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也不过只是神君万年来的生命长河中那一颗不值一提的小小沙砾罢了。
她还有选择吗?
能救她的,只有白宴。然而她早在魔界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不是么?
神君却缓缓地牵起她的手,一步一步朝鼎口走去。
“徒儿,你我相伴十余年,诀别在即,为师有件礼物要送给你。”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髻。
般若感到头发一紧,心中知道大概是一枚发簪。
“好看。”神君目露欣赏。
般若哭笑不得。临死之前能收到神君的礼物,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他与她在鼎口站定。
“别怕。”他一瞬不眨地看着她的眼,仿佛要将她深深地铭刻在心。
“我不怕。”般若同样与他对视。
此时此刻,还有何顾忌?
“师父。”她终于开了口。“我选择牺牲,不是为了苍生。”
“我知道。”他的眼神无比温柔。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感觉到唇间有温热一擦而过,随即有一股轻轻的力道将她推入鼎中。
将要碰到融浆之前,她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看他眉间神印,看他温柔双目,看他红润的唇,苍白的脸。
然后听见他说了两个字。
等我。
一年后,人界遥城。
这一年,发生了不少事情。比如盘蒙神君失踪,碧水福地荒废,魔界多了一位倍受尊崇的帝后,天界频频向魔界示好,楚国有一位神医渐渐声名鹊起,据说这位神医给人治病不用针药,无论多重的病痛,只要神医经手一触,必定痊愈。
而这位神医,如今正身在遥城。
遥城人们闻风而来,在神医所住的客栈门口排起了长队。
这长队中有两个孪生姐妹,生得娇俏动人,看上去格外惹眼。
“瑶泉,你说这神医能不能治好公子的病?”姐妹中那个较为活泼的,此刻正双手遮挡着阳光,一副等得心急的样子。
“宣于简要我们来找这个神医,自然有他的道理。”较为文静的那个回答道:“即使治不好,也应当能有些改善的法子。看着公子受苦,我心里真是难受。”
“我也是!”那姐姐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公子以前是多厉害的人物,现在却——我早说过去魔界找大师姐,你们非拦着不让!”
“你也知道,大师姐的身份今非昔比,我们何必再去打扰她?我想公子他也不愿意大师姐看到他如今的样子……”
一名黄裙侍女从客栈内走了出来,朝两姐妹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过来。”
两姐妹不知所措地对看了一眼,手拉着手走了过去。
“神医说了,你们可以优先,跟我来吧。”
两姐妹欢天喜地地跟着侍女进了客栈,身后的人群顿时羡慕嫉妒恨,奈何不敢得罪神医,只敢腹诽两句,依然老老实实地排队等待。
房间里没有燃香,却隐隐飘散着一股清冽的香气。神医是一名身形纤长的美丽女子,正在给一盆植物浇水,见到两人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她衣着寻常,头发上别了一支看不出质地的银色发簪,这么一笑却显得格外生动鲜丽。
“请坐。”
姐妹俩却怔在原地。“大-大师姐?”
神医却似没有听见二人的声音。“二位有何病痛?”
真珠张大了眼。“你不认得我们?”
神医挑眉。“我应该认识你们么?”
瑶泉朝真珠使了个安抚的眼色,温言道:“请问神医怎么称呼?”
“白归。”神医落落大方地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
“既然白神医与我们素不相识,为何让我们优先?”
“看你们顺眼而已。”白归打量了两人一会儿,皱眉道:“你们不是来看病的?”
真珠咬唇不答,瑶泉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需要看病的是我家公子,不知白神医是否方便到舍下为我家公子瞧瞧?”
“不方便。”白归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从不出诊,你们应该知道。”
真珠终于忍不住大声说:“我家公子可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被瑶泉阻止了下来。
“我家公子无法行走。”瑶泉恳求道:“还请神医酌情破例。”
白归笑了笑。“在我这儿,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鬼神妖魔,都得乖乖过来排队。回去带你家公子过来,若我看得顺眼了,或许会让他插个队。”
幽静的庭院内,瑶泉与真珠踟躇不前。
“怎么办?”真珠没了主意。“难道真要把公子带过去见她?”
瑶泉叹息了一声。“也只有如此了。一年前在碧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大师姐会不认得我们?”
