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麒麟得了恭维,心中颇得意:“薛大人须不能忘了,孤可是从不知晓此事,也许久未曾来过大理寺了。”
薛云鹏是个狐狸,自然深明其中利害:“那是自然。王爷若知道你夜夜跑来大理寺,且不说忧心太子安危,光醋坛子,也得打翻好几个了。”
“呃?”
薛云鹏生怕自己话多坏了皇叔好事,话锋一转,却不提了:“太子虽说从未不知晓案子,然而过两日得空,于情于理,皆是当请太子吃一顿饭的。”
此言正中岳麒麟下怀:“巧了巧了,孤亦有意请薛大人喝一壶。”
“太子请我?不妥不妥!太子于我,既有相救之恩,又有点拨迷津之德,自当是本官请客太子,太子想在哪里喝一壶呀?”
岳麒麟大方摆手:“谁请倒是小事。孤与大人一见如故,倒不怕在大人面前道一道家丑,那燕僧与孤的亚父必有牵扯,孤遇刺之真相,还得烦请薛大人多多费点心思。”
薛云鹏客套得紧:“份内之事,份内之事。”
岳麒麟趁热打铁:“孤与薛兄相见恨晚,你我同为性情男儿,自当去个男儿该去的去处。孤估算着月初许会腾出点工夫来,届时定下地点,薛兄随孤同去便是。”
薛云鹏一头雾水,这小孩装男娃娃装上瘾了么?言语之中还老想占他便宜,凭什么颂渊就是叔叔,他就是薛兄!可他又一私念,万一颂渊同这孩子能有个结果……颂渊比自己大上几个月,岳麒麟唤自己一声薛兄,大约还是他赚了?
故而喏喏应承下来:“好的,届时一定同去。”
岳麒麟这才安心回了府,薛云鹏同她一道出的大理寺,取道西边,去了钱府。
案子的事不日便可得结论,至于卓成义的请托……薛大人都已经答应了要与自己喝一壶,事情便算是成了一半?
回府的路上天公抖擞,雷电交加,远处仿有仙人结伙渡劫,忙乱得紧。
刘头照例赶车将她送至东巷头上,车一掉头,岳麒麟才踱几步,天上哗啦啦倒下一盆雨来,将她从头至下浇了一个透。
岳麒麟避无可避,只得一路小跑,奔回到闽质子府门前的时候,天上的雨又极不讲理地收了。
前两日她都是在车内换妥了衣衫,假装深夜造访闽质子府,而后在宋福气傻了眼的注视之下,越墙回府。不过宋福气今晚不在家,岳麒麟吃了一个闭门羹。
她算算隋喻这会儿还没换防,本打算在府墙之外可怜巴巴蹲一会儿,守到他换防,她好神不知鬼不觉,乘虚而归。
她哪知府上一干人找她都快找疯了,此时望见西墙根处有大大一个空当,她边暗骂隋喻近来在防务上愈来愈不尽心,一边径直翻墙入了内。
府内人等和一拨守在质子府的禁军均心焦不已守在前院,隋喻也是乱了阵脚疏忽了,现下的后院压根就没设防。
岳麒麟从卧房的窗子很顺当地跃回了屋子。她换下浑身湿漉漉的衣衫,随便甩了甩头发,忽然很想要碗水来喝,肚子也有些咕咕,想让喜望端一碗面来吃。她唤了两声,喜望喜宝两个这么晚谁都不知道应答,也不知死去了哪儿,无人伺候,她只得自己开门倒水。
岳麒麟隐约听见前院人声嘈杂,探脑袋使劲望了望,前厅里竟是火烛通明。
喜望同隋喻两个在搞什么鬼?
她搁下水杯自是要去看看的,生怕事态有异,岳麒麟还不敢风风火火走道,而是摸黑贴着墙根慢行。
前厅后头亦黑着灯,她未及走到门边,身子像是被什么人提拎起来,双脚忽而离了地。
她方欲唤人,张嘴却被那人塞来一颗糖。
唔?牛乳味的。
26青瓷罐
岳麒麟身子腾空,心底更是一空,只道今夜这条命要交待出去了,能这么拎她的,定是哪位力大的刺客;能这么塞糖的,肯定是深谙她贪吃的喜好。
勒不杀毒杀,总之双重保险,今番她难逃一死。
这牛乳糖已然在她口中缓缓融开,其间毒性谅也当已然溶进她的口腔,再作追悔定然不及。于是……她索性闭了眼,将这颗糖当作生命最后的美食,用心品鉴了一番。
这奶香滋味,还真是浓郁甜蜜得赛过了春光。
最好的春光当是什么样子的?岳麒麟努力地回想,可她现在所能记起的惟有起皇叔前些天在质子府用餐时,仿佛不经意描绘起的楚国春天物产:鲥鱼,配上樱桃、鲜笋,以及涌宁坊的橘酒,饭后点心,更有猪油饺饵、鸭肉烧卖、鹅油酥、软香糕,待腹饱心足,更可沏上一壶雨水煨得的六安毛尖……
楚国美食博大精深,皇叔却是一派不以物喜的模样,说起这些东西时,居然还能平心静气娓娓道来,岳麒麟真是佩服死皇叔了。她光动耳朵听,便已对这些吃的一往情深。
现在回想,她当天真是有些死乞白赖,非让皇叔答应明年春天,请她领略一回他口中美食,皇叔面色甚是淡然,道了一声:“好。”
现在她捱不到下一趟春光了,皇叔答应下的那拨好吃好喝……不就全盘泡汤了么?
