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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娥凰神.3

作者:听风诉晴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27

18十八章 花妖族

第二天清晨,玉髓将般若送出了炎地之森。

般若很早便已怀疑玉髓的身世与妖界有关,如今终于得到了证实,他原是孔雀王与鲛女之子。当初孔雀王在南海邂逅玉髓之母,为其美色所倾,与之欢好缱绻。后鲛女得知他早有爱人妻室,一怒之下情断意绝。

孔雀王挽回不得,讪讪回返。不久后鲛女托人将一名婴儿送回妖界,孔雀王才知她已身怀有孕,这婴儿便是玉髓。后来玉髓得知身世,对自己父王的作为十分愤怒,奔赴南海寻找母亲,却得知母亲早已去世。

可见鲛族性烈,一旦为爱人所欺,便死生不复相见。

玉髓伤心潦倒之下昏倒于岸边,被盘蒙和般若所救。他心中对孔雀族不忠不贞的作风怨愤,再也不愿回去,这才假称失忆跟随在盘蒙左右,一直到最近才和自己的父王修复了关系。

般若心中暗叹。花心的孔雀族与好美色的鲛族,居然会生出正义感强烈,不爱美人爱文学的玉髓,

可见遗传这种东西实在很奇妙。

玉髓见她久久不语,不免有些忐忑。“素音的作为,说到底也是因为我。师姐是否责怪于我?”

般若摇头。要怪也轮不到他,只能怪那个挑拨离间的银重华。若不是他故意令素音以为玉髓长年不归是为了般若,素音也不至于与他联手设计,使得青姬平白受祸。

思及青姬,般若心中一片黯然悲凉。

青姬这条性命,因暮云和般若而重生,终于又因暮云和般若而彻底消亡。不知暮云得知后会是何种心情?

“没想到族人如此不辨是非。”玉髓愤愤道:“差点令师姐受委屈。”

“若不是你适时回来,我的确没那么容易脱身。”

“是师尊特意命我回妖界看看……”玉髓若有所思。“难道他早料到我会碰见师姐?”

“也许罢。”以盘蒙的能耐,大概不难算到她与青姬有此一劫。他让玉髓来解她困境,却没有对青姬施以援手,作风果然一如从前。

玉髓留在族中处理素音一事,般若独自御风赶往南明山。

南明山一带,是妖界最为神秘的区域。不仅仅因为这里是妖界禁地与花妖族所在,更因为它毗邻魔界,正是妖魔二界的分界点。

般若曾随盘蒙来过南明山以西不远的广羽陵,本为了采集金冠花蜜,却无意中遇到了孟鸟巢穴中的少年元正。当时盘蒙也曾谈及南明花妖族,神情十分古怪,只说这支妖族万万不可招惹,一旦遇上了,能躲则躲。

连盘蒙也不敢招惹的花妖族,究竟如何厉害?

昼夜之交,日暮时分,是花妖族防御最为松散的时段。

南明山四面陡峭,中间却自然形成了一个凹陷的山谷。谷内芳草茵茵,清泉蜿蜒如绸缎。泉边参天大树错落有致,树干内隐洞穴,树枝上有被鲜花覆盖的屋舍,十分美丽。花妖们居住在屋舍中,昼迎暖阳,夜看繁星,实在是妖界幸福指数最高的一群妖。

新族长的即位典礼将于第二天日出时开始,群妖集中于谷底祭台,聆听长老训示,新族长则留在族长主舍内做最后的准备。

般若潜入花妖族,打算直接找暮云帮忙。奈何她头一趟来,并不认得主舍所在,只得先躲进了榕树洞内。等候片刻后,闻得洞外有脚步声响起,轻盈单调,应是孤身一人。

般若贴近洞口,感觉到那人靠近时,迅速出手将她捂住口拉进了树洞。

“听着。”她沉声带胁。“我与暮云族长是旧识,此番有要事与他相商,带我去找他。”

那人呜呜点头。般若松开些许,依然保持警惕。哪知那人随即转身朝她扑了过来。般若正要出手,却听她叫道:“妹子是我!”

般若大惊。“青姬姐姐?”

两人朝洞口挪了挪,就着昏黄的光线看清彼此的脸,不约而同地惊喜。

般若难得情绪激动,不知该从何问起。倒是青姬很快平静了下来,暧昧地推了推她的手肘。“妹子,你可真行啊,连自家师父也不放过!”