真珠摇头,一脸懊恼。
当初她和赤炼昏过去之后,再醒来时便不见了大师姐和师尊。他俩赶紧爬到盘龙鼎上,却看见鼎内躺了一个未着寸缕的人,居然是他们的师尊,至于大师姐已不知去向。
真珠与赤炼带着师尊出了碧水,四处寻找大师姐和其余师兄弟们的下落,结果听说魔界出了一位帝后的消息,听形容极像是大师姐,紧接着又在长邺遇到了被盘蒙打发去送还皇者之剑的瑶泉和宣于简。
当时在碧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恐怕只有两位当事人才知道了。
赤炼与宣于简开门迎来,见二人此番模样,赤炼连忙问道:“是不是请神医的事不顺利?要我说,我们不如去天界请神仙来替公子看看!”
“没用的。”宣于简皱着眉头。“连宣梧凤王也没有办法,你以为还能找谁?公子这怪病,恐怕只有她才能治。”
“宣于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神医是——”
宣于简叹了口气。“我也是猜的。怎么,她不肯来?”
瑶泉将情况简单一说,赤炼捶拳道:“大师姐必定是还记恨师尊,所以不肯相认哪!”
“我看不太像,师姐看上去是真的不认识我们了。”
宣于简抓着头发沉思了一会儿。“为今之计,也只能将公子送过去见她了。”
58五八章 宇文蒙
白归打量着被四人用藤床送来的男子,神情沉静无波。
这男子睡得深沉,脸颊双唇如同被冰雪浸泡过一般,显现出不正常的苍白。他看上去十分消瘦,天青色袍领里露出凸起的锁骨,袖子下修长的双手骨节分明。
瑶泉一直观察着她的神色,此刻也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大师姐她果然是不记得了么?
“白神医,我家公子他——”真珠忍不住开口。
白归摆了摆手,失意她不必着急。“他一直这样昏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从一年前就这样了。公子他每隔几天会清醒一次,但也不过只能醒半个时辰而已。”瑶泉回答道:“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们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白归微微一笑。“你们来找我算是找对了。放心,他很快便能康复。”
“真的?”赤炼和真珠喜出望外。
宣于简却咳了一声,皱眉盯着白归。“敢问神医,公子他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白归一愣,随即回答道:“他这是——呃,风寒。”
“风寒?!”宣于简冷笑道:“可是公子的症状与风寒之症毫无半点相似。”
“是风寒导致的弱症。”白归连忙补充。
宣于简的眼神更加锐利。“弱症?!弱症可是先天而来,为何公子他只从一年前才开始发病?再说风寒还能导致弱症?真是闻所未闻!”
白归沉下脸,显然已有些恼怒。
“既然神医说了可以治,你说这些做什么?”瑶泉连忙向白归抱歉地笑笑,让赤炼把宣于简给拉了出去。
白归松了一口气。她本来就不懂医术,只是凭着与生俱来的生之力为患者洗去病痛,重焕生机,谁知道她无意间救了几个病人便名声大噪,从此再也没了清静。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还被人这般质问,也难怪她胸闷,要不是这两个姑娘个性乖巧,躺着的男人看着也挺顺眼,她早就翻脸赶人了。
瑶泉和真珠知道白归为人诊治时不能有旁人在场的规矩,自觉地出了房间带好门。白归在青袍男子身旁坐下,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
尽管患上这怪病,天生的俊美容貌也并未失色多少,只是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样子,总让人觉得有些难受。
白归皱着眉,握住了他的手指,一小股生之力便丝丝缕缕地探入了他的身体。
她闭上眼,内心却满是惊奇。他的身体如同海绵,将她的生之力迅速地吸收,但无论她送入多少生之力,仿佛都无法填满这块海绵,渐渐地,她感到有些脱力,然而要收回手时,却发现自己竟无法阻止生之力被他吸取。
这是怎么回事?
白归心下骇然。储存在她体内的生之力已近枯竭,难不成要被这男子活活吸干了不成?