这么一想,岳麒麟本能地作了最后一回挣扎,甩开臂膀意欲扼住那人的脖颈,可能是因为她的臂膀……不够长的缘故,她做完那个动作,并不足以给那人构成任何威胁,完全成了半搂着对方的奇异姿态。
岳麒麟只好试图再劈那人颈后,挥掌方才砍下,本道就算不能将对方劈昏,至少也有好一几闷痛的罢,孰料岳麒麟出手的恰是她那条伤了的右臂,这些日子下里这条伤臂活动固然自如不少,可她这用力一劈而下,仍是酸痛到了半死。
她吃痛得直呼气,现在所有的努力皆是白费,好在她吃了毒糖就快死了,丢人也是最后一遭。
然而岳麒麟觉出那人隐约是差点笑出了声,却又像是生生忍下的:“看来太子殿下的臂力仍有些不济,这两日精神不佳,本王给的药竟也是未曾好好敷用么?”
岳麒麟身子略略一僵,只觉领后一松,双脚已然重新落回了地面。
这个被他又搂又劈之人,竟是卓颂渊,她整个人都傻在那厢,半天才唤得出一声:“皇叔……”
右臂仍是又酸又麻,岳麒麟低低哀号,一边暗幸自己不用死了,一边又绝望地想,皇叔面上她何曾失过这样的礼?燕太子严谨知礼稳重端方的名声从此可是不保了!
卓颂渊不知岳麒麟脑袋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曾挪步,却执起她的那条伤臂,指间加了轻微力道缓缓揉捏:“果然不曾好好敷药。这样可是觉得好些?”
岳麒麟这浑人平常受用惯了,不假思索答:“嗯,挪下来半寸更好。”一出口便知犯了蠢,整个人都呆了:“孤是说,您放手,这样使不得啊……皇叔怎会深夜过来的?”
卓颂渊依言将手指挪下半寸,指尖继而轻柔抚按:“太子近日精神萎靡,想是身体欠安,本王心中挂念,便散步来看看太子是否安眠。”
这么大半夜的散步……岳麒麟未及细想,心下只觉愧极,眼泪差点奔涌而出:“皇叔,孤睡得甚好,许是未用晚膳,这会儿饿了,想让喜望给孤端碗面呢。”
卓颂渊起先仍不拆穿她:“能吃能睡,看来太子身子无恙。我这手上可须加重一些?”
岳麒麟点点头,一想又不对,使劲摇了摇:“别……孤真是昏了头了,皇叔您别臊着孤了,孤怎么好让长辈做这种事情。”
卓颂渊并没理她,轻叹的那一声几不可闻,指尖缓缓加了些许力道:“这样还好么?”
此事真是没法弄:“挺好挺好。”
日子既是慢慢奔着秋天去,便是一层秋雨一层凉。经了方才那场急雨,夜风里已经没了暑气,远方仍有闷雷滚滚,前院人声渐静,听得见风过竹叶的声音,宛如簌簌雨下。
借着前厅送来的些微光亮,岳麒麟偷眼看了眼皇叔的侧脸,光晕里此叔的轮廓比任何时候更要平易柔和,岳麒麟自知是个色胚,非礼勿视地低了会儿头,仍是忍不住抬眼又望了两眼。
“太子在想什么?”
岳麒麟不敢答。
“太子的头发尚在滴水,衣衫却是干的,太子是否在想,一会儿怎生给所有人一个交待?”
岳麒麟猛然悟了,皇叔真是坏人,守着半天在这儿等着自己。想必今夜出走之事败露,麻烦惹大了!
“呃……这个这个,皇叔您方才给孤的牛乳糖真是香浓美味极了,楚地不出这种美食,燕国只乳酪,这东西皇叔究竟是从哪里得的?”
皇叔丝毫不理,径自替她整完衣袖,又低低嘱咐:“一会儿太子殿下到了前厅,仍是这般佯作不知便好。”
被伺候得太过惬意,岳麒麟的脑袋仍是木的:“皇叔的意思是……”
回神时分,岳麒麟早被原路塞了回去:“趁四下无人,太子不如回去擦干了头发再来。”
按说她这般惹是生非,皇叔不该是那个最嫌恶的么?现在他反倒一副陪玩的架势,居然替她查遗补漏,设法遮掩,她不领情怎么成。
岳麒麟懵懵回房,取了块干布抹头发,抹完将头发再次绑妥,这才重往前厅走。
前厅极为亮堂,喜望骤见主子露面,吓得口不择言:“太子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看到喜望夸张的脸,她再回首望望,灯火之下的卓皇叔一脸的肃然冷峻,好像方才只是她做的一个离奇的梦。只有在她的舌尖上,尚留一丝牛乳糖的津甜。
做戏便当学皇叔做全套,她拉过喜望劈头骂:“钻出来?我还要问你呢,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前院闹鬼了么?孤睡个觉你们玩那么大动静?”
