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征西将军率的南军亦因粮草不足,同日亦降了储君。
至于戎国,听闻戎国的国君依旧是压举国兵力而上,却一改之前风向,与东边的启国,南边的楚国连成一片合围情势,预备在燕西南给予本打算往那里借力的燕国以迎头痛击,关门打燕皇之势完全形成。
自雁门传回燕京的另一条消息,本当是有些令世人震惊的。这位被逼去他乡为质的小太子,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女娃娃。
离燕的时候还是个男孩,回来却成了女孩,未免也有质疑麒麟实是个西贝货的。
燕京方才为此事哗然半日,宗祠长老却收到了太子密使老李送至燕京的一枚龙隐玉印。凭此玉印,长老名正言顺地取出了十七年前,太子出生当日,先皇秘存于宗祠的一封告天下诏,以此旁证了太子的女儿身。
其实太子居然是一个女娃娃这回事,早被燕皇是个奸贼的坏消息冲淡了。乱成一锅粥的燕国内外,除了那些秋后的蚂蚱,希望燕皇尚得一线生机的,有暇关注的旁人本来就不多。
女娃娃又怎么了?燕人本就活得奔放,奸贼当道之时,世人不也早就预备好了接受一个女储君么?此番奸贼大势已去,比起那个弑兄奸贼的女儿来说,岳麒麟这位出生时便以天降祥瑞名动天下的太子,终归是先皇承认的骨血,名正言顺得多了。
至此,储君究竟是男是女这种扑朔迷离的事情,完全成了岳家的家事,再无世人关注。
麒麟握着那枚厨子李用完送回的绿色小玉印,有些奇怪地询问皇叔:“此物孤从未见过,这龙隐玉印何以会在你手中呢?”
卓颂渊郑重告诉她:“可记得五年前本王曾避祸燕国?当日若无燕皇相助,借骑兵助我归国伐贼,何有我楚国今日?”
当日老燕皇将他的孩儿托付给眼前这位年轻俊美的小王爷:“今日我助你一臂,他日我儿有难之时,但愿你也能帮他一把。”
今日他总算得偿所愿,圆了老燕皇的托付。
麒麟仍不置信:“你见过……见过我父皇?他何以肯将龙隐印托付与一个外人呢。”
卓颂渊答:“你也知道,龙隐玉印若非皇帝或储君亲呈于宗祠,则形同废石一块,先皇将此印交在燕国之外,想必也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罢了。先皇为了太子,着实用了一番苦心。”
麒麟满目含泪,愧疚极了:“当日我……当日我就是个纨绔,成日吃喝玩乐,父皇他真是……孤一定会当一个好皇帝,定不负父皇、皇叔所望。”
岳麒麟归国前的最后日子,便在那样频频的捷报声匆匆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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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隔了一日,燕京发来的最新线报说,燕京接太子自雁门发来的讨贼诏书,太子党当日便有了动作,左相召集文臣共拟讨国贼书,太尉张含协同大公主岳骐骥,支援太子讨贼声势,各自亲率麾下两支亲卫实行逼宫,与此同时,四门铁骑在应对之时却起了内讧,京城防务登时乱作了一锅粥。若不是王寿那一支北门铁骑硬扛着,太尉眼看就要得手了。
麒麟本来不急,一听姐姐消息,揪心不已:“孤得回去帮帮姐姐,不能让姐姐孤军奋战。”
卓颂渊劝下她:“东边近来倒是停了战端,大公主那厢兵强马壮,尚可顶上一阵。”
麒麟道:“孤回去了你才好安心归去啊,成义那里也是等不得的,你放心孤还不放心。”
卓颂渊道:“待岳长宁那里有了新消息,我方可安心走。到时我亲送你走了,再抄捷道走快马,日夜奔袭便可归去。那么想与我分别么?”
