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雨停了,再往前走罢?时间还是宽裕的。”穆念轻声道。
我点点头。
再往前一些,就是分叉口,裘淑妃的车队走的也快,暂时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接触了。
未来……苏儿的选择,将会更多一些,这是我们努力想要为他制造的。这努力,大约甚至可以包括当时的杜玖……作为最后和亲嫁给平清王这一妥协的条件之一,后来穆念提过一些,平清王食邑,自请罪由而削去了近二分之一,他亦辞去所有在朝职务,称病归家,从此成为一个赋闲王爷。
虽然,其实在之后,平章有密令,还曾下过几次。此外,大小事务,多少还会涉及一些。但毕竟是在外朝已无事,只是闲着打理剩下的产业生意,连着杜玖留下除还给杜家之外他自己的那份,时常也许远行。
苏儿尝尝闹着要一同去,他平时也最喜欢往外跑,玩的满身脏兮兮地回来时,又立即让洗澡去了,一点也没有平时晚上劝洗澡时那般费劲,是个又爱玩又爱干净的小孩。
苏儿很喜欢笑。这一点,可能不太像了——我无法想象,小时候的杜玖会是一个爱笑的孩子,最多是没有长大之后那么一张冷脸那么吓人而已罢。
相对无言,合上眼,想小歇一会儿,只是才闭上眼,却发觉浑身仍有些发凉,思维混乱却又一点困意也无的奇怪状态。看来适才裘淑妃来,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身上,有人轻披了一件衣裳。
稍稍暖了些,心绪亦终于稍稍安定了一些。
静静闭眼了一会儿,还是一点困意也无,待听雨声又小了一些,睁开眼,见坐在身侧的穆念已然睡着了,头轻靠在车柱,眉间轻蹙。
……这几年,前后奔走,很累了。
小心掀帘,向外边望了一眼,小树林间,已没有了裘淑妃车架,刚才听得一阵动静,应该就是他们趁着雨小了些就走了。
天色昏沉沉的,已是毛毛细雨,但厚厚乌云扔在翻滚而过。
“……”身后,穆念轻声唤道。
一瞬怅然。
转回身,却见他还是睡着的,双眸紧紧闭着,似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
适才那一声,是梦话么……
未发觉时,手已伸在了半空,就那样停住了,然后,彻底愣住了。
是想起来了,曾经……这一世,还在豆蔻之年时,在后来发生的一切之前……轻轻揉开紧皱的眉心,然后,他笑问……
“往前五年,有驿站,到那里就好。”穆念轻声道,“裘淑妃出京有时限,走的较赶。裘小将军有事,未能及时赶回京城,只好在前边接洽,裘淑妃今天是一定会赶到那里的。”
“……嗯。”
即使羽林军一路护送裘淑妃,也不一定百分百周全。裘淑妃这一趟出京,也不知平章的用意究竟是仅仅清明祭扫而已么……
+++++++++++++++++++++++++++++清晨时即上路了,只中午时在道边歇了一会儿,一路向南,终于在旁晚时赶到了素镇。
醒来时,正好是到了院门口,掀帘一看,仍是几年前住过的那一处。说起来,苏儿倒是真到了他的出生地。
傍晚时天光黯淡,抬眸往星点灯火初上,近处,唯院门前灯笼光线明黄,照亮一片。
穆念抱了苏儿下车,又转身过来扶我,一手牵着睡眼朦胧的苏儿,往院内而去了。
苏儿恢复精神得很快,才走到吃饭的侧厅,已经是蹦蹦跳跳的了,我和穆念都在,他也不敢闹的太过,小快步跑到了饭桌边,咽着口水,还是等到我们都坐下了,他才开始吃。
夜渐深沉,苏儿缠着穆念讲故事,不一会儿,两个人都睡着了。
替他二人盖了被子,披着衣服,在窗边看了半天的书,奈何始终是心绪纷乱,一点困意也无。
回头望一眼歪倒在床上的苏儿和穆念,深吸一口气,决定了,便轻手轻脚地掀帘出去了。唤过水芜,披了条厚披帛,一个人提着盏灯笼,往后门就出去了。
这几年,虽然身体还在调理之中,但已恢复不少,闲暇时候多,也会在后院一处僻静角落复习复习脑海中还记得的以前师父教给的那些,至少再倒霉遇到什么突袭的话,逃跑的成功率会大上不少。
天边,一轮勾月。
“月如钩,勾起相思无数。”
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人,这么浅浅地笑着,轻言情话。
一处僻静街角,一个高挑女子,站在一口井前。
女子的影子很清晰,更是不怕了,也远远认出了那女子的面容。
只是惊讶,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她。
“……霁夫人?”
上前打招呼,虽说打扰,但她应该也发觉我了,再这么走掉,大概更是不好。
“妹妹。”她轻点头,微笑着,将身子稍让了一让。
素镇一角,有一处井,周围人家多来此打水。
不知她一个人站在这井边是做什么,只是看她面色十分平静,适才一瞬的担心,应该是我多想了。
霁夫人好像从很小时候就继承了庄主,是个再坚强不过的人。
而这里……
在百余年前,在这里,遇见过一个小女孩,只是后来,她追着一个人去了京城,而后再也没有回来,明明知道了她的结局,害怕了,却仍坚持留下,最后,只怕连她的结局也不如了……
……此生绝念,那么结束之后,再投胎,会是一个崭新的人生了罢?往事如烟,真真是散了。只剩一些残影,记起的人,偶尔的一叹。
“看样子,妹妹也知道那故事的后续?”
“后续?”
霁夫人点头,垂眸望向那井,深深一眼,悲伤流露,“京城的绝念井。那位姑娘,原来是这里人,而且,好像就住在这附近。”
我点点头,“恩,听人说起过。”
“那位随出身孤苦,但后来和林家一位祖上好像成了相熟好友。我小时候,多少听老人讲了一些。没想到,妹妹也曾听说过。”
还以为传说也就那么多了,原来还是有更多一些的细节流传下来,一小部分人知道。
“往念已不可追,奈何,这世上,还是有这样多的执着。”霁夫人轻叹道,素颜的面容,较了盛装时,还要妍丽几分。
将手中才采的一束吉梗花放到了井边。
桔梗花瓣随风轻颤。
……过去了那么多年,早已是投胎了罢。若是魂归,应能看到后续……尽管,仍是那样绝望的后续。
“五月,与妹妹一同赴流月山庄可好?一起去参加婚宴。”霁夫人问道,视线却是绕过我,看向了我身后的某一处。
我点点头,说好,顺着她的视线,回头,见穆念正向这里走来,脚步声轻得几不可闻。
不知什么时候,他也出来了。
“我到这里,只为了一个消息,想必你昨晚已收到了。”霁夫人向他道,接着又转向我,“原想过一个会在去府上拜访的,不想先在这里遇见了,妹妹。”
穆念点头,我则疑惑地望着他和霁夫人,若是什么我不适合知道的事情,她自然不会在这里提起,提起了,也就是说,她接下来,要说的是昨晚传递给穆念的那个消息的确认了?
“消息已确认,那个人,六月,会出现在京城。有人花重金,买他做一件事。”
……什么那个人?
听霁夫人说时,穆念的脸色少见地流露过一丝激动——那种很特别的激动,像是一件追寻了很久的事终于有了答案。
“金犬帮帮主。”霁夫人答。
听说,后来帮主失踪,原以为,这件事或许就这样了。没想到他们没有放弃追查,终于是查到了消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