般若不解。

“你当我是怎么死里逃生的?”青姬解释。“是盘蒙神君救了我。”

青姬被关进孔雀族的监牢后,心知形势不妙,便对两名孔雀族人曲意逢迎。然而他们却没有想到媚蛇一族自有采补的能耐,合欢之后青姬便已恢复些许法力,趁机逃跑。哪知半路灵力不继,竟然从空中掉了下去,正落入阳离湖上的飞瀑中。

青姬本以为这回必死无疑,却在落入湖中的前一刻被临风而至的盘蒙神君给拉了回来。盘蒙不仅救了青姬,还助她恢复了法力。青姬知道般若安全无虑,便放心地先赶来了花妖族,伺机寻找暮云。好容易打听清楚暮云的住处,她正要行动,却被般若给拖了进来。

般若大为意外。就在不久前,她还为青姬的死对盘蒙生出一丝怨怼,此刻不禁疑惑。这还是她知道的那个小气刻薄疏情寡意的师父么?

“也许他是不想令那颗太上金莲白白浪费……”般若喃喃,也不知是在给他找理由,还是在对自己和青姬解释。

青姬一脸“少装了大家都懂”的表情。“你和神君,什么时候的事?”

“嗯?”般若回过神。“什么意思?”

“还不承认?”青姬成竹在胸。“神君说,他之所以救我,是因为我是你看重的朋友,他只是不想再看你难过失望罢了。”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盘蒙的神态语气,令般若心中一动,生出酸甜融杂的滋味。

“因为……我?”

“难不成还是因为神君他暗恋我才特地赶来的?”青姬促狭笑道:“神君提到你的神情那般温柔,你们哪里像是师徒,根本就是爱人呀!”

般若脸上大热。“你误会了,师父就爱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拿人取乐……”

青姬不屑。“妹子,姐姐是不聪明,可也不是没眼色!”

般若默然。

也许他是用自己独有的方式,表达对他当年没有救下白宴的歉意。

青姬忽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我得去把暮云抢走。花妖族人太可怕了,绝对不能让他做族长……”

“花妖族人真这么厉害?”

青姬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你遇上就知道了……最好别遇上!”

两人钻出榕树洞,大惊。只见洞口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的妖精,无不装扮华丽妆容精致,脸颊上绘着各式花样,往两人身上不住打量。

只怪她们一个粗心大意,一个心神动荡,竟然没有注意到洞口的动静。

“完了!”青姬面如死灰。

般若完全没有感受到花妖们的危险性,不免纳闷。

“外族人!”一只栀子花男妖皱眉道:“好丑好脏好邋遢的外族人!”

花妖们纷纷面露嫌弃,指指点点。

“瞧这衣裳,这也能叫衣裳?!”芙蓉女妖对着般若的素衣叹气。“所以说外族人真是可怜,居然穿成这样也敢出来……”

“这眉毛也不画画!”玫瑰男妖仔细地看着青姬。“好好的头发,有好几天没洗了罢?啧啧,连个好看点的簪子也用不起么?”

“老娘不是没有,是有事在身没带来!”青姬恼羞成怒。她这两天忙于逃命,哪里还顾得上打扮?

“还狡辩……”荷花女妖驳斥道:“世界上还有比梳妆打扮更重要的事情么?”

“没有!”众妖异口同声。

“世上还有比蓬头垢面浪费青春更可耻的事情么?”

“没有!”

“不打扮,毋宁死!”

青姬颤抖着手转向般若。“这下你知道了吧……”

素颜,布衣,荆钗,未经保养的皮肤指甲,染上灰尘的头发,在花妖族人眼中是不可饶恕的罪孽,只要犯了一条便可归到“好丑好脏好邋遢”的范畴中,加以严厉批判。

这才是花妖族人不喜与外界来往的真正原因——审美观差距太大。

般若被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头一回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所以说外族人最讨厌了!”一只丁香妖扭着双手大叫。“把她们丢出去!”

青姬怒道:“给老娘闭嘴!”

众人静。

“什么事?”花妖们自动让路,一身绿袍的暮云出现在不远处,眼角的合欢花丝毫未改,整个人却已大有不同。

般若松了一口气。

青姬欢喜地上前要给他一个拥抱,被暮云不露痕迹地躲开。

“原来是新族长的爱慕者……”众妖窃窃私语。“实在不配不配!”

