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一沉，太害怕，看到他露出这样凝重的神情。
“……玖？”
杜玖转过视线，望向我，安慰似地勾了嘴角浅浅笑着，“师父曾为我占一卦，言‘寡情少缘’。师父他其实为此担忧了甚久，师父他一向是个自然随缘之人，这件事却……当真挂心了许久。”
……确实，唯一的弟子，或许就好像父子一般。
“如今看来，倒是当时师父多虑了。夫人，真的……太好了。”轻声说着，他又浅浅一笑。
“……嘻嘻。”见他神色终于轻松了几分，不禁也稍微高兴了些，他这大概是在夸我了吧？于是想也不想，直接遵从内心最真实的愿望，伸出手去，在他脸颊上“狠狠”掐了一下。然后，盯着他的脸，一瞬惊呆。
倒不是因为泛着淡金的光线下他的脸太过俊美了，看了这么久，虽还是会不进感叹，但总算不至于像此时一般震惊，想笑，又不敢笑——
——他杜大人的俊美的脸颊上，不小心，被我印上了一只泥手印！虽然刚才是用小树枝在薄雪堆下边找草药的，但多少手上还是沾了些泥渍的。
“……？”
到底是杜大人，不到一秒就顿悟了，立即起身大步往湖边而去，撩起水，将脸颊上适才被我印上的泥手印洗了去。
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冰冷湖水轻拍过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他看着仍在笑个不停的我，目光是那样地无奈，又那样地……宠溺。
不知什么时候，竟开始习惯了这样的他呢。
笑 着，让人想，永远一直这样下去……
同样是时间，可和深爱着的人在一起的时间，却是那么那么地太过短暂，眨眼间就已消逝不见。
剩下的……还会有，多少……
下山时，忽然寒风轻起，一场桃花纷落，如若漫天绯雪。
“玖，好漂亮！”忍不住惊叹。在其间跑来跳去的我，或许看起来有点那么地像疯丫头吧？
不过，至少我回头的时候，他是笑着的，很开心地笑，甚至是微微露齿地，眼角弯着，眉梢染过那么一抹的夕阳淡金。
“嗯。小心别摔着了。”在身后走得沉稳的杜玖，浅笑着望着我，轻轻应了一声。
光线渲染过那颀长身影的轮廓，刹那地回眸，在眼底深深烙下。
……其实，最美的，是站在花树下，浅浅笑 着，如此专注地望着因兴奋而手舞足蹈地像是一个傻瓜的我的，你呢。
大年三十，爆竹声亦在花谷间响起，回音不绝。年夜饭之后，我主动请缨将所有的碗碟都洗了。而杜玖就坐在外间休息，待我洗好碗筷出来了，才一起走到院子里去放烟花。前几日，杜林来过一趟，送了不少烟花，说是什么什么堂的最新，即使小孩也能轻松安全操作。先时不理解，后来才渐渐意识到，却下意识地回避着不敢继续深想下去。
桃海花海如今已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烟花腾空时，上下耀映，刹那炫目竟真如仙境洞天。
待烟花尽了，却听杜玖忽咳了几声，于是也不再在院子里待了，早早回了屋内歇息。
原本以为，只要歇一歇就好，不想一不小心搭上他腕间脉搏，竟是——
“玖，你……？！”
他这是瞒了我多久……？！忍不住惊恐地望向他。
脉息薄弱，简直就像是，随时都可能……
他却只是淡淡地笑，眼角噙着几分柔意，轻声道，“没事。待会儿，再给你讲故事，可好？”
“……我不要。”终于还是哭了出来。还有多少时间……能不能，就这样让时间停住，再不走下去？
“…… 。”一声轻唤，再次将我拥进怀里。
却终于再没说什么“别哭”、“我在”，只是，轻轻地唤着……就好像，无数次睡梦之中，曾听到的那个声音……
“ ，想不想听我小时候练剑总是被师父打晕的故事？”
“……不要。”
“ ，那想不想听小时候游虞让我去偷师父的酒，结果被师父发现了，罚抄三百遍《诗经》的事？”
“……不要。”
“ ，那想不想听我第一次见到师叔的时候，被师叔下了毒，结果师父生气了，师叔为师父整整做了七件事，师父才原谅他的事？”
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心底，浓浓的苦涩，“……好。”
猛然惊醒时，眼皮酸疼得厉害，直蹦起来，结果脑门一撞，回过神来，原来是撞到了杜玖的下巴。
“……玖？”伸出手去，扯了扯他的脸。微微的温，肤色却是，比平时要苍白了几分。那绝不是晨光熹微时的错觉，呼吸之间，已再掩不住那愈渐的虚弱。
“对不起，我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嗯，没事。”杜玖轻声道，望着我，清浅地笑，漆瞳里亦是满满的笑意，“抱着你睡的感觉，很好。”
