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鸦光轻笑道:“姑娘万不要再推辞主上好意,就让鸦光送姑娘一程。”
14十四章 玄鸦光
玄鸦光送般若走了一段,忽然摇头叹道:“鸦光向来怜香惜玉,谁想到姑娘时运不佳,注定要在我手上丧命两次。”
般若闻言,知道他已想到自己与白宴的关系欲下杀手,莞尔一笑。
“首先,当初公子并未能致我于死地,谈不上‘丧命两次’;其次,公子如此待我,不怕你主上日后怪罪?”
玄鸦光手抚鸦羽,目露欣赏。“美丽又聪慧的姑娘,真让人舍不得杀。只可惜——”他惋惜地摇头。“你以为我家主上当真是失忆忘记了你?”
般若微怔。
“我家主上,并非你的夫君白宴。”玄鸦光正色道。“你对于主上而言,只是个麻烦。他不想亲自动手,这才特意让我来送姑娘一程。”
“既然如此,他大可不必从梼杌手下救我。”般若依然冷静,完全不信他的说辞。
“主上是爱才之人,原本以为姑娘能为他所用,哪知却救了个麻烦。”他自袖中展开手指,慢慢朝她逼近。“你可知主上为何让我送你,而不是碧沅?”
“因为,碧沅从不杀女人。”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已朝她额头而去,指尖黑气缭绕。
般若轻巧地躲了过去。
玄鸦光有些意外。“姑娘身手不错。”
“还有更不错的。”般若朝他摊开手,掌心中躺着一支静静燃烧的黑色香条。
“菩提香!”玄鸦光脸色一变。
菩提香可克制魔气,一旦点燃,周围五步之内的妖魔在一个时辰内法力大失。只可惜菩提香五界罕有,般若总共只有那么一小支,今日终于派上用场。
“玄使这一回也未必能要了我的命。”般若微微一笑。
“看来姑娘早知我等来历,是我轻敌。”玄鸦光恢复了平时轻佻的模样。“不过,即使没了九成法力,鸦光仍然能轻易取了姑娘的性命。”
“那就来试试。”般若冷色,拔出浑元刀。
半个时辰后,玄鸦光喘气,半跪于地面。“即使我暂时无能为力,半个时辰之后你一样逃不了。”般若瞟了他一眼,扬手将刀入鞘,飒爽转身而去。
走出玄鸦光的视线范围,般若松了口气,全身一软歪倒在芳草甸中。
与梼杌之战她已力竭,这回又多添了几处内伤。般若的法力本领虽算不得多么高强,却相当能忍。忍痛忍伤忍疲惫,装得若无其事震慑敌人,是她这些年练就的能耐之一。
至于半个时辰后……到时再说罢,她迷迷糊糊地想。
然而玄鸦光说得没错,她的确是时运不济。在这精疲力尽的时候,偏偏又碰上了对头——当年在人界虞公河对她纠缠不休,后来被青姬教训了一通的妖狐含于。
妖狐含于是太何狐族的宗室子弟,这回带着手下出门游乐,正好碰上草甸里奄奄一息动弹不得的般若。含于认出她后,仰天长笑了好一阵,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瞧瞧,瞧瞧,老天饶过谁?”
“公子英明!”众喽罗连连附和。
“所以说何必挣扎呢?般若姑娘你早晚也要到本公子怀里来的不是?”
“公子神勇!”众喽罗继续奉承。
般若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这只狐狸丝毫未变,还是那么低俗下流。
“怎么,还不服气?”含于洋洋自得道:“把她带回去,给本公子暖床。”
般若欲抵抗,转念一想又停了动作。与其在这等着被玄鸦光找到,不如借力离开这里。于是她作顺从状,低头不语。两名喽罗正要来扶她,忽闻一声大喝。
“骚狐狸,给老娘住手!”
般若和含于不约而同地一愣。多么熟悉的场面,多么熟悉的语调……
“怎么又是你!”含于恼羞成怒。
青姬从天而降,柳眉倒竖,粉面含威。“看来上回还揍得不够是不是?还敢强抢人家姑娘——”她与般若大眼瞪小眼。“怎么是妹子你?”