喜望急冲她使眼色,往卓皇叔那个方向努嘴,又指指外头。
外头的禁军多出平日一倍,岳麒麟暗暗意识到今夜动静之大,偷觑卓皇叔,他的面上却依旧是无波无澜。
喜望径直将岳麒麟拖至门边,附过她耳畔小声泣道:“您出门为何连奴才都不知会一声?摄政王爷一晚上镇守此间,另外还出动了两支禁军,奴才同隋将军两个也都急疯了,真以为您被刺客绑了。今晚上事可是闹大了,不论您去了哪儿,奴才一会儿只一口咬定自己该死没细细找,您记得装傻到底,一口咬定自己就在屋子里睡觉,哪儿都没有去过,千万别再节外生枝了啊。”
岳麒麟瞥他一眼,算这小子今日有良心。不过有皇叔一番话垫底,她并未理睬喜望,仍是假作大发雷霆:“什么乱七八糟的,孤半夜起来唤你你不在,唤喜宝,那小子也不在。孤不过半夜起身,想吃一碗面条,到你口中竟成了节外生枝,孤真是将你们一个一个宠得无法无天!”
喜望眼泪直飚:“奴才难道见鬼了么,太子分明不在房中,隋将军亦是亲自去您屋中寻过一遭的!”
“孤是鬼?”
喜望不敢点头,哭着预备面条去了。
隋喻从外头进来,冷眼看岳麒麟扯谎,板着脸孔道了句:“殿下从小爱玩捉迷藏,不料如今仍是童心未泯。”
姜毕竟还是老的辣。皇叔自始至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淡淡道了声:“人没事就好,往后质子府布防事宜,仍要有劳隋小将军更加费心了。”
说得隋喻面上一阵青白。
卓颂渊告辞的时候,岳麒麟亲自将他送出了门,欲言又止,被皇叔抢了先:“太子深夜受惊,明日便在府上歇息罢。”
皇叔这是嫌她不省心,不要她进宫读书的意思么?方才那样又给糖吃又给揉胳膊,究竟算得什么?岳麒麟心底愈发难受,耷头耷脑应了声:“哦。”
卓皇叔看她一时一变的脸,颇觉有趣,脸上重漾起层薄薄笑意:“这阵既是秋乏,明早便好好补一觉,后日清晨本王再来接太子入宫。”
“皇叔……”
“怎么?”
“没……”岳麒麟泪花闪烁,关于那颗糖的来历,她终是没好意思问出口。
“不是说饿了?吃些东西便早早歇下罢。后天见。”
岳麒麟觉得今夜一定是自己回府的方式不对,皇叔待她好得毫无道理,还设法在人前替自己遮掩。
皇叔如此厚待自己,后日相见,该不该主动求个坦白从宽?
可岳麒麟自问不能与人言的秘密又何止帮薛云鹏断案这一桩,她哪里坦诚得过来!
心底已然烦透了,肚子更是饿极,隋喻却还没什么眼色,铁着脸截了岳麒麟到一旁质问:“殿下究竟去了哪里?”
岳麒麟知道今夜之事对隋喻是不太公平,将他吓得不轻,所有的责任最后还得着落在他肩头。可说句公道话,隋将军你要是布防严密,我岳麒麟能从围墙日日潜出去又潜回来?哼,真是好意思给我甩脸子。
岳麒麟给他面子,好脾气地讪笑:“不是说了么,孤哪儿都没去啊。”
“殿下装傻的本事臣是知道的,可您今天在摄政王跟前装的这种傻,难道自己不心虚么?”
“隋将军,孤犯不着对您扯谎,虽说近来咱们相处总算融洽,不过……将军难道就无瞒孤之事?你我兄弟横竖也回不到当年,彼此不拆穿过得不是很好?”
隋喻语塞。
“孤吃面去了,隋将军今夜辛苦,也早早歇息罢。”
岳麒麟转头进了前厅,闷声吃过喜望端来的面条,又闷声回了屋子。喜望难得见她安静成这样子,丝毫不敢扰她,只默默沏了壶茶送在了岳麒麟卧室之外的条几上。
太子的卧房等闲无人敢进,除非有她的吩咐,这是向来的规矩。太子的女儿之身若是败露人前,他们几个都得丢脑袋。
喜望无意发现条几上多了只青瓷小罐,托在掌间暗叹精美,岳麒麟恰巧自里间走出来,本来就不大高兴,发现喜望竟在她屋外玩,喝斥他:“手拿何物?”
“呃……一个罐子。”
“什么罐子?哪儿来的?”