白归急忙摒弃杂念,另一只手的做了个奇特的手势,开始吸收起周围的生之力,慢慢吐纳,体内的气息进出也渐渐平衡了起来。
身在屋外的瑶泉等四人,惊讶地发现四周的花草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不过短短一刻,这小屋方圆数十米内再无生机。
终于,这男子的身体像已饱和一般,停止了吸收生之力。
白归张开眼,却发现这男子已经醒了过来,漆黑如墨的眼睛正盯着她看,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如同十里春风迎面而来,暖意逼人。
“是你。”
白归挑眉。“是我救了你。这位公子,你身上的气息很奇怪。恕我直言,你从前并不属于人界吧?是妖族,还是神族?”
男子愣了愣,似乎有些惊讶。随即他沉下眼,认真地想了想。
“不记得了。”
白归哑然无语。“无妨,你好好休息,要让你的侍女进来么?”
男子摇了摇头,依然盯着她看。
“请问恩人芳名?”
“白归。”她往后挪了挪,不知为何感觉到一丝不自在。“你不必谢我,我治病是要收酬劳的。”
男子微微一笑。“我没有银两。”
这个男人看上去颇有气度,却原来是个穷光蛋么?
“不必是银两。”白归好意解释。“家传的神物,随身带的宝贝之类的,都可以。”
男子想了想,依然摇摇头。
“没有。”他意味深长地笑着,眼中满是温柔。“不过恩人既然救了我的性命,我自当以身相报,你看如何?”
白归吓了一跳。“以身相报?”
“不错。”他缓缓地点头,倾身向前。“在下宇文蒙,对恩人一见倾心,愿以身相报救命之恩,不知恩人意下如何?”
白归连忙往后一纵,脸已经红了几分。
“我-我已经有夫君了。”
宇文蒙一愣,眉头飞快地皱了皱,脸上的笑容却不变。
“那不知恩人可有休夫再嫁的打算?”
白归愕然。这宇文蒙真是个怪人,刚醒过来就要以身相许,还要她休夫?他可知道她的夫君是谁,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
她此刻已有些恼怒,索性别开脸不看他,冷冷道:“没这个打算。”
“那太可惜了。”宇文蒙叹息了一声,须臾之间已靠近她。“只好做个地下情人,男宠也无妨,不知恩人你意下如何?”
白归此刻已经完全惊呆了。难道这个宇文蒙是病坏了脑子吗?
她飞速地开门逃了出去,在门口遇见了瑶泉和真珠。“你家公子醒了,不过——他一直都那么怪吗?”
本来还期待着白归与宇文蒙相认的瑶泉和真珠顿时傻了眼。“怪?”
白归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
“比如,随便向人表白,要做人家男宠什么的……”
瑶泉和真珠齐齐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白归释然。“原来是病坏了脑子。你们进去的时候小心些,他神智不清,恐怕会做出一些怪事——”
“恩人,你怎么走了?”宇文蒙慵懒的声调自屋里传来。
白归神情一僵,把瑶泉和真珠给反手推了进去。
“酬劳我也不要了,你们赶紧把这个祸害给带走!”
瑶泉和真珠进了房间,只见宇文蒙半躺在卧榻上,若有所思。
两人面面相觑,难道真出了什么问题?
“师尊……”真珠小心翼翼地唤他。
“我说过,我已不是你们的师父。”宇文蒙的神情冷淡,音调沉静,已与之前判若两人。
“公子。”瑶泉赶紧拉了拉真珠的袖子,示意她改口。“你感觉怎么样?身体可恢复了么?”
“我很好。你们不必再跟随我,自寻出路去吧。”
“这怎么可以!”赤炼神情激动,自门外大步而入,身后跟着宣于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们绝不会离开公子!”