麒麟急了:“早分别,早重逢。”
卓颂渊听了这一句,心头愈发沉甸。
自从成义出了事情,麒麟乖巧得再未提一句欢好之事,生怕皇叔心事重重,归心似箭,没有这个行事的心情。卓颂渊却是怀着别样的呵护心思,亦强忍着方才萌动的欲念,再未曾提过一回。
两人的相处依旧甜腻得让人欣羡,却重新纯净得一如初时。同时各怀心思,既盼着岳长宁处早早有了动静,又希望日子过得慢些,再慢些,恨不能将时光胶在那几日,才觉得美满。
褚良春每日都要给麒麟望闻问切许久,麒麟觉得很奇怪,便问她是不是与皇叔有了夫妻之实,皇叔的身子便与自己休戚相关?褚良春挺个大肚子,摸摸白胡子,点头晃脑道:“正是,正是。”而麒麟浅眠的毛病似是全好了,夜夜睡得愈发安稳。
麒麟催着神医赶紧入药,她本想在皇叔回去之前,亲眼看他服了药,也算了却一桩心事。神医称雁门乃是军事重镇,不利于雪莲入药,非要抱着水和金雪莲去晋阳制药。麒麟无法,也只好由得她去,反正皇叔回去的时候要路经晋阳的,到时候当是赶得及服药。
麒麟本想小心捧了那只金雪莲的木盒亲手交给神医的,怎奈皇叔已然先她一步将盒子递了过去,神医接盒子的时候神色古怪,却终于未发一言。麒麟忙着等姐姐战报,并无暇分神去辨。
而捷报愈传愈频,愈传愈频。
岳长宁战死的消息传来那日,帐前的肥雀个个食得滚圆滚肥,连打架的脾气都提不起来,一只只贴地而憩。
入冬了。
92生别离(下)
纵然岳麒麟与岳长宁这个堂姐感情并不深厚,性子也不算对盘,听闻她死讯的时候,仍是怔了许久。
岳长宁在同辈里头,也算是个深具谋算和野心的姑娘,然她获知戎国也与启楚同凑这份热闹,头一个反应竟是不信。
七年相交相知,单遥这个人她再了解不过,待朋友温润谦谨,纵然他后来登基贵为一国之君,每一个与他相处之人,依然能有如沐春风之感,绝不会觉出任何不适来。
故而岳长宁一早料定了,单遥就算不肯帮她,也万不可能与她为敌。
起初单遥肯压一国之力为她抵御强敌的时候,岳长宁几乎喜极而泣——原来遥师兄隐忍多年,对她的情意竟是这样的,他如何不早说?若不是燕京局势乱作一团,她恨不能立刻奔到单遥身边去,告诉他这么多年来,自己隐忍心中的那些牵肠挂肚,那些朝思暮想。
岳长宁千算万算,万没料到单遥一夜之间忽变了风向,居然会同启楚两国共举讨贼旗号,像是忽而翻了脸,毫不顾念往昔情谊。
连岳麒麟是女娃娃这样的奇闻她都无心思量,岳长宁只顾想着她的单遥。
岳麒麟入楚不过一栽有余,勾搭上的那个楚国皇叔都肯为了她举兵伐贼,遥师兄与自己七年师门之情,他这是受了什么蛊惑?难道那个皇叔许了他什么不可退却的利益。
即便世人皆成了趋利而往的小人,她的单遥必定依旧是那个濯尘泥而不染的谦谦君子,他一定都有他誓死遵循的底线……怎么可能?绝不可能……
岳长宁起初只是派人去了一趟戎国,算是投石问路,不想单遥竟是依旧坦荡温和,命那使者带回话来说:“戎皇陛下只让小的转告长宁公主,他与公主今生幸为同门,然今各执一方,想必缘尽于此,陛下往日不周之处,还望公主海涵,只愿来日莫要沙场相遇,也算全了彼此缘分。”
岳长宁濒临崩溃,然而她心头执念甚重,念着的仍是:这不可能……
不过数日,南北骑全盘倒戈,岳骐骥征东军直接加入了逼宫,燕京大势已去,听闻连龙隐玉印都在岳麒麟那傻姑娘手中。真是傻人有傻福,岳麒麟自己连个兵都未曾带过,此际已是胜券在握了。
然而燕西南那个口子若打不开,她们父女不单单出不去,死后未必能有一处葬身之地。岳麒麟即便愿意假慈悲,放过她这个仇人之女,她岳长宁又岂是那愿意苟活之人?
岳长宁就是不信,怎么都不信……单遥再无情,看在昔年情谊,若不肯留她一条活路,便由她自己杀开一条血路罢……
岳长宁幼年习武,骑射皆是上上之品,自认绝非岳麒麟那几下花拳绣腿能比。这日清晨,她亲领二百精兵,往燕西南边境处进发。
长宁听闻单遥日日都会亲赴阵前督阵,遥师兄往日总夸她厉害,他这般辜负自己,她便取它一个上将首级与他看看,看他这伪君子会不会观之色变!
