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重华将她提在手中想了想,随后干脆利落地把她长长的蛇身拴在自己的腰带上,顺便还打了个结,不留意看的话还当是他那腰带上的一枚银饰。
般若从未尝试过如此奇特的身体扭曲,动弹不得之下顿感痛不欲生。她立刻否决了之前跟在银重华身旁找皇者之剑的想法,决定一有机会立刻逃走,以防止自己连皇者之剑的影子都没看见就被他给活活祸害而死。
银重华带着般若走出花园,越过汉白玉做成的拱桥,沿着暗红色宫墙一直往前,一座巍峨的宫殿便呈现在般若眼前。因为见识过精妙绝伦的天宫,般若对这座宫殿感想平平,只觉得殿外螺旋状的玉石台阶还算独特。
台阶上匆匆迎来两位内侍官,恭敬地领银重华进了内殿。内殿中燃着沉郁深厚的龙涎香,楚国之王正坐王椅,以手撑额,陷入沉思。尽管早已年过不惑,这位王者看上去依然俊挺修长,那与长雅君十分相似的双目秀雅温润,显示出他宽仁内敛的个性。
殿下已站了几位王子和几位大臣,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被难题所困。楚王听见内侍官通报银重华到来,立刻抬头,露出欣喜的神态。
“崇华,你来得正好。孤有要事与你相商。”
般若有些惊讶。楚王有三十二位妃子,这些妃子共为他诞下十四位王子和八位公主。据她所知,在这些儿女中,楚王最喜爱的便是长雅君,可惜长雅君因痛失所爱远走他乡,想必令楚王十分痛惜。除了长雅君外,最为突出的莫过于第三子越和以及第七子晨远,至于崇华君,向来默默无闻,并不十分得楚王的青眼。可如今看来,楚王不仅很喜爱崇华君,甚至还相当倚重他。这局势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了变化?
她忘记了自己尴尬的处境,开始思考其中的奥秘。银重华从一开始的刻意低调,到如今的鹤立鸡群,究竟是用了怎样的手段,又是出于何种目的?难道他已经判断出了人间皇者的身份,要开始对付他了么?
等她回过神来,楚王与银重华已经说了些话,她从周围这些王子大臣们的进言中推断出,是与楚国毗邻的吴国派来使者,送来了一批人间罕见的奇珍异宝,欲与楚国结为友盟。这本是好事,然而有传闻说吴国与妖族素有勾结,如今魔界与天界将燃战火,人间难免受到波及,作为拥有人间最大疆域的楚国,此时自然要多番斟酌。
“崇华,以你之见,我楚国到底当不当收这份厚礼?”楚王认真地看着银重华,仔细聆听他的意见。
“儿臣以为,不如先召使者进殿,看看这些所谓的奇珍异宝再行决定也不迟。”银重华此言一出,立刻受到三王子越和君的反驳。
“我西楚泱泱大国,何须他国进献珍宝?还是将使者尽快遣送回国为好,以免天界以为我国与妖魔往来,降下天谴!”
越和君面目英挺,身材高大,与儒雅的楚王南辕北辙。他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指点挥动,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般若不由得望了一眼居于上位的楚王,果然见到他皱了皱眉。看来这位越和君并不得楚王欢心,且他看上去已年过三十,绝不可能是出生在二十二年前的人间皇者。般若默默在心中把他的名字从备选名单里划了下来。
“怎么,三哥很怕天界么?”银重华冷笑了一声。“五界并列而出,从未有谁高谁低之分,凭什么天界要凌驾于我们人界之上?”
越和君语塞,只是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晨远,你怎么看?”楚王转向七王子晨远君。
晨远君生得五官端秀,尤其是唇角上挑常带三分笑意,令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儿臣以为八弟说得有理,不妨先看看吴国进献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再做判断也不迟。”
几位大臣见七、八两位最为受宠的王子都同意宣见使者,便也纷纷附和。
楚王点点头,又将目光移向角落里的五王子,略一停顿又移了开去。
般若注意到这位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的王子。他身量中等貌不惊人,双目微垂站在角落,没有丝毫存在感。
“五哥,不知你有何高见?”银重华显然也注意到了楚王的目光,微笑地问道。
五王子景方蓦然抬头,立刻涨红了脸,双目惊慌手足无措。“我-我-儿臣,儿臣以为——”
这位王子毫无王族仪态气势,令般若颇为意外。
“儿臣以为——”
众人都皱起了眉,般若却留意到楚王不仅没有露出嫌恶的神情,眼神中似乎还有些期待和鼓励的意思。
“儿臣以为,七弟和八弟的主意不错。”景方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下去。“千万年来,天魔妖鬼四界时常战乱,人界之所以屹立不倒,全是立场中立的缘故。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能保我人界,谁为天,谁为魔,悉听尊便。”
众人神情渐渐变化。
“依景方的意思,使者可以见,礼物可以收,但不要结盟?”楚王终于微笑。
“是。”景方说完,松了一大口气,抬起袖子拭汗。
银重华笑着,语带嘲讽。“五哥,这些话,又是五嫂教你的?”
