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了长达二十年的公司以业绩不佳为由把我辞退了。我不敢告诉家人,便假装依旧正常上班,暗地里开始寻找新工作。我在快餐店里写好简历和职务经历书后,投了很多家公司,但都并不顺利。
所以,此刻的我正套着一件小熊人偶服给孩子们发着气球。虽是时薪不到1000日元的兼职,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看!有气球哦。
给你气球。
不用客气的。
我当然不会这样说,因为我是一头不会说话的熊,只能通过肢体语言和孩子们交流。
我穿的是一件头身分离式的人偶服,体毛是棕色的。微笑着的唇部开了一个孔,戴上头套时可以通过这个孔看到外面的情景,不过视野非常有限,只能看到正前方的景象。人偶服里又闷又热。
活动现场的女工作人员会将充好气的气球逐个递到我的手中。虽说是布偶的手,抓住气球绳这种事好歹还能做到。我把气球递给走来的孩子们,看着他们一脸开心地拿着气球跑向父母,我也不由得跟着开心起来,就像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
有些孩子会抱住熊腿,有些孩子会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喜滋滋地挽着我的胳膊。这时我就会感到有些内疚,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这头熊的真身其实只是个被公司辞退,且身无长技的四十多岁的大叔而已。而与此同时,我的内心又涌出一阵暖意,只在这一瞬间,我这个不被公司认可的人,得到了世界的认可。
你想要红色气球,还是这个蓝色气球?
想和我一起拍照吗?
来啊,没关系的。
为我介绍这份兼职工作的,是一个了解我经历的前同事。他有个做人偶服租赁生意的亲戚,最初只是单纯租赁人偶服,穿人偶服的人则由活动方的工作人员担任,后来发现活动方有时也很难能找到人,便索性连同穿人偶服的人也一起提供了,而那个人就是我。我坐上送人偶服的小货车前往活动现场,听完活动方的各项安排后,就化身小熊开始工作。顺带一提,我还得负责准备气球和充氦气的道具。
最适合亲子出游的休息日,也是我工作最繁忙的时候。我也就只能对家人撒谎了。我总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告诉他们:“那些新人老是做错事,大周末的还得去公司给他们善后。”接着就穿上西装、打好领带出了门。坐上电车,到了位于前公司附近的车站却不下车,而是直接乘坐到人偶服租赁事务所附近的车站。
对此,我的妻子凛子从未有过一句抱怨或不满,甚至还会尽心竭力地照顾好周末也要拼命工作的我。凛子不仅生性大度,容貌也十分秀丽,配我着实有些可惜了。套在小熊服里的我,一想到她就觉得满怀歉意。
那个小弟弟,不用客气哦。
小学生也还是喜欢气球的吧?
看气球在空中飘来飘去,是不是很有意思?
怎么样,是不是馋得都想哭了?
喏,你可以把这个气球带回家哦。
有时,我也套上小熊人偶服,站在车站前的广场上发传单。这是为那些没有人领养,只能被送往保健所的小狗和小猫举行的慈善活动。这种情况下,其实我更应该穿小狗或者小猫的人偶服,不过遗憾的是那些人偶服恰好都被租出去了。
我穿着小熊人偶服,为郊区一家大型超市的抽奖活动助兴。每当有顾客抽中大奖,我的身体就会如弹簧般突然蹦起,以表达祝贺之意。那天晚上,我这副长期缺乏运动的四十多岁的躯体深感不堪重负。
气球在天空自由自在地飘荡,多悠闲啊!