般若无奈笑道:“又要劳烦姐姐一回。”
“放心!”青姬拍胸脯,豪气干云。“有姐姐在,绝不让你被这骚狐狸欺负了去。”
一柱香后,青姬和般若被齐齐捆了送上轿辇。
青姬愧疚道:“我忘记自己刚塑魂不久,法力还未恢复……对不住了妹子。”
连带青姬也被一同拿住,要脱身只怕更不容易。虽说青姬行事鲁莽不靠谱,却是一片赤诚,令般若感动。她将这一路的遭遇对青姬一说,青姬惊叹道:“能从玄鸦光手里脱身,妹子总算命大。落在这骚狐狸手里也罢,失身总比丢命好。”
般若无语。
青姬当她难过,好言安慰。“放心,若骚狐狸真要不轨,姐姐会先榨干了他。”
般若闭眼扭头。“多谢了。”
两人被绑到妖界之东,关进了专供含于寻欢作乐的狐狸洞。洞里还关了一名梨花带雨的少女,自称来自孔雀族,外出散步时被含于强抢了回来。
所幸含于忙着赴宴,还顾不上抢回来的美人,两人还有时间思考对策。
青姬来到妖界,本是为了寻找暮云。
“我曾经听暮云提过,他来自南明花妖族。”提及暮云,青姬颇有些伤感。“所以打算来妖界寻找他的下落。”
“你真想明白了?”
“这回是真明白了。”青姬感慨万千。“别人走了也就走了,暮云走了以后,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夫君再多有什么意思?贴心的人,一个就足够。”
般若静静听着,思绪已远。她也曾有一位贴心的夫君,十年生死,夫君成了魔君。玄鸦光的话她虽不信,但有一句话他也许说得没错。
今日的白宴,早已不是她的夫君。
这些年她东奔西走,无非是为了复活白宴的信念。如今白宴的确活了,她却觉得他似乎不是自己要的那个人。
这是怎样的矛盾哪……
“话说回来,妹子你来妖界做什么?”
般若回过神。“我去南明找一样东西。”
“你也去南明?”青姬激动道:“缘分哪妹子!”
“你们要去南明?”孔雀族的少女素音怯生生地加入谈话。“花妖族向来不欢迎外人,听说最近新族长将继位,典礼在即,守卫必定更加森严,你们要进去怕是很难。”
“别说进南明难。”般若眉头微皱。“眼下要逃走也不容易。”
“两位姐姐别担忧,我的族人必定会来营救,届时一定将二位姐姐一同救出去。”素音看上去柔弱,此时倒反过来安慰她们。
“要走也不难!”青姬豪迈地往般若肩上一拍。“等我和般若休息好,带你一起杀出去!”
般若忽然吐出一口血。青姬一惊,看了看自己的手,以为自己用力过猛。素音懂些医术,替般若把脉过后,满面担忧。“般若姐姐受了很重的内伤。”
般若受伤不轻,却不在表面,加上她之前努力隐忍,竟连青姬也没看出端倪。来妖界这一路危险重重,疗伤的药早已用尽,此时终于无力坚持。青姬焦躁地唤人要求医治,看守者却置之不理。
青姬扶着般若道:“妹子,你的浑元刀呢?”
“被……搜走了。”般若无力地回答。
青姬略一思索,亮出蛇牙便朝自己手臂上咬去,被素音拦住。“青姬姐姐做什么?”
“媚蛇之鳞可以治内伤。”
素音道:“媚蛇之鳞只对妖族有用,对凡人是剧毒。”
青姬愁眉不展。“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人声喧杂,却是含于赴宴而归,半醉着前来挑人侍寝。青姬忙将般若伤情告知,要他寻人医治。含于不屑道:“之前还好好的,突然就伤得那么重,当我是傻子么?我还就想尝尝这美人带伤是个什么滋味。来人,带她走。”
他一指般若。
青姬勃然大怒。“就你?肾虚器短活儿差,也配得上我妹子?”
“我肾虚?!谁不知道妖狐含于威猛过人,一夜七回无压力!”含于像被踩住痛脚般爆发。
“是,每回一弹指的时间而已。&#o39;”
“你你——”含于气得踹翻了身旁的两个喽罗。“看什么看!还不把她给老子拉出来!”
喽罗连滚带爬地去拽般若。“不是这个!”含于跳脚。“是那个恶婆娘!”
青姬将般若托给素音,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含于一把将她拽到身前,面容扭曲。
“今晚就让你瞧瞧老子的厉害!”