宇文蒙无奈地扶额。“如今我不过是肉体凡胎,再无半分法力。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我要保护公子!”赤炼斩钉截铁地回答。
宣于简却道:“他既然不让你们跟随,一定有他的打算。就算他没了法力,也未必就需要你的保护。”
“可是……”瑶泉犹豫地说:“目前的形势这样危险,想对公子不利的人又那么多……”
“不必多言。”宇文蒙已起身,从容自得地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赤炼,宣于简,你们照顾好真珠和瑶泉。至于我自有去处,你们不必多虑。”
白归逃出了院子,这才停下脚步,勉强平静下来。居然被自己的病人吓得惊慌失措夺路而逃连酬劳也不要了,她后知后觉地想想,实在是觉得颜面尽失。
“殿下。”
一道白光闪过,白归身旁已多了一人,正是银色长发,有着漂亮容貌的少年。他朝白归笑着行了个礼,那神态动作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温情脉脉更为恰当。
“重华?”白归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阿宴他也来了么?”她不由得朝四周看了看,没有看见熟悉的那身白衣,这才松了口气。
“陛下他没有来。”银重华看她露出紧张的表情,笑意更加深。“不过他遣我来寻你,命我无论如何要带你回去。”
白归皱着眉头。“我还不想回去。”
“殿下赌气出走,是因为天界要将幽江公主送给陛下为妃的缘故么?”
白归沉默不语。
“其实陛下也很为难。”银重华观察着她的神情,语调柔和了许多:“陛下如今不是还没有答应这次联姻吗?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想必陛下最终也是如此吧。”
白归摇头。“他没有当场拒绝,不就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当年有娥凰,如今再多一个幽江又何妨?”
银重华叹息了一声。“其实以如今魔界的实力,的确完全不必受到天界的左右了。虽然不知陛下究竟作何考虑,但无论如何,陛下心目中的帝后只有您一个而已。”
他的目光灼亮,紧紧地围绕在白归的周围,像要编织一只柔情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白归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不由得侧开身,错开了他的视线。
“我离开魔界,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一点。”白归沉凝片刻,忽然侧脸看了他一眼。
是啊,这样的眼神,她从不曾在白宴的眼中看见。似乎她自己……也是如此。
她和白宴,跟寻常的夫妻相比,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她离开魔界,在人间游历了这些时间,看到的情侣越是多,这样的感觉就越是明显。
“阿宴让你找到我,再强行带我回去吗?”白归笑了笑。“恐怕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银重华笑得更加欢畅。“当然。这天底下除了陛下,还有谁是您的对手?既然打不过您,重华也只好陪在您身边,一直到您回到魔界为止了。”
59五九章 莲花台
白归踏云疾行,不过片刻之间离遥城已近万里之远。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立刻听到耳边风声飒飒,一个清亮的声音随之而来。
“殿下,想甩掉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银重华依然微笑着出现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除非你能狠心对我动手才行哪,我的殿下。”
“你以为我不会么?”白归冷哼了一声。
银重华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反而笃定道:“不会。殿下连区区几个凡人的性命也要救,怎么会忍心对我下手?”
白归瞥了他一眼,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个圈。
周围的云朵忽然生出丝丝缕缕的白色纱线,飞快地把银重华捆了个结结实实。
“安心在里头呆着吧。”白归朝他笑了笑,转身而去。
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啊。白归寻了块看上去干净整齐的小镇落脚,在小镇的食肆里叫了一只当地的特色八宝鸭,一面拿筷子拨弄,一面感叹。这个胆大包天的银重华,怎么就敢光明正大地撬自家主上的墙角呢?
她忽然又想到了那个奇奇怪怪的宇文蒙。
八宝鸭子里绵软的糯米饭发出诱人的香味,白归却忽然没了食欲。她放下筷子,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件一件的宝贝,将它们放在桌子上一一清点起来。
这个,是在青州得来的三色珠。这个是长邺的病人所赠的百凤翡翠盏。那个是在西海时,为龙族公主治病收到的谢礼:赤玉珊瑚手串……
她对这些宝贝并没什么爱好,却总记得要尽可能地把这些稀罕的东西收集起来,然后——
“殿下难道不知道‘露财招祸’的道理?”银重华无奈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看看你周围那些凡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回这么快就追上了?白归无语地看着身旁那个漂亮的少年。“我可不认为他们能从我手里抢东西。”
“殿下可真狠心。”银重华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灼热。“让他们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宝物近在眼前,却触碰不得,连一亲芳泽的机会也没有……”
白归脸热,用力咳了一声,把宝贝一件一件地往回收。“再说下去,我就放真火烧你。”
“我说错什么了吗?”银重华一脸无辜状。
“他说得不错。”一个慵懒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这种滋味,的确不太好受。”
白归一呆,银重华却已猛地转头,只见宇文蒙坐在旁边一桌,正撑着脸庞笑眯眯地盯着他俩看。
“怎么是你!”银重华的表情显然有些惊骇。
宇文蒙却懒懒地起身,在白归对面坐下。“怎么不能是我?恩人,你跑得可真快。”
“恩人?!”银重华惊疑不定的眼神在白归和宇文蒙之间徘徊,像是要看出这两人之间的关联。
“我医治过他。”白归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心中却是疑窦满满。银重华也就罢了,这宇文蒙如今分明只是凡人,怎么追上她的?“怎么你们认识?”
