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地望向他，但杜玖并未解释，而是忽然转过来，俯过身子一下将我抱了过去，随后立即腾身飞起，几步跃上大山石，又低低贴在耳边喊了一声“抓紧”，确认我条件反射地已经按他的话做了之后，一手抓住了不知哪里落下来的一条粗藤，向前奔了两步，接着足下借力一跃，腾空飞过，然后稳稳落地。
因为事发突然，根本没想到要闭眼睛，在落地之后更是一阵阵后怕，适才所见一直晃在眼前——大山石之后根本没路，而是一处直直向下的沟壑，深到不见底，所及尽头只见隐约白茫茫雾气缭绕。
“玥儿，还好么？”他问，手轻轻扶上肩头，语气低缓似是极担忧。
“……你……你还问……”一时晕得有些说不出话，什么眼冒金星原来可以是被吓得过了……
“抱歉。”他道，看样子算是诚恳，诶，就算了好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也算是一个习过武的人，竟会反应这么大罢。
歇了一会儿，才继续沿着小径往上走，不多时，就到了他的说的那一处石台。
石墓碑在石台倚山的一侧，而它之后，坟头却是青草菲菲。
转头见我惊讶，他才开口解释，神情凝穆，“忙时，一年只清明与祭日来此打扫，多有愧疚。不过师父生前言，墓上所长青草，不许拔除。故而每年来此，也只多清扫来路与墓前方寸。”
“……这样啊。”原来他的师父是这样的，倒是很见几分清雅文艺。
将石台简单打扫之后，静立墓前，杜玖静默片刻，忽牵过了我的手，注视着墓碑后的菲菲青草，轻声道，“徒儿不孝，今日才带徒媳来拜见师父。”
“师父常忧徒儿命犯孤煞……师父，现在可放心了，徒儿此生，已有安定。”
……已有安定。
却是……来日无多。
一尊酒酹地，简单拜祭之后，又陪着他在墓前静立了一会儿，心中也暗暗对这位于我而言只出现在各种传说之中的师父说了来此的唯一一个请求，这才下山。
原本，已遗忘了过往种种，回想起来的，愿望究竟曾有些什么，也都不在是现在。而现在的愿望，不过是，就算，只是多那么一天，也好……
……最后的这段日子，请允许我，陪在您的徒弟身边。
向山下走不多时，腹中饥饿，奈何胃又是很诚实地叫唤了两声，杜玖回眸极淡地一笑，随后手起手落，从袖中掏出了——一只纸包……没看错，打开纸包之后，竟是几块样子十分好看，吃起来也十分好吃的梅花糕。
看来，杜大人的袖子，果真是“百宝袖”无疑了……
吃了一块梅花糕之后又即继续下山，一直走到大约距离居所还有十多分钟路程时，脚酸得不行了，便拉了他暂停下，坐在一块小山石上歇息。身边，杜玖回身而望，半晌，才张口道，声线沉朗，多几分苍意，“我五岁拜师，便跟随师父住在这里。”
“……那，前边呢？”
说着，手指向竹林之间的一处相当大的石台空地。从这里可以望见的，甚至空地周围的山石上还留有一些像是划刻过的痕迹，溪流蜿蜒从旁经过，最终跃过一块大石头，成了一处天然小瀑布。
“以前，难道是在这里练剑？”我问。
“是。”杜玖点头，又一笑，道，“在这里，被师父打晕过很多次。”
“……打晕？”这么惨么？
“师父说，最好的方法，就是以身试之。”
“可是……”以杜玖的聪慧程度，应该学得很厉害才对啊，怎会要到打晕的程度……？
望着只是淡淡笑着不说话的他，不得其解，倒也歇息够了，便起身向那一处阔石台走去，一直走到小溪边，才半俯下身去，看树与天在清澈溪面上隐约的倒影，脑中想象着他小时候在这里练剑练暗器练轻功的时候是到底要怎样才会被师父打晕……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时候的小小杜玖，是不是也在这里打过鱼？
那个时候的游虞，又是怎么缠着他的……十四王爷，又是什么时候，两人成了好友的呢……
想到深处，不禁痴痴笑了出来，没来得及反应，却一下成功地被偷袭了——腰间环过他的手臂，现在，仍是所能触及这般的坚实温暖呢……
