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鸦光摸了摸头上的鸦羽,又渐渐露出轻佻妖媚的笑容。
动了情啊……真是麻烦,可又有什么办法?
30三十章 欢羽香
遥城郊外,一条回城的必经之路上,般若与碧沅迎面对上。
“跟我走。”碧沅说得云淡风轻。“或者被我打晕了带走。你自己选。”
“凭什么?”般若冷笑一声。
“那就试试。”碧沅亮出手中魔剑。
两人虽对立已久,但这样单独相对还是头一回。般若随盘蒙修行十余年,灵药奇果用了不少,早已脱胎换骨成就半仙之体,虽然法力还算不得多么高强,但她对敌经验丰富,身形灵活,再加上神兵混元刀,倒也很少被打败。至于碧沅,二十年前被玄鸦光以心口魔血重生,已是高等邪魔,但成魔毕竟时日尚短,比起鸦光银重华这等千年妖魔差距不小。当然,对上般若,还是更胜一筹。
然而此刻般若的手里,正有一段专用于对付邪魔的菩提香。
随后出现的玄鸦光,更为这场对峙增添了变数。
碧沅望向玄鸦光,目光复杂。“你为何要来?”
“赤鸦乌沅,从来都是同进共退。”玄鸦光眼角微弯,竟是从未显现的一抹温柔。“难不成阿沅你想抛弃我了么?我可是会伤心的。”
碧沅定定地望着他,忽然缓缓地露出一丝笑意。这笑意令她的面容似冰雪初融,柔光熠熠。
明明是认真严肃的敌对气氛,怎么突然变得情意绵绵?般若无奈地挥了挥浑元刀。“二位,是不是该谈些正事了?”
“碧沅为了赵宁生,必然会强迫般若就范;而般若此刻正需要一个邪魔来替她引出情根,她们俩一碰上,必然会有一场争斗。”
云山宫内,鹤昔王后浅笑着,将鱼饵撒向鱼池。“若是碧沅赢了,以般若的个性,必定不甘为人禁脔,宁可玉碎。惹怒了向来护徒的盘蒙神君,碧沅必死无疑。若是般若赢了,取下碧沅脐内三滴血,自然令她魂飞魄散。这步棋,怎么走也是胜。”
“你就不担心她们俩把话说开,发现彼此都是为了赵宁生身上的情根而来?”
“她们本就是敌人,哪里会敞开心扉聊天?”鹤昔目露嘲弄,似已稳操胜券。“就算她们真的把话说开,本宫也丝毫不担心。因为碧沅必定会为了解开情根而牺牲自己,这么一来也不错。”
安荷只觉得不可思议。“这赵宁生究竟是什么人,能令她如此牺牲?”
鹤昔手指一顿。“当年吕芳儿被赶出家门时,已身怀有孕。”
安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说那赵宁生是——凤王之子?!”
“不错。半神之体,有今生无来世,入不得轮回。碧沅不可能不救他。”鹤昔秀眉微蹙,十指紧握,随即又松开。
安荷并不知道,当初鹤昔不仅设计令吕芳儿被赶出家门,最终还逼她上魔界与人间的出入口,目的是要斩草除根,令她与那孩子被邪魔吞噬掉魂魄,再寻不得。谁想到碧沅好命,遇到的是魔使玄鸦光。玄鸦光不仅没有吃她,还以魔血救她一命,连那个孩子也被安排妥当,放在了赵家尽享荣华。
玄鸦光和碧沅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人间查看赵宁生的状况,鹤昔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暗候一旁,细密设计。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安荷在她身侧,细想整件事前后,不由得心惊肉跳。
一只毫不起眼的花雀飞来,停在鹤昔手心,叽喳几声,又再次飞走。
“消息来了。”鹤昔微笑。“这么说,是碧沅胜了。接下去,就要看身在赵府那人的本事了。”
她望向远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般若,碧沅。休怪本宫心狠手辣,事到如今,本宫亦是成王败寇,再无回头路。
般若被碧沅与玄鸦光捆得像个粽子一般丢去了赵府,正落在赵宁生怀里。
赵宁生见心上人从天而降,自然喜不自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高人”吩咐他,若想留住神女,只需将她锁在某个房间里便可。房里自然早已施了禁咒,般若一进去便被卸了浑身法力,连筋骨也软绵绵,只得任人宰割。
赵宁生将般若安置在房间里,情意绵绵地只顾着看她,对坐一日也不觉得累,眼看着气色也好转不少。
碧沅在暗处看着,不免松了口气。强迫般若就范这种行为连她自己也觉不齿,好在如今看来只需相处便可缓解情根的作用,也令她稍稍心安。
她不知道的是,情与欲,往往只在一念之间。更何况,就算是赵宁生心无邪念,也必然有人要令他生出些邪念,好让一切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
般若在赵宁生手上的这几日,过得那叫一个郁闷。