“暮云已恭候多时。”暮云朝青姬和般若从容有礼地笑了笑。“请二位随我来。”

暮云将二人带入主舍,先请般若在外室稍候,自己则示意青姬跟他去内室说话。青姬立刻乐颠颠地跟了上去,看样子是自信满满志在必得。

般若却觉不妙。若暮云对青姬冷淡或愤怒,倒能说明他其实还未放下青姬。偏偏他是这样云淡风清仿佛对待一个普通朋友的态度,反而令人捉摸不透。

一名头戴月桂的少女奉上清茶。般若观她面目秀雅,衣着打扮也不似其他族人那般华丽,便试探地与她交谈。月桂少女果然有问必答,态度十分友好。

般若还记得自己此行的任务,便打听起老族长的事,却得知老族长十天前便已仙逝,他留下的一切由新族长暮云接管。般若叹道:“暮云刚刚失去亲人,又要接替族长之位,实在不易。”

月桂少女笑着解释道:“老族长不是暮云哥哥的亲人。”

般若愣了愣。难不成花妖族的族长之位不是世袭制?

“那暮云为什么能做族长?”

“当然是因为暮云哥哥他最会打扮!”少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在南明花妆赛中得了第一,所以大家心服口服,推举他做族长啊!”

般若哑然。会不会太儿戏了一点……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族群啊!

月桂少女忽然充满期待地问道:“你们会留在南明山么?”

般若摇头。“不会。”

少女泄了气般,无比失望。“好可惜!”

般若当她与自己投缘,舍不得她与青姬离开,正要好言安慰,却听得少女嘟囔。

“还以为我终于不是最丑的一个了……”

19十九章 春风剪

青姬从内舍出来时,神情挺平静,眼角残余着湿润的痕迹。

般若知道她,平时为人豪爽冲动大大咧咧,真伤了心,反倒比谁都看着镇定,只把苦嚼碎了往肚里咽。

般若没有说话,眼神中却流露担忧。

青姬朝她笑了笑。“看来这回真的没办法了。”

暮云当真决绝至此?“青姬姐姐……”

“我没事。”青姬朝她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姐姐我久经情场,什么风浪没遇见过?这样也好,我天生就是个花花肠子,为一个人安顿下来还真不容易……”她说着说着,眼角水光一闪,赶紧转开头去。

般若看得心酸。

此时月桂少女前来,请般若前往内室与暮云族长相谈。

般若进门时,只见暮云站在窗边,神情带了一丝惆怅。

她还未说话,暮云已朝她友好地点头,取过一旁的黑色铁盒交到她手里。

“这便是春风剪,请转交神君大人。”

般若愕然。暮云怎么知道自己的来意?

暮云又道:“神君大人之托,暮云幸不辱命。”

“是师父要你取得春风剪交给我?”般若皱眉,心有所悟。

暮云点头。

“难道——”她忽然明白过来。“师父为青姬塑魂的条件是春风剪?”

暮云笑而不语,默认了下来。

般若心中倏地燃起一把怒火。果然是死性不改!本以为盘蒙是被自己的恳求打动才允下青姬一事,却没想到他与暮云另有约定。难道少算计这么一回也不成?

“你回花妖族做族长,也是为了拿到春风剪?这才是你拒绝青姬的原因么?”

暮云微愣,随即摇了摇头。“我回花妖族,的确是为了春风剪。不过这和我对青姬的态度没有关系。”

“我不信你当真这么快就能放下对青姬的情意。”般若心绪烦杂,一方面是对盘蒙的失望愤怒,另一方面是对青姬和暮云的心疼不忍。“若是以青姬与你的幸福为价,我宁可不要这春风剪。”

“诚然我一时还放不下她。”暮云淡然远望。“但我已疲累,想开始过一种新的生活。”

“不,青姬她已和从前不同!”般若急于挽回。“她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我知道。只是——错过的,已成过去。”暮云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只能祝福她,请她不要再错过下一个。”

“真的不行么?”般若怔怔地问。

“不是每一段浪子回头的故事都能成为佳话。”暮云微微一笑。“可以为她死,却不想再随她生。想必般若姑娘能够明白。”

般若其实并不理解。明明暮云还爱着青姬,为什么就不愿再给她一次机会。

在般若的世界里,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便绝不轻易放弃。正如她对白宴的执着,时隔十年,她依然要寻得一个结果:彻底死心,或是重续前缘。