那边的小妹妹,别害羞,拿着。
那位小弟弟,别急。
这儿还有很多气球呢。
一个星期天,我套着小熊人偶服来到一个住宅展现场。许多房屋建筑商带来了他们的作品,一栋栋配置了最先进设备的样板房被摆放在一片十分宽阔的土地上。建筑商们希望通过这些样板房告诉那些正在考虑购买独栋住宅的人:“我能帮您建一栋这样的房子哦。”被精心打造过的这片住宅区看起来实在太美了,美得有些不切实际,看起来就像20世纪80年代美国电影中常见的那种新型住宅区。不过,我并不讨厌这样的景色。
我从人偶服的唇部开孔看着外面的世界。我看到了因梦想中的独栋住宅即将动工而雀跃的一家人,这让藏在小熊人偶服中的我艳羡不已。既然能出现在住宅展现场,他们定是已经顺利拿下了贷款,或是对拿下贷款信心满满的吧。反观自己,还依旧住在一个廉价的出租公寓里,如今已经失业的我,对购买独栋住宅之类的事情更是想都不敢想。刚要失落,就被一群朝着小熊飞奔而来的孩子给治愈了。我用力摆动着手臂和双腿,努力营造出欢快的气氛,将气球牢牢地塞进孩子们的小手中。
怎么哭啦?
不小心让气球飞走了吗?
没关系的,别哭。
来,我再给你一个。
哪怕暂时失去幸福,它也会很快就回来的。
要记住,这就是人生。
后面的小朋友,到这儿来……
给你气球……
当我看到走来的那个小男孩时,顿时愣在了当场。
气球……拿着……
气球……拿着……回去吧……
那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如苹果般红彤彤的小脸蛋儿上,还挂着一滴透明的鼻涕。我见过这张脸。他长得太像我的儿子理一郎了。不,这就是理一郎。
我的儿子正在等着小熊给他送气球,当然,他并不知道这只小熊就是自己的爸爸。女工作人员将气球绳塞进我那毛茸茸的熊掌中。心不在焉的我一不小心就松开了手中的绳子,气球便一路逃向碧蓝的天空。
“啊……”
女工作人员看着不断飞远的气球不禁叫了一声。
“没关系的,小熊!”
她从一大束事先充满氦气的气球中又取出了一个,并递给我。这一次,我抓着绳子递到理一郎的手中。
理一郎抓着气球便跑了,自始至终也没认出我来。
凛子正在远处等着他。自己的妻子,站得再远也不会认错。
与凛子和理一郎一起走远的,还有一个男人。人偶服的视野太过狭窄,我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从穿着来看,那很显然就是一个男人。我的妻子和儿子一脸开心地与那个陌生男人一起在住宅展那漂亮的小巷中越走越远。
排队领气球的孩子队伍越来越长,而我依旧呆呆地站在那里,于是最前面的那个孩子一脸疑惑地抬头看着我。
傍晚回到家时,凛子正一如往日般准备着晚饭。
“工作一天辛苦啦!”
“啊,嗯……”
我一边回答着一边摘下领带。理一郎扬着天真无邪的笑脸,朝我飞奔了过来。
“你回来啦,爸爸。”
母子俩似乎从未怀疑过我已不在公司工作,更想不到在住宅展看到的那头熊其实就是我。为了掩盖身上的汗臭味,我立刻冲进去洗了个澡。
换上居家服后,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开始吃晚饭。我这一顿饭吃得食不甘味,也没怎么说话,因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在住宅展看到的情景。真的是你吗,凛子?真的是你吗,理一郎?那个男人是谁?我很想问个究竟。简单来说,我怀疑凛子出轨了。她是不是已经对我厌倦,转身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去参观住宅展也正是为了选择再婚后的爱巢吧?
但我不能问,如果我说自己在白天的住宅展上见过他们,就会被反问:“为什么你不在公司?不是说要去加班,所以无法陪伴家人吗?”那我就不得不坦白自己被辞退的真相了,这太可怕了。
“对了,你们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我只能旁敲侧击地询问他们白天都做了什么。
“我带着理一郎去买东西了。”
“嗯,就你们两个人?”
“就两个人啊。”
真的吗?你在说谎吗?