这日岳长宁勇猛无比,不依不饶杀入严阵以待的戎军防线,自是无一人能挡了她的坐骑。岳长宁得了鼓舞,愈战愈勇,一时如入无人之境,往更深的阵中奔袭而去。
然而当她举剑比向那个上将的头颅之时……手中之剑,终究还是顿住了,这日戎国阵前领兵之上将,不是别人,竟然是单遥自己。
岳长宁这一顿,阵中埋伏的十来名神箭手早将弓拉做满弦,岂可容得这个嚣张之人将刀剑架于陛下脖颈,齐齐放箭,岳长宁一时肩、背、咽喉一齐中箭。
岳长宁落马时分,只看得见单遥那温暖如昔的笑脸,迅速由温润变作惊愕。
倒地时,她再听不见单遥唤她的声音,却犹记得今春楚京樱花宴上,遥师兄夸她的那一句“长宁可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易如反掌,其色不变”,还有那一季,簌簌如雪落的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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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麒麟为此很是难过了一阵,当然也会想起堂姐小时候的好处,而更多的则是那种深深恐惧——你活我死,你死我活……那个她久久未愿触及的、残酷世界之门,终在这日轰然垮塌,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无,她便要匆匆跨进去了。
卓颂渊抱歉地望着这个身处巨变之中的小姑娘,也只能是揽着她,反反复复,道一声“对不起”。
麒麟这两日听多了他的致歉,耳朵早起了茧子,笑道:“这哪里是你对不起我?投了甚样的胎,便要作甚样的事,这一点我早想穿了。你若是舍不得我,快快回来就是啦。”
别离夜终是逃无可逃地到了。
无念就是个爱哭包,临别过来道再见,还当了麒麟的面大哭一场:“呜呜呜太子,您一向骗得小的好苦啊,您居然是个姑娘家,就将小的一人蒙在鼓里……您往后当了皇上,可要一生一世记得我们王爷待您的好,多久都要记得啊。”无念生生哭到被卓颂渊喝住他,不许再胡言乱语方止。
麒麟本就不大爱将心眼置于小处,她觉得无念的确太不像样,哭的内容简直是在咒他们呢。
然而无尘素来一张古井无波的白板脸,这一日双眼竟也是哭得成水肿。
岳麒麟捶他一拳:“喂,无尘你也这样做什么?”
无尘撇开一双血红泪眼,依旧半天才道一句:“本想好了要岁太子入燕京见识见识,如今燕京在望,却不去不得了,小的们未免心中失落。”
岳麒麟又捶他一把:“这算什么话,到时候你再伴着王爷来就是,他又不会抛下你们的。”
无尘默然半晌,最后挤出一句:“太子切莫辜负了王爷。”
岳麒麟只当笑话听:“我像是那种人?”
奇的是薛云鹏是要送她回国的,却也神情恹恹,猛将皇叔抱了个满怀,脑袋钻在卓颂渊怀里半天不肯出来。瞧得麒麟醋海翻腾,难道他们真的……她急得扑上去分开二人:“薛大人适可而止啊。”借给你抱一下也就算了,别没完没了的。
孰料她将薛云鹏一掰开,恰巧望见了薛大人早已哭成了桃子的双眼:“薛大人你怎么……”
薛云鹏抹抹眼睛,挣开麒麟,对着卓颂渊又一阵捶打:“颂渊你得跟我说句实话。”
卓颂渊警惕望着他:“什么实话?”
“你我十三岁那年,授课张大人寿宴那回,张大人府上的那个小千金是不是拒了我,又偷偷跑去向你表白来着?”
卓颂渊紧了紧眉头:“是。”
“你当日为甚不告诉我?”
卓颂渊忍了忍,无奈回他:“我怕你面上挂不住。”
薛云鹏恨恨道:“现在当了我承认,你以为我就挂得住了?”口气完全是一副哀怨不讲理的小媳妇样。
岳麒麟越听越懵,这半路杀出的张小姐算怎么回事?皇叔当日是拒了还是应了?这回他难不成打算回去同这位张小姐再续前缘?
薛云鹏见他不答,又问一桩:“那李大人的侄女呢?十五岁那年,她亲手送给香笺过你,亦是事实罢?”
卓颂渊蹙紧了眉头:“云鹏你真的不妨事?翻这些陈年旧账,那些闺秀如今身在何方你都不知,本王从何而知?想必早为人母……”
麒麟骤松一口气,薛云鹏的确是有毛病啊,今日怎么小鸡肚肠到了此等地步,不就是陪她回去登个基么,这个活很委屈么?她坏笑道:“薛大人一月后不就要回去的,你比孤幸福,能早些见到颂渊,到时候见了他,再翻他旧账也不迟嘛。”
薛云鹏泪水再夺眶,急道:“这些事情藏在我心里十多年,今日再不找他翻个明白,哪里还有再见的……”却被卓颂渊一手捂了唇,“呜……呜呜。”竟是泪水倾盆。
若不是没工夫听他聒噪,麒麟倒甚是愿意容薛云鹏一旁仔细翻翻皇叔旧账,然而此刻正事当前,只得作罢,继而笑劝:“薛大人急什么,你等我一等,往后待孤也得空在旁的时候,一并一起翻了岂不好?孤亦很想知道,我们颂渊往昔惹下过多少桃花债呢。”
薛云鹏闻言点头,随即又比划着拳头捶打皇叔:“你都听到没有?我嫂嫂等着你回来呢,你都该听到了啊。”
麒麟心疼得一掌拍开薛云鹏:“薛大人你下手轻点儿。”全忘了薛大人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捶皇叔不动的。