喜望奇问:“此物难道不是太子放在这里的?”
岳麒麟不说话,接过小瓷罐细琢磨。
喜望凑近了看:“这是什么宝贝啊太子?”
岳麒麟将小瓷罐晃了晃,琅琅小声作响,罐中像是盛满了小小颗粒,于是她打开罐盖,嗅了嗅。
喜望探究地等着答案,却发现岳麒麟脸蛋绯红,一下将罐子藏在了身后,抿唇道:“不用你管,孤……孤困了。”
27分糖记
岳麒麟歇了一日重新出发去上书房,喜望双手递给她两套煎饼果子:“白纸包的是您的,油纸包的是给摄政王的。”
她早将喜望埋怨了又埋怨:“皇叔时常与孤同车,你让孤在皇叔跟前端个馄饨碗成何体统,从明天起给孤换成干的!上回真是狼狈到家了。”
喜望谄媚:“太子轻功了得,自小就能马上端汤不洒,那叫一个四平八稳,有甚狼狈之处?”
“孤又不是卖艺练把式的,再说不是伤了手么?”
喜望点头:“噢对,您这两天吃东西皆是用的左手,那……您怎么吃的馄饨?”
岳麒麟面上轰然烧烫:“喝……孤喝下去的。你记得为皇叔也预备一份早餐。”
今日岳麒麟上车时就握着那两个纸包,里头的煎饼果子还在呼呼冒着热气。岳麒麟厚着脸皮同卓颂渊寒暄:“皇叔早,您……可曾用过了早膳?”
无念竖着耳朵听王爷又打算编什么瞎话,喜望自里头追出来唤:“太子!换错了!给您的煎饼果子是错的!”
岳麒麟从窗里递出那个白纸包:“错的,什么错了?”
喜望将自己手中那包换给岳麒麟:“刚刚奴才给的匆忙,给您的这只是搁了芫荽的。”
“荒唐!你明知孤不能吃芫荽!孤差点死在你手上。”
喜望也是满脸的汗:“奴才万死,这原是给薛大人预备的。”
无念心底一颤,岳麒麟这混小子怎么对得起王爷,果然同薛云鹏暗通款曲……这三个人的关系岂不错综复杂?王爷的身体……
前夜分别时,薛云鹏匆匆啃了一只凉白馒头,岳麒麟瞧着他可怜,问他回府可有一碗热汤饭吃。薛云鹏摇摇头:“回府?本官十来天无暇回府了,吃的最好的东西大约也就是太子前晚捎来的乳酪,这两日恐怕也回不去,得趁热打铁将那钱秃驴的案子同刺客案一并问个水落石出。”
“大人如此辛苦,薛夫人不在家中炖些好汤替您补补么?”
薛云鹏眼泪一甩:“夫人?本官哪有什么夫人。楚国外患不绝,抚平内乱亦不过五年,皇上尚幼,王爷辛劳,我们做臣子的惟一心替国分忧,何以家为?”
岳麒麟不了解他,这厮没事就是爱现,他这会儿兴起演得逼真,其实他不娶亲,平日挂在口上的说辞是:“本官娶谁合适?娶谁不得伤了一城闺秀的心?”
忠良,难得的忠良。岳麒麟听了心下感动,想起薛云鹏是曾夸过府上馄饨,昨夜临睡专门嘱咐喜望:“往后府上有什么好吃好喝,全替孤多预备一份给大理寺的薛忠良送去。”
喜望疑惑:“薛忠良?他是哪个?”
岳麒麟道:“就是大理寺卿薛云鹏!你也跟人家学着点,别总那么有眼无珠。”
喜望想不了那么周全,自然不会讲她昨夜失踪之事同薛云鹏联在一块儿琢磨。可要给薛大人送煎饼的事,当了皇叔的面说,简直不打自招么。
岳麒麟狠狠瞪了一眼喜望,只漏叮嘱一句,这小子就将自己卖了。这会儿无所补救,只得挥挥手:“还不快送去!”
喜望应声走了,岳麒麟转头对着皇叔不过意地笑:“都怪孤耽搁了时间。”
无念知道王爷不可能开这个口,忍不住冲里问:“太子殿下,薛大人最近在您府上搭伙了么?”
岳麒麟笑道:“没有没有,孤上回瞧着薛大人怪可怜的,衙门里也没一个厨子,遂让无念买煎饼果子的时候给他也捎了一份。”
无念心里哼了声,你可能不知道,薛云鹏府上的厨子,比王府的好上百倍。
车里头更是极静默。
马车缓缓开动,面酱里裹了小葱的气息,煎炸充分的馃子闻起来饱含油香,饼皮用的是清香的黑豆面,烘得松脆宜人。
岳麒麟将油纸包塞到皇叔手中:“我让他们给皇叔也预备了一份。”
无念听见这句,心下才释怀了几分,催马上了路。
车厢里悄无声息,只闻得岳麒麟咬下第一口饼的“咔嚓”声。
岳麒麟发现皇叔正在望自己,惊吞下头一口,差点噎着:“皇叔如何不吃?可是用过了?”
