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慢行,到距离未来峰最近的一个小镇上时,已经是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第二日清晨,沿着小河溯流而上,向山内进发。
随行的一共两匹马,小七,以及随着穆念的一匹浅灰高马。苏儿一开始与我一道,大约走到半山腰时,地势忽然变得有些怪异,苏儿便到了穆念那边。
若非马行,而是人走,这一路上,不知该累成什么样。但即使是如此,到了正午时,也只到了两山之间的一个小湖泊边。
在湖边稍作歇息,继续出发,一路蜿蜒向上,其间数处柳暗花明,一直走到下午大约三四点钟时,风变得寒冷。一路不断加衣,基本上已经是初冬时候的穿着了。
“阿嚏!”
“阿嚏!”
和苏儿几乎同时打了个喷嚏,然后三个人都笑了。
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很是明显。
……倒是切实理解了,为什么整理行李时,穆念说一定要带够衣服。未来峰还真的,是在很高的地方。
出了松林向上,在灌木地之后,便是白雪覆盖的传说中的雪顶了——未来峰,据说最早在百年前,就有了这么个名字。
幸好没有继续往上,苏儿的小脸已经通红,估计还是有些高原反应。而我也有点心慌的感觉,虽然估计更多的许久没有骑马这么长时间了,多少晃得有些难受。
其实在山下抬头望时,原本估计至少要走个三四天才能到达那雪顶,但跟着穆念一路绕来绕去,其中钻了一次山洞,竟在将近傍晚的时候到了。
雪顶之下,一处宽阔山崖石台,矗立着两座小楼。
到达时,玉颜前辈已等候在内,正在捣着不知什么药,而游虞正将一盘盘的菜肴从厨房内搬出,见我们到了,都放下手中物事,迎了过来。
“苏儿,该醒了。”穆念轻声将睡在怀中的苏儿唤醒。
醒来的苏儿揉了揉眼睛,待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一下就扑向了玉颜怀中,蹭着小下巴,附在玉颜儿耳边说了什么,咯咯直笑,玉颜也跟着笑了许久。
或许是从小就在药园的缘故,苏儿对药香,似有着极大的亲切感。
不过,虽说对学药也算积极,但总的来说,还是对剑术之类的更投入一些。
“这里,好高。”不禁感慨了一句。
好高,而且,好冷。
很难想象,以前杜玖说过的那些故事。
玉颜摇头,笑道:“哈哈哈,没有啦。一般都住在下面的,这次上来,是因雪莲花开之期近了。答应了苏儿要带着他看一次——雪莲花开有期,但也并非年年。正巧,今年就是。”
第二天清晨,跟着玉颜一道,几乎到了雪顶,只见积雪的崖沿上,一丛丛的白雪莲,花瓣几如雪般莹透,阳光下,美的炫目。
苏儿问玉颜为何不妥,玉颜故意不答,让苏儿猜。苏儿最后倒也不负所望,答说因为雪莲花开的很好看,反正采了也不知道可以做什么。
“对了一半。”玉颜笑着捏了捏苏儿的小鼻子,“雪莲可作药材,极为珍贵。不过,最好的入药时候,须不过七十二个时辰。积存下来的雪莲,也是好的,不过,我觉得那是暴殄天物了,只存一些便罢。”
也就是多了不取。换个现代点的说话,其实是很可持续发展的做法。
苏儿点点头,看神情,似懂非懂。
再过两日,便是中秋,到了夜间,见游虞在做月饼,苏儿便闹着跟着学。
一直到差不多十点了,厨房也还是亮着灯。
正想去提醒苏儿该睡觉时,不想他却端着一盘什么跑了过来,很开心地笑着,“爹娘!快来尝尝看。”
接过那盘子,盘中是两个花纹有些歪歪扭扭奇奇怪怪的月饼,估计是苏儿原创。
“薄荷味的哦,爹娘,尝尝看?”