薛云鹏被拍倒在地,压根顾不得,起了身,通红着眼睛望那儿时玩伴,半天方才道了一句正常人都会说的话:“保重。”
卓颂渊倒是不计较薛大人失态,略微一点头,轻拍了拍他的肩,笑得云淡风轻:“一切拜托了。”
薛云鹏依旧忿忿:“颂渊这辈子你欠我的你得还!你小子别想跑路……”还是厨子李出山,硬生生将疑似犯了病的薛大人给拖走了。
整个世界清静了,留给他们道别的时间,却也只剩下最后一丁点儿。
“云鹏怎么了啊?今日好生奇怪。”
皇叔笑得就像是天上温软的云:“许是喝多了罢。”
麒麟亦笑:“嗯,我想也是呢。他们个个哭哭啼啼 ,孤便不哭了,我若哭了,你便不得安安心心服药、归楚,这样太不懂事了。”
卓颂渊本来坐着,麒麟立着,此刻他一把将麒麟按进了怀,脑袋埋于她的胸间闷闷唉叹,道的却是无关紧要的话:“东西身上的草香味真是怡人。”
麒麟咯咯笑:“孤走的时候,给成义腌了不少这种香料,御膳房就有的,你让他们做鱼给你吃。”
“嗯。”
麒麟拨弄手中这枚龙隐玉印,卓颂渊细细吩咐着:“东西明早到宗祠,先将它亲呈长老,而后你可率龙隐骑入宫擒贼,能手刃仇敌固然是好,若是不能,也切切勿要强求,总之一切多加小心。”
“你放心,国内有姐姐,有张含王彦沈读良……孤自当无恙,也会好好保护薛大人,令他好好归楚的;还有孤不想让老李伴着,神医明春就要临盆,孤可不想当那不仁不义的君王。”
卓颂渊见小东西心中满是他人,益发酸软难抑。从今往后,麒麟真正能为自己考虑的事情,自当愈来愈少了。
“无事,我另为你择了一员虎将,一会儿你出帐即知。”
麒麟无心去管那是个什么虎将,只心无旁骛搂着他的脑袋,安心点头:“嗯。”
“颂渊。”
“嗯?”
“孤这两日想了又想,父皇六年前将孤亲自托付给皇叔,许就算到了今日了呢。他担怕我负他一人所托,便又添上一个你,至此我再无法辜负你们了,唯有硬着头皮向前去。不过,想想前路里有你,又觉得怎样艰难的路,不过也只是一条极普通路罢了。”
“东西……”
成长的不甘与无奈,爱人的心全都听得分明。然而斗转星移,说好要共赴的前路,若是不得不留她形单影只,如今他独独可以做的,也唯剩下紧紧、紧紧拥着她,予她最后的温度、勇气,以及独自走到那片天宽地广之中去的力量。
就这样在夜深寂静里紧紧相拥,麒麟隐隐觉得皇叔似用了将她揉进骨血里去的力量,这日她着的衣衫分明算不得薄,她的前胸竟也有濡湿之感。她很想轻轻拨开他的脑袋,看看心中这个坚不可摧之人,竟肯为她湿润了的眼睛。
然而他死活不允,麒麟顾念皇叔面子,终是放弃了此举,只轻轻抚他微乱鬓发,柔柔唤他:“颂渊……颂渊。”
怀中之人默然不语,麒麟便又安抚:“春短日子长,往后看全是好日子,孤等你回来。等你回来了,我们就相依为命,一辈子。”
怀间的那个脑袋,往她胸间再次蹭了蹭,轻轻道了声:“好。”
喁喁诉情,而后与君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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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当燕女皇孤坐在书案前捧着暖茶,阅一封来自遥遥楚京的大红喜帖,她再次想起那个冬夜所发生的一切时,忽觉得一切真的过去太久太久了。
久得比当日燕好之时,皇叔耳畔红云的色泽,还要淡漠。
93红囍贴
对于十八岁的燕女皇来说,一年时光当真是太久了。
久得连她用皇叔赠她当归短剑刺入亚父胸膛,所沾在刃上的鲜血,都已经失却了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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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岳麒麟与皇叔分别之际,隋喻终于依约而归,依卓皇叔嘱托,被岳麒麟亲命为护国将军,重披盔甲,护麒麟归燕。
厨子李一意孤行,也陪同麒麟一道回了燕国,原因是褚良春嫌他在前管头管脚碍事:“老李我在,那个庸医便不能安心做药,她不能安心做药,王爷便不得安康。庸医说了,老李在前,她别说生孩子了,就连她也要短寿十年,我听了觉得正是这么个理,索性待她明春分娩之前,再去楚国看她不迟。”
麒麟临行还撅着嘴同皇叔耳语:“竟有褚神医厨子李这种互相嫌弃的夫妻,我们是做不到的,我们就似蜜一般分不开。他日孤怀阿鹿的时候,你定要长伴左右,一刻不离。”
皇叔温温而笑,却慢慢偏开眼睛,欲言又止,终只道了声:“我都听你的。”
临到上马相送出雁门,皇叔仍是一派欲言又止的样子,岳麒麟转身抚他的面,最后探去往他唇畔飞快一啄:“如何儿女情长成了这样?好好照料成义,往后我加倍疼你就是了。既然终须一别,就此别过罢,孤走了,想着我!”