碧沅莫名其妙把自己抓到这儿来,没了法力和自由也就罢了,还多了一个清晨准时报到夜里越来越晚离开的骚扰者赵宁生。虽说他只是盯着她看,时不时说几句肉麻到极点的甜言蜜语,她也觉得浑身不自在,有股要揍人的冲动。
赵宁生倒是挺满足。虽然他还不敢与“神女”有任何肢体接触,但只要看着她,跟她说说话便已是莫大的安慰,更何况她有时还会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看,每当这个时候,他便会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渐渐地,般若也察觉出他似乎对自己颇为尊重,不敢有什么妄念,便放松了些,闲得无聊的时候还会跟他聊上几句,稍作试探。赵宁生幸福得快要飘到天上,整日将那些好玩的事物精美的吃食往般若房里送,伺候得小心翼翼。
说起来这事赵宁生也挺无辜,般若看他可怜兮兮也不免有些心软,态度不似之前那般冷淡。两人相处渐渐和谐了些,偶尔还能一起用顿晚膳,喝喝小酒。
于是意外便发生了。
这夜赵宁生喝过酒后,双目发红气喘如牛,看她的眼神也十分不对劲。
般若心叫不好,瞧这样子分明是酒后乱性,欲念上头。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
赵宁生低吼了一声,扑了过来——又急转身,奔出了房间。
远处,传来干脆利落的落水声。
般若一愣,沉思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第二天,赵宁生满面愧色负荆请罪,只说自己不知怎地鬼迷心窍,竟做出那等龌蹉事,差点亵渎神女。般若只是听着,并不表态。
赵宁生看她神情,以为她还气自己鲁莽,又悔又恼,恨不得剖心表白。
般若却没看他,反倒是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赵宁生。”
赵宁生一愣。这还是她第一次唤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令他心情激荡。
般若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些漂移不定。
“你真愿为我做任何事?”
“当然!”他满心欢喜。
“好。”般若朝他伸出手,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婉转柔媚,明艳的脸庞微染红晕,看得赵宁生心情更加荡漾。“吃了它。”
赵宁生接过她手心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又毫无悬念地昏睡了过去。
这颗药丸,足以让他睡够四个时辰,好令她有时间从眼前的困境中脱身,又能掩人耳目。都怪她太过自信,没想到赵府里竟然还有能让她中招的人。
想必是那人在赵宁生身上收不到成效,又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实在可恨!
般若咬破舌尖,恢复了几分神志。
“看来他待你还不错。”
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的盘蒙神君,慵懒地倚在美人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扇。“怎么,徒儿你动心了?”
他怎么来了?般若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异样,指尖掐入掌心努力维持清明。
“投桃报李,有何不可?”
神君挑眉。“徒儿心中已有计量。”
“那是自然。”
神君起身向她走来,唇角带笑,眼底深沉。
“看来徒儿羽翼已丰,不再需要为师的保护了,嗯?”
最后一个字,音调微扬,乱人心神。
般若心如擂鼓,呼吸渐急,看着他渐渐走近,吐纳之间气息可闻。
那是只属于他,与生俱来的气息,正如一望无涯的须弥之海,苍茫,湿润,却有熟悉的,令人沉溺的温暖。然而此刻,这温暖却化作销魂香,一丝一缕缠住她,令她失去理智。
“徒儿自会照顾自己,师父请回。”
她就快坚持不住……
“徒儿?”神君已察觉不对,探手而来。
般若忽然抬头,握住神君伸来的指尖,双目湿润,媚意横生。
他呼吸一窒,竟不知作何反应。
“师父。”她的声音微哑,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向前探身,依偎在他怀里。“徒儿中了孔雀族的欢羽香,还麻烦你替我解了罢。”
他身体一僵。
这,这还是他那冷淡别扭的小般若么?