才咬一口,泪水却忽然模糊了视界。
薄荷味很重,或许是放的多了一些。但依旧,很好吃。
洗漱之后,穆念陪着苏儿讲故事,而我在旁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厨房不知收拾好了没有,便走了出去。
正巧,院中,玉颜前辈正从一只灰鹰爪间取下一只竹筒。
竹筒内倒出纸条,很快读完了。
回过神,正想退回,玉颜却忽然回头,叫住了我。
才从纸条上移开的目光,却是莫名的凝重。
是收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么?
“明日启程,赶往西信,看望一个故人。”玉颜轻声答道,“抱歉,不能随你们一同继续往东了。”
中秋之后,八月二十七,是苏儿生日,原本玉颜说要跟着一道。
“……嗯。没关系。”我轻声答,不知还该说什么,目光忽然在院边一间独立小屋,“今天见前辈药房中,许多要,先时不过只是听过。”
“攒了许多年,也算是攒了不少。”玉颜前辈微笑道,回头看了药房一眼,“万物各有归处,即使是它们,也都……只是,都还未到时候。以后,你,或者苏儿需要,只管过来取便是。”
也只是,还都未到时候……是罢,这世间,万物苍生,各有命缘。
过去了的,就只能是……过去了的。
片刻,静默。
“这些年,可曾悔过?”玉颜前辈忽轻声问。
院中一地的清冷月辉。抬眸,雪顶之上,苍白明月,一如,无数个的,昨日。
轻摇头,“……不曾。”
玉颜长叹一声,浅浅的笑意,即使到了这个年纪仍透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浅浅笑着的,却是比垂首恸哭更悠远深刻的哀伤。
杜玖讲过的那些故事,记得清晰,有好些个,是关于他的师父和师叔。传奇一般的人物,却是那样亲切的故事。纸条上的消息,或许,是关于故事其中的一位西信故人。也或许……是他还未来得及说的下一个故事。
……世间万物苍生,各有命缘。
唯今明月,一如,无数个,曾经的昨日。
++++++++++++++++++++++++++++++又是一年中秋时。
世间,过去了,再回想起来,便会觉得过去得这般快。
院中一株丹 桂正是盛放,桂香满溢,一呼一吸间,不觉沁入肺腑。
“夫人、二少爷,二小姐已都睡下了。”水芜轻声在帘后道。
示意她退下安歇,仍在窗边静坐。
穆念还未回来,但才收到消息,或许要到半夜时才能赶回。
不多久,却又听有人走近。
却是苏儿。
“……娘?”隐隐不安的试探。
转身,微笑问道:“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那个……我……我闹着要跟杜表叔西行走商,惹娘生气了。”
“娘也并非生气,只是担心……”其实,苏儿大约这个年纪,也该出去历练了,只是……轻叹一声,继续道:“过了今年生日,苏儿便是十三岁了。待过了十三岁生日,你再随你表叔一道西行,娘绝不再劝。你的性子,娘再清楚不过,娘从不担心你会在外惹事,只是……出门在外,万事须小心。”
苏儿性子沉稳,正直,有着几乎不符合他这年纪的成熟,当然,其实内里还是少年心性……所谓的毕竟还是缺少江湖历练。也罢,过了十三岁,该要让他出去走走了。
世间是非相处,须得自己去行。
苏儿回房睡下之后,月已高悬。
静坐窗前,水已透亮。终于耐不住闭上双眼,意识渐渐昏沉。
迷迷糊糊之间,有人往身上轻轻披了薄被,连着薄被,又一同抱回了温暖的床上。
……熟悉的气息。
终于,舒服地沉沉睡去。
++++++++++++++++++++++++++++++++++光屑自岸边柳叶间隙漏下,零星落了一地。
二十年。
自楚宅醒来,先后再次遇见杜玖和穆念之后,已过去了二十年。
走过转角,见小湖心庭中,穆念侧身斜坐着,背倚朱漆柱子,双眼轻闭。