那个初冬,卓颂渊温热的唇含着她的,缓缓放开,缓缓道了最后一声“珍重”。
就这样目送着自己的小姑娘孤寂寂的身影,打马出雁门。
**
而薛云鹏确然是个绝好的帮手,在麒麟登基之初,最最手忙脚乱那段日子里,全亏得有他从旁尽心辅佐,岳麒麟这个被赶上架的鸭子,才未曾露什么大怯。
只是那段时间,薛大人亦变得十分古怪,成日里谨言慎语,落落寡欢,像是全然换了个人。连骐骥公主都有些疑惑,这位严肃严谨的大人,真的是当日被她当街胖揍的那个油嘴滑舌、花枝招展的便衣薛青天?
然而当卓皇叔消息再次传到燕京之时,这位大人居然当着麒麟的面,喜极而泣。
“陛下,颂渊……王爷他没事,他安然归返了!”
这弄得岳麒麟十分郁闷:“喂喂喂,皇叔是朕的爱人,他安然归返,自当是朕喜极而泣才是,你为甚哭成这个样子?”
薛云鹏只顾拭泪:“陛下不知道……陛下你想不到,臣也想不到,颂渊他如何没有……臣以为再见见不到……呜呜呜,总之他居然还好好活着!”
岳麒麟啐他一口:“什么想不到。朕还觉得他怎么那么迟才抵楚京,算日子半月前就当到了的。褚神医当日来信告诉朕,说颂渊服了药,朕自然知道此事已然十分安妥,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薛大人你嘴上再无把门,再敢咒颂渊,可不要怪朕不念你之前的好。”
薛云鹏又哭又笑,语无轮次:“是是是,我不咒他,他真的活下来了,我就知道他一定有法子!”
岳麒麟气得差点没给他请个郎中看看脑子。
薛大人最终在燕国逗留两月,出了年关方归,他离开燕国的时候,麒麟亲送了他一程,薛云鹏信誓旦旦:“嫂嫂,等臣回了家,臣将王爷给你亲手抓回来完婚,躲在楚国算什么好汉!”
岳麒麟嘿一声:“薛大人怎么同小孩子一样,别给朕胡闹。他有很多正事要做,朕等得起,颂渊便是要朕等上一生一世,朕也是等得起的。”
薛云鹏激动不已:“嫂嫂重情重义,真乃女中豪杰!”
麒麟瞥眼岳骐骥,谦逊道:“不敢不敢,我姐姐才是呢。”
岳骐骥冷着一张脸同送薛大人,只轻轻哼了声,与他道:“你多保重。”
薛大人只敢偷望一眼岳骐骥,面容竟是又羞又愧的模样,这才与麒麟挥泪作别。
麒麟此后不止一次探问过姐姐,可曾与薛大人发生过一些什么。
那日姐妹私下对饮,岳骐骥多饮了几杯方才承认:“他临走前,我确实唤他侍寝过一夜。”
岳麒麟瞪大了眼睛。
岳骐骥生而冷情,只有对自家人说话的时候,方才含些温度:“这就是陛下所谓的楚国的花丛高手?哼,短得还不够一炷香的工夫,完事便被我打发走了。”
麒麟当日读多了薛国老的藏书,又经了人事,自然有些心得,恍悟道:“名不副实,难不成,姐姐夺的是人家薛大人初夜……”
岳骐骥猛抬头,大惊道:“当真?”
麒麟呵呵笑:“姐姐看来也不大懂啊……”
岳骐骥本来喝多了酒,这一下简直满脸血红。
“好生有趣,夺了便夺了,却也未见薛大人追着要姐姐认账,想必他也为他那一炷香亦有些知羞。不过头一次总难免如此,姐姐若真上了心,朕替你同他提亲便是。”
岳骐骥红脸低首思量一番:“如今国内诸事纷扰,陛下切莫为我这点小事担忧,此事不如得空再议。”
“姐姐就不怕薛大人另娶?”