虽然她不理解,却也知道暮云的决定不可逆转。春风剪在手,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作为新族长的朋友,她们被留下来观礼。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为暮云加冕时,青姬靠在般若的肩头,默默流泪。这是般若第一次看见青姬脆弱的样子,虽然只有一刻。

礼成后,众妖欢呼,簇拥着暮云走下祭台。青姬已经恢复了平素妖娆无形的模样,微笑着看暮云走远,轻声说:“这样的暮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果然美极了。”

“我以为你会把他强抢了带走。”般若悄然握住她的手,带了些安慰的意思。

“我真的想过。”青姬笑了一声。“只可惜连我自己也明白,这样做留不住他。”

青姬心情不爽,去了妖界之东找妖狐含于,打算将他痛殴一顿出气。

般若在花妖族逗留了片刻,待要启程时,却见那位月桂少女匆匆而来。她以为是暮云还有事相商,少女却交给她一只荷包,娇声道:“有位美丽的公子托我把这个送给姑娘。”

美丽的公子?般若按照花妖族的审美观想象了一番,不禁恶寒。

荷包内装着一只漆黑发亮的鸦羽。

般若心下一沉,随即抬头四顾,果然看见红衣灰屐,发饰鸦羽的玄鸦光倚树而立,朝她轻佻地丢了个媚眼,周围站着好些赞叹他美姿容,欲相结交的花妖族人。花妖族的防御果然只是空架子吧?一个陌生人出现在族内,没人关心他的来历,只顾欣赏他的装扮。

“一别数日,鸦光公子风姿不减。”她不欲示弱,信步往前。

玄鸦光笑意更深。“自从那日与姑娘依依惜别后,鸦光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姑娘走得决绝无情,实在叫人心痛……”

他语调缠绵,却目露杀机。

花妖族人目露惋惜,仿佛看见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迟疑片刻后,纷纷散去。

般若冷笑,暗做防御。

“那么公子是想继续我们当日未完之事么?”

“我自然求之不得。”玄鸦光站直身,撤去杀气。“只可惜主上他得知姑娘在此,心心念念要与姑娘一叙旧情,所以鸦光特意来邀请姑娘往阳离湖畔一游。”

白宴邀请她去妖界禁地叙旧?这场邀约显然居心叵测。

“若我不去呢?”

“姑娘不愿移步?”玄鸦光挑眉道:“那我家主上必定会亲自来花妖族与姑娘叙旧。你也知道主上他向来爱静,我只好先处理了这群聒噪的妖精,再让你与主上慢谈。”

“随你如何。”般若神情不改。“反正我已打算离开。”

“是么?”玄鸦光忽然弹指,自树上掉落一个偷听的小妖。他顺手一按,妖精还未来得及挣扎便已化做一朵梨花,被他狠狠碾碎。

“……我去。”

般若收紧了手指。她平生最恨受人所胁,此刻却也无可奈何。换了别族也就罢了,偏偏是暮云的族人。

“早说不就好了?”玄鸦光一脸可惜。“害我又做了回恶人。那可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啊,真叫人不忍心。”

不忍心?他下手的时候可没有半分迟疑。

般若眼神更厉,玄鸦光仿若未觉。

“姑娘请。”

不见边际的白色砂石包围着墨蓝的湖水,深幽无底。这是传说中能吞噬一切生命的阳离湖。明明是死气沉沉的不毛之地,般若却感受到一丝奇特的热切,像是来自心底,又像来自湖中。

白宴站在岸边,深深地凝望着湖水,仿佛要透过湖水看到湖底的景色,他那双洁净无尘的眼睛里甚至带了些可以称之为温柔和怀念的神采。

这一刻,般若恍惚看到了曾经的白宴。

她要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白宴身边站着少言寡语的碧沅。当玄鸦光领着般若前来时,碧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般若觉得那眼神中似乎有种怜悯。

杀人如麻从不手软的碧沅会对她有怜悯?般若宁愿相信是自己的错觉。

白宴转过身,施施然走来,面带微笑。

“你来了。”

这一瞬间,般若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那时自己还不是般若,只是十七岁的猎户女儿家,初次情动的方无月。

“……我来了。”她甚至有些羞涩,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睫。

白宴,依旧是她心中那个尚未解开的结。

“故人重逢,吾心甚喜。奈何之前来去匆匆,竟忘记请教姑娘芳名。”白宴依然温和有礼,纯净的双眼中却再不见之前的温柔。

般若瞬间清醒过来。这个人,是如今的魔界之主。连曾经听命于魔神穹合的七魔使也归于他麾下,可见他绝不简单。魔使之中,认得自己是盘蒙的大弟子般若的花寻春和银重华恰恰不在,因此白宴并不知道她的另一重身份。既然如此,不如彻底隐瞒。

“无月,我叫方无月。”她盯着白宴的脸,希望找到些许动容。

然而白宴神情未有丝毫波动。“那么无月姑娘,”他更加温和,言笑晏晏。“既然你我曾有旧缘,那么请将春风剪给我可好?”