般若挣扎着要起身,被素音扶住。含于已经扯着青姬出了洞口,只留下几人看守。
“可恨!”般若知道青姬是为了保护自己故意激怒含于,恨自己此刻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姬受辱。素音知她心思,也不知从何安慰。
含于走后不久,看守的喽罗忽然次第倒下,几名蓝衣青年闪身而入。素音惊喜出声,原来是孔雀族人。素音请求来人将般若一同救出,般若还惦记着青姬,不愿独自离开。
素音略一犹豫,劝她道:“姐姐伤重,若不离开才真是辜负了青姬姐姐。再说——”她顿了顿。“听说媚蛇一族并不太在意这种事……”
般若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不禁怒道:“青姬看起来随便,你以为是真不在意?她向来强势,若不是为了救我,怎会甘心受此折辱?”
素音愕然,随即愧疚低头。“两位姐姐的情义令人敬重。是素音考虑不周。”她转头央求几名青年再去救青姬,青年面露难色,想是顾忌含于的狐族身份,不想公开与之为敌。
“素音妹妹的好意般若心领。”般若调息片刻,已恢复些精神。“此事本与妹妹无关,请妹妹先走。我去救出青姬。”
素音又再劝说,奈何般若决心已定,她只得与众青年先离开了狐狸洞。般若先摸进旁边洞穴找到了自己的浑元刀,又悄悄挟持了一名侍女,让她带自己去了含于的寝洞。
还未进洞,已听得叫骂声。
般若心下稍慰,知道青姬还未吃亏,打晕侍女们便潜了进去。
洞内,含于正全神与青姬纠缠,冷不防脖子上一凉。
“放开她。”
青姬惊喜道:“妹子你来救我了?”
般若回了她一笑,笑容还未全开,忽然眼一翻,就这么晕了过去。
青姬和含于看着晕倒在地的般若,半晌无语。
15十五章 孔雀族
般若醒来时看见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小师弟阿菊。
阿菊满面担忧,鹿儿眼湿润得像落过泪。见她醒来,他欢喜地在她肩上狠狠地蹭了几个来回。青姬候在一旁,见她醒来也松了口气,大力夸赞阿菊少年英勇。
阿菊解释说这些日子恰在妖界之东,听闻含于抢了个名为般若的人类姑娘回狐狸洞。他心中怀疑,偷偷找了过来,正遇上般若救人救了一半昏倒。于是他愤愤出手打晕含于,把她给抢了出来。
般若内伤未愈,三人在狐狸洞以西的百里荒漠歇息片刻后才继续赶路,迎面却撞上了在荒漠中等待的素音和孔雀族的青年。原来素音竟一直没有离开,在此徘徊希望能接应般若和青姬逃离。
众人商议之下,决定去孔雀族,先将般若的内伤治好再做打算。
孔雀族的青年从腰间抽出一管木笛,吹奏起轻快奇特的旋律。一曲未毕,天空中飞来巨大的白鹭。众人纷纷登上鹭背,般若与青姬同乘,阿菊御风而行,跟在他们身后。
一路上,青姬不住地往后看。
“妹子,你师弟真是漂亮。”
般若白她一眼:“怎么,老毛病还没好?”
青姬连忙摆手。“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他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大概是你从前来碧水时碰见过。”般若不动声色。“阿菊看上去乖顺,性子其实十分不驯,你莫要招惹他。”
“放心。”青姬叹息。“如今除了暮云,我谁也不想招惹。”
孔雀王族生活在妖界西北部的炎地之森,那里气候温润,风景如画。孔雀族人爱美,看重容貌,族中以美貌男子居多,女子却大多面貌普通。因此般若一行人到达后便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尤其是般若与青姬,几乎被簇拥在男人堆里。阿菊看得气恼,又挤不过高大的孔雀族人,只好躲在一旁生闷气。
素音见般若面色尴尬,体贴地以内伤为由令二人脱了身,安置于吊脚竹楼。青姬舒一口气,直叹难以消受美人恩。
般若嘲她道:“从前三十几个相公也消受得了,如今这才十余个算什么?”
青姬一窘。“从前的事,还提它做甚!”