“你怎么知——”景方大惊失色。
众人失笑。
“麻烦,女人最麻烦!”忽然有人声如洪钟,自殿外传来。“能娶个不麻烦的女人,也算是景方君的本事!”
“是国师大人!”
楚王神色一喜。“快请国师上殿!”
楚国出门远游的国师大人迈着飞一般的脚步,蹬蹬便上了殿,又草草地行了礼。这位国师年约三十,一身道袍,腰间别了一只紫红色的葫芦,生得眉清目朗。只可惜他皱着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破坏了仙风道骨。
般若瞪大了眼。宣于简?!
他跟盘蒙相识,又挺有本事,说不准能解她身上的法术。奈何她此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依国师的意思——?”
“见,当然要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宣于简依然皱眉,摸了摸唇边短须嘟囔道。“当这劳什子国师,本道真是自找麻烦!”
43四三章 妖狐至
盘蒙神君步履匆匆,咣当一声推开了宣梧凤王的卧室大门。凤王惨叫一声,裹着被单一个咕噜自床上滚了下来,悲愤地指着神君怒道:“大半夜不睡觉闯人卧房,让不让人活了?”
幸亏他最近无心招人侍寝,否则郎情妾意时被盘蒙这么一闯,还不得惊出个不举来?
神君面无表情地踢了踢凤王的屁股。
“起来,替我卜一卦。”
找他卜卦?凤王还当是自己听错了。“卜卦?你自己怎么不卜?”
“少废话,快起来。”神君又踢了他一脚,脸色颇有些难看。要是他能卜,还来找凤王干什么?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近来但凡与般若相关的卜算都不能成功,就连琨井里也查探不到任何关于般若的消息。神君用尽方法无可奈何,只得来找自己唯一的朋友凤王。
“我实在不擅长这个。”凤王面对着卦盘抓了抓头发,很是苦恼。“卜卦什么的,明明你比我拿手的嘛!”
“我教你,快点。”
“卜什么?”
“算算我那大徒儿的下落。”
在神君的指导下,凤王总算勉强算出个结果。
“般若目前的方位在人间西北,至尊之地。”凤王皱眉,仔细观察卦象。“目前的状况是……”他忽然睁大了眼,满脸不可言说的扭曲神情。
神君的神情也相当扭曲。卦象上清晰地显示着,般若目前屈于男子身下。
“人界这时候应当也是夜晚罢?这个时候屈于男人身下……”凤王顿时产生了一堆绮思旖念。“小般若终于开窍了么?”
神君把卦盘抢了过去,看了又看。“再算一遍。”
凤王连续三遍卜出一样的结果,神君的脸色越来越青。凤王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神族卜算事物,一不可预测自身命运,正所谓天命莫测,自卜难为;二不可卜算与自身命格有密切关联的事物或人物;三不可卜算比自身修为高出太多的人物或远远超出自身认知的事物。神君不能卜算般若的下落,当然不可能是因为第一或是第三种原因,那么——
般若的命格已经同盘蒙神君有密切联系了么?想到这一点,凤王的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若当真如此,将来盘蒙神君重铸归镜,如何舍得她以身相祭?
若不能重铸归镜,天界倾覆也就罢了,盘蒙身为远古神明后裔,将来如何自处?
“人间西北,至尊之地。”神君略一思索。“应当是楚国的都城长邺。我在她身上施加的法术应当没那么容易解开,什么屈身人下,一定是你算错了。”
凤王瞥了他一眼。长邺是人界至尊之地,必定藏龙卧虎,你怎知没人能解开?小般若年纪已经不小了,就算她寻着了双修眷侣,又有什么奇怪的?”