岳骐骥嗤之以鼻:“就他那一炷香……”
麒麟深知薛云鹏眼高于顶,肯被姐姐夺去初……想必也是情难自禁。况姐姐如此自信,感情之事好比穿鞋,合适与否只有自己清楚,便也不再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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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平日里也会给皇叔写信,一开始事无巨细,恨不能将每日的流水账向他一一讲述,后来她这个皇帝渐渐做上了手,成日里政务劳形,每日能挤出丁点闲暇来给皇叔就是好的。她依然十分珍惜那些信中时光,冥思苦想,将白日里遇上的趣事一一送上纸端。
若是实在无甚趣事,她便问他些家长里短。
若是连家长里短都问完了,麒麟终是调皮的人,她也会在纸上调情,问问皇叔,下一次爱爱的时候,想要在什么样的季节和地点。
每一个字都饱浸思念,却绝不催他速归。
皇叔与她惜别的样子萦绕麒麟脑中,若得速归之机,她的爱人岂能不归心似箭。
小肉包子那里常常有信送来,成义号称是病中寄来的信,故而每一个字看起来都是歪歪扭扭。
麒麟并不明他得了何病,为了鼓舞他抗争病魔,得空给成义回信时,她总逗趣他同戎国公主的亲事。
不想成义说别的还好,说起这位山芋小公主,信中竟有些气急败坏,义正词严,说要同戎国老死不相往来。一派恨透了戎国的样子。就连他的字,也忽而不再歪扭。
岳麒麟不明所以,只道是小孩子意气,成义大婚尚早,她这个当小婶婶的确也是不该逼他,劝他好生养病,从此不提便是了。
丞相自从去年还朝,又与女儿重新修好,精神都比从前好了,给麒麟的信中,居然还会为女婿告假,说是今年中秋,想要同女儿女婿一同在楚京度过,望她届时予以准奏。
宋福气来信告诉她,今春他打算在隔壁新种一些红皮小花生,若有了收成,倒可以送一些给燕皇陛下;还玩笑说当日若知道麒麟是个小姑娘,便不好意思同她说那许多荤段子了,问她如今能不能将那些笑话还给他。
薛大人来信更频一些,用词很是拐弯抹角,麒麟每每读信知意,直接识趣地将信转给姐姐岳骐骥。
春天褚良春分娩之前,岳麒麟特特为神医备了一份大礼,又托厨子李捎回楚京十来车的吃食,分送给丞相、薛大人、宋福气、皇上、太后……以及皇叔。
褚良春生了个胖嘟嘟的女儿,厨子李来信说,为了让小春子以后不至于成为一个糊了满脸白胡子的庸医,他决定在楚京留上几年,教养他的小春子。别人一家团圆,和乐融融,麒麟便一口准了,只请托厨子李多多照看她的皇叔。
虽隔了千山,所有的旧相识依旧热络一如当日,然而麒麟却从未收到过她最想收到的那一封信。皇叔就像是忘记了自己,连只字片语也不曾与她。
连喜望都伸长了脑袋盼:“摄政王如何一封信都不曾来呢?”
麒麟不以为意笑:“摄政王忙,身子又才好,有写信的时间,还不如多养养身子。”
她继续派人往燕京送礼物,两年前她是如何巴结皇叔的,两年后亦丝毫不曾松懈,成车的特产宝物运进燕京摄政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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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淌就淌到了夏天,连太皇太后都吃到燕女皇送到楚京的燕南沙瓤瓜,不禁问:“小四究竟怎么回事?”
是时无非已然被贬去楚西修佛塔,太后身边唯有王公公在一旁伺候:“回太后,老奴打听过了,是那燕国的小女皇频频示好,然摄政王成日忙于公务,并无暇理会燕女皇。”
太后十分气愤:“当年将人家粉团儿欺侮成那个样子,现在知道人家是个小姑娘了,吃干抹净,他打算不认账?说到天边也是我家理亏,这个小四是想把祖宗的脸都丢尽啊。哀家的儿媳妇远在燕京,哀家的小孙子怎么办啊?”
王公公只惶恐不答,太皇太后倒有些思念起无非来了,偷偷找无非回来出谋划策,也给麒麟去了一信。
麒麟见信大喜,急召礼部议事:“楚国太皇太后要挟于朕,限朕三月之内往楚国提亲,若有贻误,老人家便不将儿子嫁于我。嘿嘿,太后亦是个老顽童呢,朕本想待摄政王将国内万事了了方才动作,这下倒好,教太皇太后落了话柄。太后忧心嫁儿子,看来成义当真无事了,你们即刻启程为朕去楚国提亲。朕一生只娶他一人,一切礼数务必隆而重之,但也不可太过,总之你们拿捏分寸,以将摄政王早早娶回为要。”
燕皇大婚当然是桩大事,礼部遵旨去办,人到燕国的时候,日子已过了中秋。
无念望着堆作山的聘礼,流泪跪劝:“王爷您就应一声罢。您将燕皇陛下那些信早读晚读,都快翻烂了,却不回一信,不知的人,还道王爷薄情寡义。”
书房里静极,只有狼毫笔在奏折上疾书的细小声响。
无尘拍一拍无念的肩:“千里搭长蓬,终需一散。难道王爷多活一天,他们二人就要多受一天的煎熬不成?王爷与陛下缘尽于当日,尽便尽了,执念太深,反苦了彼此。”
无念呜呜恸哭,挥拳头揍他:“就你懂王爷!你这个铁石心肠,学什么老僧参禅,你根本就不懂禅。”
无尘咬牙:“王爷若非为了皇上,这一年本无须忍受那毒发之苦,便也无所谓煎熬……”
无念恨不能揍他:“你竟敢咒王爷早死,呜呜呜。”
无尘忍泪:“去给王爷端药,药味太苦,你将陛下送给王爷的糖果找来。”
无念找来了糖,继而跪下,对着书房里哀唤:“王爷您就回一声来使罢,其实太皇太后已然应了来使,如今只要您点个头,你与陛下的婚事就算成了。来使与小的闲聊说,燕皇陛下近来忙得晚膳都无暇用,累得清矍不堪。小的有时想想,王爷真的很无情呢,纵是这样,陛下仍记得常常写信逗您开心,您却始终不置一词。”
岳麒麟那小……陛下信中调笑王爷时而是只猛虎,时而有如馋猫,还声声唤王爷作小坏蛋。小坏蛋……无念偷瞥到了,想想就觉伤心,王爷今秋落了不少头发,也不知还复不复当日之坏,陛下再见王爷之时,又会不会嫌弃。
书房里的落笔声顿了顿,有人冷声问:“你如何知她信中写的什么?”