素音又替般若细细把了一回脉,开好药方令人按方配药,定时熬好送来。般若看素音在族中地位不低,听侍女们闲聊才知道她竟是孔雀王族十一王子的未婚妻。只是十一王子长年在外游历,她们自然也无缘得见。
到了夜晚,情况更加尴尬。无数孔雀族男子在楼外求欢而歌,此起彼伏。更有奔放者装扮华丽,直接前来敲门,只求一夕欢娱。
青姬疲于应付,抹汗道:“听闻南海鲛族好色,没想到孔雀族也不居其后。若不是你带伤在身,我们又是未来十一王妃的客人,怕是此刻已经被吞得连渣都不剩。”
般若喝过药,听她这么一说,微笑道:“鲛族爱美色,却绝不拆他人伴侣;孔雀族则不同,男女之事极为随意,只求快活,不讲原则。”
“我看素音却不像那么随便的人……”
“凡事总有例外。”般若撩开竹帘往外瞧了瞧,叹道:“看来今晚是睡不成了。不如去打探打探南明花妖族的事,多些消息总是好事。”
“姐姐想知道些什么?”阿菊忽然从窗外倒挂着探了进来,笑嘻嘻地坐在窗台上。“花妖族正忙着换族长,热闹得很。”
“我们也听说了。”青姬道:“可有什么法子混进去?”
阿菊想了想,答道:“很难。花妖族居于深山,山中草木花藤皆为哨岗守备,外人踏入山麓便一定会被发现,除非能绕过山中草木直达族内。”
“可有水路?”般若问。
阿菊点头。“有,不过走不了。”
“为何?”
“唯一的水路只通向千尺飞瀑,瀑下是妖界禁地阳离湖。”
般若皱眉。
“阳离湖边,寸草不生。”青姬托着下巴,艳丽的眉眼黯淡三分。“这下可麻烦了。”
阳离湖之所以被称做禁地,是因为入了湖中的生命,无论多深的修为,多强的本领,从来有去无回,所以这条水路明显行不通。
“也能不是没有办法。”阿菊目露狡黠。“你们忘了,地上不行,我们还能从天上走。”
“怎么走?我没了法力,般若又有内伤,御风驾云都不成!”
“我们可以求孔雀族人帮忙。听闻孔雀王族中有玄雀,极擅隐匿,应当能避过花妖族的耳目飞到族中。”
翌日,素音前来探望,顺便为族人夜晚的放浪行径道歉。相谈之间说起南明花妖族,素音笑道:“听说新任族长暮云前些日子才回到族中……”
“暮云?!”青姬惊叫出声。
般若也很意外。难不成真是那个暮云?
素音见二人惊诧,十分疑惑。青姬将实情相告,素音听罢感动不已。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缘由。”素音神色忽变。“花妖族从不与外通婚,若暮云真成了族长……”
她话未说完,青姬已经跳起来抓着头发在屋内转圈。“怎么办?不成,我得去……”
“姐姐,先冷静。”般若转向素音。“可知道什么时候举行典礼?”
“还有五日。”
青姬阵脚大乱,当下便要往外走,被般若拦住。“你这么去,连花妖族的大门还没看见&#o39;便已经让人给捉了。”
“捉就捉吧,只要能见着暮云……”
“你以为被捉就能见暮云?”般若无奈道:“典礼在即,花妖族人会让你拐走他们的新族长么?”
像青姬这样的危险人物,不被人灭口了才怪。
“般若姐姐说得没错。”素音略一沉吟,如下了决心般道:“素音愿以孔雀族之力助姐姐寻回夫君。”
素音主动提出帮忙,事情便容易了不少。只是般若伤势迟迟未愈,眼看典礼将至,青姬心急如焚。素音劝说般若留在孔雀族养伤,由青姬带几名孔雀族人乘玄雀前去,般若却执意不肯,不顾一切要与青姬同去。
阿菊恼道:“姐姐忘记在含于手上吃的亏了么?如今还要逞强。若姐姐实在不放心,阿菊跟青姬姐姐去便是。”
般若盯着他看了半晌,轻声问道:“你能保她安然无恙?”
“当然能。”阿菊的眼神纯真无邪,充满自信。
般若又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摇头道:“我不信。”
阿菊气结,愤愤离开。
“妹子,你这几天有些奇怪。”青姬深觉不妥。“从前你可不会如此小心。难道你还放心不下姐姐的本事?”
