办?孤……忘记归家的路了。您还记得吗?”
卓颂渊看起来无甚恼意,却毫不客气往大石头上一坐:“我也不认得路,倒是腹中饥饿。”
岳麒麟知道往东走便能寻到来路,当然得当然是在撒谎,可她望望皇叔漆溜溜的眼睛,看起来却是极为诚恳,皇叔原来是个路痴啊。
麒麟有些不忍:“孤还是去觅点东西给您吃。”
皇叔点头:“好。”
麒麟让皇叔原地待着,沿水源翻去另一侧碰运气。那却是一处好地方,居然真的有鱼,溪水铮铮淙淙,碧若琉璃,水琉璃间鱼群往来熙攘,繁忙如梭。一些鱼生得极是肥美。
幸好小太子上树能捉鸟,溯溪能叉鱼,二话不说掏刀削了柄树枝做成鱼叉,脱鞋袜下水摸拿,竟真的叉回十来条来,串在树枝上送回去给皇叔看,像是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模样好不得意。
快入冬的天气,卓颂渊见她居然打着赤脚,双脚沾满砂石,厉声喝斥她坐下,取过干帕替她擦拭。方才的水温冰寒刺骨,她自己不觉得,双脚其实早被浸得冰凉,此刻脚上肌肤泛着通红颜色,看起来十分可怜。皇叔以双手抱紧那双小脚揣了好一会儿,直待捂得暖了,才为她将袜袋一只一只亲手套上训她:“我说非要吃鱼不可了?”
麒麟惯没出息,眼眶又红,却依旧不肯吐露实情:“孤找不到回去的路,怕您饿死。”
卓颂渊自然不是路痴,却也不拆穿麒麟,为她将鞋子一并穿妥了,拍拍她道:“去罢,去捡些干柴来好烤鱼。”
岳麒麟乐着摇头:“皇叔倒是吃得一口现成饭菜!”
卓颂渊并不否认笑问:“嫌弃了?现下知道我又懒又坏了?干柴须得逆着水源寻,不然燃不起来。”
岳麒麟依照嘱咐去捡了柴回来,莞尔乐道:“坏倒还好,懒却是有点懒,还好孤不怕走山路。”
虽然连盐都不曾撒有一粒,这一顿野餐却是吃得滋味十足,这半月二人吃多了海中鲜物,烤来的溪鱼别有一种淡淡鲜美。皇叔餍足地搁下麒麟做的鱼叉,又支使她去弄水来喝。
麒麟被他差使惯了,丝毫不以为忤,洗净竹筒盛上水端去喂他,就似个千依百顺的小丫鬟。
卓颂渊喝了水谢她辛劳,岳麒麟老气横秋替他拭唇:“听君差遣总比看您横眉竖目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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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罢岳麒麟提议拾级而上,说是攀到高处,说不定可以眺见来时的路。
雾洲山高,白日山间颇有些云山雾罩的仙气。能见着来时之路就见鬼了。卓颂渊明知这样离来时之路是愈来愈远,却也满口应承,由得她领了二人离那住处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行至半途,卓颂渊忽说须得在山道旁稍作休息。岳麒麟不明他这般脚力怎会如此不济,只道皇叔病灶未除,究竟体弱,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人,诓他行此远路,心中疼了又疼,乖乖陪着歇脚。
山风如刀,剐在脸上已有微痛之感,卓颂渊问她:“麒麟你冷是不冷?”
岳麒麟只顾自责,傻跌跌照实答:“不冷的。”
卓颂渊无奈,继而又问:“行了半日,你难道不是腰酸腿痛?”
岳麒麟这半月与皇叔朝夕共处,二人之间自然消弭了隔阂,口无遮拦道:“孤又不是您这老头儿,哪里会怕行路,为甚腰酸腿痛?”
“真的么?”
岳麒麟嘿道:“您不能以老人家的心思度我小孩子的脚力。”
卓颂渊弓背蹲身,竟是一臂背了她腾空而起:“我看未必。”
岳麒麟吓得急捶他肩头:“喂,您不是累了要歇脚!”
卓颂渊置之不理,抿唇偷笑,一个轻身已然跃上长长一片石阶:“西山最妙的哪里是鱼,自然当数落日。你难道不想看一回?不怕掉下来你便尽管捶。”
原来他轻身功夫照旧自如,麒麟生怕真的掉下去,只得探了臂膀去他颈间,小心环紧了。
“这样还冷不冷了?”
“不冷不冷。”
岳麒麟得意伏在皇叔背上,起先还打马般左顾右瞧甚是新鲜,后来实在被颠得太过舒服,身子慢慢软下去,居然轻伏他肩头做了轻轻缓缓一场大梦。
梦里似有仙人轻踏而过,醒来她红了半边面颊。
后来日头西沉,再后来日落,她是根本没曾见到。
夜里皇叔踏月驼她下山,岳麒麟分明醒着,却卧在他背上不肯起,皇叔亦知道她是醒着的,柔声问:“迷路了回不去怎办?”
麒麟抬头看看漫天层叠的星云,觉得今夜大概这就够本了,老老实实答:“孤许能忆起来如何回去的,您再辛苦往下走一段,皇叔啊……孤沉不沉?孤不好让个病人背的,还是让孤下来罢。”
卓颂渊并不理他,却十足掂了一掂:“小猪好意思问自己沉不沉?”