卓颂渊不答:“太子慢点吃。”
“孤独爱这些市井小食,皇叔不要见笑。”
皇叔态度倒很和气:“这也是卷饼么?闻起来很香。”
“皇叔想是没听过北国的煎饼果子?隋喻近来在东四巷找到了一家燕国老夫妇开的煎饼铺,喜宝一早去买来的。”
“嗯。”卓颂渊仍握着那个纸包不动。
岳麒麟心底颇难过:“皇叔就算吃过了,就不能给孤面子尝几口么。”
卓颂渊笑着拿起嗅了嗅,抱歉地坦承:“本王也不能食芫荽。”
岳麒麟大惊:“皇叔也不能吃?孤一吃芫荽,小臂上就会泛一颗一颗的小红疙瘩,又红又痒,呼吸整日不畅,难道皇叔也是么!”
卓颂渊微点了下头。
岳麒麟傻笑:“皇叔,孤还是头次遇见与孤一样的人!”
卓颂渊看着这傻小孩,忍了忍笑:“是自小就这样的么?”
岳麒麟回想:“倒不是自小,孤小时候很爱吃芫荽,那时隋喻还笑孤是头食草小牛。大约五年前,孤生了场大病,病愈便成了这个样子。皇叔您呢?”
“很久前的事了……记不得了。”
“这也记不得,您看孤的记性就极好,五年前的事都记得……皇叔待自己真是太疏忽了。”岳麒麟并不在意,二话不说夺下皇叔手中纸包,又撕下手中半个煎饼塞去:“莫要嫌弃!”
卓颂渊握了这半个饼,手悬停空中,一时不知如何安置。
岳麒麟还在那儿一劲解释:“孤又没咬过……皇叔快尝!”索性把着皇叔的手,替他送了饼到唇边。
卓颂渊动作滞了滞,依言咬了口慢慢嚼下:“很好吃。太子伤臂看来好些了?改日当让薛大人登门道谢才是。”
岳麒麟生怕他将话题引到那晚失踪之事上去,咬着饼直点头:“皇叔赐的大内敷药果然不同,何况皇叔前夜……前夜您还赠给孤那么多糖,吃多了怎能不好。”
“少吃些,小孩子吃多会坏牙的。”
皇叔真是一本正经,岳麒麟眯眼睛笑:“那是那是,幸好孤不是小孩了。皇叔您快吃煎饼,不要嫌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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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师傅是丞相,老头儿未至,卓成义倚在椅子里往嘴里抛糖吃,赵公公从旁劝告:“皇上吃了两天了,就少吃些罢,坏了牙就不好了。”
卓成义不理,依旧一颗一颗大嚼:“好吃好吃。”
赵公公只好换个法子劝:“今日燕太子要进宫读书的,皇上不如留几颗给您的岳哥哥?”
卓成义听着颇有道理,立时收了糖罐子。
是时有位老臣要告老还乡,早早等在宁远阁外,欲见小皇上最后一面。皇叔未至,赵公公便只能引了小皇上先去会那老儿。
入了宫卓颂渊径直往宁远阁,岳麒麟随后便抵了书斋,小六子捧了糖盒颠颠就来了:“这是皇上留给您吃的,您稍待,皇上去了宁远阁,不过丞相随后就到了。”
岳麒麟呆捧那个糖盒,取一粒嚼在口,一样的奶香四溢。她闷闷嚼了数颗,想起昨天自己傻呵呵抱着那只青瓷罐子,一天才舍得吃上两颗。
丞相见到书斋里惟岳麒麟一人,神情尴尬:“呃……老臣见过燕太子殿下。”
岳麒麟倒是热情:“丞相当了皇叔之面不便打听段夫人下落,私下若是欲问,孤却是可替丞相打听一番的。”
丞相气得吹胡子:“臣不认得那个不肖女!”
岳麒麟自顾自夸那段延卿人中赤兔,马中吕布,老头儿倒精明:“太子骂人甚是高明,骂那姓段的是个孽畜,竟是半个脏字不带。太子尽管骂,老臣教女不当,现如今绝不会心疼的。”
岳麒麟递了颗糖送去:“丞相吃颗糖消消气罢,甜能忘忧,莫去想那些过去的事情了,结局又不得更改,岂不徒增伤悲。”
丞相不屑地将糖接来吞入口中,白眉毛展了展:“这糖老臣昨日磕了整整一天,已然将一盒糖全磕完了。燕太子此话有理,怪不得老臣近年嗜甜不已,连豆腐脑也只爱吃甜的了。”
连丞相也有糖吃!皇叔……好周到啊。
岳麒麟在吃食上是个极包容的人,接口道:“孤在闽质子府上食过甜豆腐脑,也是极可爱的食物。”
丞相摸胡子:“是罢?可有的人就是顽固不化,为甜豆花好吃还是咸豆花好吃这桩公案,老臣前两个月还同钱大人为此差点打起来。”
岳麒麟本还想替咸豆腐脑也辩上两句公道话,听见钱大人忽而顿住,问:“哪个钱大人?礼部郎中钱大人?”