神君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难道他苦守多年的真元在今夜就要不保?他额上的神印忽隐忽现,显然正处于天人交战之中。
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他瞥一眼地上的赵宁生,还有个碍事的家伙……可是小般若她难得主动机会难得,双修这种事么,有时也不需要太讲究。
神君的节操,早已惨不忍睹。
他正要动作,却感到指尖一疼。
般若自神君的指尖抬首,双眸渐渐恢复清明。
“多谢师父赐血。”
原来是这个解法么?!神君的神情顿时变得很扭曲。她神志不清,倒还记得自己的血可解百毒……
“师父?”般若疑惑地看着他。
神君手指抚额。
“让为师冷静冷静。”
31三一章 熙夫人
赵宁生在般若的房间里待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出门,红光满面容光焕发,一副成就好事的模样。不仅如此,他还将般若带出了房间,将她介绍给了赵家人。
赵家上下无不震惊。谁也没想到赵宁生竟然胆大包天到把神女给拐到家里藏了起来,如今还正大光明地与她把臂同游,俨然一副情意正浓的模样。
赵家长辈们十分纠结。之前他们反对赵宁生追求碧水神女,是以为他不过是一厢情愿,怕令董家不满,更怕赵宁生觊觎神女开罪碧水湖神。而如今看来,神女似乎也对赵宁生有意,情况便大为不同。董家与湖神相比,自然是后者更有分量。更何况董云薇一直未对此事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似乎也接受了赵宁生别有所爱的事实。
这么一思量,长辈们便都默许了赵宁生的荒唐举动,甚至还都存了些撮合的意思。
般若在赵家,自然是颇受礼遇。赵家但凡有些分量的女眷倾巢而出,争先恐后地陪她品茗赏花,用饭听戏。
在这些女眷中,般若只留意了两个人。第一个,自然是赵宁生的原配夫人董云薇;而第二个,便是赵宁远的侧室,曾经的熙夫人,如今的陈雅。
董云薇在赵宁生把般若带出房间时特意来看过她,神情十分复杂。也许是忌惮般若的身份,她只是一语不发拂袖而去,之后便一直避而不见。
陈雅只出现过两次,显然在赵府中地位不高。赵宁远的正室夫人是魏家的大小姐,生得细眉凤眼好相貌,唇角却总带三分讥诮,又爱斜眼看人,显得骄矜刻薄。温柔可人的陈雅在她身后站着,便如同一朵娇弱的小花,惹人怜惜。
有这么一个正室压着,想必陈雅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然而她却态度平和柔顺,丝毫不见怨怼。这样的人,若不是内心平静与世无争,便是城府颇深。般若正在猜度她究竟属于哪一种时,陈雅却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有担忧。
般若会意,借口如厕脱了身,果然见陈雅行色匆匆,往她而来。
“雅夫人,有事?”
陈雅咬了咬唇。
“姑娘,你真是碧水神女?”
般若挑眉。“你说呢?”
陈雅朝她一笑,神情似有期盼。“不知你认不认得——”
“长雅君是我三师弟。”般若索性挑明。“我是盘蒙神君的大弟子般若。”
陈雅喜忧参半。“果然!他如今可好?”
对于檀溪和熙夫人之间的姻缘,般若怒其不争,算不上有多么同情。后来檀溪因此受伤,更令她对熙夫人多了一分不满。如今看她露出这番模样,般若心中不满便都写在了脸上,语气也不由得严厉了几分。
“他好不好,早已与你无关。”
陈雅一愣,讷讷道:“你说得不错。”
般若看她这副顺从的模样,反而更加生气。
“你更名为雅,分明是对长雅君还未忘情。既然如此,为何要离开他另嫁他人?别跟我说什么不想耽误他的仙缘,我不信这一套。”
陈雅脸色发红,眉心微蹙。
“我的前世,不过是南陈元君手中的一枚拂尘,虽有灵性却无灵根。元君应承我,此事之后便赐我人身。我与长雅君虽然只有一载夫妻之缘,却也是海誓山盟,鹣鲽情深。难道我就舍得离他而去?”
