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鞋底踩在沙上,沙子附着的热量传递过来,脚底感觉微刺的烫。
“娘,这就是沙漠哦……好多沙子啊。”苏儿感叹,说着,一手拽着穆念的衣袖,半蹲下身子,另一手抓了一把沙子在手中,抓着观察了几秒,忽然张开五指,任细沙倏然滑落。
目光追随着从小手指逢间落下的细沙,一时几分恍然。
说起来,近来苏儿是越来越少话了,虽然还不到夸张的程度,只是趋势而已,但还是不免有些让人担心。不过只要是这样的时候,又会回到之前那个说话不停,还不时傻笑的小小苏。
“娘,我们会在这里停多久啊。”苏儿忽然抬头问头。
先是苏儿对第一次见到的沙漠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我也觉得想下车走走,也就暂时停下歇息。但关于路线行程,我只知道个大概,于是望向穆念。
穆念点头,“此处绿洲,多待一阵子也无妨,一个时辰后再走罢。”
距离先后收到花杉公主殿的来信和西信国主的邀请,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月。早早启程,一路走走停停,能在预定日期到达便好。只是这几天距离日期比较近了,路上不免有些赶,绕道这一处小沙漠(相对于大沙漠而言,但实际走起来很大了。)也是出于赶路的考虑。
其实最开始有些犹豫要不要接受邀请,但后来也想,这么多年了,可能回去一趟真的比较好——说回去也不太准确,印象之中,模模糊糊,西信的都城,可能很小的时候去过,没什么记忆。
除了苏儿,除了……本也再没什么在乎的了,这一趟,就当做旅行就好吧。
大约玩了一个时辰,复又启程,将出沙漠时,正是大漠孤烟直的时候。再往前过十里,便是西信地界。同行护送的是大尚边关的一位校尉以及他手下的二十名骑兵。
已远远能望见西信等候接待的阵仗。
苏儿常是趴在窗边,一路上就是困了,也舍不得将帘子放下。傍晚时光线不那么灼人,苏儿便伸手让穆念抱他过去骑马。
小七也随着一起来的。骑一段时间累了,回马车休息,小七就跟在车边。她和苏儿非常的亲近。某天扎营休息,一个不注意,苏儿跑了过去,跳了几下,奈何身高远远不够,小七竟跪了下来,待苏儿上马。
新月高悬时,刮过的风已寒渗入骨,幸而不远就是驿站。
大约十点多的时候,苏儿已睡得很熟了。虽走了一天,身体是很累,但不知是不是重又踏上西信土地的缘故,一点困意也无。推开窗,望着窗外月照戈壁的景色,很震撼的美感,想起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我的体质喝不得酒,但夜深了,喝茶也不好,只好这么干坐着,渴了便喝些热水,反正睡前喝水过多,第二天眼睛中了也没关系。
苏儿睡前缠着穆念讲故事来着,结果讲着讲着,两个人都睡过去了。苏儿如今自己已识得了许多字,但总喜欢听穆念讲故事,有时候我会在旁听着,出乎意料的是,偶尔穆念会讲一些……恐怖故事。
他俩都睡了,只好剩我一个人独坐,连个陪着聊话的人野没有……适才,也吩咐水音睡去了。
这样百无聊赖来着不睡觉地看风景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早上忽然惊醒过来时,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也不知穆念是半夜里什么时候醒来的,反正第二天我醒来时,已经被从窗边挪回了床上。
如此慢行,过了五天,到达西信都城。
花杉公主已备酒在城外相候,随后一同入城,至南郡公主府歇下——之前是模模糊糊知道在西信给建了个南郡公主府,一点实感也没有,结果到了,才发现这公主府还是挺大的。估计着比药园还要打上一些。要知道,药园上上可是占了大半座山。
于是好奇,问花杉公主,这公主府平时都做什么用。原只是感慨一下这里是不是平时都积灰去了,花杉公主却立即叫了管家过来,管家姓敬,恩,态度也很恭敬。但是管理府上下,看起来也很厉害的样子。
我不知道花杉公主这些举动是不是想说服我长住,也想不明白她这样做是否还因为些别的原因……西信南郡,实际上在西信国主的控制之下,这一次,多少会和这个有点关系吧?……再加上,近来,西信的储位之争,也是越来越厉害……
不过,既然决定了当成是旅行,也就想想便罢。发怔,不管什么,只要本性不变,大抵无妨。
“爹,苏儿想学那个。”
这一通胡思乱想被苏儿的声音打断,顺着苏儿指的方向看去,是经过了一家制作弓弩的作坊,而苏儿指的,是一张……可能需要几人合作拉开的大弩。
苏儿见我和穆念两人只是忍笑不说话,不由皱眉抗议,“爹,娘,是嫌苏儿太小嘛?苏儿都六岁啦。”
“苏儿不是已经在学弓箭了吗?那个啊,等苏儿长大了,学好了弓箭,力气也变大了,就可以用啦。”我劝道。
苏儿还是有些忿忿,不过很快就被别的吸引去了注意。
待到了晚上,赴花杉公主的小宴,心思又有些纠结了起来。
尤其在小宴之后,花杉公主说是带着我逛逛她的公主府,结果走着走着,就走到她的一件密室去了。
密室里放着一件东西。
若是被西信的王子们知晓,花杉公主的处境一下就会变得极度危险。
“你带我来看这个,是做什么?”我向后退了一步,拒绝再走近。
并非我不愿意帮她,只是,这件事,若是波及到苏儿,我半步不能退让。
她沉默不语,只是静静望着那台上放着的东西。
“你,真的,想要那个位置?”我轻声问。
她轻叹一声,“并非想要,而是吧,不得不要。”
……是吧,身为皇族,全身而退根本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以花杉公主的情况,已经是身在漩涡之中,无法脱身而来……与其每一步避让活得小心翼翼,将自己的生命交付于别人的刀尖,不如,与其一搏。
“不会太为难的。”她道,“前些年,你已经历了太多……如今,我也希望你这样的平静生活,能继续保持下去。”
“说罢。”这些年,花杉公主也是不易。
“明日筵席,父王将加赐汤沐邑予你,还望你接下。”
“然后,委托于你管理?”
“你若想委托他人代管,也是可以。只是,不要委托给——”
我点头,“我知道了。”
如果,只是这样。
我并不明白乌王会将那一块地作为汤沐邑予我,但至少,会对格局产生一定影响。
第二天,宫内大宴,宴上,乌王在接我与穆念的祝酒之后,便宣布了一个消息,“……南郡公主于国大有功……特加赐汤沐邑三千户。”
而我在西信待一段时间之后,便是返回,自然要将汤沐邑交付于人管理。
花杉公主目前最大的优势和劣势都在于,乌王其实心中已有了倾向,但毕竟,未来谁能确定……
“见过南郡公主。”
闻言,转身,见是以为翩翩公子,冠带束发,看得出大约三十多的年纪,面容清秀,倒有几分。
点头回礼。
“是驸马爷?”我笑问他,眼望着不远处的花杉公主,“有点点印象,小时候可能见过你。”
记忆之中,好像之前是见过的,如此而已。这一次,倒是能看得个清楚。
不管怎么说,看起来,还是挺配得花杉公主的。
“是。”他恭谨回话,“适才殿上,多谢南郡公主。”
我笑答,“她对我很好啊,我自然不敢忘恩。”
其实她若选择牺牲我,完全可以不用照顾我的情况,不论是很久以前,又或者,现在……
再多想下去,或许会难以把持,一旦习惯以“阴谋”的角度看人,会活得很累,有谁可以依靠的时候,那就不多纠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