般若僵住了身体。此刻她的心中,已再没有丝毫柔情和期盼。

“春风剪并不在我手中。”

“姑娘何必装傻。”玄鸦光嗤笑道:“我们知道花妖族的族长将它赠予了姑娘你,不在你手中还能在哪儿?”

“看来她说的是实话。”白宴忽然开口。“她身上没有春风剪的气息。”

“我送人了。”般若气定神闲。

“送给谁了?”玄鸦光追问。

“与你无关。”

“难道你不担心花妖族人的性命?”

“鸦光。”白宴止住他。“既然她不愿说,你何必步步紧逼。”

“是。”玄鸦光恭顺退后。

白宴朝般若抱歉地微笑。“无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般若摇了摇头。

“那么,上路罢。”白宴右手一挥,般若的身体忽然被一股飓风拉动到半空,转瞬之间便已落进了阳离湖。连水花也不见,她就这么直直地沉了下去。

白宴静静地看着她沉入水中,眼神还是那样纯净。碧沅忽地目露伤感,又很快恢复如常。

玄鸦光一惊。“主上,这——”

“你有异议?”

“属下不敢。只是春风剪的下落……”

“她不会说的。”白宴淡淡地回答。“不必浪费时间。”

20二十章 魔神出

银重华赶到时,恰好看见般若跌入水面。

他飞奔而至,还是没来得及救回她,随即转朝白宴半跪道:“主上,她不能死!”

白宴一直默然旁观他的急切紊乱,此刻只说了两个字:“理由。”

“她是盘蒙神君的大弟子般若!”银重华猛地抬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她很有用,不能就这么消失了。”

白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玄鸦光朝银重华暗中做手势,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银重华却没理他,继续劝道:“属下一定能说服她为主上效力……”

“重华。”白宴朝他走近,望着他的眼。

银重华忽觉压迫,竟一个字都说不下去。

“别忘了你的位置。”白宴与他擦身而过,渐行渐远。

银重华胸口一震,忽然脸色苍白,银发丝丝从中间断裂,瞬间便去了一半。

玄鸦光将他扶起,叹道:“你这犟脾气不收收,早晚出事。这回主上只要了你一半灵力,已经算是手下留情。”

银重华垂眸不语,神色发冷。

”不管她多有用,也必定得死。”玄鸦光只得解释。“只因她是当年那山兔精的新婚妻子。”

银重华猛地抬头。“山兔精?”

“正是。”玄鸦光颔首。“千年前盘蒙神君以归镜之力将主上神魄封印在灵墟山,直至数十年前归镜忽然碎裂,封印之力减弱,被一只山兔无意中闯了进去。主上尚在沉睡,竟被它吃下了一小片神魄。山兔得神魄之力,迅速修炼成精,那片神魄便集于他内丹之中。后来我与碧沅将主上神魄迎回魔界,又找到了那只山兔精取他的内丹令主上神魄归位。当时,山兔精刚与一人类女子拜堂成亲。”

银重华目露震撼。“那女子便是般若?”

“不错。如今山兔精自身的魂魄已被主上吞并,主上只留下了他的名字和样貌,将其记忆与那枚内丹一同封存。如今你该懂了罢,主上如何能容她?”

银重华皱眉望向阳离湖,眼神复杂。“我明白了。”

旁观的碧沅微微摇头,若有似无地叹息。

“怎么,连阿沅也不忍心?”玄鸦光奇道:“真是难得。”

“你弄错了。”碧沅的神情又恢复了一片冷漠。“我只是觉得她可笑。对男人的情意抱有幻想,活该有此下场。”

玄鸦光愣了愣。“阿沅……”

“这跟男人的情意有什么关系?”银重华反感地盯着她。“主上根本就不是她的夫君!”