“但他十世修道,眼看着就要荣登仙界。即使我自私留他于人世,也不过多了这一时姻缘。开罪了天界,就算这一世姻缘能得以善终,一世过后也要落个劳燕纷飞的下场。更何况,若他最终醒悟,得知我的私心耽误,心中难无芥蒂。与其如此,不如暂时放手,谋个长远前程。”
她目色深远,娓娓道来。
“我要长相厮守,不要一时欢乐。这一世过后,我便功德圆满修得灵根,相信不过百年也能修成仙身,到那时再去寻他也不迟。”
“至于宁远……我欠他救命恩情,早晚也要还,不如在这一世了却,好令我了无牵挂。”
听了这段话,般若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她原以为陈雅是生性懦弱不敢有违于南陈元君的嘱咐才做此选择,却没想到她深谋远虑,早已想得透彻。难怪她态度平和,不是与世无争,也不是心有城府,而是她志不在此,根本不屑与之相争。
尽管懂了陈雅的隐忍,般若从骨子里却并不赞同。百年等待,谁知道会有何变数?倒不如把握现在。正如她曾执意要令白宴复活,谁知道十年之后白宴的确是活了,却又造就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
般若与陈雅,一个只争朝夕愿活在当下,一个隐忍不发求一举成功。惊艳的昙花与一季不败的千瓣莲,哪一个更加美丽?不过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没有对错,也谈不上谁更加高明一些,选择不同而已。
“般若姑娘,”陈雅目露恳求。“这些话,请你不要让长雅君知道。”
“放心。”般若应诺。她当然明白,檀溪若是知道了陈雅的心思,最终渡劫失败,之前便是白白受罪,陈雅的一番苦心也必然付诸东流。更何况他二人之间的纠缠,自然应该由他们自行解决,不该由她来插手。
陈雅感激地微笑,随即又疑惑道:“你既是盘蒙神君的大弟子,为何又会与三公子……”
般若苦笑。“我也是身不由己。”
“难不成是他胁迫于你?”陈雅神色一变。“他不过是个凡人……难道有高人相助?”陈雅反应很快,立刻想出因果。
般若轻轻点了点头。
陈雅悄声。“待我想办法通知神君,救你出去。”
“不必。”般若目胜秋水,深幽动人。“现在,我可还舍不得走。”
难道般若姑娘真喜欢上了三公子?陈雅观察她的神色,又觉得不像。
“对了。”陈雅想起一事。“般若姑娘,你要小心董云薇。”
“为何?”
“她不是——”陈雅目露不安。
“不是什么?”董云薇面带微笑,施施然走来。“雅夫人,你背着大家在这里对般若姐姐说我坏话,这可不太好。”
陈雅面色微白,却还维持着平静。“弟妹误会了。”
“是么?”董云薇瞥了她一眼,望向般若。“般若姐姐,你可别听有心人挑拨,妹妹对姐姐可毫无恶意。”
此时有侍女来寻雅夫人,陈雅不得不离开,只剩了她与董云薇二人相对。
董云薇上前,面露关怀。“般若姐姐,我听说夫君他对姐姐做了无耻之事……他竟然敢这样对你,姐姐一定很伤心罢?只是姐姐身为神女,怎么会被他得逞?!”
般若面露无奈凄凉。
“我已被下了禁制,再无法力。”
“这就难怪了。”董云薇一叹。“夫君铸成大错,将来神明必定怪罪。我不能看他一错再错,这就安排人护送你出去。夫君那边,我来应付。”
“这倒不用。”般若的神色里多添了一丝羞涩。“木已成舟,回去又能如何?赵公子也算是俊美多情,我已不打算回去。”
董云薇的神情顿时僵硬。“你不打算回去?”
“不错。”般若微微一笑。“妹妹,今后你我可要好好相处。”
碧水福地,琨井。
盘蒙神君最近心浮气躁,内火虚旺,于是闭关静修。
他脱了衣裳现出蛇身,泡在冰泉里数宝贝。怀抱紫玉壶,手握鲛王珠,心中一片安宁,世界多么平静。
神君闭上眼,舒畅地摇了摇尾巴。
还是这些宝贝好啊……不会闹脾气,不会离家出走,不会不需要他……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在门口急冲冲地响起。
“师尊师尊,大事不妙!”
“玉小二,”神君的清净被打破,颇有些不满。“为师没有教过你,身为男人必须要淡定么?”
“师尊……”檀溪的声音也出现在门外。“师姐要嫁人了。”
神君长眸一睁,摔了紫玉壶,碎了鲛王珠。
他一阵心疼,肝火更旺。
这就是她的计量?实在应该把这个不省心的徒儿抓回来,跟这些宝贝们一起藏在冰泉才好!