脚边,一池绿水,已与桥平。
悄声走过了弯曲的廊桥,走的近了。
阳光稍稍倾泻的角度,唇边弯起的笑意,纤睫轻扑。
——是在做梦罢?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呢。
苏儿,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到家了。忙了几日的扫除准备,还真都累坏了。
苏儿,也终于十八岁了。虽说在这里,男生分别在十五岁和二十岁有两个礼,寓意成年,但毕竟在已经回不去的那边,成年是十八岁,所以去年隆重地为他过了个十八岁的生日。
“这个呢,是叫生日蛋糕。”还记得,第一次教苏儿说这个词的情景。
后来的每一年,不论苏儿变得多么沉静淡如水,不爱多说话,也总会跟着一道唱生日快乐歌。而我,一年又一年,也都会同穆念一道,亲手为他们做好生日蛋糕。
明天,则是菥儿十岁生日。苏儿,总算是赶得回来。
静静坐在穆念身边,想着些有的没的,渐渐也略微觉得困了。
很安静。阳光正好,正适安憩。
忽一阵春风吹过,微寒,吹皱了桥边绿水,轻泛波澜。
番外卷 平桥岁尽秦筝断 故柳(1)(穆念)
认识傅兮,是在十三岁时。因朝内外一时动荡,母妃被贬至妙清观。相较往日,便更是频繁溜出宫去——早在几年前,出宫便已成了随意之事。
一日,在南明门外,已是入夜深了,正遇上歹人袭击兵部尚书。在犹豫着是否出手的片刻之间,巷尾忽然闪进了一个身影,那身影,于一片混乱之中,只一道银光,瞬间就划破了数个歹人的咽喉。
那时只觉很是惊异,京中不乏擅于暗器之人,尤其平宫卫专有一司司各类奇门暗器,但若说最强,除师父外不做第二人想,而我自幼习之,自认已学五、六成,至少在京城该说是少有人能敌了。但没想到,竟会遇见一个使暗器如此之好的人,可说是与我不相上下。
然而,令人感到诧异的是,那人在最后,划过的刀刃,在袭向歹人的咽喉之前,还是刮了兵部尚书一刀。
总觉得以他的功夫,不至于会犯如此错误。一直到后来,就算他从未回答过我的这个问题,我还是一直觉着,他当时可能是认出了,遇袭的人,就是那个贪军饷不知凡几的兵部尚书。
+++++++++++++++++++++++++++++++++++++++++++++++++++++++++++“为何见了我如此惊讶?”
说出来也是毫无不满的冷淡语气,一贯的冷淡表情也几乎没有变化。
“只是不想你这样的人也会长亭送别。”我笑答,每次他这样说话,总让人有种心口不一的奇怪感觉,便总是想笑,“太意外太意外。”
长亭送别,折柳相赠。小时候所见话本子中的段子,后来见得多了,倒真未想,他也会赶来。
“……”
果然他无语。
忍不住笑出了声。
薄情公子之类的,早已在江湖上传开。早几年可能还有些女子想要主动接近这位俊俏郎君,以为他的冷淡不过是羞怯,再后来也都不再自讨没趣了……这么说还是不够严重,若是挡道,傅兮这人是不会对无辜之人动手,但要将挡路的对方吓个半死,我想他必然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传闻已足够有趣。
“你,过来时,有注意到什么没?”
“京城……”他皱眉,想来也是注意到了,“你,要过多久才回?”
“直到,新君继位。”
收回远眺的目光,转望向他,“你,也别太勉强自己。”
沉默。然后他轻点头,“不必担心。能走多远,我自有数。”
+++++++++++++++++++++++++++++++++++++++++++++++++++++++++++“再一局,如何?”
适才一跤,实在是摔得有些疼。
不过,能见到傅兮这新招式,摔上一次,也是十分值得的。
他皱眉,原本已收了的剑,复又在手,“……好。”
我见他这样表情,倒是猜到了几分,不由笑道,“你饿了?”