般若看着她,没有说话。
青姬抹了一把汗。“姐姐从前的确有些冒失——不过现在已经改了许多,再加上有孔雀族人帮忙,即使不成至少也能全身而退。放心。”
般若摇头。“有些事情不对劲。你如今法力微薄,我怕——”
青姬大剌剌摆了摆手。“妹子你想太多了。”
“无论如何,”般若十分坚定。“明日我与你一同上路。”
当晚,般若睡得很沉。她梦见静夜月沉,自己伏在盘蒙的膝上,全身舒展。盘蒙的手指如羽,在她头发上抚摩,一下又一下,令她平静下来。
“徒儿,你为何不安?”他的声音温柔醇和。
“我担心……”大概因为在梦中,她全然放松,显露娇憨。“师父,我担心他们会……”
盘蒙神君沉吟片刻。“劫难天定,你如何拦也是拦不住的。”
“算计我也就罢了,”般若愤愤。“可是青姬不行。我很难得才有这么一个朋友……”
“看来她对你来说的确很重要。”
“当然!”她毫不犹豫。
盘蒙默然许久。
“我看见了白宴……”般若忽然喃喃。“他有些不一样了。”
“是么?”他爱怜地注视着她。“离他远一点,他会伤害你。”
“我知道。但还是不甘心,这么多年——”她叹了一声。“总得有个结果。”
“徒儿,你太执着。”
“是啊——”般若微笑着,找到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脸庞上。“徒儿最近时常梦见师父。”
“那是因为你——爱上为师了。” 盘蒙从容一笑。“准备好做师娘了么?”
般若一惊,忽然从梦中清醒了过来。
窗外已是黎明破晓时,她身旁空空如也。
青姬不见了。
16十六章 解谜题
青姬,这自大随意的家伙竟然趁夜先行,与两名孔雀族青年乘玄雀去了南明山。
般若看过她留下的字条后,脸色相当难看。素音劝说许久亦不见她心绪舒解,只得唤来阿菊,两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般若默然不语,半晌后道:“我要去找她。”
素音为难道:“族中已无玄雀。”
没有玄雀,也就没有进入花妖族的方法。难道真是命定劫难不可阻拦?希望一切是自己多虑,否则她绝不放过始作俑者,不管他们是何目的。
般若手掌入袖,暗暗捏紧了浑元刀。
第二天,玄雀归来。跟着青姬的孔雀族男子面带愧疚未语先跪,向素音请罪,只言他们都低估了花妖族的能耐,刚入族中便已被发现。三人慌不择路地逃离,偏偏天色不明看不清晰,竟一头撞进了妖族禁地。玄雀受到攻击,将青姬摔进了阳离湖。两人现出原身,才得以逃脱。
一入阳离,再难回还。
素音将二人狠狠责罚了一通,担忧地朝般若望来,似乎怕她悲伤过度。阿菊拉住般若的手,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
般若脸色微白,神情却很镇静。
“阿菊,你先出去。我想跟素音妹妹单独呆一会儿。”
只剩下两人相对而坐,素音潸然泪下,内疚自责道:“都怪妹妹思虑不周,竟害得青姬姐姐命丧九泉……”
她本就生得娇弱,这么一落泪,更显得楚楚可怜,令人不忍。
这件事论理也不是她的错。她好心安排族人相助,是青姬这鲁莽的性子闯下了祸。般若怎么怪也怪不到她头上,她这般自责,更叫人怜惜。
然而般若冷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沉声道:“我有些事情不明白,还请素音解惑。”
素音一愣。
“当初在太何含于的狐狸洞,孔雀族人前来相救,我曾请求援手救出青姬,却被拒绝。”般若垂下眼。“当时我只道素音你无权下令,且孔雀族不欲与狐族冲突。然而这趟南明之行,素音却有能耐调动族人玄雀热心相助,难道就不怕与花妖族结怨?”
“姐姐这话,是在怀疑素音?”素音双目含怒,神情委屈。“素音被青姬姐姐的深情所动,这才不顾一切地出手相助。般若姐姐就算是悲伤过度,也不该胡乱揣测!我与两位姐姐萍水相逢并无仇怨,何苦要费心算计?”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般若转身,端出侍女送来的汤药。“孔雀族中不缺灵药,你却给我开出这样不温不火的药方,刻意拖延我的伤势,又故意提及花妖族暮云之事令青姬方寸大乱,连夜出发。你与青姬究竟有何过节,要如此暗害于她?”
素音神色几番变幻,终于敛去柔弱,展露凌厉。
“她与我并无过节。我要对付的人,是你。”
般若心中惊诧,稍感安慰。既然素音不是冲着青姬而来,那她很可能并没有死,而是被囚禁了起来以做牵制。但她实在不记得自己曾经得罪过孔雀族——
“为什么?”
素音微微一笑,目露讽刺。“我们孔雀族人向来爱憎分明,对碍眼的人,不择手段也要除去。你不必知道原因,只要知道我讨厌你,所以要你消失。”
“我受内伤,无法使用法术。你要我死很简单,何必使出这些手段?”