32三二章 素音怨
赵家低调地张灯结彩,为赵宁生与般若准备大婚。迎娶神女本是件有面子的大事,以赵家长辈们的意思应该越铺张越好,但赵宁生说神女不想张扬,也不必惊动神君,婚礼从简,日子就定在三天以后。
听说这消息后,檀溪和玉髓不明就里私自去见般若,又被她给敷衍了回来,更觉得其中大有问题。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去通知师尊盘蒙神君。然而神君最终只是轻笑了一声,非常万恶地摸了摸他俩的头:
“玉小二,檀小三。你们还得跟为师好好学学,什么叫做男人波澜不惊的气度。”
檀溪和玉髓纠结着相继离开,准备回去思考关于男人气度的深刻含义,顺便做好迎接大师姐夫的心理准备。“波澜不惊”的神君从冰泉里捞出紫玉壶的碎片,泪流满面地一块一块往上粘。
徒儿没了,宝贝也没了,这是如何惨淡的神生!
婚礼前夜,万籁俱静,赵宅中的每个人却都有种奇特的不安,仿佛有什么隐藏在大红灯笼照不到的黑暗之中,跃跃欲动。
般若和衣而卧,唇角带笑,双目明亮而锐利。
果然来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房里,依稀可见来者身形窈窕,动作灵活如飞鸟。
那人在屋内略停了停,从头上拔下一件物事,在手中一晃竟化作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刺,朝床上飞身而来。正要刺入床帘,却又有另一人翻窗而入,挡在那长刺之前,情急大叫:“住手!”
长刺去势迅猛,只听得入肉闷响,以及一声痛呼。
这突变来得太快,般若翻身而起,也只来得及接住伤者,月色下这人的脸清晰可见,竟是陈雅。
行刺者果断地从陈雅胸口抽出长刺,毫不迟疑地又向般若挥去。般若腰身一转,已托住陈雅向上纵身飞起,躲开了这一刺。
月色大亮,房间中的情形一览无遗。行刺者那一脸震惊落在般若的眼中,有些可笑。
“怎么,很吃惊?”般若朝受伤昏迷的陈雅嘴里喂了一颗药丸。“我可等你许久了,董小姐。”
来者姿容平常,身姿矫健,正是董云薇。
“原来是你故意设局。”她神情一冷。“那又如何?今天我照样能让你二人葬身此地。”
般若将陈雅轻放一旁。“杀人总得有个说法。不知般若是怎么得罪了你?”
董云薇眉心一蹙,冷厉道:“你抢走了我的夫君,我怎能容你?”
“你指的是赵宁生?”般若扬眉。
“当然。”
般若缓缓地拉开一丝笑意。“你确定?”
“你什么意思?”董云薇神情微异。
“先是欢羽香,后是雀翎刺,你一口一个般若姐姐,身手又如此熟悉,真当我愚钝至此,认不出你的身份?”般若昂首而立,冷冷望她。“素音。”
董云薇一愣。“你说什么?”
“不必伪装了。我很早便已怀疑你的身份,只想看看你究竟要做什么,这才装作不知。”般若从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你大概还不知道罢,真正的董云薇是见过我的,而那夜你装作不认得我,反而露了马脚。”
董云薇脸色一变,低低地埋首笑了起来,随着她的笑声,身形也在渐渐抽长,再抬头时,已是一张秀美的脸,赫然正是孔雀族素音。
之前在妖界,素音便已算计过她一次,险些要了青姬性命。后来素音被孔雀族的十一王子玉髓命人关在孔雀族的禁地反省,却不知怎地又逃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被你发现了。”她唇角含笑,目带杀意。“无妨,反正你也快死了。”
“你确定能杀得了我?”般若嘲讽道:“你别忘了,论实力,你可不如我。”
“我的身手的确不如你。”素音面露得色。“但我手中这件法器,足以要了你的命。”
她收起雀翎刺,从怀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金环,轻轻一纶,金环忽地变大数倍,朝般若劈头而来。般若提气而起,身形如电,穿梭于房内各个角落,试图躲开金环。然而这金环却如影随形,快要接近她时忽然裂成数个一模一样的小金环,分别往她双手,双脚而去,穿过手脚扣在了手腕脚腕上,再猛地一缩。
般若大惊,连忙使用缩骨术试图将金环取下,哪知这金环贴肉而生,随手腕大小变化而变化,竟是怎样也取不下了。
素音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般若双手,双脚上的金环猛地并拢,合二为一。于是她双手,双脚分别被两枚金环紧紧缚住,整个人动弹不得直挺挺倒在地上。
素音笑声如铃,一串接着一串,得意忘形。
“般若,我看你这次还怎么逃!”
般若脸色平静,轻轻叹息了一声。
“怎么,只能哀声叹气了?”