他眉头皱得更是厉害,“……是。”
“哈哈,你早说嘛,刚才那一局打到一半,已经饿得快不行了。”
虽说这也不是一招输给他的借口。
没想到他张了口,犹豫半天,居然真的将话说了出来,“……那你现在,要不要紧?”
习惯了他平素的冷淡,偶尔这样一句话,果然还是会将人吓得不清。
简直如一阵阴风遽然而过,不禁炸毛。
……或许,是他饿了,平素的冷淡也会减去那么几分?
收回乱飞的思绪,我笑答,“没事没事,饿过头了。”
“……”
“来吧来吧,打完这一局,必须大醉一场。”
“……”
“难得两个千杯不醉聚在一起了啊。”
都是不醉,也就不必假装醉了,倒是很好。
“……还是不要浪费了。适可,就好。”
我拼命忍住不笑,再笑,估计他饿得慌了,真会一剑劈过来,但剩下的一点力气,也差不多要憋得没了,“好、好,都听你的,成不?来,开打吧。”
番外卷 平桥岁尽秦筝断 清羽(1)(前世篇)
(风笙)
大雪初晴。
遮眼望天,蓝得如此彻底的天空,倒是和捡到清儿的那一天很像。
“师、师父……等等我!”
清儿的声音远远从后面传来。已是气喘不止,再走几里,该要休息了。
逐渐放慢脚步,最后干脆停下来,背靠着一棵树,取下腰间系着的酒壶,仰头对天小酌两口。
已到了这片林子的边缘。
被清这小子一拖,慢了近半天的脚程。不过,在大雪之夜被迫躲在猎人废弃的小屋冷了一晚上,也算是可怜了他。
“师父……”清儿终于追上来,停在了身边,双手撑着膝,呼哧呼哧地红着脸只喘气。
“真是的,原定昨晚就到的何庄。是谁昨天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能跟上我的速度的?”
我皱皱眉,抱怨道。
不过这小子的轻功在这个年纪来看,确实已经非常了得。在最开始的时候,这小子卯足了劲,还算勉强能跟上我惯常一般的速度。
“……要不师……师父先……先走吧……徒……徒儿……马……马上就到……”
“……”
将酒壶别回腰间,轻叹一声。真是不知要说什么好。
清儿天资聪慧,身子亦十分难得的适合,无论学什么都极快极好。只是……要是让幽那家伙知道了,不知要被他怎样取笑呢……原本信誓旦旦地说本大侠绝不收徒了,三年前在杏花渡破例收了清儿后本就有些尴尬。
但以清的资质,还勉强算是不辱师门……但是……这小子竟……竟然是个路痴!
从两年前第一次让清儿下山买酒,这小子在小镇上转了一天一夜之后,才被忽然觉出有些顾怪异的我揪了回来……
“诶……”我长叹一口气,算了算了。
“多年不见,还是这么一脸哀愁。真不愧‘多情剑仙’这名号。”
幽!
二话不说,抽出身后宝剑,直向身后飞去。
“铿”的一声。
震得松上积雪纷纷落下。
“喂!”
是来人非常不满的声音。
“你再说那四个字试试!”
抽出腰间的另一宝剑,剑锋直抵来人的喉间。
“得得。不说就是了。”
来人一脸淡定,嘴角挂着几丝嘲弄的笑意。
——“罢。”
收回宝剑。反手接住了幽抛过来的另一把剑。
“并非使双剑之人。你啊,却总是随身佩带双剑。”
“……”
“罢了罢了,知你不愿提起,我便不再提就是了。”
来人说着一个潇洒的摆手,轻拂去一块大石上的积雪,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这次可是随帝出猎行围而来,却一个人跑了这么远出来,就不怕被责罚?”
“怎么说我们也有三四年未见了吧?”幽却完全不以为意,取下腰间的皮酒壶,径自灌了一口,扔了过来。
不客气地接过,仰头灌下一大口。
幽亲自酿的花酒,可是人间不可多得的佳酿。
昨日清晨见天空中礼王的名鹰扎格莫向北飞去,便知尚帝已启程返京了。
将酒扔了回去。
一身白衣斜倚树干的大尚国昱王穆幽,正饶有兴趣地望着静静站在我身边的清儿。
“这就是你那宝贝徒儿?”