“正是他。”
岳麒麟又问:“孤好像听闻钱大人是岭南人来着?”
丞相沉吟:“咦,对啊,他真是忘本!今年春上还赠了臣一罐蜂蜜,说用来临豆腐脑绝佳,后来居然又不爱了!”
岳麒麟还想问,小肉包已然挪到了面前:“丞相早,岳哥哥早。岳哥哥尝过牛乳糖了没有?与你们燕国的乳酪很是不同呢。是不是很甜很好吃?”
丞相也抢着夸好吃。
皇叔真是一视同仁,待丞相竟也是一样的。前夜还……发了场极好的梦,自己果然是个天真的蠢蛋,皇叔待自己已是仁至义尽,怎会如此上心一只萝卜头呢。岳麒麟酸溜溜道:“甚好甚好。”
那一天岳麒麟有些神思恍惚,下午皇叔问她晚上可愿同他上圆觉寺吃一碗素面。
卓颂渊早想带岳麒麟见一见知恩法师。小姑娘尚是长身体的年纪,这孩子过得糊里糊涂,知恩法师医道高明,请他勉励医治看看,总比让毒性久留体内而不作为来得好。
岳麒麟看起来整个人都不大好的样子,闷闷托辞身体不好,不愿行路。
卓颂渊遂用那碗面来引诱她:“圆觉寺素面里用了一种南山香蕈,鲜美有奇香,太子上初去南山时还是春季,想必未曾享用到罢。”
岳麒麟吞了口口水,忍了忍道:“孤胃口不佳,皇叔不如带着丞相一道去吃罢。”
卓颂渊暗暗生奇:这同丞相有何关系?
遂继而诱她:“去不去?本王处仿佛还有一罐酸乳糖。”生怕她坏了牙,本打算过几日再送给这家伙的。
岳麒麟皱皱鼻子:“皇叔不如给丞相吃罢。”
这小孩今日如何就同丞相杠上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么?
卓颂渊依旧好言好语:“那太子好生休息,我们改日再去。”
夜里他放心不下,散步去质子府探病,不想喜望一脸尴尬:“太子……去了隔壁闽质子府,隋将军陪了一道去的。”
卓皇叔踏入闽质子府,眉头骤然便紧了起来,岳麒麟这破孩子,正同宋福气有说有笑坐在院子里吃豆腐脑,同他俩围坐一起的,不是丞相又是谁!
岳麒麟还笑:“不行不行,孤晚饭吃得饱极,哪还吃得了那么多甜食,看来必须来碗咸豆腐脑压一压。”
丞相直摇头:“太子才吃了五碗,小孩子还不如老臣这老头子。”
五碗……这叫做胃口不佳?
28酸乳糖
第二天岳麒麟独个坐车进的宫,无尘说皇叔晨间抱恙,今日连早朝都是临时请托丞相主持的。
岳麒麟本欲登门探病,孰料无尘道:“王爷说,不能误了太子功课。太子还是去上学吧,一会儿王爷还要会客的。”
岳麒麟扭头上了车,被看一眼很稀罕么!
她这日到得有些晚,书斋里一派争执之声,却是丞相与小肉包在高声争论,细细一听,居然在说皇叔的事情。
“皇上多有不知,王爷最爱吃的东西自然是糖了。”
卓成义不服:“丞相诓朕,皇叔从不吃糖!这糖是镇西将军前些日子从西边带回来献给朕的,怎不见将军献给皇叔呢?那天碍着皇叔在场,朕却怕他又用‘不以物喜’之类的话来训导朕,未敢多食,前日想起才打开吃了,一发不可收拾,前日丞相正巧来这儿,朕才分了那许多给丞相吃,皇叔要是爱吃糖,朕必须分给皇叔啊。”
丞相眉毛胡子大动:“臣再谢皇上赏赐,然而臣以为,皇上您是太不了解王爷了。您当事叔如父,方能报王爷之恩啊。”
小肉包冤枉不已:“皇叔根本就不嗜甜,上回他来赴朕摆的家宴,分明只爱吃几口岳哥哥赠的香草做的鱼羹,那天的点心做的是流沙包,皇叔还说太甜了觉得腻。”
丞相已经是面红耳赤:“皇上此言差矣。咱们做长辈的,往往口是心非,王爷怎会不爱吃糖呢?老臣不会空穴来风,前几日臣是亲眼听见,王爷管镇西将军要糖来着。不然老臣怎知皇叔与臣乃是同道中人呐?”
臣相争得尿急,出书斋出恭,小肉包眼中泪光盈盈,看起来委屈极了,见岳麒麟踏进书斋,他一把攀至她耳畔哭诉:“岳哥哥,是薛爱卿喜欢吃糖!一定是的!皇叔真是将他宠上天了。”
岳麒麟抿唇忍笑劝道:“皇上凡事要往好处想,那薛叔叔岂是那么好哄的?”