“我是在感叹,你怎么如此之蠢。”
素音勃然大怒。“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般若把头往窗外一转。“玉髓,檀溪,还不进来?”
玉髓和檀溪从窗外双双跳入,玉髓扶起般若,对素音怒目而视。檀溪则立刻奔去陈雅那边,将她抱在怀中检视她的伤势。
“素音,你竟然不知悔改,再次犯下大错!”
玉髓高声斥责她,眼中滑过一丝痛心。“你太狠毒,太令我失望了。”
素音早已脸色苍白,僵在原地。
“还不替师姐解开金环?!”
素音扭头,眼眶已红。“不。殿下,反正在你心中我早已是个狠毒的女人,既然如此,我不如狠毒到底。即使是死,我也要拉着你心爱的人一起!”
“素音,你错了。”般若倚着玉髓而立。“ 玉髓心爱的人并不是我。”
“我对师姐,只是仰慕之情。”玉髓缓缓摇头。“为何你就是不信?”
“如果不是因为她,你怎会离开族中那么多年,至今还不肯归来常住?”素音泪盈于睫。“我们的婚期一拖再拖,我已成为族人笑柄。他们都说殿下根本就是为了躲避这桩婚事,才会迟迟不归!”
玉髓愕然,俊朗的脸庞上有心疼,有无奈。
“我离开族里,只是为了寻找我的母亲。”他叹了口气,终于说出真相。“我找到鲛族,得知母亲早已亡故。我心中失望,对父王不满,于是做了神君的弟子,随他在外闯荡,不想回归族里与他相对。对这桩婚事,我其实——”他纠结地看了素音一眼。“其实并不反对。”
素音睁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这两人当局者迷,般若只得开口。“素音,你也不想想,若玉髓对你果真无情,之前你算计我那一次,他完全可以借此与你解除婚约。然而他不仅没有这么做,就连对你的惩罚也不过是关在禁地思过,这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
素音手中的雀翎落地,她捂住脸,浑身颤抖。
玉髓痛心疾首。“没想到你为了对付大师姐,竟然施下如此毒计,最后还要害她性命……”
“玉髓,这条毒计多半并不是素音所设,也未必只是为了对付我。”般若眼珠一转。“两位魔使,可以进来了。”
碧沅与鸦光自屋外而入。
“有人设下这条毒计,想让我跟碧沅互相残杀。”般若冷冷一笑。“虽然我与魔使的确势不两立,但也不想被人当成刀使。”
般若与碧沅在遥城郊外相遇时,她便已心存疑虑。一切都发生得如此巧合,实在不同寻常。碧沅急昏了头,玄鸦光可还冷静理智,他也觉得这件事很不对劲。三人将话说开,最终定下了这个计策,让般若假装被掳,实则引蛇出洞。
素音张大了嘴,心中已是天翻地覆。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亏得那人还以为一切都在她算计之中,却原来早就被人破了局!
“遇到你假冒的董云薇,又被种上情根的赵宁生看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人究竟是想做什么。”般若冷笑了一声。“直到赵宁生与我相继被你下药,你故意要放我出去,我才知道,这个人是想让我受辱后怀恨在心,好对赵宁生和碧沅杀之而后快。”
“我故意装作对赵宁生有意,那人见计划就要失败,便让你对我下手,好让我的师门以为我不甘受辱而自裁,从而为我复仇。好一条借刀杀人的妙计!那人利用你对我的恨意,让你做了这颗棋子。最终事情败露,大家只会以为是你一手策划,那人用心之恶,手段之毒可见一斑。怎么,你还不说出真相?”
素音停止了颤抖,局促地抬起头。“其实——”
正在此时,素音所在的地板上忽然裂开一个黑洞,一只长着独角四翼的金色巨蟒从里头蹿了出来,飞快地叼起素音缩回洞里,黑洞瞬间消失,地板完好如初。
房间里的数人都没来得及制止这一幕,眼睁睁看着那巨蛇带着素音消失。
“这-这是个什么怪物?!”玉髓目瞪口呆。“它要带素音去哪儿?”
“恐怕是要杀人灭口了。”玄鸦光轻巧地摇摇头。“你这未婚妻恐怕是凶多吉少。只可惜没能说出主谋。”
玉髓不由得一愣,扶着般若手臂的手指下意识一收,引得般若一声痛呼。
“玉髓。”般若连忙安抚。“别听他瞎说。若要灭口,刚刚大可以动手,何必将她带走?檀溪,熙夫人伤势如何?”
