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窗前,映入视界正是一片秋色,落叶泛金,秋草长生,秋虫长鸣。
我没有想到在这石村的这一困就是半年多之久。原先入住这村子时,还是春初正寒的时节,这会儿早已是又凉了,却是到了农历八月十三,月将圆,近了中秋。
花杉公主在一个多月前,暑气还相当重的时候,便离开了,只道了句“后会有期”,又交代了我务必小心将那银梳保管好。
原以为我也差不多可以出去了,但左等右等,直到现在,局势也还未明朗。
——在到这石村之后不久,前线终于开打,一直到后来牵扯远不止西信乌国与平章王两方的兵力。
正式交战之后,可以钻的空子,反倒比“和平”时候要多得多罢。谁打着谁的旗号做了什么,都是说不准了。到最后,也就实在懒得再去多问林芝有关战况如何的问题。
而这石村的具体位置,我还是一点概念也没有,尽管玉颜说这村子其实距离西信非常的近,大约不过一天半的路程就到。只是感觉这个村子,好像在蔓延西信与大尚国边界的战火之中,这是一个独立空间般的桃花源。
村子的人不多,除了林芝,再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种田织布,小屁孩总是在各处乱跑乱跳,偶尔听鸡鸣狗叫,都是各司其职。
也或许是屯田之兵也未必。只不过,比较特殊。
——“小姐。”
听到水音的声音,转过身去,接过了她递来的半碗药汁。
不是姑娘,也不能是“如夫人”。最后变成了“小姐”这样的称呼。
药方是玉颜留下的,每日煎服,用以压制遗传而来的那种奇异体香。至于身体上的伤,也早是都好了。
杜玖大约每十天就会托人带些书过来,都由林芝转交给我。而每次总能在书中找到一封他写的信。杜玖写的信都很短,不过是问安、以及保平安,偶尔会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类似于“现在周围的风景如何”的话——不过从未提过究竟是哪里,从他写的那些模糊句子之中,也完全判断不出。
倒是很,之前对他这样的人会写怎样的信的预想。
十分的言简意赅。
只是每一封信最后,都会有一句,“不必念”。估摸着是不必回信的意思。第六次收到信时,水音就暗示了最好还是看完后将信烧毁。一思及当下这给人堵成了瓮中之鳖的情势,虽然多少有些舍不得,还是静静注视烛火将这些信都一一吞噬了。
和杜玖之间,这样的单向联系,中间只断过一次。是在六月的时候。
那时候,正是边界战事最焦灼、也最扑朔迷离的时候。一连提心吊胆、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了十几日,才从路过石村暂作停留的玉颜那里听说了前日曾见过活生生的杜玖的消息,悬在胸口多日的一块大石头才算放了下来。
说确是受了伤。所幸不甚严重。
站得久了,不觉间寒气浸体,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将窗掩上大半,在扶手椅上坐下,额头抵在窗框上,一阵冰冷。
近来愈发觉得昏沉了。即使是白日醒着的时候。
其实林芝也是时常不在的。说话最多的,还是和水音。但水音也是个沉默寡言的,虽然总是笑着很温和、很可靠的样子。
窗户一掩,室内光线愈加昏暗了。
原还想出去走走的,没想意识也是愈加的昏蒙了。
呼吸渐缓,像是飘起来了一般。
轻若鸿毛。却不知是在何处。
眼底隐隐能感觉到光亮,眼皮子却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好像是平躺着的。
身边,还有一个人的呼吸,紊乱非常。
——“,我说过的,你,只能喜欢我的吧。”
又是回了现代时候的梦么……却挣扎着醒不过来。
只能听着,那个声音在我耳边,一句一句地说话。
木然的声音。
连悲伤也早已麻木了的。
原本沉朗中带了十二分张狂的嗓音,却只是在一句一句地,麻木地重复着。和杜玖有着一样的声音的,另一世,另一个人。
只能是听着。
我什么也做不了。
甚至,一时,连对方是谁也再想不起来。
或许,真的是因为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么……愈发地,记不起来了……
直到,意识又再次渐渐沉睡。
——却忽嗅到了一阵浓浓的血腥味。
刹那,风雪声夹带着乌鸦狂叫,铺天盖地。
“……昔,你不必……”
想伸手轻抚模糊视界唯一能看清的那一张占满血沫的熟悉的脸。
却再没有力气。浑身抽空了一般。
无法抑制的困意……最后的一声轻叹。
然后——
万针扎心一般的痛楚霎时炸开,反复没有尽头……
直到,恍惚中,有人轻声在耳边说了句,“没事了。”
接着,额头极轻的温温触感,像是有人在上面轻吻了一下。
再次醒来时,精神还算清明,而紧挨着床榻的小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温润如玉的细口葫芦白瓷长瓶,里边却不是插着花的,反而是一大把的应时秋草。
虽然好看,却有些莫名其妙。想来应该不是水音所为。一时也是捉摸不透。
窗户半开,透进天光半是澄亮——将下雨时,那种反而压得空气有些发亮的感觉。
凉风拂面,一下吹散了心底郁结。
自己穿好了衣服,起身下床,将走过那忽然出现的奇怪白瓷花瓶和秋草束时,脑中一下闪过了什么,有些熟悉,却又捕捉不住。
——“你,不记得了。”
门帘后传来的,是杜玖的声音。
倒是有几分猜到了,却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采来的是秋草,而不是花。
而昨晚睡着时,感觉到的那个额头上的轻吻,或许也不是梦。或许,真的是他呢……
“……不记得,什么?”轻声问道,目光仍停留在那一束秋草上,暂不想转身。
片刻的沉默,然后只听杜玖往这里走近了几步,才道,“没什么。”
——所以呢,好端端的,不采花,却采了一瓶子的秋草回来做什么?
虽然,看着是很好看的,我也很喜欢。
为什么,却是不解释呢。
转眸望向杜玖——光线泛白,勾勒出他的身影轻廓,高瘦颀长,却有着坚实宽广的胸膛。
“对了,你知道为什么玉颜前辈他总喜欢自称‘怪侠大盗’么?”想问些有趣的事,虽然是对着他。
或许,如今会有些不同吧。
可以聊一些平常的事,而不是,总在躲着什么,逃着什么。
“江湖上对他明明大多是‘玉面药郎’、‘玉药仙’这类称呼,至于为何总喜欢自称什么‘怪侠大盗’,我也不甚明了。”
连杜玖也露出了几分无奈的神色。
“那,游侍郎他,和玉前辈,是亲戚么?”
不仅眸色有几分相似,连那澄净又不羁的性子也是有些相似的。
“不是,虽然瞳色皆与常人不同,不过,并非亲戚。”
“为什么,他总是希望别人称呼自己为‘玉颜’呢?”
“称师叔为‘玉颜’的,应该只有两个人,师父,以及洛蕖前辈。”杜玖淡声说道,指尖轻扶上一支秋草,漆瞳内微映过一丝浅光。
所以,是对故人的怀念么……我所不了解的,十五年前……还有更早以前……
“记得,玉前辈之前说,有东西被偷了不止一件,所以,除了消去了我的记忆的,另一件……是……?”
“也是至毒之物。”杜玖神色一凛,大手一带,却是将我一下带到了他身前。
接着,低下头,像是想要仔细打量般,目光细细地扫了一圈。
被他看得心底有些发毛,只好侧头移开了视线,转望窗外。
大雨将下了罢。乌云滚滚,越发叠得低沉了。
“……胖了。”半晌,杜玖却是闷声说了这么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