他与盘蒙虽然平日里嬉笑怒骂挖苦互嘲,但说到底还是真心相交的朋友。如今眼看盘蒙将要面临两难的危机,他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阻止这两人命格相交。
“绝对不可能。”神君不假思索地驳斥。
“怎么就不可能了?”凤王摇头。“不如这样,待我去天界姻缘司替你瞧瞧,看看小般若的红鸾星究竟落在哪儿。”
其实凤王算得没错,此刻般若的确屈身于人下,杀千刀的银重华把她当枕头给压在了脑袋下面,睡得正舒坦。
般若被压得七荤八素,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
正在这时,她听见他含糊地唤了一声。
“姐姐……你在哪儿……”
她一愣,心中的滋味顿时复杂得难以形容。
凤王和神君站在姻缘树前,树上结着无数粉白发亮的灵果,人间所有情缘,全系在这颗姻缘树上。
掌管姻缘司的月老手杖一挥,一只灵果随即落在他手中,化作一管卷轴。
“般若……”他徐徐展开,念着上面的文字。“当配西楚八王子崇华君。”
“本王早说过了吧!”凤王一把抢过卷轴,递到神君面前。“瞧瞧,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小般若这回在长邺,一定是去结她的姻缘了。”
神君盯着上头的文字。“这是谁定的姻缘?”
凤王和月老对视一眼,颇有些心虚。
“当-当然是天命所定。”月老咳了一声。“凡人的姻缘天定,不容更改。”
神君点了点头,从凤王手里接过卷轴看了看,又将它合上。
凤王刚刚松了口气,却见神君手心里燃起一团真火,瞬间将卷轴烧了个一干二净。
月老和凤王看得目瞪口呆,都忘了上前阻止。
“天定?”神君拂去手上的余灰,微微一笑。“她的命运,只能由她自己决定。”
楚王终于下旨,宣吴国来的使者入殿觐见,并设宴款待,越和,晨远,景方,崇华四位王子奉旨作陪。除了尚未娶妻的崇华君外,其余三位王子均携夫人与宴,齐齐落座。崇华君独自一人,却被安排在最靠近王座的地方,可见他深受恩宠。大概因为般若最近挺乖顺,崇华君大发慈悲把她给揣在了怀里,还破例允许她从衣襟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看热闹。
般若没闲着,将几名王子和夫人又给细细观察了一通。这三位夫人都出身于楚国世家,却各有特色。越和夫人貌美,晨远夫人端庄,而最吸引般若目光的,却是景方君的夫人符蓝。
符蓝夫人家世显赫,符家先祖是楚国开国重臣,以多谋善战闻名天下。符家向来以文武双全为教束儿女的标准,到了符蓝这一代更是如此。符蓝夫人本未嫁时便以琴技与武技闻名楚国,楚国贵族趋之若鹜,最后却被楚王赐婚给了不甚出色的景方君,令楚国民众无不惋惜。
般若很久之前便听说过这位符蓝夫人,今日却是第一次得见本人。她面似皎月,身姿矫健,行走之间如游龙过云。其实单论容貌她并不及越和夫人,然而她举止自在大方,雍容闲散的气度甚至远远超过了她身旁的景方君。景方君被自家夫人压过了风头,也丝毫不以为意,只缩在另一侧专注地研究手中的酒爵。
这三对夫妻的关系也很有意思。越和君为人锋芒毕露,对自己的夫人却体贴温存,两人情意绵绵十分恩爱;晨远君与夫人相敬如宾,显得有几分疏离;至于景方君和符蓝夫人,则有些琢磨不透。两人分明很少说话,也坐得相隔甚远,看上去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般若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国师宣于简却在此时姗姗来迟,后面还跟着一名眉清目秀的小道童。他来得晚,也不客套,正对着崇华君的方向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那名小道童便垂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伺候。
般若一眼就认出,那小道童正是她的师妹瑶泉。没想到瑶泉非但没有离开,还跟随着宣于简回了长邺。
遇见师妹,般若难免有些激动。她的蛇身刚刚一动,便被崇华君给重重地捏了一下。
“怎么了,小东西?”他盯着她的小脑袋。“不想被做成蛇羹,就乖乖待着别动。”
般若立刻一动不动。她了解崇华君,这话可不是吓唬她,他完全做的出来。
众人就座,吴国使者被宣上殿。
来人身穿一身吴服,容貌秀美如女子,举手投足之间却有几分轻浮。
妖狐含于。般若最近频频遭遇熟人,早已是见怪不怪。银重华是崇华君,宣于简是楚国国师,瑶泉能成小道童,那么妖狐含于做了吴国的使者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不是?