玉颜的药，早已换过了好几次，最近的一次，还是在七天前，走之前，他曾说……要不要，飞鸽传信再让他过来？
杜玖好像是看出来我在想什么，轻轻覆上了我的手，道，“不必了。其实再来，也是徒然。不过，师叔他，很快就会过来吧……他一向算得很准。”
“玖……”
“夫人，笑一个。”他忽然道，望着我，十分地坚持。他杜大人，竟然会有一天让我笑一个……
“好。”我应他，慢慢弯了弯嘴角，弯了眼角，发自内心地笑着——拼命地回想着，所有这些一同度过开心的时候……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模糊了视线。
“……夫人。”他轻声唤，抬手，轻抚去了我眼角的泪水。
“夫人，又是，新的一年了。”
“……嗯。”
“夫人你也越来越漂亮了。”
“……嗯。”
但他说得极认真，甚至那双俊美异常的丹凤漆瞳也一眨不眨，只定定地望着我，忍不住，终于破涕为笑。
肚子这时竟不合时宜地唤了一声。
“夫人饿了？我——”
“——你别。”我拦住他，站了起来，微笑着，对他道，“你别，这一餐就我……”
“一起来吧？”他道，又是笑了。
先前或许是因为懒，又或许是因为太贪看他在厨房的样子，加上他的厨艺又真的太好，很多时候我都担心笨手笨脚的我只会添乱，故而虽也曾一起煮过饭，但也不过几次。
“这个是……？”然后，望着厨房一角，那小木桌上的一大盒——
“桃酥饼。”他浅浅笑道，“你 不是一直说要再吃吗？”
这一次，却做了这么这么多，满满的一大盒……
待到正午阳光最暖时，他说想晒一会儿，便扶着他到屋檐前铺了厚厚毛毯的小竹床坐着。
一时，相对无言。只是静静地倚在他的怀里，然后紧紧握住他的双手。
小手，大手。如今，却……
懒 懒地晒着太阳的他，有那么一点点的，像一只满足了的猫，只是略略的困。
忽然，他又向前靠了一点点，将下巴轻轻搁在了我的肩上，极轻地呼气，“夫人，这三十多年，我……经历了太多次的出生入死，能到今日，已经是太过奢望了。”
“……嗯。”我轻点头。
他现在要说的一切，我都极度地害怕着抗拒着，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地听着，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他的大手。
他轻叹了一声，“这一世，总算，是我更爱你一些。”
略微的惊讶，侧转头望他，却见他依旧如前一般地浅浅笑着，眼底，深深的柔意。
“ ，你……其实，都想起来了吧？”
“……嗯，想起了，很多。”我轻声答。
……或许，是我说了梦话么？
他点头，像是看懂了我在想什么，抬手，轻覆上我的脸颊，“傻瓜，可说了不少梦话。”
半晌，微寒风起，谷间，纷落一片花雨。
“……谢谢。”他忽然又轻声道。
手，轻轻颤着。
侧过身去，微仰起头。
阳光，太亮，一时视线中他的脸，太熟悉的轮廓，些微的模糊。
只那漆瞳深处，深深的，映出自己的模样。
……太轻的触感，微凉。
最后的了……最后的，吻……
泪滑落，然后，他抬手轻轻抚去。
远山，有笛声响起，悠长，却又，那么的悲伤。
知是故人来。
杜玖似是意料之中，笑望向那笛声的方向，示意我扶他起来。
片刻，林间轻微 声近，花雨其间，一人轻步走出，很快便至眼前。
“王……昔予，好久不见。”杜玖浅笑着对来人说道，只是半道改了称呼。
指间长笛，适才那人，就是眼前的穆念了罢。
“你……”穆念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只是紧紧锁着眉。
“我说你的笛声好听，你倒是再没吝啬。”
“你……可还想听？”
“不必了。一曲便已足矣。”杜玖道，浅浅笑着，“这剑，是昔予你送我之物，如今又要还了你。”
适才他便让我从房内将这剑取出来，这时，又亲自将这长剑交到了穆念手上。
穆念眉皱得更厉害，终于还是接过那柄长剑。
“最后，夫人，昔予，能有你们陪着，一起晒太阳，很好……”他轻声说着，唇角轻轻勾着，笑得，像一只只不过是晒太阳晒得困了的猫，只是，眼皮越来越沉，终于轻轻地闭上，呼吸也越来越轻，像是，太疲惫，太疲惫……
“要……先走了。”
“……谢谢。”然后，紧紧握住的他的手，再没有了那隐隐能感觉到的心脉跳动……
……你，过桥时，一定，要将孟婆递来的汤喝得一干二净，然后，下一世，再不要遇见……下一世，一定要幸福，即使，再平凡再普通。
再也，不要再遇见我这个小灾星了。
……元月初，新年时，屠苏酒，新桃符，今年依旧，却再不见，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