从凛子的神情中看不出端倪。
“对了,理一郎今天拿到了一个气球。”
“气球?!在哪儿拿的?谁给的啊?”
“商店街上新开了一家便当店,今天有开业活动,路过的孩子都能免费得到一个气球。”
“气球呢?现在在哪儿?”我问理一郎。
“破了。”
“回来的路上破了,所以我就扔了。”凛子在一旁补充道。
“是吗?破了啊?这样啊……”
我夹了一口筑前煮的蔬菜放进嘴里,依旧吃不出味道。
理一郎才五岁,真的会事先和凛子统一口径,对我撒谎吗?平时他故意撒谎捉弄人的时候,脸上一定会带着“奸计”得逞的笑容,让人一眼就看出他在耍“阴谋”。但今天的理一郎脸上十分平静,丝毫看不出在隐瞒什么。
掷个骰子吧。
如果掷到“中奖”,就能得到小点心哦。
即便没有中也别担心。
机会还多的是呢。
工作日,我套上小熊人偶服,站在闹市区的一家大型电器店门口。孩子们围在我的身边,纷纷伸出小手摸着毛茸茸的人偶服。店里正在举办一个游戏活动,进店的顾客都可以投掷我们事先备好的要用两只手才能抱住的巨大骰子,掷出“中奖”后就可以得到小点心作为奖励。所幸,孩子们似乎都很喜欢这项活动。
想和我一起拍照?
我可以吗?
这不是什么有名的卡通人物,真的可以吗?
和分发气球的工作不同,这一次,我只要站在那里就好。看到我这个叔叔时,孩子们总会扑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朝我伸出手来。这时,我就会为他们跳一支我的独创舞蹈,这还是我为了哄理一郎而编的舞呢。我会同时摆动自己的手臂和臀部,然后有节奏地摇摆自己的身体。只有我能做出这么有趣的动作。看到我的这支舞后,孩子们全都开心地哈哈大笑。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住宅展当日的情景,这让套着人偶服的我顿时就心烦意乱起来,心情也随之跌入谷底,也就没什么心思再跳舞了。
游戏活动结束后,我在停车场的小货车内脱下人偶服。若要穿脱那种大型且做工良好的人偶服,就需要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而我穿的这种小熊人偶服则不然,哪怕是个狭小的空间,也足够我穿脱了。因为这件人偶服的躯干部分用的是那种单薄、廉价的布料,就像是把一条棕色的毯子加工成人形。我自己就能够到后面的拉链,在穿脱时也就无需他人帮忙。
“您辛苦了。”
脱下人偶服后,我与工作人员道了别,便开着小货车返回事务所。我把装着人偶服的箱子丢进仓库后,就开始和同事一起确认后续的工作安排。
人偶服预约租赁的生意不算火爆,每周能有一个订单就足以让我们满足了。我们的租赁客户大多会选择在适合亲子出游的周末和节假日举办活动,所以工作日闲着无事可做的情况是十分常见的。
在不用穿着人偶服工作的早上,我也会按时出门假装去上班。我和其他身着西装的上班族一起挤上早高峰的满员电车,然后开始思考在傍晚前该去哪里打发时间。
我会在想学习的日子里泡在图书馆,读上一整天的资格考试参考书。如果能考下某个资格证,找工作也会更容易一些吧。于是我陆续学了TOEIC、危险品管理员、介护福祉士等也许能在找新工作时派上用场的各种知识,也准备了简历和职务经历书,并投了许多公司。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偶服租赁生意不佳倒还算得上是件好事,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用于寻找新工作了。
倒不是我不喜欢扮作小熊陪孩子们玩,主要是这份工作的收入太不稳定了,难以支撑一家子的生活用度。所以我得尽快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得养家,得为凛子和理一郎提供生活的保证。
可是,我总会忍不住想起住宅展当日的情景。我分明从人偶服的开孔中看到凛子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理一郎拿到气球后开心地跑向他们。那一幕让我感到焦躁,让我很是不安。
或许,我也马上要被这个家庭辞退了,或许凛子和理一郎正计划着解雇我这个父亲,雇用一个新的父亲。
从那一天起,我总会有意无意地在聊天儿时试探他们,每天都会留意凛子身边是否出现过可疑的男人,我也问过理一郎是否见过母亲和其他成年男子说话,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可惜啊,那天在住宅展看到他们三个人的时候,我无法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他到底是谁?到底和凛子是什么关系?只要一想到这些问题,我就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