无念十分不好意思地愣了:“呃,这个这个……”
书房中半天又传来一句冷冷的吩咐:“你去唤陈国公来见本王。”
无念一脸莫名,也只有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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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使空手而归,楚使抵达燕京的时候,就又到了入冬十分。
岳麒麟案上躺着四件东西:一封大红喜帖、一封皇叔亲笔、一枚麒麟玉佩、一枚小金麒麟刀。
关于去岁冬日的记忆,麒麟此际想起来,头一桩竟是去年冬天的阳光。
登基大典当日,穿着沉如铅的龙袍完成那些繁冗芜杂的仪式,从三跪九叩中起身,她忍不住回首望了燕大殿下那些陌生的人群,人群中,麒麟恍惚看见了那张最俊美亦最亲爱的容颜。然而冬日的阳光竟有些刺眼,她被晃花了眼睛,凝目再望时,那张脸便重又幻化成了那些陌生的面孔。
金麒麟刀上缠着泛白的红线,仿佛缠了经年。
信是皇叔亲笔,一不诉离情,二不诉别绪,三更未对麒麟过多解释那封大红喜帖的缘由。却讲了一桩七年前的旧事。
麒麟懵得不知所以,急传隋喻来见。
她指着信问隋喻:“皇叔说将军可证当年之事,朕竟有些模糊,这么说来,朕当年在知恩寺救过摄政王性命?”
隋喻一贯是那副淡淡神情:“是。”
“你如何会记得?”
隋喻答:“臣就是记得。”
“当日就你一人在旁?”
“还有惠通法师。”
“当日朕是怎么救他的?”
“当日想是有人意欲嫁祸陛下,陛下并未深究,只说救人要紧,拔去摄政王胸前金麒麟刀,又……为摄政王吸去胸口之毒,最后还嘱我万勿将此事告诉先皇陛下。”
麒麟蹙眉又将那信读了一番,闭眼使劲追忆,记忆却实在模糊得很,她只好重又捧起那枚血红血红的喜帖。
血红喜帖上同皇叔书在一起的名字,正是那个陈婉秋。她不去提亲,他不言不语,一差人去提,他倒要娶那陈婉秋。陈婉秋,陈婉秋,能不能来点新鲜玩意?
正因当年你救了我,故而我对你做的所有的事,不过是为了报恩,我对你用的所有的情,不过也是为了报恩?“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你今日女皇既做得安稳,我的恩便也就报到此处,从今起我便要告别往日,娶我所爱?
这个卓颂渊,他连多写一个字的勇气都没有。
麒麟书案的左手边,是皇叔临别予她的厚厚一摞手书。这正是是皇叔之前一年来夜夜挑灯为她书写的心血,他将平日理政所可能遇到的疑难,将他生平所遇,事无巨细,统统罗列其中,又一笔一笔添了他的教导、讲解、独立的观点,堪称一册治国心得。麒麟每每有了难解之事,即便不能从皇叔手书之中寻到答案,阅着他当日为她悉心写下的每一个字,便多少能寻得一丝安慰,知道这世上终有一个人,是将自己疼进心里的。
书案的右手边,是她日夜摩挲的短剑。此乃是皇叔当日成亲之日所赠信物,她用它手刃仇人,也以它相伴长夜孤灯,如他在侧。此剑名曰当归,他交与她时,削去了人家镇北将军好好一个桌角,薛云鹏在侧见证分明,“我若负你,当如此案”。
他的喁喁情话,他的切切叮咛,他在她耳畔说“小东西,我要将你揉碎了”。
他同朕坦承完了当日恩情,非但不一门心思以身相许,却说,譬如昨日死?
卓小四这莫不是在作死罢。
岳麒麟将那喜帖递与隋喻,冷笑道:“当归之人不归,当日誓言竟也成了笑话。换做是隋将军你,你信是不信?”
隋喻匆匆只扫了一眼,便送还那封喜帖,直言道:“臣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臣不喜别人将自己当傻子耍。”
岳麒麟将红喜帖随手一掷,哼道:“朕也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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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心中作何感想,信是不信,燕女皇终是为了此事呕了好一盆血。依她本来打算,当是亲赴一趟楚国,将那欠收拾之人好生收拾一局的。究竟有甚难言之苦,不当你我夫妻同生共死?