“……是。”
“后辈风清拜见穆前辈。”
清儿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我控制住自己不去多想幽眼里即将崩裂的笑意。
“清儿不必多礼。跟了这么个性情古怪的师父,还真是可怜了这个孩子。”
狠狠瞪了幽一眼。
明明自己才是彻头彻尾的性情古怪。
“……哈哈!”
幽忽然笑得只能一手轻捂着肚子……有这么好笑?
“刚才我站在林外听了许久,这孩子的轻功将来可是一点都不会输你。收了个难得的徒儿啊。福气福气。”
“不过,你什么时候也用起了香水?”幽忽皱眉——就知道这家伙从来都没学会对朋友收敛一点那毒言毒语的怪脾气——但,生在帝王家,平日里大约总是无法肆意说笑——算了算了。
早就,认了。
“笙,清儿的样貌,可半分也不输于你。小心等他长大之后,你这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剑仙’之名号,就要拱手让人了。”
幽抬眼瞧着清,呵呵笑着说道。
“你……算了,老夫人可还好?”
一个月前突然从京城传来消息,说是霍贵妃因牵涉林淑妃巫蛊案被降为贵嫔。
穆幽的母妃霍氏,本就不得宠,多半是因了战功赫赫的霍大将军罢,才入了宫,然后,封了妃。这次的巫蛊事件,未必不是皇帝要借着林淑妃一案来打击霍氏……
而霍大将军,早在五年前便被大尚皇帝借口夺了兵权,赋闲在家……虽不过只是十年前在茶阳的那一次点头之交,却对这位领兵打战的奇才印象非常深刻。
穆幽沉默不语。
良久。
“明年这个时候,我可在京城候着你,记得一定来。”
说完,幽站了起来,干脆利落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惊落头顶松枝上的几处积雪。
“一定!”
穆幽眯着眼笑了起来。
“一定记得带上这位小徒儿啊。”
“是!”
我狠狠瞪回去。
诶。
该怎么说他呢。
要不是怕清儿会走丢,八年前幽阴错阳差留下的那一瓶雪兰香永远都只会待在箱底。
“诶……难得一聚……”皱皱眉,还是不由的担心,“看你这样……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连知己也不愿说了?”
穆幽这下倒是真的完全沉了脸。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感觉而已。”穆幽紧缩着眉,素来果毅的眼眸,竟却几分不安。
“说说看?”
能让战功赫赫不输于霍大将军和礼王穆遣的大尚国昱王穆幽感到困惑的事,怕是不那么简单。
“说出来,怕会被你笑罢。”穆幽说完自己笑了起来,眉却依旧锁着。
“你这堂堂昱王又什么时候怕人笑了?”
我摇摇头,回道。
“说来也怪……这次随帝出猎行围,有一个人让我很是在意。”
穆幽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
“……那个人,虽今年也不过才刚过十二。但……”穆幽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能让穆幽感到很是在意的人。
“那个人是?”
“礼王二子,穆兮。”穆幽轻声道,目光长望向北方,“许是我多心。近来,想是疑神疑鬼得有些过了。”
岁尽秦筝断 故柳(2)(穆念)
“……你、你们两个是、是……私奔?!”客栈主人惊讶得几乎眼珠子都要出来了——直至此时,才知此形容半分不假。
站在客栈主人对面,傅兮却是淡定皱眉,幽幽继续道,“还望店主莫要声扬,毕竟于理,更是不为世人所容……”
而我则已几乎是再听不下去了。
“哦哦!好!”客栈主人忽然扬眉,又嘿嘿一笑,“哎呀!我在素镇开店到现在,私奔的情侣们可住过不少,但还真是第一次……嘿嘿,两位莫见怪莫见怪,我是一点不介意的啦,你们……相爱啊,嗯!很好很好!”