“若不是她还想与夫君相认,怎会被我们发现身份?”碧沅反驳道:“还有你。”她冷哼一声。“还以为你对她有些心思,没想到几句话便能让你眼睁睁看着她去死。魔渣!”

“你!”银重华恼怒之下就要出手,被玄鸦光挡住。“鸦光你还护着她?这女人我早看不顺眼了……”

“若要动手,随时奉陪。”碧沅不屑。

“好了!”玄鸦光无奈低喝。

正在此时,自湖中传来一阵嗡鸣,似宝剑出鞘,又似风过歌钟。万年无波的阳离湖忽然泛起微澜,层层叠叠,动荡不休。

三人为此情形所引,未发现白宴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湖畔。

他双目紧闭,扬起下颌,似在感受。一贯维系于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消失,反而显出了像是发自内心的欢悦。

“……原来是你……”他语气轻柔,如同亲密呢喃。

“主上……”三人这才发觉白宴折返,纷纷屈膝跪拜。

“本神原身已释,你们先回魔界,以免受到波及。”白宴缓缓睁开眼。

三人神情各异。玄鸦光惊喜,碧沅平淡,银重华惊讶。

“鸦光。”

“属下在。”

“回魔界后,将山兔精的记忆取来。”

般若掉入水面的那一刹那,心中没有痛苦恐惧,只感觉荒谬。

这一回自己居然丧命于白宴的手里,没有丝毫预兆。如果师父知道了,会是怎样的表情?师父……这一回,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她闭上眼,任湖水将自己吞没,落入最深处,等待最终的消亡。

等啊等。

继续等。

忍无可忍,她睁开眼睛。怎么回事?!

墨蓝的湖水轻柔地围住她,却丝毫也没有侵袭,更无半点杀机。这哪里是禁忌之湖,分明是美好家园。

般若环顾四周,最后往唯一的亮光所在处游去。

那是一面铜镜,镜面斑驳不清。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触到镜面。

嗡——

她惊骇地收回手,看着铜镜迅速变亮,发出阵阵喜悦的鸣响。周围的湖水忽然开始摇摆,翻滚,如同被瞬间煮沸了一般。

般若还未反应过来,上身已被一双修长的手臂扣住,双腿却被熟悉的银鳞蛇尾紧紧缠了起来。一个温热光滑的胸膛贴上她的背脊,耳边传来低的声音。

“小般若,为师没有说过,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碰么?”

“师父……”她忽然喃喃落泪。泪水混入湖水,看不出丝毫痕迹。原来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伤心,只是习惯了坚强。

盘蒙的手指划过她的眼眶。“我的小般若哭了。”

“真的是你么,师父?”她疑惑。

“我是你心中最深刻的记忆形成的幻象。”般若的耳畔传来悠长的叹息。“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么?”

般若想了想。

“我还没有集齐二十四件神器……”

“……除了这个呢?”

“我有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告诉师父……”

“什么话?”幻象的语气十分雀跃。

“师父,你珍藏的那壶露华酿,早就被我换成烧刀子了。”

“……”

“师父,装幻象耍弄徒儿很好玩么?”

“……”

盘蒙揽着般若立于南明山峰,俯瞰脚下只见一片墨蓝汪洋。汪洋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有一物体闪闪发亮。

漩涡上空,白宴昂扬而立,衣袂飘飘纤尘不染,正朝盘蒙与般若所在处遥遥望来。

“神君,别来无恙否?”白宴的声音在四面回响。

“不仅无恙,还挺舒坦。”盘蒙笑眯眯地回答。“想必穹合兄过得不容易。”

“的确不易,所幸有归镜相伴度过这千年岁月。”

盘蒙揽着般若的手忽然紧了紧。

“如今离镜已归我身,我很期待再与神君一战。”白宴伸手一扬,漩涡中发亮的铜镜忽然飞向他,与他融合为一体。“归镜已碎,神君打算以何物与我抗衡?”

“你迟早会知道。”盘蒙神情未改。

铜镜飞出之后,漩涡随即消失,只留下一片寂静的水面。

“无月。”白宴忽然唤了般若一声。

般若沉默。

“我们还会再见。”白宴轻轻笑着,消失在半空中,余音袅袅。“等我。”

般若无语。他就这么想要自己的命么?临走了还不忘叫她等着……

“原来他是魔神穹合。”知道这个人的确不是白宴,她似乎也不再伤心,反倒多了一份解脱。“师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魔神穹合不是早已被你封印?”