“我走了。”
“路上小心。”
某个工作日,我照例出门假装去上班。虽然这一天没有人偶服租赁的订单,但我也不太想为了考资格证而学习,便决定姑且坐着这辆满员电车到市中心去,总之就是离家越远越好。如果在附近溜达,说不定会被熟人看到,自然而然地,凛子会被问到“您先生没去公司上班,他还好吗”之类的问题。
在商业街附近的车站下车后,我打算先去公园走走。冷风阵阵,四周不见一个玩耍的孩子。透过苍郁葱翠的树木,可以看到鳞次栉比的高层建筑。
严寒中,我弓着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不知不觉间,公园的长椅上出现了越来越多和我一样穿着西装的人,而且个个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都是些被解雇了却无法对家人说的人。他们或是目光空洞地撕着再也用不上的名片,然后扔进垃圾桶,或是低声咒骂老板以打发时间。
其中的某些人已经互相认识并聊起了天儿,他们萎靡不振地倾诉着自己的近况。
我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谈话。
“我瞒着他们一个月了。”
“我都瞒了快半年了。”
“那个总是坐在喷泉边的人呢?最近怎么都没见过他,找到新工作了?”
“你还不知道?他上吊了,他的人生结束了。没工作的事情还是被他妻子发现了,两个人大吵了一架,然后就……”
我不能在这种地方待太久,因为这儿的空气太凝重了,每个人看起来都是死气沉沉的。
我还是找个快餐店之类的地方吧,不仅便宜,而且即便待上一整天也不会被店员驱逐。我起身走出公园,挤入车站前闹市区的人潮中。
就在我走到十字路口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有人叫我的声音,便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站着一个前公司的同事,不是那位介绍我做人偶服兼职的好心前同事,而是一个我不太想看到的前同事。
“哟,好久不见啊。”
他朝我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这个男人是出了名的性格乖张,听说许多临时工被他欺负到辞职。更糟糕的是,他的业务能力十分优秀,哪怕向上司们反映他的职权骚扰行为,上司们也总会为了袒护他而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从未真正解决过问题。
“找到新工作了吗?”
前同事将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俨然一副跟我十分亲密的模样。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前同事单身,可以把所有的工资都花在自己身上,据说他有一笔不菲的存款,开的是进口汽车。不过我对此丝毫不觉羡慕,真的,因为我有凛子和理一郎,我有自己的家人。至少在这一点上,我比这位前同事幸福得多。
我回答道:“新工作啊?唔,倒是面试了好几家,不过还在犹豫该去哪家好。他们倒是想让我尽快到公司入职,但他们提出的待遇不太令我满意,所以我姑且都拒绝了。”
这当然不是真的,我撒谎了。我的这位前同事就喜欢看别人倒霉的模样,我得虚张声势,决不能遂了他的意。
我和这位前同事站在闹市区的十字路口旁聊了好一会儿。其实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可又想知道之前在前公司参与的那个项目如今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和他聊下去。前同事一边说着话,一边上下打量着我。
“我说,你刚刚说的话是骗我的吧?”前同事问道。
“刚刚的话?”
“你的皮鞋上还沾着公园里的泥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算了,我也该走了,公司里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呢。我可不像你这么闲。”
前同事一脸满足地眯着眼。
“夫人最近还好吧?”