小肉包点头抹泪,狠戾道:“所幸朕还另备了一份礼物给薛爱卿,他想同朕抢叔叔,朕就给他送大礼!”
听得岳麒麟脊背生寒,同皇上抢叔叔的人是不是都会倒霉?
那小肉手又捧着所剩无几的那只糖盒:“岳哥哥吃糖,朕太馋了,不然该多留些给岳哥哥的。”
岳麒麟才吃一颗,忙不迭就要找茶喝。
卓成义不解:“丞相有消渴症,岳哥哥也有么?”
岳麒麟足足饮了三杯茶,才停下来笑着咳嗽:“不是不是,这小糖球实在甜得无以复加,多喝些茶水才能解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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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麒麟挂心了一上午,下午皇叔竟抱病入了宫,细看起来面上略显苍白。
两小孩围着嘘寒问暖,小肉包一向孝顺,岳麒麟比起昨天也像是换了一个人。
皇叔只称已然无事,不过是昨夜受了凉。
岳麒麟一直忍到回程的车上再次细问:“可是昨夜圆觉寺风大?”
卓颂渊昨日退出闽质子府,让门前侍卫莫要惊动里边,喜望那头恰好也是忘了报。故而岳麒麟并不知情。
昨夜他伏在案头睡着,晨间被胸间剧痛唤醒,醒来冷汗淋漓,无念吓得急差无尘去通知丞相主持早朝。暑天过去后,这毒发攻心之势竟是愈烈,每每痛得剜心剜肺,呼吸阻滞。如今每遇毒发,总会惦着岳麒麟那小孩儿,她吃过些什么样的苦头?近来屡称秋乏不适,可是余毒作祟?
此刻卓颂渊道:“并未曾去,本王还等着太子康复,好携太子同去。今日可曾好些?”
岳麒麟惭愧不已:“孤好得很。皇叔今日想吃什么,孤不如让厨子李给您做个滑蛋牛肉粥?”
卓颂渊摇头:“今日胃口并不佳,就不去太子府上了。”
岳麒麟略皱起眉头:“那……陈皮小米粥呢?这可是开胃的。”
卓颂渊温言道:“本王并非在闹脾气,今日真是胃口欠佳。况且今日早朝乃是丞相主持,晚些时候丞相还要过府禀事的。”
岳麒麟瞪起眼睛,皇叔知道孤昨日是在闹脾气!丢脸丢到了南天门。她一着急就此地无银了:“孤昨日是真的不适啊。”
卓颂渊点了点头:“嗯,本王知道太子是真的不适,故而今日听从太子劝告,将那罐酸乳糖赠与了丞相。”
岳麒麟抢言:“皇叔是想要害死丞相么?丞相有消渴症!糖吃多了不好的!”
卓颂渊自袖袋变出个瓷娃娃,忍笑正色道:“那是不能害了丞相,幸好糖还未曾给出,本王又不吃糖,太子不若勉为其难,受用一下罢。”
岳麒麟托着瓷娃娃细端详,底座是娃娃身子,盖子是个娃娃脑袋,连头上顶了红莓花都朵朵精美,岳麒麟轻轻揭开盖子,里头圆滚滚的白乳糖,酸甜乳香幽幽散在鼻尖。
她取出一颗来,卓颂渊尚在一本正经叮咛:“慢慢吃……”话未完,已被岳麒麟送来的这颗糖封了口。
卓颂渊含到糖时,唇瓣也被她指尖若有似无地化过一瞬,他略有恍惚,直到酸甜滋味充斥了口腔,才缓缓回转了一些心神。岳麒麟仍是笑嘻嘻的:“酸酸甜甜正好开胃。晚上我让喜望给您送餐,皇叔休要同孤客气,孤不过是投桃报李。”
卓颂渊拿这小孩毫无办法,含着糖又无法说话,横她一眼,假意看窗外。
“皇叔这糖是不是很酸?”
卓颂渊摇摇头。
岳麒麟亦抛了一颗酸乳糖到自家嘴里,登时眉毛鼻子差点揉在了一块,这叫做不酸?
酸得何其劲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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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麒麟现在急于见一面薛云鹏,丞相自从提起钱大人不食甜豆腐脑之事,她便抓心挠肝地难受,如果钱大人扮成了燕国和尚,那燕国和尚可曾扮作过钱大人?又是自何时起扮的?如果不曾料错,二人身份互换了有一阵子,居然可以神鬼不知。
这阵子隋喻加强了布防,她夜深人静端个棋盘想要跑去宋福气府上下棋,隋喻也是紧跟其后,绝不稍离一步。
皇叔虽然待她愈来愈好,却极上道地对那夜失踪之事绝口不提。皇叔何其精明,他只字不提,必定就是在等她同他乖乖自首。岳麒麟除了装傻,更不敢轻易去寻薛大人,一直想等薛云鹏那里直接出个结果。
一拨人死盯着就怕她犯一回险,她再不要命地溜出去,就太不是人了。
薛云鹏那厢迟迟不得消息,卓成义密谋许久醉月阁大计的日子,却悄然近了。
“岳哥哥,过几天的事情,您可曾给薛爱卿下了帖子?”