“这些事回去再说罢。阳离湖水已尽数倾泻而出,此地不宜久留。”

“所幸我知道魔族觊觎春风剪,早将它交给了青姬——”般若忽然脸色苍白,朝下方仔细看去。“不好,花妖族!”

花妖族所在山谷,已被阳离湖水淹没。

“暮云!”般若着急地要往下奔去。

盘蒙拉住她,神情凝重。“不必去了。阳离湖水含灭绝之力,他已遇难。”

“不可能……我一定要救他,否则如何向青姬交待?”

盘蒙垂眸,手下之力更紧。“暮云之死,早已注定。”

般若一愣,怒道:“什么注定?只是师父觉得他不值得救罢了!若不是因为师父以春风剪为交换条件,暮云怎么会回花妖族,又怎么会有今日之难?!如今还要阻拦我救他,您算什么神?难道天神都如你这般无情么?”

盘蒙优美无瑕的脸庞渐无表情,目如寒冰。

般若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哪怕她从前如何忤逆他的意思,他也从未显出这样冷厉的模样。

“跟我回去。”他像是极力压制情绪。“否则——”

“否则什么?”般若不甘示弱地瞪他。

下一刻,般若后颈一疼,随即晕了过去。

“否则,为师只好把你打晕了带回去。”盘蒙哼了一声,把她扛上肩膀。

21二一章 暮云情

碧水福地,琨井。盘蒙神君正与三弟子檀溪对弈。瑶泉来报,说大师姐醒了。

盘蒙含糊地唔了一声。

瑶泉又道:“大师姐要离开。”

“不允。”盘蒙摸着下巴落下一子。

“师姐说,若师尊不允,她便硬闯。”

“她可以试试。”盘蒙冷声。

瑶泉领命而去。片刻折返,面带尴尬。

“她又说了什么?”盘蒙问。

“师姐说——”瑶泉鼓起勇气。“说师尊卑鄙,竟然制了她的灵脉。她要面见师尊。”

“不见。”

“是。”瑶泉退下之前,可怜巴巴地朝檀溪望了一眼,以示求助。如此传话,简直是对她脆弱心灵的无情摧残……

檀溪不动声色地落子。“师尊,你输了。”

盘蒙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盘。“再来。”

“师尊当真不见师姐?”檀溪试探地问。“师姐向来性情刚烈,师尊何不好言相劝?想必师姐能听得进去。”

“不可。”神君傲娇地否决。“为师为什么要去哄这没良心的丫头?”

檀溪沉默。

“……不如你去。”盘蒙垂首,忽然抛了这么一句话。

檀溪无奈苦笑。“弟子遵命。”

般若在榻上打坐,面色沉静。见檀溪进来,她甚至还微微一笑,心平气和地问:“是师父让你来的?”

檀溪点头,暗想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师姐。原来她心境平和自在,并没有如他所担忧的那般恼怒过激。

般若又道:“我自省许久,心中有愧。你跟师父回话,就说我知道错了。”

檀溪默然片刻后问:“师姐,你该不会是想先服软,骗师尊把禁制解开后逃走吧?”

般若神情一僵。

“我都能想到的,师尊会想不到么?”檀溪摇头。“师姐,你这一招不会奏效。”

般若笑容尽收,眉头紧皱。“檀溪,不如你放我出去?”

“好。”檀溪不假思索地应允。“不过在放师姐出去之前,檀溪有些话想说。”

“当年熙夫人离世,我心中悲痛,却不愿放弃希望。听闻世上有仙人能起死回生,于是四处游荡寻仙。”檀溪忆及往事,略显怅惘。“后追随师尊,也曾求他赐我回天之术。师尊不允,言天数轮回,生死有命,绝不可强行扭转。”

“师尊身为天神,万年来看遍无常世事,自然不会轻易为世人悲欢离合所动。然而他却为了师姐屡屡破例。师姐每次出行之后,师尊必定闭关卜算吉凶。青姬夫人遇难,因为师姐恳求,师尊以元神之力扭转乾坤,大伤元气。后来他算得师姐有难,又不顾自身匆匆赶去救助。”

“这些事,想必师姐并不知晓,即使知晓了,也许也不会相信。”檀溪叹息。“世上有人口蜜腹剑,也有人偏将好意掩藏。师姐若还看不清真相,会伤了师尊的心。”

般若呆愣,眼中戾气尽去。檀溪的话如同一道响雷,震开了她的心中怨结。

“师尊大人,其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檀溪一本正经。“师姐不妨认真考虑。”

最后这句话,般若听得无语。拜那个无耻骚包的师父所赐,现在所有人都认为她快做师娘了。究竟是她观念守旧,还是世风开放,连檀溪都觉得师徒恋这种事接受起来完全无障碍?!

