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心已经平静下来了,发出的声音却微微颤抖着,就像是在深夜时候从冗长的梦魇中惊醒了一般。
“淡姑娘,还是再歇一会儿罢。”杜玖轻声说道,眉间微蹙。
他的声音,本该习惯了的,不知为何,此刻落在心里竟有些沉重。
“……”低下头,跌然将手从他的掌中抽出。
伸开五指,掌心凝着的汗迹,再次提醒自己刚才发生了些什么——风清,那个人说,风清死了。
……风清,究竟是谁……是……曾经,认识过的人么?
走到窗边,尽管,所在碧云阁就紧挨着闹市街区,然而那些喧闹听起来却像是从隔了太过遥远距离的彼岸传来的一般——就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我从未存在过的世界。
试着做了几个深呼吸。
站在这里,向北,能看到大道的尽头,皇宫的路口。厚重朱红的宫城门,幽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门道,再往里,就住着那个每时每刻只要他想就可以将我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的大尚国皇帝。
头疼得无法再将目光聚焦到任何一点。背紧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模糊了的视界边沿,看到,杜玖在身边也坐下了。
尽管,杜玖只是坐在身边,而自己头疼得厉害,紧贴着冰冷的墙面,一点正作用也没有,却还是感到一股莫名的抗拒。
——此刻,对坐在身边的这个人。
可能不过数秒的时间,感觉着,却如同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羽,此生能有你相伴,朕,再无他求。”
谁的话,轻掠过耳边。
自己,微笑着望向说话的那人。眼角微上翘的丹凤漆瞳,些微的光亮。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是自己的声音罢,竟遥远得,如隔三生,“只要羽能陪伴皇上左右,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了。
……是啊,原本,是这样的……极轻的,一声叹息。
“杜大人 ……”,稍抬起头,有问题,想问。
侵袭、盘踞心底的哀伤,极快地消散,暂时却还是不想转过去,面向杜玖。
到底,在怕什么“说吧。”听不出起伏的声音,很平静。
原来所担心的,听他这么一说,倒是不再在意了。
“杜大人,这里……这碧云阁,建了多久了?”
过了有那么几秒,像是在思考我为何会问这个问题,才听到杜玖那过分平静的声音。
“二十年。”
“那……”如果是二十年的话……难道,是错觉么?
“不过,”这会儿的语气,却变得有些迟疑,“这之前,此处所建是京里颇有名气的芸亭客栈。芸亭客栈于二十五年前毁于一场大火。其后所建的碧云阁,其实是大致仿照了之前的芸亭客栈。”
“……大致仿照?”
芸亭客栈毁于一场大火,这碧云阁的主人,难道不会觉得忌讳么……“是,”,杜玖说着,轻叹了口气,“碧云阁的真正主人,是豫洵亲王。”,“…洵……亲王?”
从没听过的名字。就算是平常多话的小贵,也从未提起过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豫洵亲王乃是先帝的第九子,”话语间,隐约一股冷冷的笑意,“不过世人差不多已忘了他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
话未说完,未注意到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俯下身,向我伸出了右手。
泪水,霎时模糊了视界。
“你……”杜玖欲言又止的样子,抬起头时,他已移开了视线。
“……杜大人,我没事了。”轻摇了下头,挣扎着,自己站了起来。
视界一晃,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抓住了———— 杜玖的手。
“该走了。”杜玖一把将跌至一半的我拉起,我却小心翼翼地试着避免再进一步跌入他的怀抱。
“……嗯。”我抽回手,垂眸走到了他身侧。
碧云阁的地板,干净得几乎尘埃——豫洵亲王大抵是一个极爱干净的人罢,只是,为何又会让这里成为京城官员们聚集聚会之处?
“你……算了,走吧。”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忍着没有抬头,所以,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就这么低着头,紧跟在杜玖的身后,或走或停地往楼上去。
直到,察觉到一阵兰花的幽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再抬起头时,才发觉已然到了碧云阁的最高层了。
这一层,每个隔间的门口都用浅茶色的竹帘手遮着,比了之下的两层又安静得许多了——不,应该说,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杜玖径直向走廊尽头的那个隔间走去,掀开的帘子的瞬间,一个很好听的女音响起—— 扑鼻的兰花幽香,提醒着自己面前的这名青衣裙裳的女子就是这香气的主人。
“杜大人可是迟到了。”女子说着,屈膝行礼。
这青衣女手的年纪看起来有二十七八岁上下,面容精致白皙,五官轮廓无不透着美好而略带张扬的气息,略偏细长的凤目,带水的柳叶眉微微有些上翘着,又给人一种有些精明的感觉。绣着白色荷花的腰带缀着金线串着的玉珠,走动间微微荡开来,妩媚得让人不得不为之驻足。
“真是非常抱歉,霁夫人。”杜玖抬手柞了一辑,微笑着,歉然道。
“呵,杜大人这说哪里话,您能来,就是十分赏光了。”霁夫人笑说着,目光向我的方向转来。
“杜大人还真是……宁夫人正在楼下候着,您却单带了如夫人上来。”霁夫人含水般的眼瞳内未见一丝惊讶,反而是已预料到了的几分了然。
“福安公主在隔壁,看来,霁夫人会天还是不太好过么。”右侧传来一个声音,扭过头去,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男子,年纪大概四十多了,眼角勾着的笑意有些色迷迷的。
“邢尚书还真是熹欢调侃人,”霁夫人闻言走了过去,轻拾起木桌上的白瓷茶壶,开始为他斟茶。
——这么说来,能坐于此处的,便是朝中的诸位高官了。
“呵,说起来,杜侍郎,”那个居然是尚书的男子朝仍站在门口的杜玖摆了摆手,“不,过一段时间就得称呼为杜尚书了。有这个闲情逸致带着新纳的小妾,果然蒙圣恩的臣子就是不一样啊。以后,可是多多仰仗了。”
一番不知是谄媚还是嘲讽的话,说得极其自然流畅。
坐在他身边的那个白衣男子咳嗽了一声。
“严尚书这就太放不开心了,咱们都一把年纪、老骨头了,朝廷,可是得靠后起之秀。”邢尚书朝那个居然也是尚书的白衣男手笑了笑,“不过,宁安公主可是很受皇帝宠爱。严弟不用担心什么。白尚书那说来也是报应不是?”
白衣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走了。”
杜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了我一跳。侧过视线,看到杜玖的表情,客套的微笑,些微的冰冷。
跟在他身后向屋子的角落走去。
角落那里用漆着彩图的雕花屏风隔了一个单独的小隔间,和这些大约都是侍郎以上的重量级官员们坐着的地方隔着小半条走廊的距离。
微风穿过窗子,轻点过发簪上缀着的那只蝴蝶,轻细的声响。
“哟,好久不见。”隔间的靠窗角落里传来声音,略慵懒的,带着些微妖异的笑意。
——是十四王爷。
并没有多少天,他已经恢复到可以自由走动的地步了呢,只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你总是坐在这里。”杜玖说着坐在了他身边。
“你也总是这样,装作很专心的样子听他们说话。”十四王爷瞥了杜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