檀溪抱着熙夫人,关怀之情溢于言表。“没伤到要害。师姐的那颗伤药已令她伤口大好。”
般若叹了口气。“早知道先让素音给我解开这金环再说……”
碧沅依然盯着地板,眉心微蹙。
“别后悔了。”般若朝她道:“连我家师尊都追不上这银角金蚺,何况是你?”
“谁说为师追不上?”
除了般若外,其余人等均是一惊。盘蒙神君竟然也在?
盘蒙神君从室内显出身形,额间火红神印令月光也黯淡了几分。“为师只是不想就此离开,让某些小人趁机钻了空子。”
他身旁,又一位白衣男子迎月而立。
两人一白一红,正如日月辉映,顿时百景无色。
鸦光碧沅脸色一变,连忙单膝而跪。“主上。”
魔神白宴那双干净胜过山泉的双目毫不掩饰地凝望着般若。“好久不见了,无月。”
般若惊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巨蟒消失的方向。
白宴微微一笑。“你知道的,我讨厌蛇。”
33三三章 新仙君
盘蒙神君真身正是半蛇,魔神一语双关,成功令神君脸色发青。
“真是不巧。”神君皮笑肉不笑。“你讨厌蛇,小般若可喜欢得很。是不是?”
般若无言以对。
一个神君,一个魔神,竟然让那银角金蚺从眼皮底下逃走,传出去真令人笑掉大牙。般若暗自腹诽,这两人不知羞愧,还有心思在那斗嘴。
“请问两位大人,谁有空替我解开这金环?”
她抬了抬手。
白宴长袖一翻,手指轻展,金环已应声而开,重新合二为一,静静躺于般若手心。他徐徐上前,执起般若手中金环。玉髓警惕地看着他,想护住般若,奈何魔神气场强大魔息浓厚,竟压制得他不得不退后了几步。
“神君,以你之见,这是哪里来的宝物?”白宴侧脸转向盘蒙神君。
神君瞟了一眼那金环,颇有些不屑。
“这是天河里淬炼出的浑金束灵环,虽然不常见,但也不算多稀罕,若遇上了法力高强些的便没了用处。”
般若听得心情微沉。她原以为自己也算是身经百战,法力虽不算多高,自保却没有问题,哪知别人随便请出个不算多么稀罕的宝贝便已将她制住。她行走五界这么多年虽屡屡遇险却没有真正危及性命,究竟是因为幸运,还是有人暗中相护?
思及此处,她不由得望了神君一眼。
神君似已知她心中所想,唇角带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白宴将金环自手心一过,金环忽然金光大盛,化作一只花纹精巧的金镯。他温柔地牵起般若的手,自然而然地将金镯套在她的手腕上。
“既然它困住了你,也算与你有缘,你便留着它吧。”白宴替般若套上镯子,却没有放开手。“我已令它认你为主。你总是置身险境,有了它也算多几分助力。”
般若心中一动。
他对她亲密如此,她却生不出丝毫的反感,甚至还有几分欢喜。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生默契?
她与白宴之间的这种不同寻常的灵魂联系,在她见到白宴后显得无比清晰。
盘蒙神君额上的神印火红地跳动着,如同正在燃烧的烈焰。他紧盯着般若手腕上的金镯,像是恨不得把它给撸下来。
檀溪和玉髓汗颜地看着自家师尊。自从到了这儿,师尊大人那所谓“男人波澜不惊的气度”便荡然无存。该不该提醒他?
他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垂目无视。
“本君的徒儿,何须魔神保护?”
白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五界中,实力代表一切。不替她提升法力,等于将她时时置于刀刃之间。”
“提升法力,怎可一蹴而就?”
“天界不可以,我魔界却可以。”白宴转向般若,目光微亮。
“你要她随你成魔?”
“只要能成为强者,是神是魔又有何妨?”白宴不以为然。“总胜过险境中苦苦求生!”
神君冷哼一声。“自古捷径多邪道。燕雀之身,平白多出高深法力,只能成为众矢之的。赠她法力,不如助她养就慧眼明心,百炼成钢。我要这五界无人不知般若之名,绝不是那任人摆布的笼中丝雀,而是自在遨游的天际鸿鹄!”