“般若姑娘是盘蒙神君的爱徒,我还不想令神君愤怒,为我族招惹祸事。再加上……”她忽然停顿。
“那么如今素音姑娘打算如何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般若从容应对,眼中已有怒意。
“般若姐姐听闻青姬死讯,心神大乱,竟独自赶去南明山,被花妖族抓住,丢进了阳离湖。”素音缓缓地摘下发髻上用于装饰的雪白孔雀翎。“我本没打算要你性命,怪只怪你太聪明,看破真相。如今倒真不能容你活着,徒留后患。”
“阿菊呢?你要如何处理他?”般若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你不必知道!”素音将孔雀翎晃了晃,化作一根寒光闪闪的长刺,朝般若迎头刺下。
铛!长刺被般若手中的浑元刀一挡。
素音举手又刺,般若灵活避闪,身形如梭,丝毫不见受伤后的凝滞。
“你!”素音大惊。
“我的伤已经好了。”般若冷笑。
她在孔雀族蛰伏这几日,正是为了找到治伤灵药。出生入死那么多年,她早知妖魔狡诈不可轻信,凡事只有靠自己才能得转机。
般若与素音交手几招已占上风。她正想挟制素音问出青姬下落,阿菊忽然闯入,不由分说地打伤了素音,拉着般若逃出了孔雀族。
两人奔走许久,出了炎地之森后又再御风行了几十里才停了下来。
“好险!”阿菊拍着胸膛,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原来那女人有阴谋!要是再晚些惊动了孔雀族人,怕是走不掉了。”
“阿菊每次都能及时出现,真是难得。”般若淡淡地说。
“因为阿菊牵挂姐姐,才时时留意。”阿菊笑眯眯地靠近她。“姐姐,我们去南明山,抢了花妖族长的春风剪,顺便为青姬夫人报仇好不好?”
“我似乎没有说过春风剪的事。”
她来到妖界,正是为了花妖族长手中的春风剪。此刻被阿菊随意地提及,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花妖族长手里的宝贝不就这么一件?”阿菊丝毫不见异样,说得顺理成章。
“不行,我要先救出青姬。”
“青姬夫人不是已经……”阿菊面露疑惑。
“她若真死了,素音又拿什么牵制于你?”般若缓缓地拉开唇角,一字一字无比清晰。“银、重、华。”
阿菊脸上疑惑更深。“姐姐在说什么?”
“事到如今,也不防把话摊开来说。”她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早在当初我将你带回碧水时,师父便已知道你的来历,只命我假作不知,暗中观察而已。前不久青姬被你所害,这回再次遇见,你怕青姬认出你,令我对你生疑,于是与素音联手设计,想置青姬于死地。”
若不是早知他身份,她此刻必定已被阿菊的说辞糊弄过去。真相就像高深莫测的谜题,一旦有了提示,迎刃而解只是时间问题。
魔使银重华,擅隐匿追踪。当初他化身阿菊进入碧水,被盘蒙神君识破,却故意将他留了下来。般若不解,神君笑道:“堂堂魔使做了为师的小徒弟,任由搓圆拉扁还不敢吭声,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么?”
她无奈,只好将他留了下来,多加关注。然而时日长了,阿菊似乎也无甚动作,她也渐渐真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师弟,甚至是弟弟。正是因为顾及这点情分,她没有将阿菊的身份告诉青姬,却令青姬再次受害。
她明知道银重华心性狠辣无情,偏偏迟疑了这一步。此刻后悔不及,满心愤怒。
怪只怪她太过自信,以为有她护着,银重华不会轻易对青姬下手。哪里想到又来了个素音……
银重华脸色未变,依然带着纯真笑意。“早知般若姐姐心如明镜,重华便不费那些心思了。”他语带娇嗔,发丝却渐渐转银,身形也拔长不少,从一个漂亮的男孩眨眼变作银发的魔魅少年。
般若见过的这四个魔使中,银重华无疑是从外表到气质最接近于邪魔的一个。当初青姬不知喝了多少酒,居然会色胆包天地去调戏他。
“姐姐知道也好,重华实在厌烦了装扮成无知少年。”银重华目光灼亮肆意。“姐姐打算如何,捉了我回去见盘蒙神君么?”
“……你走吧。”般若转开眼不看他。
捉他……不是她不想,实在是打不过,唯一的菩提香已在之前对上玄鸦光时用了个精光,怎么捉?拼实力?连青姬都被他瞬间削成了内丹,更别说她。当然,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足,该装淡定的时候还得装。
“看来姐姐心中并非没有我。”银重华完全误会了她的心思,轻笑道。“不如这样,我助姐姐救出青姬夫人,姐姐随我回魔界,如何?”