“……嗯,很好啊。”
前同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般突然大笑起来,然后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到凛子挽着那位前同事的手臂,然后离开了我。
“他的收入比你高,存款似乎也不少。跟着他一定能过上好日子,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理一郎也紧紧地抓着前同事那戴着名表的手腕。
“爸爸再见。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我的新爸爸了。”
“是的,放心吧。我会让他们俩过得幸福。”
前同事说完这句话,便带着我的妻儿离开了。我拼命想要追上去,可我的脚就像陷入沼泽般不听使唤,渐渐地,就连我的腰也动弹不得了。
“等等我!等等我,凛子!理一郎!不要离开爸爸!”
我大叫着伸手,想要抓住他们。就在这时,我醒了。
我看了看旁边的被褥,发现凛子和理一郎都在睡觉。这是梦,只是梦而已。但我的心依旧跳得飞快,依旧觉得难以呼吸。
我离开被窝,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我用双手捧起一掬冷水泼到脸上。透过镜子,我看到了自己可怕的脸。
一想到前同事咧着嘴笑的模样,我内心的怒火就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他一定是在嘲笑我,一定是看透了我的虚张声势,他一定很得意吧。他的前途一片光明,坐拥巨额财富,过着安逸舒适的生活,这让我嫉妒得发狂。那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可恶,真是太可恶了。我会被辞退,说不定也是拜他所赐。那个男人过去总和上司一起出去喝酒,肯定是在巴结上司,说不定还顺便说了我不少坏话。他一定告诉上司,我是个对公司毫无用处的废物,上司也一定相信了他的这些鬼话。一定是这样的,要不是这样,可就太奇怪了。对于我的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公司就全然没有看在眼里吗?
非得要辞退我吗?气愤的泪水瞬间喷涌而出,我紧抓着洗手台的边缘,他们都在羞辱我。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我要杀了那个浑蛋。
我听到了狗的低吼声,大概是邻居家的狗吧。不过这个声音似乎又与平常的狗叫声略有些不同,听起来不像是来自屋外的声音,倒像是就来自我的耳畔。仔细听了一会儿,我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声音的源头竟是我自己。我的喉咙发出了一种如野兽般的低吼声。
我站在镜子前愤怒地低吼,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回声般、任谁听了都会认定是兽吼般的声音从我的身体迸出,就连镜子的表面都在为之颤抖。
“爸爸身上有股小熊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我催刚睡醒的理一郎赶紧穿衣服时,他突然这么说道。我闻了闻自己的体味,不过并没有闻出什么奇怪的味道。原以为是人偶服的气味已经开始渗入我的体内,但看起来并非如此。理一郎说的味道,大概就是老人味吧。
我小时候也闻到过父亲的老人味,是一种男人特有的野性气味,闻着就像是一头浑身长满体毛的大型动物。老人味的成分也许是因人而异的,不过若我和我父亲的身上散发着相似的气味,那么理一郎闻到后会联想到小熊的气味,也就不无道理了。
不,不是小熊,而是一头真正的熊。
不是那种看起来憨厚可爱的小熊,而是那种偶尔会下山来吓唬人的大熊。
我的身上散发出的,应该就是一头大熊的气味。
孩子们,这儿有气球哦,快过来吧。
拿着,别客气。把气球带回家吧。
不用怕,过来啊。
我可不会吃人哦,过来吧。
星期天,我再次接到了穿着人偶服分发气球的工作,就在平时举办住宅展的那个地方,这一天将举办一场亲子活动,还安排了水气球和棉花糖的摊位。主办方希望能有个穿着人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正在演奏的铜管乐队旁分发气球。
于是到了那一天,我告诉凛子又有个新人犯了错,我得去公司处理一下。凛子将我送出门时有些闷闷不乐,大概是对一家人无法共度周日感到有些遗憾吧,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或许她根本不希望我待在家里,或许她只是一直在扮演一个贞妇,内心早已对我嗤之以鼻了吧。