这么看来,吴国与妖族串通的传言不虚。
含于郑重其事又吊儿郎当地说了些恭维客套话,便呈上礼物。婴儿拳头大小的东珠,千年灵芝,瑞兽双角做成的酒杯,的确都是些稀世珍宝,但对于富有一国的楚王来说,还算不得什么。
楚王果然神情淡然,命人将礼物收好,又回了几句客套感谢的话,却再没有更多的回应。
含于的脸上也没有失望的表情,只是眼睛一转,竟是朝崇华君的方向看了过来。般若一惊,还当他是认出了自己,下一刻却见到崇华君微微点了点头。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妖族早已投靠魔界,看来这一次使者来访是出自魔界的授意,想必与崇华君早已互有默契。只是妖族与吴国来这么一出究竟有何用意?
“王上,敝国还有一件奇珍要呈上。”
含于忽然朗声道。
四周烛火渐暗,只闻得一阵又一阵幽香随风而至,令人心醉神迷。不远处有几名少年,背负着一只庞大的白色物事缓缓而来。
般若的眼力好,一下子便判断出那是一只千年珠贝。
“我南吴大海中,生活着南海鲛族。南海鲛女美艳至极,正是我南吴的稀世奇珍。”含于言语之中,透出丝丝诱惑。
珠贝缝中,隐约能看见有女子躺卧,身形婀娜至极。
难不成是美人计?般若忽然有些哭笑不得。这么艳俗的计谋,是谁想出来的?楚国泱泱大国,难不成还缺几个美人?楚王那三十几个王妃,哪个不是国色天香——
般若猛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向王座,果然见楚王眼中透出兴味。
原来是寡人有疾!
她心中不禁有些慨叹。楚王生得温文尔雅,不代表他不好色啊!是自己跟长雅君待久了,先入为主以为他的父亲也跟他一样是个痴情种子。哪个痴情种子会娶三十多个夫人,生二十几个儿女?
珠贝渐近,含于拍了拍手,几个少年上前,将珠贝的巨壳合力打开。
众人屏息以待,般若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壳中的鲛女,难不成又是一个熟人?
44四四章 青魔王
巨壳之中的女子尚未露面,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竟是一条光滑绚丽的鱼尾。
“南海鲛族向来形迹罕至,我南吴集合众能人之力才勉强擒到了一只。这只鲛女身为鲛族公主,不仅身份高贵,容貌也极为绝色,我王不敢私藏,将之献于楚王陛下,唯有陛下之威仪,方配得上拥有这绝世奇珍。”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当日粗俗无耻的妖狐含于脱胎换骨,把这恭维话说得十分动听,楚王脸上的神情顿时更多了一分笑意。
般若很是惊讶。难不成他们还真把鲛族公主给捉了过来?
鲛族在南海水域虽然向来低调,却自有一身御水的本事,就连统辖四海的龙王也要让他们三分;再加上他们十分团结,若是不小心招惹了其中一个,必然招来全族人同仇敌忾的对付,更别提被他们视作心头肉的鲛族公主。当年盘蒙神君潜入南海水域,因为招惹了鲛族公主差些被留在南海做了鲛族驸马。连神君也对这些鲛族十分头痛,妖族和吴国难道不怕惹来鲛族人的报复,大祸临头么?
众人啧啧称奇,露出了向往的神情。楚王更是兴味十足,双目直直盯着珠贝中的女子。
忽然一声嘤咛,似猫儿弄春,撩动人心。
珠贝中的女子渐渐露出身形,从头到上身都被薄如蝉翼的青纱覆住,虽然看不见容颜,却能感觉到那如珠如玉的肌肤,从青纱之下发出光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似被揪住了心,大气也不敢出。
“请鲛族公主觐见楚王陛下。”般若注意到,含于的神情不知在何时变得有些不快。
那条光滑的鱼尾一动,竟然化作两条雪白修长的双腿。几乎是同时,青纱落下,将这双美腿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莹润光裸的双脚,脚腕上拴着一串金色的铃铛。
般若看得一愣。这作派,难不成是花寻春来了?
女子从珠贝上缓缓地直起身,朝殿上婉行而来,玉足踏莲,一举一动无不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般若等得有些焦急。卖了这么多关子,那面纱下的脸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她仔细地打量着这女子,双眼蓦然一亮。
只见这女子的腰间,系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琉璃壶。
这是——
“鲛族青儿,见过陛下。”女子纤腰款摆,袅袅下拜。“陛下千秋万福。”
“父皇,不如令公主揭开面纱,让我等一睹芳容?”崇华君玩味地转着酒杯,将众人心中所愿宣之于口。
“准。”楚王显然心情不错。“青儿,揭下面纱。”
“是。”鲛族公主闻言,果然伸手取下面纱,露出一张绝艳惊人的容颜。
众人忍不住惊叹。
这容颜般若见过许多次,在她所知的女子之中,也唯有她,能与曾被誉为天界第一美人的娥凰神女在容貌上一争高下。绝色容颜再加上她的天生媚骨,实在少有人能够抵挡。
青姬。她不是带着暮云的魂魄去了妖界南明山,怎么会成了献给楚王的鲛女?