般若愕然,不知道他怎会有这样的提议。
银重华以为她犹豫,越发起劲。“这些年神君待你如何,我都看在眼里。他若真心疼惜,怎会让你一再涉险?我知道你当初为他所救,心怀感恩,但怎样的恩情,如今也该还完了罢?魔界魔使之位尚有空缺,有我举荐,你必能得此位,更可享长久寿命,容颜不老。何乐而不为?”
般若更加惊讶。他居然让自己去做魔使……那不就是白宴的手下?看他的样子,似乎还不知道白宴与自己的纠葛。该表示谢绝,还是顺水推舟去魔界查探?
般若只犹豫了一瞬,随后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银重华也不恼。“此事不急于一时,姐姐若改变主意,别忘了来找重华。”他转身欲走,又停了停。“花妖族的春风剪魔界志在必得,姐姐不必再冒险,还是回去吧。”
17十七章 正义髓
般若折回炎地之森时,已是夜半。孔雀族人的欢爱盛宴刚刚结束,男男女女精疲力竭进入梦乡,正是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候。林中错落的吊脚竹楼,或华丽,或简单,暗示着拥有者的身份。般若趁着树影的遮掩,渐渐接近素音所住的竹楼,打算从逼她说出青姬的下落。
走近时,听得一阵脚步声。两个高大的人影从素音的竹楼中走出,一面走一面小声交谈。
两人的容颜在月色下无所遁形,正是带青姬去南明山的那两名孔雀族青年。
“可惜,实在可惜……”
“就是。难得遇上这么漂亮的女人,本来想请主子赏给咱们兄弟,谁想到这女人不识好歹,竟然想逃走,白白丢了命。”
“就是。媚蛇一族的销魂滋味,只尝了这么一回,实在可惜——”
一人悄然倒地,另一人的喉咙上抵着一把利刃。
般若渐渐从树影里移出脸庞,双瞳带赤,神情狠戾。
“说。”
本来素音的确没打算要青姬的命。
青姬跟着两人刚出了炎地之森便被制住带了回去,关进了孔雀族的囚室。两人对青姬美貌垂涎已久,便趁机求欢。青姬半推半就也就应了,哪知云雨过后两人酥软之时,青姬却忽然纵身而起,御风逃了出去。
两人大惊,原本以为她没有法力才放松警惕,没想到她借此而逃。
青姬御风而行,两人在后追逐,渐渐追到了南明山。眼看就要追上,青姬忽然身形一滞,从空中直直坠下。
下方,正是阳离湖上的千尺飞瀑。
青姬落入飞瀑,两人心知无救,就此折回。
般若的手指一紧。男子感觉到她身上流出的杀意,不禁惊惶。“我只是奉命……她自己掉下去,不关我的事……”
般若冷冷一笑,刀锋已送入他喉咙。
“她向来爱美男子。”她缓缓抽刀。“一个人难免寂寞,不如你去陪她。”
男子倒地,化作一尾蓝羽孔雀。内丹未失,这样的伤也许还要不了妖族的命。不管他会不会死,比起青姬尸骨无存的遭遇都要好太多。
素音只穿了件单衣,正准备就寝。银重华那一掌令她受伤不轻,连个起身的动作也做得吃力,脸上渗出细汗。
该死的魔人……她暗暗咒骂。都说妖类狡诈,魔族凶恶,这银重华可是狡诈凶恶一样不落,翻脸便无情,亏她还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把他给迷住了,哪知道损了夫人还折兵,自己的目的没有达到不说,还被他打了个内伤。
“别出声。”她背后一凉,般若的声音幽幽响起。“素音很聪明,应该知道我的刀比你的族人来得快得多。”
烛火明灭,噼啪作响。素音很快镇静下来。
“般若姐姐怎么一个人来?你的阿菊师弟呢?”