碧空如洗,崭新的房屋外墙洁白无瑕,发出耀眼的银光。四周皆是青翠欲滴的树木,路面干净整洁,没有流浪汉的身影,没有流浪猫的粪便或乌鸦的腐烂尸体,也见不到醉汉的呕吐物,这是被特意做得井然有序的虚假风景。这是一个能够满足所有人幻想的理想住宅区赝品;这是一个为所有人展示着幸福的未来,让他们对这样的房子充满期待,让他们签下合同并从他们口袋中夺走积蓄的地方。就在这样一个地方,我一边听着铜管乐队的喧闹演奏,一边将充满氦气的气球逐个递到孩子们的手中。人偶服里实在是太热了,汗水从我的额头渗出,接着流进我的眼睛,凝固的空气让我感到无法呼吸,就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了。
我不会抓走你并吃掉的,过来点。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气球。
我不会用这副爪子把你撕成碎片的。
我不会把你从头到脚啃干净的。
所以,过来吧。
活动现场的女工作人员帮我递来气球,不过那些年纪小的孩子都不敢靠近我。平时也能见到一些被人偶服吓得躲到父母怀里哭的孩子,但今天特别多。
一个看起来还在上小学的女孩正在玩水气球,她的父母则在一旁慈爱地看着她。一对怀抱婴儿的年轻夫妇正在一边听着开发商的说明,一边看向房子,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对未来可能住进那些房子的期待。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都是浑蛋,都是些拿到了贷款的浑蛋。
不用怕。
我是一只快乐的小熊。
看,我还能随着音乐摇摆身体呢。
所以,过来吧。
给你气球。
气球……
就在我随着铜管乐队的演奏而摇摆身体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狭窄的视线里。
给你气球……
所以,过来吧……
凛子和理一郎正从在棉花糖摊位前排队的孩子们身边走过。是他们,不会错的,因为我见过他们俩今天这身衣服。
一个男人走在他们前面,似乎正要带我的妻子和孩子去哪里。人偶服内的能见度不高,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脸,而凛子和理一郎似乎正与他有说有笑地走向住宅展的后方。不多久,三个人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害怕极了,害怕到不停地试图说服自己其实什么也没看到。我的心脏似乎已结冰,我的双腿在不停地颤抖。等这阵害怕过去后,愤怒又开始如熊熊烈焰般直冲我的脑门儿。被人背叛的愤怒与失望,在我的心里不停地搅动着。
我握着气球的绳子追了出去。
“小熊,你去哪里?”
后面传来了那位正在给气球充入氦气的女工作人员的声音。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我要追上背叛我的人。
周围的人们纷纷扭头看向我,大概是觉得一头熊牵着气球在路上走的情景实在是太过奇怪了吧。穿过摆着许多小摊位的那块区域后,铜管乐队的演奏声也在我身后逐渐远去,四周变得越发安静了。
随处可见崭新的样板房,可他们去了哪里?我努力寻找着凛子、理一郎以及那个试图取代我地位的男人。可人偶服内的能见度实在是太低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他们三人的踪迹。难道他们走入室内参观了?
我走得飞快,但两条腿走路实在是太慢了,于是我松开手中的气球,让双手着地。四条腿的移动速度果然快了许多。我用力地蹬着地面,一边跑着,一边发出“噔噔”的响声,住宅展现场的人们见此情景后纷纷尖叫起来。他们一边指着我,一边高声叫嚷着四下逃窜。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巨大得如同一辆卡车。奔跑途中,我一不小心撞上了路边的一棵树,却丝毫没有任何痛感,反而是被我撞上的那棵树瞬间断成了两截,叶片散落一地。
“到底在哪里?”
我用力喊了一声,然而喉咙中蹦出的居然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刺耳的兽吼声。
我丝毫不打算克制自己的愤怒,用手疯狂地砸着四周的样板房墙壁。白色的墙壁瞬间裂开,上面留下了几道鲜明的爪痕。
“在哪里?都给我出来!”