“怎么了?”他问。
那张从来淡定冷然的脸,第二次觉得,是如此这般的招打……
“……你……”但我已经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你……没什么。算了。”
客栈主人是个长相清秀的小姑娘,许是家中独女继承了家中产业。但在傅兮说了那么一个弥天大谎之后,小姑娘却似是全然信了……变了很奇怪的神情。
而每每推开窗时,似总能觉出某处的目光。
虽说傅兮他这般撒谎是为了躲藏,但难道不会反而更加……也罢,那客栈主人想必日后也是不会再见了,有什么误会,就让她误会去好了。
是夜。
“怎么?”他忽然转头问。
低叹一声,放下手中杯盏,月光轻漾于半盏清酒之上。
“店主,是吵得惹人烦。”我答,“不过,你却是沉默得惹人厌烦。”
他面色不改,直视着我,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但他这么问,我还真不知该如何答才好,顿了片刻,才张口道,“就……随意聊聊。”
这一次却是他莫名笑了出来:“你,很闲?”
番外卷 平桥岁尽秦筝断 新桃(杜玖)
推开门的瞬间,身后有了些动静,回头一看,是玥儿动了下手臂,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仍是睡着,眉头轻蹙一下又很快松开。
大概,还有很久才会醒来罢?
……只下去一会儿,该是没关系?
思及她,总会少见地感觉忐忑不安。近来,越发如此。
出生入死多年,原以为,早已不会怕了。
不,其实,对她,是放不下罢。
——二十级的台阶,第一步,却差一点踏空。
不禁苦笑。
看来,真的是到了最后了。
师父曾言,气一旦枯尽,便是真的将死了。
师叔的药,也是终于,再用不上。
……以后,她是否会怪罪……不禁担忧。
恨,或许更好罢?
——厨房角落一筐一筐的摞着桃花酥的制料。
游虞并未失约,但昨晚,却并未发觉他究竟是何时来的,又是何时走了。
已连这个也再做不到了。
桃花酥,玥儿说很喜欢,我也已将制法一一说给了她……而他,也是知道的。
所以,以后,不必那么担心罢?
——细细磨碎几样香料,再将细面粉倒入盆中。
……以后,她……
也是该的。
曾经,这样,让自己感到厌恶。什么为情而困,原以为是,早已看厌。
到头来,原来还是会,这般的不舍。
小心将最后一枚桃花酥轻放入食盒中,盖上竹盖,压严实了,这才直起身。
起身的瞬间,忽袭过一阵强烈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未曾想,来的是这样快。
静立,足有一刻,调息。
大约暂时好了两、三成,已再不奢望。
回了楼上,玥儿还未醒来,只是左右挪了挪手,大抵是快醒了。
静坐床边,低头望着,玥儿的睡颜。
轻轻的呼吸。偶尔的蹙眉。
仍是那样的可爱。
只可惜,很快……很快,就再看不到了。
其实,一年,已比原先预想的要长许多,但……
恍惚的一瞬,似又梦见,大风吹舞帷幔,漫天的红,长长的走廊尽头,她坐在花下,轻笑着,说,兮,我刚才啊,梦到你了,然后一睁眼,就看到你过来了。
兮,醒着,梦着,你都在身边呢。
真好。
用力将眼再睁开一些,明明,她的脸,很近。
却有些看不清楚了。
……死,是这样的么……那么,这一点,很讨厌呢。
“……玖……”她忽低声呢喃。
忍不住,轻抚上她的发鬓,然后弯下腰,在额前轻轻一吻。
玥儿又呢喃一声不知什么,缓缓睁眼,轻笑着道,“玖,早上好呀。”
笑着的明亮双眸,却微微的有些红。
洗漱过后,在镜前,桃木梳,小心梳过她的青发。
“……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她小声哼唱着,不知哪儿的调与词,却是很好听。
“很好看啊。”她忽指了指镜中的我的手,笑道,“你在哪儿学的啊?这手艺,自己开店都不成问题了,店主先生。”
……店主先生?