“他是谁,想必你很清楚。”般若示意她坐下。“我有些事情实在不明白,特来相问。”
“你想知道我为何害你?”素音柔柔微笑。“我们孔雀族抢夺伴侣,从来是强者为上,不问手段,只有赢家才有资格拥有爱人。”
般若听得云里雾里。
“如今你赢了。素音甘拜下风,十一王妃的位置是你的了。”素音面露悲伤。
“我要这个位置来做什么?”般若无语。“不管你有何缘由,青姬因你而去,我必定要为她报仇。”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素音忽然发出一声轻啸,窗外火光顿起。“族人已至。如今你怕是走不出炎地之森了。”
般若默然。
“看来输的人是你。”素音笑得花枝乱颤。“知道你输在哪儿么?”她指了指窗前的黄鹂。“我们孔雀族人之间传信,不必通过声音。”
般若明白了自己的疏忽。孔雀族统管妖界众鸟,自然也有操纵鸟类的本事。
“那又如何?”她依然从容。“只要你在我手中,便不愁走不出去。”
“你要挟持我?”素音挑眉道:“堂堂盘蒙神君座下大弟子,做出这样卑劣的举动,就不怕我孔雀族到碧水论理?”
般若心中冷笑。难怪她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原来是料想自己身份已露,不敢公开与孔雀王族为敌。
“谁说我是盘蒙神君的弟子?有谁能证明?”般若气定神闲地出手扣住她的脉门。“听说盘蒙神君最是护短,尤其容不得别人污蔑他的爱徒。万一有人还敢上门砸场子,难免他老人家不会一时愤怒之下除妖卫道……”
素音脸色微白。“你居然——”
耍无赖这种本事,般若还不及盘蒙的十之一二,但此刻用来也绰绰有余了。
素音实在没料到正统仙家也会出这种妖蛾子,不由得当场呆愣,连反抗也忘了,任由她拖着自己出了门。
天色渐明,竹楼外被孔雀族人团团围住。素音的求助甚至惊动了王室,几位王子王妃甚至连孔雀王与后也在其中,神情或愤怒或焦急。
“哪儿来的凡人,还不快放开素音小姐!”
“胆子太大了,竟然在我们孔雀族的地盘生事……”
“那个女人……好像是素音小姐救回来的!”“忘恩负义!”
“吵死了。”般若手中的刀刃对准素音。“素音小姐杀了我的朋友,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不想她有事的话,把玄雀带过来。”
孔雀王怒道:“你敢!”
“我的确敢。”般若丝毫不惧。
“你——”孔雀王被拂了面子,双目圆瞪,气得说不出话。
素音忽然轻笑,低声道:“如此也好。得罪了王,你便再无可能嫁入孔雀族。”
般若咬牙。“我什么时候想过要嫁入孔雀族了?”
忽然人群中一阵骚乱。有人高呼“十一王子回来了!”
眼看着人群中分开一条道,俊朗的青年大步流星而来,带着些许清新的文艺气息。
青年望向般若所在处,忽然停下脚步,面露惊异。
般若睁大眼。
玉髓?!
“殿下,这个女人挟持了素音小姐,要我们交出玄雀——”旁边的男人话未说完,已被玉髓五指按脸推到了一边。
“什么女人不女人的!那是我师姐!”玉髓难得发怒,倒真有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般若无语。这下可好,想不承认也不成了。
她身旁的素音忽然凄声唤道:“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般若忽有所悟。素音算计她,莫不是为了玉髓?
“你说……殿下他会相信谁?”素音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挑衅。
一个是手段强悍的大师姐,一个是娇弱动人的未婚妻。再加上满满一族人愤怒的指认,活脱脱是般若以素音为质要抢夺玄雀的犯罪现场。
玉髓的神态经历了惊讶,惊惶,愤怒,不信的巨大变化,最后无奈地望向般若,语调感伤。
“师姐,你终于还是……来妖界伸张正义了吗?”
众人呆。
玉髓仰首望天,凝噎出声:“自古孝义难两全,我早该料到有这么一天……”他扶额闭目:“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不用顾及我……”
有人小心提醒:“殿下,是她要抢我们的玄雀——”
“住口!”玉髓怒道:“什么抢?就算是抢,师姐她也一定是为了正义!”
素音完全僵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换了别人,你的计谋或者还有成功的希望。”般若略带同情地瞟了她一眼。“玉髓?”她哼了一声。
玉髓就是她的死忠粉啊!一门心思认为她就是正义化身的死忠粉啊!
“玉髓。”般若清嗓道:“你的未婚妻用计害了青姬,她必须得为此付出代价。”
“殿下,我没有,都是误会!”素音终于回过神,泪盈于睫地自辩。
玉髓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师姐不会冤枉好人。”
素音终于绝望。“最终还是你赢了。”她喃喃道。“他是你的了。”
般若松开她,收起浑元刀。“他从来不是我的。”
“既然是你的未婚妻,就由你来处理。”她将素音推向玉髓。“那颗油棕树下有个男人,他是素音的手下,想必你也有法子让他说出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