以为自己早已波澜不惊的般若终于还是失了态,身体一缩一弹便朝青姬的方向激射而去,刚蹿出崇华君的衣襟便被他给一把逮了回去。
“放肆!”崇华君皱眉,低声喝道。“看到同类就忍不住了?蛇族果然都是些蠢笨的东西!”
所幸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青姬的身上,没有人看见崇华君这边发生的状况。
楚王此刻目露痴迷,正要起身去搀扶美人,却听见国师宣于简重重地咳了一声。
“什么鲛女!妖女还差不多!”宣于简皱紧了眉头,瞪着青姬。“真是个大麻烦!陛下,这妖女不能要!”
楚王一惊,立刻停住了动作。
“国师何出此言?”崇华君扬声道。“南海鲛族本是上古遗族,怎么会跟妖族有关?国师也太过小心了点。”
“不错。”晨远君附和道:“难不成国师厌恶女子,便以为这世上的美丽女子皆是妖精不成?”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楚王眼中的戒备烟消云散,微笑道:“以孤王看,这位青儿公主不像是妖类。”
宣于简面色尴尬,低声嘟囔道:“你要是能看得出来就好了。”
众臣都知道楚王爱美人,也大多认为这鲛女稀有,留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唯有符蓝夫人的父亲符将军和国师宣于简坚决反对,然而楚王心意已动,再难更改。般若环视四周,却发现景方君与符蓝夫人低语了几句。
景方君忽然结结巴巴地开口道:“父王,儿臣-儿臣听说鲛族个性桀骜,且擅于御水。这位公主被吴国强行掳来,难免心有怨恨,怕是-怕是今后会对父王不利!若是因此惹来鲛族的仇恨,岂不要令西楚蒙难?”
楚王沉吟,目露深思。
般若在心中赞了一声。这个说辞,可比宣于简的话来得有说服力多了。符蓝夫人果然不同反响,不仅博闻广见知道鲛族的特点,还足智多谋随机应变。楚王再好色,也不能不考虑自身的安全和国家社稷的安定。
只是魔界和妖族要将青姬送到楚王身边,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景方君说得没错!”宣于简扬声,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陛下听本国师的就是,这女人漂亮得过了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崇华君忽然开口。“大家不必争执,我等不妨听听鲛族公主的意思。”
“被吴国抓来献给陛下,原本青儿心中的确有所怨恨。”青姬双目带水,媚眼如丝。“然而见过陛下之后,青儿已为陛下风姿所倾倒,故自愿留下,侍奉陛下左右。”
无论符蓝夫人如何智慧过人,恐怕也料不到这鲛女并不是真正的鲛女,而是媚蛇青姬所化。青姬究竟为何要配合妖族来演这么一出?般若百思不得其解。
“儿臣听闻鲛族好色,对俊美的男子向来趋之若鹜。父王风仪出众,令青公主倾心也是理所当然。”崇华君解释道。
“这么一来,我等大可打消疑虑。”晨远君举杯。“恭喜父王又得一美人。”
楚王微微一笑,显然已被青姬的含情秋波打动,却还有些顾虑。
“真是群居心叵测之徒!”宣于简愤愤道:“不听本道的话,今后惹了麻烦可别怪本道没把话说在前头!”
崇华君皱眉。“国师,你这是对父王不敬。难道父王不能明辨是非,非得倚仗于你?”
宣于简接连三番地扫了兴,又出口不逊,楚王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
崇华君朝含于瞟了一眼,含于会意,高声笑道:“我吴国好意献上鲛族公主,没想到贵国却畏首畏尾,连个美人都不敢要?还说什么女人太漂亮不是好事,依本使看,在座的夫人中也不乏国色天香者,难不成都是祸害?”
这话一说,连越和君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了。他的夫人正是座上最美的一个,要说祸害岂不是首当其冲?
“父王富有天下,如何就不能拥有一个鲛族公主?”一直旁观的越和君终于也加入争论。“再推辞下去,恐怕被他人看了笑话!国师再三反对,是要父王被天下人嘲笑么?”
“休再争论!”楚王蓦然起身,走下台阶扶起青姬。“传本王的旨意,封鲛族公主为青妃,赐居流英宫!”
“遵旨!”
