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人形微微发光。
仿若半透明般的人形，渐渐走近。
——直到，她的容颜，变得如此清晰。
“姐姐……”喉间，一声轻呼涌上嘴边。
干了的泪痕，呼出的水汽，冰的彻骨。
“妹妹这是想家了？”睁开眼，呈现在视界中央的，是微笑着的杜文，眼角虽也浅浅笑着，但总让人觉得，有点太过平静。
“抱歉。”起身，稍欠了一下。
在睁眼的那一瞬，我还以为自己仍停留在适才的梦境之中——简直就是，将那当做了现实，而这几个月发生的所有的一切才是一个太长太长的梦……眼前的这个女子，和记忆中的姐姐有着如此相似的容颜。
“抱歉，竟不小心睡着了，搅了大家听琴的兴致。”
“想来楚妹妹是嫌文姐姐琴弹得不好吧？”许珍梳的话听的满是刺儿，不过，我倒是无所谓。
文心是杜文的字。有字的女子，不一般呢。
“早晨在大夫人那里，也没见楚夫人来给大夫人请安。”许三夫人说的时候特别把“楚夫人”三个字加了重点，长眉随着三字的重点也向上微微扬起——静看着的自己，竟忍不住想要发笑，为了避免气氛弄得更僵，只好强压下了。
“妹妹大概夜间累着了罢，这会儿，可还想睡？”轻柔着声说这些的杜文，黑瞳深处在瞬间折出一丝有些异样的光，可唇边的笑容却还是丝毫不变。
在清水镇为杜文所收留的妍奴——之后已改名为妍君了，唇角轻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与世无争的粉彩瓷娃娃般，站在杜文身后，太过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身为气场极强的女捕头，带着这么一个彩瓷娃娃般的侍从到处行走，大抵会引来极高的回头率罢。会是，很有趣的画面呢。
青卿因身子虚弱自然留在了晏安馆边的那个小院子，而宁夫人因为要去处理为了迎接圣上驾临杜府而新近购入的一批货物，这会儿陪着杜文的，只剩了我和许珍梳，这个时候杜玖也自然不在家。
这画面，若是在电视上看到，会更有趣罢。至少，不用因为杜文的一句可能有着其他意思的话，而忍受许珍梳恨不得将千万根针扎到我身上的恐怖目光。
虽说，杜玖确实是几乎每晚都会在晏安馆留宿，但那也只是为了更好地监视我而已。
“老爷他……”许珍梳的话只说了一半，眼角，闪烁着泪光。
不就是为了一个杜玖，有必要出现这样的反应么……我宁愿他每晚都去其他地方，这样我可就乐的轻松了。
“小姐。”盐梅出现在门口，她称杜文为小姐么，而且，表情少见的恭敬，“大夫人让三夫人过去。”
“恩。”杜文点点头。
只让三夫人过去，不叫上我么？不过，也无所谓了。大抵是许府那里有什么消息过来了罢。
“不知妹妹可想念江南的花茶？”
“——诶？”等我再回过神来，才惊觉屋里居然只剩下了我和杜文杜捕头。
“那下午我就把从江南带回来的花茶带到妹妹那里去，可别不欢迎哦。”杜文的微笑，真的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很像呢。
或许除了她黑眸深处泛着的那一种我十分陌生的微光。
毕竟，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不欢迎呢，请一定过来。”微笑着，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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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小贵从门外跑进来，一边说着，“杜大人到了。”
身侧的萍嫂皱了皱眉。确实，小贵按年龄来说也还是一个孩子，举止，有时仍不够稳重。
这会儿过来的杜大人，可就不是杜玖了。抬起头，杜文已然站在了门口。
换了一袭白裙的她，像极了很多童话故事里都有的那种美丽无比的仙女，不过眉宇间的那种女子的英气，或许，更像传说中的所谓仙侠。
“听说，妹妹对水墨颇有些造诣，这会儿可一定要拜见一下妹妹的大作。”杜文说着，将手中的一个中等大小的黑色缎布袋递了过来——布带其上，以金钱绣了繁复花纹，“这个是从江南带过来的花茶，里面有玫瑰，茉莉等五种，用小袋子装着了。”