银重华的神情又恢复了平静,却是饱含嘲弄地看了宇文蒙一眼。“谈不上认识,有过数面之缘罢了。”
宇文蒙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是微笑着看白归手上的宝贝。“这珠子不错,我挺喜欢。”
银重华却嗤笑了一声,转向白归道:“殿下喜欢这些东西?”
白归把宝贝收好,仔细地整理着荷包。“不是我喜欢,是他喜欢。”
“他?”银重华一怔。
“阿宴。”白归笑了笑。“阿宴他很喜欢这些稀罕的东西,待我回去之后,就把这些都送给他,他一定很高兴。”
银重华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僵硬,而宇文蒙脸上却多了一分神秘的笑意。
白归发现了两人的异样,忽然停下了动作。
好像不对……她怎么会觉得这些是阿宴喜欢的呢?阿宴他对这些东西明明不上心……不是阿宴,又是谁?
她正在失神,却听见宇文蒙打了个哈欠。“赶路真累。恩人,我先睡一会儿。”
白归回过神,只见宇文蒙趴在桌面上,像是真的睡了过去。
这个怪人果然又不按常理出牌了。
“怎么回事?”银重华皱眉推了他一把,他竟然顺着桌子溜到了地上。白归一惊,赶紧把他翻了过来,却见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也渐渐微弱了下去。
她心一急,立刻捉住他的手脉将生之力输了过去,片刻之后才见他的脸色红润了起来。
明明已经治好了,怎么又成了这副样子?
银重华恨恨地说:“苦肉计?”
宇文蒙苏醒过来,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看见白归时,他双目迷蒙地一笑,竟很有些颠倒众生的味道。“恩人,你又救了我一回。”
他的手反客为主,迅速地抓到她的手指,轻轻地捏了捏。
白归连忙撤回手,咬牙问道:“你是怎么跟上我的?”
宇文蒙的双眼渐渐恢复了清明,一只手懒洋洋地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自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粉色莲花,莲花周身有七彩光华隐隐流转。
“八荒莲台?”银重华肯定地叫出这莲花的名字。“不可能,你明明已经是凡人之身,怎么能驱动这莲台?”
白归却另有思量。这八荒莲台上有宇文蒙的生力,想必是有他强行以自己的生力驱动莲台,这才体衰气竭再一次地晕了过去。
没想到他为了追上她,竟然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么?她不信他那一套一见倾心的说法,想必他别有动机,既然无法猜度,不如静观其变。
白归既已不打算再遁走,便索性叫了一桌子饭菜,三人吃了个尽兴。银重华喜欢吃甜食,宇文蒙却对白归最初叫的那只八宝鸭子情有独钟,将整个鸭子吃掉了大半。最后结账的时候,白归指了指银重华。“你来。”
银重华一张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殿下,我来得急,银子忘了带。要不然——”他眼中忽然凶光一闪。“直接灭口。”
白归白了他一眼,转向宇文蒙。“你来。”
宇文蒙笑眯眯。“恩人你忘了?我可没银子。”
真是个无赖!他之前也说没宝贝,这八荒莲台又是从哪儿来的?
“没银子也行。”白归指了指他手上的莲台,目光闪闪。“我替你付,拿莲台抵账。”
宇文蒙飞快地把莲台往怀里一揣。“不行。”
白归黑着脸从食肆里出来,捏着瘪瘪的钱包欲哭无泪。
魔界用不着银两,她在人间诊治,收的酬劳也大多以物为主,因此荷包里虽有珍宝无数,却少有银钱。这么一顿饭,竟把她的银子给吃光了大半。她舍不得变卖珍宝,只好再想办法赚钱。
至于那两个不带银子的大爷,遥遥跟在她身后并肩而行,完全没有出力赚银子的觉悟。
银重华望着白归的背影,轻声问道:“没想到神君竟落得如此田地,莫非这就是报应?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一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拿般若姐姐重铸归镜,最后归镜却融合进了般若姐姐的身体里?而你怎么又成了这样?”