含于与崇华君对视了一眼,露出微笑。宣于简愤然拂袖而去。
般若叹息了一声。这宣于简说话做事太过直接鲁莽,不懂得迂回也不讲究方式方法,难怪楚王听不进去。再加上有心人这么一挑拨,很容易便坏了事。
符蓝夫人也同样在叹息。楚王已经发怒,景方君若再出言支持宣于简,恐怕只会适得其反。虽然知道这女子来历蹊跷留不得,如今也无可奈何。
般若再次眼睁睁地看着青姬随楚王而去,心中焦灼至极。自己一定要尽快想办法恢复自由身,这种眼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受。
接下去的好几天,她对崇华君百依百顺,极尽谄媚之事。崇华君心情愉悦时,甚至允许她在他身边自由游走,她不敢贸然行事,只好耐着性子等待时机。青姬入了楚王宫,必然会与崇华君见面 ,只有等到那时想办法与青姬相认。
在宴会后的第五天夜里,崇华君遣退侍从,独自饮酒。到了深夜,青姬果然只身前来。
听闻青妃十分受楚王喜爱,连续几晚都召她侍寝,也难怪她一直到现在才有机会与崇华君见面。只是看她脸上的神情,似乎很不愿意来这么一趟。
“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计划了吧?隐王。”青姬冷着脸,在崇华君身边坐下。
魔帝将麾下七使封王,银重华的封号便是“隐”。
崇华君笑了笑,给她倒了一杯酒。“看来青王对本王还有所不满。你也不想想,若不是本王的引荐,你如何能做得了这魔界青王,又被陛下派来与我合作,执行这么重要的计划?”
正在思索怎么与青姬相认的般若被惊了一跳。原来七使中那个新来的青王竟然就是青姬?!
“少废话。”青姬哼了一声。“要不是为了暮云,我才对这个什么王没兴趣。”
崇华君也冷了脸。“若不是因为般若姐姐,本王也懒得理你。”
“还说是为了般若妹子?”青姬嘲讽道:“你以为她知道了以后会感激你把她的好朋友给弄到了魔界?”
“我不要她感激我。”崇华君目色灼亮逼人。“我要她记得我。”
45四五章 储君位
“被你这样的妖魔惦记着,可不是般若妹子的福分。”青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还是这样喝酒痛快。这些日子忙着应付楚王,憋得本夫人难受。”
“如今楚王已经被你迷得晕头转向,看来本王果然没选错人。”崇华君将她杯中酒再次满上。“接下去的事,还需要夫人你多多协助。”
“你究竟想做什么?”青姬皱眉。
“我要你助我一臂之力,让楚王尽快将储君之位传给晨远君。”
般若趁这两人说话没注意到她,一点点地往青姬身边爬。
“我还当你想自己做楚王。”青姬疑惑道:“这样征服人界岂不是更容易?”
“你懂什么?皇者之剑如今还未现世,我做了楚王又有什么用?”崇华君讥嘲地看了她一眼。“皇者之剑在人间皇者的身上,只要人间皇者成了我们魔界的人,整个人界还不是手到擒来?”
般若已经爬到青姬脚底,听到“皇者之剑”这四个字,她立刻停下动作仔细倾听。
“本王早已查明,在楚国王室中,出生于二十二年前的唯有两位王子,一个便是晨远君,另一个,是景方君。”崇华君胸有成竹地笑着。“想必你也看见了,景方君资质平庸,真正的人间皇者只能是晨远君。如今晨远君与本王已达成协议,本王助他登上楚王之位,他愿今后唯我魔界马首是瞻。”
青姬嗤笑一声。“以你的法力,要让楚王传位还不容易?需要本夫人吹什么枕边风?”
“你以为本王不想尽快解决?”崇华君没好气地解释。“如你所见,我如今不过是个凡人。皇者之剑的召唤方式,我们至今也并不清楚。若是贸然使用魔之力惊扰了皇者之剑,难保不会出什么纰漏。所以,我们只能用人间的方式。”
“皇者之剑究竟有什么稀奇?连隐王你也怕它怕成这样?”
“这个你不必知道。你只要好好配合我,让楚王尽快立储便可。立储之后,我再想办法结果了楚王,让晨远君名正言顺地登位。”
崇华君要如何对付楚王般若不感兴趣,皇者之剑她却是一定要得到。不过迫在眉睫的,是要尽快从崇华君身边逃走。般若顺着青姬的裙角一直向上,她头顶上便是装着暮云魂魄的那只琉璃瓶。只要钻到她腰带上,想必崇华君也不会发觉……
“咦,什么东西?”一只手忽然抓住她的尾巴拎了起来。
青姬好奇地盯着她看。“隐王,这是你养的蛇?”