岳麒麟不满道:“小猪?您说的是皇上罢。”
卓颂渊脚下步子稳健,边下山边回:“还真是的,去年背过他一回,那才真是一只小猪。”
岳麒麟嘿嘿笑:“成义那么可爱你还嫌,回头背后肯定也得骂我。”
卓颂渊忆及卓成义,心头温暖:“我骂你什么?骂你故意迷路骗我来这山巅?”
岳麒麟结舌:“您……您怎么知道。”
“明晨便要上路归京,此刻我俩还耽搁在这遥遥西山顶上,太子殿下倒是不怕误了大事。”
麒麟恼羞成怒,愤然想要挣开他下地:“原来您一直隐忍不发,留待现在来同孤置气,忍功还真了得呢。”
卓颂渊根本不由她挣:“没错,成义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每每惹我生气,都有一招杀手锏。”
岳麒麟不以为然:“您这是思念侄儿了罢。成义能有甚法子?他不都传授给了孤,不就是亲……”她话说一半才惊觉失言,重又讪讪道,“我不是说皇叔的侄儿不好,您家那小肉包子实是不懂长幼之序。孤从前也不懂,自从皇叔教导了孤那个礼字,孤谨记在心,寻了好些书来读,很知道成义那样做是不对的!”
某人为之气结:“我倒是很喜欢成义那般待我。”
“呃这么说您就是喜欢被……皇叔有话不妨明说?”
卓颂渊不悦:“我说得不够明白么?”
岳麒麟一颗心怦怦然欲出,他是要让她亲?还是不让她亲?
让不让他也不亮句明话!
她伏在卓颂渊背后,也望不见皇叔表情,摩拳擦掌思量好一会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郑重其事道:“孤明人不做暗事,皇叔最爱教导孤为君者如何如何,孤就知道一句‘君无戏言’,为君者最忌不明不白的!孤知道皇叔世间无二,心中实是爱慕已久,这些日子朝夕相处,更是自知在劫难逃……却又时时怕自己无法匹配皇叔此等天人,又担心皇叔以为孤是为的复仇大计才依傍于您。哎,孤就是个十足的胆小鬼,此情迟迟按捺不发,绝非用情不深,实是怕皇叔不肯……从了孤。呃,孤的话说完了。”
卓颂渊一言未发。
听着这通傻乎乎的表白,内里简直是激动好笑胸闷一番涌动,根本无法以一言蔽之。除了那句“爱慕已久,在劫难逃”听得他心潮澎湃,怕他不肯从了她……这是花前月下当讲的言辞?
岳麒麟见那人步速变得疾了,却是一声不吭,这算什么?
“咦,孤讲得不够明白么?”
胸闷之人“嗯”了声:“可以再明白些。”
岳麒麟只当得了一桩神圣无比的大任务,再次肃然道:“孤之前同您自称是个小霸王,实是一句浑话,莫说孤从来未曾喜欢过什么人,即便是喜欢的东西,也从未欺行霸市过一回。孤的意思便是,孤欢喜皇叔,皇叔从是不从,可以给一句实话的。”
“不从怎办?”
岳麒麟极认真:“即便不从,孤终归还是从前那样子待皇叔就是,当孝顺您的地方,一分一毫都不会赖账!”
“……”
卓颂渊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要她说得那么明白是要做甚。满腔的甜言蜜语只怕不够给的,这家伙却只要他答一个从字。
岳麒麟正经极了:“您从不从……想好便告诉孤。”
明示暗示半个月,卓颂渊只道她早心领神会了,不想这东西傻得不一般!他偏生要晾她一晾,忿忿将背上的浑球揽紧了,以更迅疾的速度飞下山去。
过了许久,他都已然能够望见半山的宅子前石子路上反射的清辉,背上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已然很长时间不言不语了。
卓颂渊忽而有些不忍,他晃了她一晃,轻道:“小东西?”
那个东西在他背上轻轻蠕动了一下:“从不从……”
他略转头,撇唇柔声答:“你说呢?不然我背那么久算什么?”
背上传来的,是她沉静安然的呼吸,方才那一问说的是梦话,这个浑球居然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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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晨,岳麒麟揉眼睛发现身边躺着的人竟是皇叔,差点惊跳起来。
昨夜在山道上,她记得自己当是极郑重地表明了心迹,而皇叔不置可否,她就知道多半没戏了。世间好事,若能教自己全占了的,必也不是什么好事了,心伤归心伤,她还是可以想开的。
后来……后来自己怎么会欺霸到皇叔卧榻上来的?
昨夜分明信誓旦旦说了自己不是小霸王,现在再瞧瞧如今实际的行径……
麒麟悄溜下榻,双脚沾了地,正预备滑脚开溜。皇叔许是昨夜入睡晚了,此刻睡得正沉,她俯首看看那尊俊美睡容,实在又觉得既然占了那不礼不耻不尊长不敬老的罪名……今日就要回京,不顺道占点便宜再走,岂非白担了这个名头?
岳麒麟轻伏在榻沿,欺唇覆去。
麒麟亲了却并不觉得过瘾,幸得皇叔睡得沉,一动未动,麒麟便斗胆抵了舌尖尝了尝,唔,皇叔难道睡前偷喝了一壶梨花白?今早的双唇真是格外香醇绵软。
她心满意足,打算去找无尘要来梨花白,趁着大早,借酒浇愁去。怎么说自己也是条刚遭人拒了爱的可怜虫罢。
可怜虫正欲起身,后脑勺却遭人一把扣住了。
63梨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