忍不住亦是笑了。
一瞬,手腕些微的轻颤。
“小时候,有一年,那时游虞还太小,师父便让我帮他学着梳洗。”
话未完,她已笑了起来,笑了许久,一直到,眼角隐约噙了泪光。
“那,还得谢谢他呢。”她轻声道。
轻点头,换过一支桃木小簪,将侧髻固定。
前几日才做的小簪子,倒是很衬她的乌发。
“玖,前几日刻的桃符,昨晚倒是忘了挂出来了,我们这就去,一起挂,好不好?”
她微仰着头,盈盈笑着,问道。
轻点头,“好。”
……年年岁岁,新桃换过旧符。
若,将死之人,其言最诚,那么……在这最后的新岁,只愿你,今后的年年岁岁,平平安安。
番外卷 平桥岁尽秦筝断 故柳(3)(穆念)
“那个跟着来的小姑娘呢?怎么不见?”在石桥前勒住马,转身问道。
傅兮只是皱眉,半晌,才冷冷问道,“你,认识她?”
“去西信找你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不知该是点头还是摇头,毕竟只是见过而已,但那时……“不过,说来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傅兮眉皱得更是厉害,“她,从出生起就一直待在西信。”
“一直?”若真是如此,却又为何……但既然傅兮都这么说了,应该那小姑娘真的是从未出过西信罢。
“……在意?”他忽轻声问。
“啊?”一时出神,才反应过他问的什么,点头笑道,“在意啊。下次,若是方便,可介绍么?”
话未问完,傅兮的眉头已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但最终还是轻点了下头。
那个小姑娘,大抵是个很让他头疼的人吧?
……会是,难得遇见的有趣事呢。
“她叫什么?”
不知为何,傅兮神情忽然一滞,良久,才淡淡答道,“淡玥。”
+++++++++++++++++++++++++++++++++++++++++++++++++++++++++++“我不喝酒。改喝茶了。”将青瓷酒壶向后推了半寸,轻声道。
傅兮只说了声“好”,转身就走,不到片刻,再出现时,捧着茶盘,轻轻一跃便上了屋檐。
七日后,再见时,傅兮将一只大木盒留在了桌上,我问他那是什么,他只冷冷回了我一眼,“你不喝茶么?库里只存着一副黑漆木的,够用?”
“多谢。”不禁失笑,“……啊不对,反正你也钱多。平时,也不见你花钱到哪里去。”
他就这么看着我,像是在问“然后呢”。
这个人,总是但凡有一点可能可以不说话的,就决不说话的。
“啊,这茶具,之前我见过,在那个什么楼那里,贵得不行啊。”取出一只小玉茶碗,放在手心轻轻抚摸,“看到的一瞬间,多少心疼了一下的。”
“心疼?”他轻哼一声。
似是不屑。
而我则再忍不住,捧腹大声笑了出来。
+++++++++++++++++++++++++++++++++++++++++++++++++++++++++++“赌什么?”
从第一次问时眉头皱得比山高,一直到现在,我问时,他直接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答,一晃已是过去了好些年了呢。
“输了,就每年,都送我几套茶具好了。”
反正,多了也就是存着。
他蹙眉,旋即松开,许是心底轻叹了一声,才点了点头,“……好。”
+++++++++++++++++++++++++++++++++++++++++++++++++++++++++++“不喜欢,为何又……”总是,缠着他呢?
她摇头,撇着嘴反驳,“才没有呢。只是在那边,能出来的人很少啊,跟着他,总是能多出来一些吧?每次到了地方上,我就自己玩啦,反正他也懒得管呗。”
几分哑然,失笑,她还真的是小孩脾性,“不可以跟着你师父么?”
她凝眉,轻叹了一声,“师父她,好像不太喜欢你们大尚。”
“那……你呢?”
“我?”她忽仰头望向我,星眸含笑,“和你一起玩儿的话,是喜欢的。”
喜欢……的么?