宇文蒙一直微笑着看白归,没有回答。
银重华有些恼怒,不知想到什么又平静下来。“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大概。只是如今你法力尽失,还敢在我面前出现,不怕我杀了你么?”
“杀我?”宇文蒙嗤笑了一声。“且不说你未必能杀得了我,就算你能,你也不会下手。就算你会下手,她也不会坐视不理。”
银重华攥紧手心,又渐渐放松。宇文蒙说得不错,他如今不过是个凡人,完全没有必要冒着被白归发现的风险对他下手。相比而言,另一个人才是他如今的心腹大患。
“我不杀你,不代表他不会。”他忽然面露讥讽。“他如今可是般若姐姐名正言顺的夫君,又是你的宿敌,我实在找不出他不杀你的理由。”
“其实你很希望他杀了我吧?”宇文蒙停下脚,朝他看了一眼。“如此一来,两个障碍同时除去,你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银重华神情一寒。
“只可惜,他不会杀我。”宇文蒙又是一笑。“要不要打个赌?”
60六零章 收妖狐
白归落脚的这个小镇名为落乌,当地盛产瓷器,后来落乌瓷因为其工艺精湛色彩绚丽闻名,这小镇也渐渐变得富庶。镇中人家,十户有六皆从事与瓷相关的行当。白归在镇里走了一圈,正想看看能不能碰上个把病患治治,却听得众人集结于镇内广场,一名灰衣大汉正在广场中心朗声说话。
原来这镇子近些日子竟出了妖怪。据说这妖怪专门掳掠年轻美貌的女子,镇子里好几户人家的女儿都受了害,被妖怪抓走,就此失踪。那灰衣大汉正是落乌镇的镇长,现在正征集勇士悬赏除妖。
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毕竟人妖力量相差悬殊,谁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因此大汉动员了许久,依然无人应声。
白归听说这悬赏足有百两银,只觉得正中下怀,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桩差事。众人虽对她这一区区弱女子的能耐抱有疑惑,但看了她身边的宇文蒙和银重华,尤其是银重华那一头异色发丝,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便都信服了几分。
三人根据镇民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镇外十里的落乌林。这林中处处可见百年老树,树顶参差遮盖了天空,显得颇有些阴森。自从妖怪出没在此处,当地人再也不敢随意进出,还在林外竖起了警示木牌。
越是深入落乌林,四周便越是阴暗,还不时传来飕飕的风响。白归停下脚,皱眉道:“妖气冲天,看来是只道行不低的家伙。”她瞥了一眼满不在乎的宇文蒙,劝道:“宇文公子,你没有法力,恐怕会遭遇危险,不如到林外守候如何?”
“恩人在担心我?”宇文蒙双目弯如新月。“不要紧,偶尔尝尝被你保护的滋味也不错。”
银重华哼了一声。“都成了个废物,还要死缠烂打。”
“重华,住口!”白归语带怒意。虽说她习惯了银重华的毒舌,但不知怎地这一回她却很是生气。
宇文蒙黯然道:“恩人,我是否成了你的累赘?”
白归心头一软,摇了摇头。“无妨,不过是只妖怪罢了。你紧跟在我身侧就是。”
宇文蒙闻言,立刻上前,几乎是贴在白归的手臂旁。银重华看得恼火,宇文蒙却笑眯眯地朝他丢了个你奈我何的眼神,顿时令他心火大盛,咬紧了牙齿。
正在此时,三人听到前方有人声传来。
“还不束手就擒!”
白归一愣,难道已经被人抢先一步来收妖了不成?
