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玖捂了我的眼,却还是看得分明。
“不要看。”杜玖凑过耳边,轻声道,“是那边的潜伏。”
指的是大尚皇帝那边的人吧。
被削去了脑袋的身躯,隔了数秒才从马上跌落在地。失了主的马儿受惊,乱踏嘶鸣,却早已被周围的人牵住了。
只觉后背生寒。
这一路多少明枪暗箭。他又是怎么看得清的。
“杜大人,那个告示……”按耐不住好奇,终于还是回过头去,压低了声问。
杜玖沉着脸色,垂眸望我一眼,道,是宫内药案的凶手。”
“通缉令?”
“是昭告令。”杜玖更正。
“……昭告?”
对面走来大批商队,占了大半街道,杜玖一行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朝左望去,告示栏上贴满了大红昭告令,画的人,写的名字,都是同一个年轻男子。
庄及宇。原领御前侍卫。出逃。谋反。
匆匆一瞥,也只看清了这么几段。
是姓“庄”呢……不是通缉令,而是昭告令……
“……是真的么?”
杜玖没有回答,只是颇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
还是说,其实是找到了替罪羊?
“庄……难道是……?!”惊讶出声,腰间一紧,却是被杜玖一下捏的疼了。
知他是让我不要再说的意思,仍不由转眸嗔了一声。
今晨,才接到消息,说平章王已正式举了反旗,看来是要先西信乌王一步。
这是大尚皇帝对平章王的报复吧?平章王的母妃,庄贤太妃,以及,整个庄氏家族……这或许还只是第一步。
出了城之后,走数十里路,已是午后。在道边林间寻一处空地,歇了片刻,吃了些干粮,便又启程。
乌云灰沉,到了将近傍晚时候,天边却缺了一角,金色光线倾泻而下,流汇而成的光柱,极耀眼。
丘陵起伏,山林绵延,仍不见尽头。
过一道石桥,一直走在侧后方的林芝忽纵马前了些。
“好像跟了不得了的尾巴啊。”林芝笑道。“劳烦杜大人先走一步了,我随后就来。”
原来那风声之中夹带的几分异常,不是我太过敏感。而是真的,跟了什么人。
背后,刀剑声霎时四起。
血液喷溅、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可怖。即使呼啸风声,一时也遮掩不去。
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在这里倒下,再看不到明天。
“别回头。”杜玖俯身凑过耳边,轻道。
乖乖听话,不回头。只是安静地蜷在杜玖身前,任耳边狂卷呼啸的风声将这些全部湮没。
不知这样疾奔了多久,马速才渐渐放慢。耳鸣得厉害,一下甩头,却不想撞到了杜玖的下巴。
条件反射地回头,才抬手触碰到他的下吧,忽的惊觉僵住,尴尬之中只得偷眼望他。幸好如所料,他脸上一丝多余的波澜也无。
“今晚,暂在林庄歇息。”杜玖低头望我一眼。
“……好。”
听到说是林庄,心下莫名感到放松。
一路疾行,林芝和其他几人总是在半途赶了上来。
山路不知不觉间一时十分崎岖,马行渐缓。待到月至头顶,才隐隐望见前方山腰上灯火。
——近了。虽说不是灯火辉煌,但比之前却是亮了很多,至少前院竟是亮了灯火的。
莫非是因为庄主回来了?
上次来,林庄空得几乎像是根本没人住一样,虽然被告知了里边机关非常之厉害,但毕竟空荡荡的。
“林庄现在住着的那位贵客,淡姑娘可知道是谁?”林芝在一侧策马笑道。
摇了摇头。霁夫人的贵客会是谁,我又如何猜得到。
“也是一位皇爷。”
……王爷?也是?
“难道是……西庆王?!”
“正是。”林芝笑答。
一惊,转回头去望杜玖,见杜玖也是轻点了下头。
西庆王不该已是阶下囚了么……为何会出现在此?莫非是又有一次劫狱?