“帖子?”
“醉月阁啊。”
岳麒麟差点惊跳起来:“皇上真打算这么干?”
卓成义神情肃穆:“只要能拆了皇叔同薛大人,朕一定得拼上一一回。”
这拆人之事……就算要做,也得看对方是不是真的在一块儿的罢?那些糖……真的不是薛大人吃掉的呀。
岳麒麟面上嫣红:“成义,你为甚一口咬定皇叔喜欢的是薛大人,你想没想过,也许皇叔如今中意的……另有其人呢?”
小肉包作沉思状:“皇叔移情了?若真如此简直完美!既免得皇叔黯然神伤,又能教这薛爱卿在皇叔跟前一露本性。甚好,朕正好添一把柴,绝了皇叔吃回头草的念想。”
岳麒麟听得肺疼,直咳嗽:“成义你当真只有十岁?”
卓成义老气横秋:“年底就满十一,算起来朕距离亲政也不过只剩三年光景了,岁月催人老啊。”
岳麒麟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肉手,还想劝阻:“皇上将来必定是个贤德明君。明君不可缺了贤臣辅佐,依孤的观感,薛大人的确是个一等一的贤臣,皇上还是得好生笼络安抚为上,没得弄巧成拙,伤了臣子的心呐。”
卓成义肃然道:“这是自然。朕知薛爱卿在公事上很是用心,故而朕才道,要另给爱卿预备一份大礼呀。”
岳麒麟好奇:“是……什么样大礼呢?”
“岳哥哥觉得薛爱卿最缺什么?”
岳麒麟不假思索:“肯定缺个夫人啊,薛大人为了国事无心娶亲,实在太可怜了。”
卓成义顿首:“岳哥哥说的正中朕的下怀,待闽皇一离京,朕便张罗为他指一门好亲,薛爱卿也老大不小了,孤衾独枕煞是凄凉,此番必定感激涕零,定能体察朕的惜才之心的。”
岳麒麟额头滴汗,她本来以为多美言几句能帮上薛云鹏,如今看来会不会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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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麒麟握了卓成义给他拟好送给薛大人上醉月阁的帖子,迟迟不曾落款。
犹豫了几天,给薛云鹏送汤送菜的厨子李回来说,薛云鹏府上的厨子那天也给薛大人送饭,同厨子李撞上了。
“太子您猜薛大人的厨子是哪个?”
“还能是有名有号的?”
“太有名有号了,太子还记得碟中仙的掌勺么?”
岳麒麟刚到楚地,头一个瞧上的就是碟中仙的掌勺,让厨子李斥巨资代自己从碟中仙将此人挖来质子府做菜,不料人家并非见钱眼开之人,一心要做大众美食,不肯低眉事权贵。岳麒麟三顾碟中仙,苦口婆心说自己非权非贵,有的不过是两个臭钱。
那掌勺“嗤”一声:“小公子既然薄有银钱,便请多来碟中仙捧场罢。”
岳麒麟隔几日再去,碟中仙已然换了味道。岳麒麟找了店家来问,对方却闪烁其词,说那位掌勺让碟中仙除名了。
后来岳麒麟又派人寻访过,可惜这位厨神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再也觅他不见。
薛云鹏过日子好大排场!京城没有夫人家眷,偌大府上就他光杆一个,却有个一等一的顶尖大厨伺候三餐。
岳麒麟不信,只得又让隋喻托人刺探了一回恩觉寺那厢的动静,隋喻带回的消息是:老秃驴照旧好好的吃斋念经;钱夫人也好好的,又假借为亡夫超度,跑去恩觉寺探望过秃驴两回,第二回还给他送了床簇新褥子。
本来岳麒麟在小肉包那头出了个馊主意,对薛云鹏心怀内疚极了,此时简直气歪,我一个被刺客追杀的失势太子,为这案子提了脑袋进进出出,薛云鹏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她揪出那张卓成义拟好的帖子,狠狠唤:“无念,笔墨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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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云鹏形容风流,其实他哪来的什么工夫混迹风月场,接到帖子,理所当然以为燕太子寻了个好吃好喝的地方:“刘头,这个醉月阁是个做什么菜的馆子?”
刘头不懂装懂:“有个醉字,想来多有醉呛之物,是个浙菜馆子罢。”
薛云鹏点头,又读那帖子:“嗯,听闻后日王爷要在河上宴请闽皇,正好免了朝会的。本官近日无暇回府,你记得给本官捎一套干净便服来。”
刘头愣愣问:“就是大人平常着的那套粗布衣裳?”
薛云鹏笑骂刘头:“呆!燕太子邀本官吃饭,是怠慢得的么?”
刘头回府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套去岁薛云鹏回乡,为薛老太太庆六十大寿时穿过的大花锦袍。
29掌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