檀溪信守承诺打开禁制,但此刻的般若已经不想离开。

细想经过,她也明白当时阳离湖水早已没谷,即使是盘蒙恐怕也无法挽回局面,但此事来得太突然,令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暮云之死,所以迁怒于盘蒙。

般若平静下来后,打算找盘蒙将前因后果问个明白。刚一出门,迎面便碰上双目红肿的青姬,狠狠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妹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言语哽咽,浑身颤抖。

般若轻轻拍着青姬的肩头。“我没事。可是暮云……”她说不下去。

青姬沉默了半晌。“我都知道了。阳离水倾,花妖族无一幸免。”

“青姬姐姐……”

“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真的很后悔。”青姬的神色茫然凄凉。“为什么我不留下跟你一起走?为什么我不强行带走暮云?这样我就不会同时失去最重要的两个人……还好,妹子你还在……”

她语无伦次,却是真情流露。般若眼眶发热,低头掩去泪水。

“哼,有什么大不了的?”

般若这才发现青姬身后的玉髓和妖狐含于。玉髓早已热泪盈眶,含于鼻青脸肿,目露不耐。“不过是个小情儿,哪儿没有?至于这么哭哭啼啼么,女人就是头脑简单!”

青姬默默回头,对着脸揍了他一拳。

含于哎哟一声,捂脸怒道:“不是说了别打脸?!老子说错了么?”

“你这淫棍懂个鸟!”青姬鄙夷地瞪了他一眼。“谁也比不上暮云!”

“老子最懂的就是鸟!”含于双手插腰大吼。“不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妖?我妖狐族随便拎个男人出来也比他强!”

青姬大怒。“欠揍!”

含于抱头鼠蹿,青姬挽起袖子在后面追。般若和玉髓看得目瞪口呆,连之前的悲伤气氛也被冲淡了不少。

“这狐狸,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玉髓叹了一声,与般若说起之前情形。他在炎地之森听说了花妖族蒙难的消息,带着族人便朝南明山赶去,在半路遇上心急火燎的青姬和被揍得脱形还非要跟着的含于。

他们赶到时,南明山连根草也没剩下。青姬哀嚎一声就要往水里冲,被玉髓和含于给拼命拉了回来。

“没想到阳离湖水的力量如此强大……”玉髓想起来还有些后怕。整整一族人,一个也没剩下,所幸他始终坚信师姐神通广大终能逢凶化吉,提议回碧水看看,这才将青姬拖走。

青姬带来春风剪,离开之前郑重地交还给了般若。这一件神器背后的代价太大,般若握在手中,竟感觉到不能承受之重。

“天道平衡,周而复始。”盘蒙的声音在她身后轻浅传来。“为师助青姬以金莲之力起死回生,却令天道失衡,故以暮云性命相抵。暮云不死,死的就会是青姬。”

其中因果,般若模糊地猜到了一些,但此刻由盘蒙说出来却还是显得挺残忍。他知道自己看重青姬,所以选择让暮云赴死。世上从无两全事,盘蒙替她做了选择。

她望着春风剪,忽然想起暮云说过的话。

可以为她死,却不愿再随她生……暮云对自己的命运,是不是早有所料?他拒绝青姬,是不是因为自己来日无多?

是也好,不是也好。他终于还是为青姬而死。

当然,这件事青姬还是永远不知道的好。

“师父。”她轻声问。“阳离湖倾,与我有关么?”

这是压在般若心上许久的问题。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阳离湖早不倾晚不倾,偏偏在她进去之后才出了事,还有那面古怪的铜镜……

“千年前天魔两界大战,牵连妖族。花妖族假意归顺魔界,却在关键时刻与天界联手,背叛魔神。后来为师将魔神本尊离镜藏于阳离湖底,神魄封印于人界。离镜怀有灭绝之力,是以阳离湖水不可再入,成为妖界禁地。”盘蒙娓娓道来。“如今魔神神魄已破出封印,便来阳离湖取回本尊离镜。他记恨花妖族曾经背叛,故放任湖水淹没南明山山谷令花妖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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