众人屏息静气,竟都被这番言语震慑。般若不由得朝他看去,但见神君目光皎皎,昂首望来,似正立于穹苍之巅,身后万道光芒,驱散她心中层层疑虑,尽得光明。
“神君思量,本座的确有所不及。”白宴气度优雅,略一颔首。“承蒙神君为我夫人苦心筹谋,实在难以为报。”
“夫人?什么夫人?!”神君怒目相对,自然超脱的气度全无。
“无月与本座是正式拜过天地的夫妻,难道神君不知?”
“她可不是方无月,是本君的徒儿般若!”
“是不是,可不由神君说了算。”
又来了。这两人哪里像宿世仇敌,倒像是欢喜冤家。般若无语地摇了摇头,心中却轻松了许多。
檀溪怀中的陈雅已不知在何时醒转,两人 都听到了神君的那番话,此刻相顾无言。
“不做任人摆布的笼中丝雀……”陈雅微叹一声。“谈何容易。”
檀溪凝望着陈雅,心中思绪万千,各种念头糅合又分散,终于形成一个坚定不移的想法。“所以人们都想要成为强者,只不过是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为他人左右。”
“五界中,最苦人间。凡人弱质,何谈自由?我想明白了,这便是成仙的意义。”他的眉心一展,有灵光骤然而现。
陈雅轻轻一笑。“长雅君,恭喜。你得道了。”
窗外月影疏斜,传来几声鸾鸟清越的鸣声。
“元君已同仙鸾一同来接引新仙君前往天界。”陈雅侧耳倾听,神情格外温柔。也许是因为檀溪飞升在即,她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意。“从今以后,与君相隔两界,各自为生。还望君多珍重。”
两人执手对望,缠绵不舍。
“其实要自由,入魔道不是更好?”玄鸦光嗤笑一声。“瞧瞧这对小情人,可怜得很。”
众人步出房门,正见不远处仙云袅袅,鸾鸟与南陈元君一同自天空踏云而下,停在院中。这里大人物太多,鸾鸟只能停在庭院远处,不敢靠近。
陈雅退后,向檀溪折腰行了一礼。“仙君,请容熙儿为您跳最后一支舞。”
檀溪双目湿润,微微颔首,自腰间取下长箫,送至唇边。
正是一曲“长相思”。
陈雅纤腰轻转,旋身摆袖,舞出一段相思难偿,一段情意刻骨,一段放手成全。
年少相知,数年别离,再度聚首,最终天各一方。与其说是天意弄人,不如说是有缘无份。只盼他日云开月明,再续一段长相守。
一曲终了,檀溪向盘蒙神君恭敬地三叩首,转身而去。
玉髓唏嘘不已,以袖遮面,暗自拭泪。般若感慨万千,原本以为今夜这不过是个擒贼之局,谁知贼被救走,真相再次被隐藏。而两个大人物的斗嘴,最终却成就了檀溪的成仙之道。机缘造化,实在是不可预测。
陈雅仰首望着檀溪飞升的天际,终于哽咽不止。
“熙夫人。”般若站在她身侧,轻轻开口。“今日蒙你舍身相救,此情般若谨记,他日若有机会,必竭尽所能,助夫人夙愿达成。”
陈雅含着泪,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默然点头。
“鸦光,碧沅。”魔神白宴终于想起自己这两个看热闹的手下。“准备启程回百里虚泽。”
“是。”鸦光连忙下跪领命,却见碧沅一动不动,蹙眉不语。连忙向她眼神示意。
“主上,属下还不能走。”碧沅跪下,却说了这么一句话。
“为何?”白宴面无表情。
“属下不能说。”碧沅坚持己见。“求主上成全。”
白宴双目微眯。
玄鸦光脸色一白,立刻替她求情。“主上,碧沅的确有苦衷。待此事结束,属下愿与碧沅一同领罚。”
“本座说过,别忘了你们的位置。”白宴手指轻展,却被般若阻止。
“阿宴,等一等。”般若心如明镜。赵宁生身上的情根未解,碧沅怎能放心回去?
白宴神情一暖,缓缓放下手。
“师父。”般若转向盘蒙神君。“请师父为赵宁生解开情根。”
“有了麻烦才想到为师。”神君不满地嘟囔。“解法倒也不难,叫你面前那三个魔,随便谁献出脐内三滴血便可引出情根。”
般若一愣。鹤昔王后说的解法竟是真的,可是——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
“多谢神君告知。”碧沅忽然开口,随即转身朝屋内而去。
“碧沅!”玄鸦光知道她必定是去取血,连忙将她拦住。“万万不可!你成魔时日尚短,若取脐内血必定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