我哭喊着,可滴在地上的并非我的眼泪,而是从獠牙前端流下的一串口水。
室外的人们早就躲得远远的,样板房里的人则缩在窗后瑟瑟发抖地看着我。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都在祈祷着我不要走向他们。
我看到了一栋房子,客厅中有一面超大的玻璃落地窗。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了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的理一郎。
在那儿!我迅速朝那里跑去。
既然理一郎在那里,那么凛子和那个男人也一定就在附近。背叛我的人一定都在那里。
我砸破玻璃冲了进去。样板房的天花板虽高,在我眼里却根本算不得什么。我把头勉强塞进去后,天花板上的装饰物和照明设备纷纷落下,砸在了地上。我将嘴巴张到最大,聚集五脏六腑之力咆哮。我狠狠地踩着地上的玻璃碎片,体重压瘪了地板,甚至将其压断。我仰起脖子,环视整个房间。
我看到了那些背叛我的人。
他们一定在幻想着抛弃我后,住进这样的房子里吧。我低头,露出獠牙恐吓他们。我的前脚朝着他们刚迈出一步,整栋房子就被震得不停颤动,摆放在架子上的玻璃器皿也随之纷纷掉落。
大概是被我吓到受不了了,所有人都脸色煞白,往后退去。但理一郎退着退着就坐在了那里,大概是被吓得腿脚发软了吧。凛子喊着儿子的名字,试图拉着他的胳膊逃离,但她似乎也完全提不起力气了。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挡在了理一郎的面前,似乎想保护他免受我的伤害。
这就是那个试图夺走我妻儿的男人。在此之前我都因为视线不佳而看不清他的脸,直到此刻我才终于近距离看清了他,他满脸寒酸相,双目凹陷,略显老态,我看了都忍不住发笑。这就是骗走了凛子和理一郎的男人?他的双腿不停地颤抖,脸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起来真是可怜得很。
我要撕碎他。我对着他咆哮了一声。我的声音震耳欲聋,甚至把墙壁和地板都震出了一道道裂缝。那个男人闭上眼睛,竭力忍受着巨大声波的冲击,咆哮声停止后,他用乞求原谅的眼神看着我。大概是为了保护理一郎吧,他依旧站在原地,未曾后退过半步。
忽然,我意识到我见过这个男人。或许是刚才被怒火蒙蔽了双眼,直到此刻我才终于认出他来。但也有可能是我从未想过会出现这种状况,因为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想象了。
这张脸,正是我每天早上在镜子前看到的自己的脸!
怎么回事?我明明站在这里,为何竟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这让我很是困惑,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距离被拉开后,站在理一郎面前的那个身为人类的我也如同被抽干了力量般,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凛子见状连忙冲了过去,坐在一旁撑住他的肩膀。
我继续后退,不知不觉就从方才打破的那扇客厅玻璃落地窗处走了出去。我的脑中早已被困惑和惊愕所占据,方才的怒火也逐渐消退。
虽然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看到凛子和理一郎身边站着的男人是我的那一刻,压在胸口许久的那块大石瞬间就落了地。理一郎和凛子正紧紧地抓住身为人类的我,浑身颤抖地看着我。
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我厌倦了四条腿走路的样子,便直起身子改用两条腿行走。没多久,那些因惧怕大熊而纷纷逃离的人又回到了街上。住宅展恢复了平静,就如同从未发生过任何骚动一样。
透过人偶服的开孔,我沿着马路走回活动地点。方才的擅离职守或许会让孩子们因为拿不到气球而伤心吧。不过,那位女工作人员应该会替我继续发放气球吧。
我遇到了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坐在婴儿车里的孩子正用手指着我,于是我向他挥了挥自己毛茸茸的手臂,孩子顿时就手舞足蹈地哈哈大笑。年轻夫妇向我点头致谢后便走开了。紧接着,我又看到前面有许多孩子正在卖棉花糖的小摊前排队,还有许多孩子正围在卖水气球的摊位旁玩耍。
我又给孩子们发了一些气球,到了休息时间后,便回到停车场内的小货车里。我摘下熊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接着拉开背上的拉链,脱下上半身的人偶服,我从毛茸茸的手臂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我拿起留在车上的手机,一边祈祷着一边拨通了家里的座机。没过多久,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凛子的声音。
“喂?”