般若倒着看她,满眼殷切盼望。可惜神经大条的青姬完全没有领会到她那双眼里发射出的光芒,反倒将她给递了回去。
崇华君接住她的尾巴,将她盘在了手指上。“真是个养不熟的东西,一有机会就惦记着跟别人跑。”
他亮得惊人的双目紧紧盯着般若的眼睛,竟令她打了个哆嗦。
“别为难它了。”青姬倒有些可怜她。“依我看,你还是将它放生的好。陛下不喜欢咱们蛇族,当初你推举我做魔使,陛下便发了一回怒,难不成你还想再带条蛇回去放在陛下的眼皮底下?这不是找死么?”
崇华君晃晃手指头。“难道本王不知?只不过——”他戳了戳般若的小脑袋。“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些舍不得。”
楚王宫外。神君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手指上勾了一壶酒。
“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宣梧凤王站在树下,仰着脑袋皱着眉头。“敢情你不是来救小般若,而是特意来喝酒的?
“知道她性命无碍,我也就放心了。”神君灌了一大口酒。“若做得太多,会影响她自己的气运。”
“你这师父,做得还真是用心良苦。”凤王轻纵,落在神君身旁。“盘蒙,有些话我一直想说,不知当讲不当讲。”
神君瞥了他一眼。“你想对我表白?我说过了不喜欢男人。”
凤王咬牙切齿。“本王没那个意思!”
“人间皇者,究竟会是谁?”神君忽然转移了话题。
“此等天机谁能知道?”凤王摇摇头。“二十二年前天界命台出现异象,昭示有人间皇者即将在长邺出世,于是我与白泽奉天帝之命至楚王宫传书,仅此而已。对了,千年之前不也有位人间皇者诞生?”
神君望着眼前的重重宫阙,眸色如墨。
千年前,魔神出世,人间同时也诞生了一位人间皇者。人间皇者总随浩劫而生,应劫而去,然而那一次魔神被他以归镜封印,并未对人间产生多大的影响。也许正因为如此,那一次人间皇者始终没能召唤出皇者之剑。
魔神出世之前,盘蒙神君一直守在须弥海,并未曾目睹前几次人间皇者和皇者之剑的出世,留在天界与人界中的相关记载也寥寥无几,根本没有说起人间皇者的特征和皇者之剑的召唤方式。所以这一回,就连神君自己也不知道般若如何才能取得皇者之剑。
倒是有一个人可能会知道,只是此人嘴严得很,又没什么弱点,叫他无从下手。
“走了。”神君摆了摆袖子,便已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宫殿之间。
凤王想好的一番劝诫还是没来得及说出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般若没精打采地趴在崇华君的肩膀上。自从青姬深夜来访,她试图逃走未果之后,崇华君似乎反而对她宽容了许多,不仅不拿她当肉垫,还允许她在王宫里自由来去,甚至还准备了精美的食物只供她享用。
起初般若很是欢喜,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几次后便真的逃了出去,哪知她在楚王宫里还没游走几步便让人给发现,若不是崇华君及时赶到,她早已被乱棍打死。如此一来,般若终于明白了崇华君的用意,他是要让她明白以目前的状态,无论逃到哪儿恐怕都不会比现在更好过。在学会用尾巴写字之前,还是安安分分地当崇华君的宠物蛇比较好。
做宠物蛇也有不少好处,比如崇华君的计划进展,她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青姬最近在楚王耳边吹了不少枕头风,晨远君被楚王召见和委以重任的机会越来越多,楚国的大臣们也有不少成了晨远君的拥簇。然而不知怎地,楚王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立储。
正在这时,长邺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迅速地在长邺城蔓延。很快,原本繁华的长邺变得遍地凄凉,全城缟素,哀声一片,就连楚王的几个儿子和女儿也相继染病去世。
国师宣于简上奏楚王,称这一次的瘟疫全因楚王之前将妖女封妃,天界降下灾害以示责难。只要将妖女灭除,消了天界雷霆之怒,方可去疫。
楚王经历了丧子之痛又被瘟疫一事搞得心烦意乱,唯有青妃能令他暂时忘却烦恼,他自然不舍得杀她。然而国师都说了这一切源于青妃,他又不能不听。正在左右为难之时,晨远君怒斥国师宣于简,说他把责任推到一个小小女子身上何其可恨,并毛遂自荐,愿为父王分忧,寻访名医以解救长邺瘟疫之苦。