“谢杜大人夸奖，这些花茶，也谢谢了。”我客气地接过袋子。
小贵端上了茶水，轻放桌上。
杜文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了我刚才正在画画的书案边，抬手翻看叠在一侧的那些画——所谓的大作，也不过是平日随手所画。
“这张雪景，很美呢。”
“谢谢。”
走过去，亦站在了书案前。
这一幅雪景所画，是以在带了受伤的杜玖逃亡途中，在猎人小屋外所看到的雪景为蓝本的。
杜文伸出右手，轻放在了远景中的那一座小茅屋上。纤长手指，微微蜷着，像凝固了的在抚摸着画纸的动作。
“这小屋。”她没有抬头，凝视着画上隐在云后露出半脸的皎月，“你画的很传神呢。”
不知为何，那个你字似乎加重了一点——在那种地方的小茅屋，应该不会被人认出罢……虽然，其实我不确定……但这些话，杜玖也看过，既然他没有说不可，那应该就没关系了。
“谢杜大人夸赞。”
偷瞥向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到些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
“楚夫人，是辰城人罢？那里我也曾去过一次，不过是在夏季。”杜文微笑着说道，眼底，并未有一点波痕，“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说话罢。”
然而之后谈话，却能觉察出，她变得有那么一点点心不在焉。不过，也可能是我太敏感所导致的错觉。
“楚夫人？”杜文说着，将手中的青瓷茶杯轻放到了桌上，细微的碰撞声，刹那竟比她的声音听来还要响一些。
“……诶？”我忙收回不知落在了何处的视线。
“你的发髻，有些乱了。”杜文的微笑，这会儿看着竟带了些甜，说不出的别扭，或许，是我眼花了罢？“介意我帮你梳梳么？”
“嗯……”
帮我梳……这是，什么状况？
“放心，我的手艺可是很好的。”
“……那就，麻烦你了。”
还是没有弄清状况，就这样坐到了妆镜前。
水银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身影，看着依旧感觉些微陌生的自己，懒得施妆粉而自然显出的脸色，颇为苍白，几分憔悴。而站在自己身后，轻梳着发的她，漂亮的大眼，微眯着。
在现代的时候，姐姐她是否也这样帮我梳过头呢……那遥远的渐渐模糊在时光中，又在梦里反复出现的所有的那一切。那种，总是在夜的最深处从梦中溢出来，泊泊流动在一片寂静中的悲伤……
“梳好了。”
确实如她所说，新梳成的发髻，十分好看。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过很轻——未想到这个时候杜玖也会过来。
“这会儿我也该走了。”杜文笑说着，将手中的梳子轻晃了两下，又放回到了妆镜前的小雕花木盒中。
送她到门口的时候，抬眼正好望见杜玖看向杜文的目光——这几个月来，我都没有看到过的那种眼神——陌生的，有些微惊讶，冰冷的，更多的是有些愤怒或者其他什么我解释不了的色彩在里面……
“杜老爷上次拜托的那些事。”杜文的脸上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微笑：“我可是很尽心地完成了。”
有那么整整一秒，杜玖都停在那里，没有半点动作。
“去找宁夫人说说话吧，来杜府快一天了，还没有好好地和她说上话。”说话的时候杜玖的表情瞬间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冰冷。
“说的也是，”杜文向杜玖福了一福，“老爷都这么忙，宁夫人那里想必也是很忙的，不过晚上倒是过去唠叨一下，或许不至太惹人烦。”
夜幕降临得很快，适才才见天边一点红霞，此刻廊上点起的灯笼已投下了摇晃斑驳的影子。
直到杜文走出视线，杜玖也再没有回过头去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