“凛子吗?”
“是我啊。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家里吗?”
“是啊。本来想带着理一郎去公园走走,但他好像有点感冒了。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凛子和理一郎一直都在家里。她应该没有骗我,因为现在距离我在住宅展上看到他们并没有过去太久,他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到家里,然后接听安装在家里的座机。
这么说,刚刚的一切其实都是我的一场梦而已。在我通过人偶服的狭窄开孔向外看的时候,我就陷进了自己的白日梦。内心的不安、恐惧和对家人的负罪感催生了这场梦。凛子和理一郎不曾背叛过我,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妄不断膨胀后的结果。我很羞愧,眼前开始变得有些朦胧。
“那……那个,凛子,你听我说。”
“什么?”
“就是……其实,我被公司解雇了,”我紧张得有些手足无措,“就是……被辞退了。我离开公司很久了。对不起,一直没跟你说。”
“是吗……”
“我很怕,所以不敢告诉你。今天说要去公司上班的那些话,也都是骗你的。其实我正在做一份朋友介绍的兼职工作。”
凛子沉默了一会儿。或许她正在考虑自己将来该怎么办吧。或许正在纠结怎么向我提出离婚后回娘家吧。而凛子接下来的话,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其实我猜到了。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一份人偶服的兼职?”
“你怎么知道?”
“还真是啊。”
凛子告诉我,前段时间因为吹风机坏了,她便到一家大型电器店里准备买个新的。当时正好有个掷骰子赢点心的游戏活动,她在活动现场见到了一个穿着小熊人偶服的人,而那个人当时跳的舞令她感到十分熟悉。那是我为了哄理一郎而自创的舞蹈,无论是手臂还是臀部的摆动方式,无论是节奏还是时长,每一个要素都与我的自创舞蹈分毫不差。
“所以我就确定了。跳那支傻瓜舞的,肯定是你。”
“哪怕我穿着小熊人偶服,你也能认出我来?”
“当然能啊,还用说吗?”
我的确在一家大型电器店里表演过那支自创舞蹈。只是没想到当时凛子也在现场,并注意到了我。
“那是你本该去公司上班的时间,我虽然有所怀疑,但还是没能鼓起勇气上去问你。”
“一直瞒着你是我的错,真是对不起。”
休息结束之前的那段时间内,我又和凛子聊了一会儿重新求职的事情,并告诉她我此刻正穿着人偶服在住宅展工作,接着又问了问理一郎的感冒情况。一直到挂断电话都不曾提过离婚之事。
挂断电话后,我钻出小货车,让凉风尽情地吹拂自己的上半身,冰凉的空气迅速吹凉了原本大汗淋漓的身体,让我瞬间神清气爽了不少。不会再做白日梦了吧,嗯,一定不会了。
该回去继续工作了,即便这只是一份短期的兼职工作,但既然接了,就得认真对待。我将手臂塞进人偶服,拉上背部的拉链,又从车里拿出熊头戴上,于是我又变成了一头熊。
在走向活动现场的途中,我发现了一只被卡在树枝上的气球,大概是我在追逐白日梦的过程中,为了四足行走而放掉的那只气球吧。虽然它此刻处于我即便伸长胳膊也够不到的高度,但我伸长手臂跳起来试了试,指尖恰好能够到气球的绳子。我攥着气球绳,继续循着铜管乐队的音乐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