楚王大感欣慰,将此重任托付于晨远君。没过几日,晨远君果然寻到了瘟疫的解药,将之分发给长邺城内与城郊的平民,疫情很快得到了控制。晨远君立了大功,楚王龙心大悦,再加上崇华君和青妃明里暗里的怂恿,楚王终于下旨,将晨远君立为储君。
般若冷眼旁观这一切,心中暗叹。宣于简不会说谎,这一次的瘟疫恐怕的确是来自于天界。天界为惩罚楚王动摇立场而降下瘟疫,却间接帮助崇华君和晨远君达成了目的。
这一次瘟疫令楚王失去了几个儿女,心中难免怨恨。人界与天界已有嫌隙,再加上与魔界有暗中协议的晨远君成为了储君,今后人界恐怕会受到妖魔越来越多的渗透和左右。不能不说,妖魔对人心的拿捏,实在是炉火纯青。
不知不觉间,般若这宠物蛇已做了三个月。
此时正逢盛夏,烈日炎炎。般若眯着眼躺在玉石桌上乘凉,崇华君用手指挑了个樱桃给她,她一口吞下,蛇信在他手指上舔了舔。
自己这宠物蛇,果然越做越称职。
正在这时,国师宣于简来访。
宣于简与崇华君向来没什么往来,尤其在瘟疫一事之后,宣于简在楚王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与崇华君和晨远君更是不对盘。在此时来访,实在是有些突兀。
崇华君哼了一声,又往般若嘴里喂了一颗葡萄。
“终于忍不住了。”
宣于简大步流星而来,时常纠结着的眉毛难得地舒展开,倒是显得清朗了许多。
“崇华君,本道不跟你多废话。”他重重地往玉桌上一拍。“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国师何意?”
“你不是普通人,本道早已看了出来。最近你和那妖女联合,将晨远君推上储君之位,究竟是什么目的?”
“国师的话,崇华丝毫不明白。”崇华君一脸无辜。“难道国师最近被父王冷落,心中郁郁难平,故意来找麻烦?”
“你装,你再装!”宣于简又皱紧了眉。“无论你是谁,与妖魔勾结,扰乱人间秩序,本道绝不会坐视不理。”
崇华君微微一笑。“自不量力。”
宣于简怒目而对。“你——”
崇华君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他起身,慢悠悠地回了房里,将宣于简留在原地。宣于简气得七窍生烟,原地打转。
“麻烦,真是个大麻烦!”
般若暗叹。宣于简啊宣于简,你这直来直往的性子,怎么可能是崇华君的对手?就这么跑来质问,谁会说实话?想到宣于简的话,她又有些奇怪。在鬼界时,宣于简分明是不爱管闲事的作派,怎么如今却正义凛然?
此时庭院里只剩下她和宣于简,般若灵机一动,游到果盘边,费力地叼起一只鸭梨,拖到了宣于简面前。
46四六章 紫葫芦
宣于简正一肚子火气,一把抓起鸭梨啃了一大口,突然看见眼前吐着信子扭来扭去的小银蛇,不由得愣了愣。
银蛇的尾巴指了指他手里的鸭梨,又指了指自己。
宣于简顺着它的动作来回地看着,半响放下鸭梨,摸了摸下巴。“是你?”
银蛇拼命地点头。
“本道有事先走了,后会无期。”宣于简放下鸭梨,转身便走。
般若傻了眼,身子一弹如离弦之箭射到宣于简的衣带上,一口咬住他腰间挂的那只紫葫芦,死活不肯松口。
宣于简揪住她的身体,皱着眉头。“真是惹了个大麻烦。你这是要跟我走?”
般若执着地点头。
宣于简瞪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朝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后忽然将她连同葫芦一起塞进了袖子,急匆匆转身而去。
“宣于简,这真是我大师姐?”道童打扮的瑶泉撑着脸颊,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小银蛇。“师姐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宣于简小心翼翼地捧着紫葫芦,心疼地查看葫芦上的牙印。“她这是中了法术,从这手法看,挺像是你家师父干的。”
般若一喜。宣于简果然不同凡响,连花寻春和崇华君都没看出她身上的法术,宣于简不仅认了出来,还能看出来历,那是不是说明——
“你一定能解开这法术吧?”瑶泉满眼期待。
宣于简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不能。”
瑶泉柳眉一蹙。“我不信。你定是怕麻烦才这么说。”
般若显然也这么想,一双绿豆蛇眼鄙夷愤怒地盯着宣于简看。
“真的不能。”宣于简竟然有些着急。“我本来就不擅长解咒,再加上施咒者法力高深,普通人根本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