倒的庄前,付管家领了家厮来接。灯火下见他须发浩然,仍是仙风道骨姿态。
“庄主已等候多时,请淡姑娘上前厅相见。”卸了行李,他躬身道。
下了马,一时站立不稳,杜玖手快,扶住了,才一同往前厅而去。
林芝却是径直往偏院去了。一想,他这不正是回了家么,却不见面上露出多少欣喜,仍是淡然。
一袭黑衣骑射装扮的霁夫人——该称为林庄主,面容姣好,却是全然换了一种英气飒爽的气质。
“公主。”霁夫人稍躬身拜道。
“霁夫人……不是,林庄主,还是叫我‘淡姑娘’吧。”尴尬道。
“不该叫一声‘夫人’?”霁夫人说着,抬手掩唇一笑。
“好了好了,我不取笑你。只是淡妹子也别称我为‘霁夫人’或啥‘林庄主’了。”霁夫人笑道,“虽说是京城姐妹们太爱,称我一声‘霁夫人’。不过本名却是一个‘ ’字。叫‘庄主’又是生分,若淡妹子不弃,叫我一声‘姐姐’可好?”
“……姐姐。”轻唤出口。
霁夫人笑应,又道,“这原是半夜,因想念得紧,才烦好妹子过来一见。也不多打扰了,一路劳顿,还是快些去睡吧。客房也早已大点妥当了。”
轻点头,说了谢谢。
霁夫人效益温和,转而却又神色一凛,向杜玖道,“王爷上重,尚在昏迷。还望……”
“嗯。”杜玖冷冷应了,也不说话,只抱拳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我怔在原地,回过神,也急忙跟在了他身后,走了出去。
看来西庆王是真的在这林庄上了,而且还是上重昏迷的状态……想来也是才到这里不久?
到了客房,却是前院的最后一进的左厢。
“早些睡,明早再去看小七不迟。”杜玖轻声道,漆瞳映了火光轻跃。
“小七也在林庄?”
他之前根本没有提过。因为他说过交由杜林照顾了,所以在杜林出现之后便问了,说是暂时由一户相熟的人家照顾着。不想就是这里。
他转身离去,却是朝着后门的方向。
“这么晚了,你要去做哪儿?”反应快于大脑,一下伸手攥住了他的袖角。
杜玖没有回答。
半晌,才听的他说,“京城。”
竟是又丢下我离开……
眼下平章王已正式举了反旗,这个时候去京城……难道是……
“……去京城做什么?刺杀么?”
眼泪一下不受控制涌出,彻底模糊了视界。
“……为什么……”
为什么……或许,我是知道答案的……只是,我不愿去想……
腰间被谁一揽,便跃入一个怀抱。
“再没有别人可以。”
是。
他或许是最好的人选。
这就是他在这一场交易之中,所要付出的代价么?
平章王岁实力超强。但大尚皇帝同样也是有着极强的实力。驻扎在京畿一带的军队,还有御林军,都是大尚皇帝一边。纵是平章王一方又添了西庆王,胜负是在还是难定。
所以,这个时候若是能刺杀成功……就算刺杀不成,若能逃脱,仍可以带回敌方兵力布置的宝贵情报。
此外,杜玖曾为平宫卫,从他曾被大尚皇帝派平宫卫追杀这一点来看,他确实可能是知道了什么关键,而这关键正好是可以接近大尚皇帝的因由……
但……他毕竟曾经背叛,大尚皇帝对他的戒心必然……也未必,或许,不止是双面了,这其中的“无间”,只怕是复杂到我无法预料。
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双手回抱他,紧紧地。
然后,深深吸气,努力憋回所有眼泪。让自己平静下来。
心底,或许是知到真正的答案。
可我不想去想。就好像只要我不去想,那就不会是真的一样。
“请……小心。”
我不敢说什么“活着回来”之类的话。那些字眼,如鲠在喉,却是生生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