只见林中空地处妖光大作,竟现出一只一人多高的巨大红狐。红狐身后有六条长尾,在它身后妖异地摇荡,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红狐前落下一对男女,均是身着蓝衣,男子手持利剑,面目俊朗,正对着红狐怒目而视;女子容颜秀美,手中捧着一根长刺,却在沉吟。
银重华看见二人之后,挡在白归身前将她一拦。“既然已经有人对付这只狐妖,我们不如先回去罢。”
白归还惦记着那百两赏银,自然不肯轻易回转,执意要上前看看。这么一看之下,她却多添了几分疑虑。这两个人——分明也不是凡人,身上的气息似妖似仙,看不分明。
此时宇文蒙却往后退了退。“这妖看上去挺厉害,我还是避一避为好。”
他在密林中身形一转,已没了踪迹。
此刻红狐一声低啸,六条长尾倏地朝那对男女卷去,巨大的尾巴遮天蔽日,带着十足的劲道,瞬间便将二人卷于其中。二人以长刺利剑应敌,奈何这六尾十分灵活,只被刺中了几处,却更激怒了红狐,两只尾巴狠狠卷住二人,其余四尾却似铁棍一般,不管不顾地朝二人硬劈而下。
白归正要出手,却听见被卷住的男女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清鸣,火光一闪,红狐竟被逼退,六根长尾也跟着缩了回去。
只见那对男女已化作一对孔雀,巨大的羽翅扇动,长喙中喷出火焰。
“原来也是妖族么?”白归若有所思。“却不知是私仇还是行义?”
男女现出原形之后,明显扭转了战局。红狐被二人的火焰逼得不得不后退,用六根长尾护住头面,大叫道:“不要烧了本公子俊美绝伦的脸!”
白归一愣,顿时觉得好笑。雄孔雀忽然又化作男子,将手中长剑朝红狐狠狠刺去。
“停!”白归这声阻止出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银重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拨开草木与她一同走了过去。
战斗中的三个妖怪看到他们二人,竟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抱歉打扰了。只不过这妖狐掳了不少女子,是否应该先向他问出那些女子的下落?”
白归朝三人微微一笑。
那雄孔雀所化的男子抖了抖,又揉了揉眼睛,突然热泪盈眶地朝白归扑来。
“师姐真的是你?!”
白归忙往后一纵,让那男子扑了个空。
另一只孔雀也化成了女子,竟也是满面感慨。六尾红狐在地上一滚,变成一个面如好女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般若小美人,救救我!”
“我认识你么?”白归疑惑道。
“我是含于啊!”那妖狐歪着头看她。“你不认得我了?”
银重华忽然开口道:“这是我们魔界的帝后殿下,你们休得无礼!”
三人大惊失色。含于道:“般若小美人,原来你就是魔帝的帝后?”
“含于,你失踪了这么久,原来是在这里做荒唐事?若被狐王知道,必受重罚!”银重华冷声道。
“他可管不着我。”含于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那魔界呢?青王她可管得着你?”
说到青姬,含于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懊恼。“她只顾着她的暮云,哪里还看得见我!明明我比暮云要俊美得多,法力也高上几倍,更别说床上功夫……”
白归咳了咳。“那个——含于是吧?你是青姬的情人?”
“当然不是!”含于睁大了眼。“般若小美人——帝后殿下,你真不记得我了?”
白归摇摇头。“一年之前,本宫脱镜重生。重生之前的事有如隔世,我听阿宴说过些前事,你们认识的般若应是本宫的前生。既然是熟人,不妨卖个人情,把你掳去的女孩儿们交出来罢。”
含于摸了摸脑袋。“殿下,不是我不肯放人,而是她们不肯走。”
他的手拂过身后大树,露出一个巨大的洞穴。几名少女自洞穴中嬉笑而出,围着含于叽叽喳喳。“狐郎,那些讨厌的人走了么?”
白归扶额。
原来这些少女在镇中生活平淡,哪里见过如含于这样俊俏的郎君,也不曾体会过这般自由自在的生活,竟再也不愿回到镇里去。
在白归和含于的百般规劝之下,这些少女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狐狸洞回了家,还跟含于约定要让他来迎娶,一同回妖界做他的小妾。
白归拿到了悬红,心满意足,回头却见含于与那对孔雀族男女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似有话说。
她想了想,开口道:“这位——”
“玉髓,我叫玉髓。”那男子充满希冀地看着她。“可有些印象?”
白归微微一笑。“玉髓公子,含于就交给我处理可好?”