朝中近臣有略知她打算的,纷纷觉得女皇陛下这样处置十分不妥。
楚国的摄政王肯给面子,与我们燕国比邻友好,就很不错了,人家愿嫁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人家不肯嫁,您还非要逼人家嫁给您,这就是陛下您的不是了。
人家现在要大婚,我们自当贴着脸去道贺,送份厚礼才是。
无论如何,相安无事就是好的,万一逼婚逼得狠了,惹毛了人家,我们燕国绝没好果子吃。燕国没有好果子吃,陛下您还会有好果子吃么?您一无政绩二无战功……
生生把一堆人的实话给逼出来了,敢情一朝的臣子,全是看在他卓颂渊的面子上,才给她这个皇帝面子的!
从前岳麒麟只晓得吃吃喝喝的年头,别人说她这些,她才不能理会,反正孤本就不爱江山,随你们说去;如今她呕心沥血起早贪黑,再无建树,偌大国家也总兢兢业业维持下来了罢。朕少吃了多少好东西!
结果落得下场和她吃吃喝喝的时候是一样的!她对遥在楚京的那个人,甚至有些暗暗生恨起来。
恰在这郁闷无比的当口,辽国那个总爱挑事的土皇帝居然坐不住了,协同那一小撮一年前逃去辽国的麒麟亚父残部,乌合之众一齐频频袭扰,燕东守备不足不堪其扰,很快辽阳失守,辽军西进。
段延卿方从楚国探亲归来,便领旨应战去了。
麒麟内外交困,隋喻亦很为麒麟担忧,主动请缨道:“臣当在东南一线援助段将军,恐是不能陪陛下去楚国了。”
麒麟哼道:“谁说朕要去楚国的?跑去做什么?不趁此时立一立威风,倒白受那人当年那许多教诲,更教他看扁了!”
随后下旨:“喜望,去传朕旨意,命人将埋于燕西行宫的十坛白露霜尽数取出,运去楚京赠与摄政王作他的大婚贺礼。太尉严守京城,长公主监国。”
隋喻探问:“陛下您?”
“隋喻,你伴朕东进亲征。朕倒要教那辽国的土老儿知道知道,什么样的人是他惹不起的!”
祥瑞性子虽猛,却何时领过兵?隋喻忧心如焚:“祥瑞,摄政王的事,你切切不要太过伤心了……”
麒麟冷冷哼笑:“伤心?朕何止伤心,心肝肺全都教他伤透了!不过朕暂无工夫收拾他,待朕收拾完了河山,再来收拾老男人不迟。”
94又一春
护国将军虽也是将门之子,但到底是头回出征,还偏生搭上了一个头回亲征的小女皇。
然而太尉张含根本不看好这场战事,劝谏了一夜,觉得女皇根本不该跑去出这个征。当然他劝也是白劝,岳麒麟不多日便已是整装待发:“京城一切就交给姐姐和太尉了。”
张含急煞一张老脸:“辽阳那里段将军一人足以应付,陛下何以领重兵东伐?辽人不足畏惧,他们一向就是小孩子抢糖的心性,抢到了甜头也就跑了,实在无须劳师动众。”
岳麒麟道:“段将军那点兵马至多替朕把人给吓回去,能不能保证他们下次不来?朕此番就是要教会辽皇老儿听话。”
张含劝谏:“辽皇并非省油的灯,先皇在时,也总让他三分……”
岳麒麟打断他:“先皇?你说的莫不是亚父那奸贼罢,朕明白亚父心思,他一来不屑与辽皇争,二来与其缠斗,他怕伤及元气,有朝一日战起,他无力对抗启楚。亚父看不上辽国,辽国是块瘦肉,他喜欢蛇吞象,恨不能吃了人家楚国……哎,今启楚皆为朕的盟军,朕何怕之有?一百年前我们燕国多大地盘,一百年后被又被辽人蚕食了几多?此番不杀他一个落花流水,收复失地,倒教辽皇老儿笑话我们燕国无人!”
张含听着,陛下是要一举吃了辽国的意思?急着同左相王彦窃窃商议:“楚国那厢你我当如何交代?”
果然,那个混蛋只字片语不肯给她,却在暗中联络这些老朽打探她的消息!岳麒麟耳朵厉害,听得一脸愠怒:“交代什么?有甚可交代的?是不是朕一个风吹草动太尉与丞相就要往楚京报一声?朕当的是他楚国的儿皇帝不成?”
女皇待人一向温煦,张含未料她会忽然发了狠劲,老脸通红:“皇上,我们答应过摄政王一定保驾您的安危……”
岳麒麟恨恨道:“安危?那人如今连婚都悔了,就是不在乎朕的死活了,你们还瞎拍什么马?什么都不许给朕往外交代,朕亲征之事对外瞒得越严实越好,他若是真派人问你们,你们就说朕去燕北行宫胡吃海塞去了!今逆贼残部会同辽皇老儿袭扰我燕南,朕自当亲自去清理这个门户。这个家丑,还容不得你们报给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