那,还真是……
自幼,便有那样奇怪的梦。而这个人,或许,也有的么……否则为何会对她是这般态度。
明明她还不过,只是十岁的孩童。
“诶,你的烦心事很多么?”
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站到了柳树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微弯着腰,小手轻轻揉开我紧皱的眉心。
“……”
她只是自顾自地揉着,忽露齿一笑,道,“要怎么谢我啊?”
“……听凭姑娘吩咐。”
“那,每次我到京城的时候,你若是没在忙,就都要负责带着我玩儿好了。”
轻声一笑,伸过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好,我答应你。”
+++++++++++++++++++++++++++++++++++++++++++++++++++++++++++“你,要单独一个人回去?”话说出口,才发觉语气竟比预想的还要冷上几分。
或许,比自己所觉察的,还要生气。
“那,她怎么办?”
“……我,负不起。”
“哪来的什么负不起。你若是就这么走了,她会有多伤心……你,想让她一个人承担么?”
这一世,终究,还是,他先遇到了她。
……不止一次。
甚至,如果,在辰城时,早那么几个时辰,先看到她的,不是……
+++++++++++++++++++++++++++++++++++++++++++++++++++++++++++新月。月下,却是故柳,湖边。
……再别,友人。
“你,相信轮回转世么?”他忽低声问,不知何意。
“……你呢,信么?”
……也或许,我也已,有所觉察。
“……你,保重。好好待她,也,好好待自己。”
“自不必说。”他微笑着点了下头,翻身上马。
夜风清寒。
静站在柳树下,再一次,远望着友人离去的背影。
这一次,或许……再见时,便是永别。
+++++++++++++++++++++++++++++++++++++++++++++++++++++++++++“爹?故事然后呢?爹?”稚嫩的童音在耳边轻挠。
收回神,却见趴在身边的苏儿正努力眨着眼,说话也已是十足的困意。
于是轻声问他,“苏儿可是困了?”
他猛地摇摇头,“苏儿不困……苏儿是小男子汉……没等到娘回来,苏儿就……不困……”
说着说着,眼皮子却是粘到了一起。
小心掖了被角,起身,披衣,持一盏琉璃灯,沿着走廊向前院走去。
未走多远,小湖边,便见沿着栈桥那边走来的她。
月光如霜,静洒湖面。
“路上可还顺利么?”走过去,牵过她的手。
指尖冻得有些冰冷。是赶着回来的了。
“小事是发生了些,待会儿说给你听。”她轻点头,笑着道,“苏儿睡了么?”
“睡了。一直说要等你回来,还是太晚了些。”
“……嗯。小孩子还是早睡的好。”
“下次,别这么赶了,若是有停留,待第二天再走也好。夜里风寒。”
“好。”她轻点头笑答,“我知道了。”
轻叹一声。
其实,说是如此说,若再过一两个时辰,她还未回来,我已准备着出去一趟了。
“……念。”
“怎么了?”
“明年……”
“明年?”
“苏儿也大了,明年,就别带他去……那里了吧?到他十五岁时,将一切告诉他了,再……由他自己选,好么?”
“……好。”
微笑点头。
牵着她的手,走过长廊,接着沉默的片刻,待再说话时,她已小心隐去了眼角泪光。
轻轻拥过。如霜的月光,静洒在她的发间。
微仰头,天上,仍是那一轮明月。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若,真是,三生三世……已如何说得清了呢。
即使,只是为了还以前所欠的情才选择的留下,也没关系。
所余,此生,愿,再无所憾。
番外卷 平桥岁尽秦筝断 七年(游虞)
每次回花谷,若是遇见师兄在厨房,时常能见他坐在窗前托腮略微出神。
从很小时候起,便常见他这样。那时候,自己因为吃怕了在未来峰翻来覆去的那么几样菜,于是在花谷时,总是赖着他要吃新菜色——反正,很早就知道,他不过是面上冷而已。
唯独几样,百吃不厌,每到花谷时,总缠着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