玉髓连忙点头。“当然好。”
白归转向含于:“你跟重华回魔界罢。既然是青姬的故人,那就由她来决定要怎么处置你。”
含于一脸不愿。“凭什么要那个女人来决定?”
“你不愿意?”白归挑眉。
含于摇头。
“好。”白归朝银重华做了个手势。“打晕带走。”
“别别——我走就是。”含于无奈之下,只得答应。
“那个——”玉髓上前几步,犹豫不决道:“你真的嫁给魔帝了吗?”
白归点头。“当然。”
“那——师尊怎么办?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
白归摇头。“前生之事已与我无关。”
玉髓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远去。一年之前,他与素音被神君遣往妖界完婚,哪知道完婚之后再回碧水,已是一片孤清再无人迹。一年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61六一章 负鸳盟
在白归的坚持下,银重华无奈地亲自押送含于回了魔界。白归终于送走了这个让她头疼的人物,还没松得一口气,却见宇文蒙便不知从哪个角落转悠了出来,正微笑着看她。他的容貌毓秀华美,神光内蕴,这么优雅地笑着,令四周的柳绿花红瞬间失色。
“恩人,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人,正是大好时机,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喝上一杯——”
白归扶额,转身就走。
宇文蒙跟在她身后,犹在喋喋不休。“其实我也挺不错,只要你深入了解一番,绝对不会失望……”
白归停下脚步。
“……除了容貌过人之外,我的身材也很好,要不要摸摸看?”
白归伸手唤来一朵祥云,就要踏云而上时,眼角却瞥到宇文蒙慢悠悠地掏出了那枚八荒莲花台。她咬了咬牙,始终还是没忍住,猛地转身将莲花台从他手上夺了过来。
“你不要命了?”
“无妨。”宇文蒙却毫不在意。“只要恩人在,我便死不了。”
“我不会再救你。”白归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你会。”宇文蒙笃定地看着她。
白归气结,索性将莲花台放进自己的荷包。没了这个莲花台,看你怎么追!
宇文蒙却手指一勾,莲花台居然又飞回了他手里。
“我早已与它结下血契,恩人你可带不走。再说——”他忽然朝她暧昧地眨了眨眼,视线停留在她的发髻之间。“即使没有莲台,我也一样找得到你。”
白归不知怎地又觉得脸上发烧,不由得转开眼恨恨道:“你为何要纠缠于我?究竟有何目的?”
宇文蒙叹息了一声,久久不语。
白归没有听到答案,抬头却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原本的调笑不经一扫而光,露出怅然的神色。
“你没有等我,是因为不信我了么?”
白归一愣,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知道宇文蒙与她必然有些特殊的联系,但她既然已经重生,自然与前事再无瓜葛,只是这些决绝的话,此刻面对不同寻常的宇文蒙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从前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她思量一番,终于婉转地说:“宇文公子,若从前对你有所亏欠,我愿意尽力弥补。”
“当真?”宇文蒙面色一喜。“你愿意休夫再嫁了吗?”
白归的眉头一拧。“这个不行。”
宇文蒙失望地摸了摸下巴。“阿归,你说过要嫁给我的,如今却违背誓言嫁给了别人,叫我情何以堪?”
白归大惊。“你是说——”
宇文蒙目露感慨。“当年你我二人相伴游历,在各界闯荡,生死相依,早已互许终身情深似海。谁知晴天霹雳,你我遭遇巨变,临别之时,我要你等我归来娶你。哪知我归来时,你已经——”他的手指遮住双眼,似要潸然泪下。
白归已是巨震连连。她从前竟然爱上了除阿宴之外的男人?
重生之后,除了身为归镜的些许记忆之外,她隐约还记得自己曾托生人世,也在人间与阿宴成过一次婚。可宇文蒙所说的话,她听上去似乎也有些熟悉,不像作假。
白归顿时进退两难。
“宇文公子。”
“你以前都唤我‘蒙蒙’。”宇文蒙露出委屈的神色。
蒙蒙?白归感到一阵恶寒。
“前尘往事已矣,就算是我辜负了你罢。”白归垂首,捏着自己的手指。“但要我背弃与阿宴的婚盟,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他就那么好么?”宇文蒙哼了一声。“若待你真心,为何不将实情相告,反而趁虚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