“你……”原本想调侃他的话，一瞬间却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杜玖在耳边极浅地笑了一声，“你，好凉，冷么？”
“……啊？”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越发不好意思，只摇了摇头。
环抱瞬间收紧，又下一瞬放开。
“喂，那边，你到底下不下来？”
转过头，见是杜玖微仰头向左面的树林冷冷低声问了一句，斜睨的目光隐隐几分森冷，又几分……无奈？
我疑惑地看着那个方向，大约过了几秒，才听“沙沙”声起，枝叶较浓密的部分晃了一晃，瞬间从其中跳下了个人。
——三分意料之中，正是一手晃着扇子，嘻嘻笑着的玉颜。
“……前辈。”杜玖可以不行礼，我总是不好干站着的。
玉颜眉头微一拧，向杜玖斜去一眼，道，“啊？该叫我什么？”
“……额，师叔？”
随着杜玖的话，应该是这样没错了？
玉颜这才笑眯眯得像只小狐狸一样地点点头，眨眼间已闪步走到了杜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嗯嗯，不错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
杜玖冷冷的表情这才一丝松动，接着却又是皱眉，回道，“多谢师叔。不知您来，还有何事？”
“哎呀，哪有这么跟师叔说话的啊，真冷淡，徒侄你真是亏心眼。”玉颜道，几分嗔怪的夸张表情，像极了戏台子上的哀愁怨妇。
“……”
此刻杜玖的内心，一定是扶额状的罢……
“诶，就说嘛，要是没有本大侠的药，还不知小玖你会不会被别师兄打傻呢～”
难不成玉颜前辈与杜玖的师父这一对师兄弟是说好了的么……一个负责打，一个负责上药……分工还真是明确……
不过，话说杜玖的师父姓“别”？相当罕见呢，不过，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姓……
再等等，不对，玉颜前辈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
“嗯，得好好补补。”出神之间，玉颜已经转向了我这里，扇尖抵着下巴，一字一字沉思状地道。
“……前辈……”我语结。
这都什么好好补补的？该补的，难道不是杜玖才对么……
身边杜玖这时却是一笑，笑得……好似几分春风化雨，简直就像是错觉，“那就麻烦师叔了。”
玉颜嬉笑点头，“徒侄你尽管放心。”
“……”这回，换成是我无语了。
“游虞这小子说过两天才得空来，小玖你就等等。”玉颜道，语调轻快。
“……除了他，还有谁会来么？”杜玖说着眉头又蹙。
“哎呀呀你放心好了，就他一个嘛，肯定不会吵到你们的。我也好久不见他了嘛，回去之前，见一面……总是好的。”
玉颜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忽然又转向了我，“哎，其实我就是来看看侄媳妇的……嗯，这个身子，确实得好好补一下。”
“……哈。”
真的，对他们这一对师叔徒侄的，已经无语了。
“那请师叔快去写药方，再麻烦备药送来，徒侄多谢师叔。”杜玖道，淡笑之间早已无了适才冷意，凤眸也多了几份笑意，虽不知有几分是向着我的……
“嘻嘻，师叔理解，师叔理解。你且等着。”玉颜笑答，对无礼之处再不以为意……大约本来就没什么规矩罢，不过是玩闹惯了……玩闹杜玖惯了……
玉颜说罢，便即告辞，再几秒，复又消失在了葱郁树林之间，只余点点馨白夏花其间，花影叠复。
不过，其实玉颜前辈他，有的时候，是不经意间几分将杜玖当做师兄来闹了罢……逝者已逝，唯剩生者长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