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败落的时候,并非花瓣片片零落,而是整朵掉落在地,像极了人头落地的模样。所以,我总觉得山茶花虽美,却天生带着一丝阴森的气息。
我在瑟瑟寒风中被带进神宫寺家,从走廊上便能看到美丽的庭院中种着几棵山茶树。
“一入春,这些殷红如沾染了鲜血一般的山茶花便会绽放。”
这家的主人,也就是作家神宫寺典明先生,一边看着山茶树一边向我说道。先生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岁。我对小说并无太多研究,所以对神宫寺先生也知之甚少,只是听人说过他对文学涉猎很广,作品似乎涵盖了从纯文学到娱乐小说等多种体裁。
“我若能工作到入春后,或许也能看到山茶花绽放的美景吧。”
“先干一个月吧,不,还是先干一个星期吧。先看看工作情况,如果没问题再续约。”
如果有问题就不会签订长期合同了——我原以为他是这么打算的,但似乎并非如此。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随时告诉我,你随时都可以辞职。”
“啊,好的。”
我有些不解地回答道。他似乎是在告诉我,即使我突然扔下工作离开这里,他也不会责怪我。
“先在我这里做几天看看能不能适应。但不要勉强自己,就算辞职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据说原来的女佣因年事已高退休了。主人家想找个新的管家,我便被叫到了这里来。其实我并没有在家政服务公司登记过,这份工作是父母介绍的。我的父亲似乎经常和神宫寺先生在一起打高尔夫球,他对我待在家里啃老的行为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给我找了个住家女佣的工作,并催着我尽快入职。我很擅长打扫卫生和洗衣做饭,想必是能够胜任这项工作的。
“有件事,我必须要先告诉你……”
神宫寺先生带我参观完这栋房子后,我们回到装有暖气的客厅,在沙发上相对而坐。这是一栋老式的日本宅院,主人只对客厅和餐厅进行了翻修并铺上了地板。我看着神宫寺先生,不禁生出“这等风度只做个区区小说家着实可惜了”的惋惜。先生叹了口气,有些自嘲地笑着道出了原委:“这栋宅子有些特别,或者应该说脚下的这片土地有些奇怪。”
“这片土地有些奇怪?”
神宫寺家的宅院位于一块平坦住宅区的中间。与其他房屋相比,占地面积确实大了许多,但看上去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山田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人死后会去哪里?”
话题转得太快,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只能努力跟上这个中年绅士的思维。
“啊,我没有深入想过……”
“我在这栋房子里出生并长大。有件事一直都徘徊在我的心头。我就直说了吧,嗯,有时家里会出现……”
“出现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总觉得这片土地就像一条通道。”
“什么意思?”
“应该不是来自日本各地的人都会从这儿经过,但至少,对于那些曾在这座小镇上死去的人来说,这是一条通道。”
“……”
“阴阳两界之间大概有一个出入口吧,而我家似乎就正好建在这个出入口处。”
他的话在我的脑中慢慢扩大。看来这座宅子的确会出现些灵异的东西。
“你是怎么想的?还打算在这里干下去吗?”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怕鬼。我既不是超自然爱好者,也不会主动去闹鬼的地方,我甚至连鬼故事都不敢听。可神宫寺先生开出的薪水实在是太诱人了。垂涎已久的包包和首饰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先试一个星期看看吧……”
神宫寺家的占地面积足有十套常见的商品房那么大。碎石路自古朴的大门延伸出去,从石灯笼和松树旁一直延伸到一栋两层小楼的门前。这儿光是玄关的面积就足以容纳我老家的整个房间。立柱和走廊用的都是黑檀木,不禁让人联想到庄严肃穆的寺庙。
不远处还有一栋小楼,我被安排住进那里。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里设施十分完善,甚至还设置了厕所和浴室。与主屋相比,这儿的结构更为新颖。虽然没有厨房,但已经能够满足生活需求。据说那位年迈的女佣刚搬走没几天,屋里的被子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入口的大门是带锁的,看起来很安全。
每天天还没亮,我就要起床了。穿上拖鞋走出屋子,在刺骨的寒气中走向几米开外的主屋后门。走进后门便是厨房,我要在这里准备主人的早餐。厨房内摆放着最新款电饭煲,炊饭的蒸汽袅袅上升,厨房里弥漫着稻米的清香。
先起床的是神宫寺夏目,他是神宫寺典明先生的独子,一位相貌俊朗的大学生。他比我还高,是个身形瘦削的少年,平时住在自己二楼的房间里,据说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非数字游戏。
他走下楼梯来到厨房,一开始没有注意到我,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奇怪,明明我就站在面前,怎么他就看不到呢?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那个,早上好。”
我向他打了声招呼。他这才终于回过头,惊讶地看着我,随后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早上好。你是……山田小姐吧。”
这个家里只住着神宫寺先生和夏目二人。夏目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可是厨房里明明站着个人,他却对此视若无睹,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呆啊?我一边调节着味噌汤的火候一边想着。
“我忘了家里来了个新的女佣……”他一边往玻璃杯里倒水一边说着,“不好意思,刚才装作没看见你。因为我以为看到的是亡灵。”
他喝水的样子很好看,大概是继承了绅士父亲的基因吧,想必在大学里也很受女孩子们的欢迎。
“父亲都告诉你了吧?”
“嗯,说了一些。”
“这是这个家的规矩,还请尽量遵守。等你习惯了就能很自然地做到,像我刚才那样。”
“啊,我明白了……”
他走进厨房时并非看不到我。
他看到我了。
只是假装看不到。
在我决定接受女佣这份工作的那天,神宫寺典明先生就对我说:“如果你住在这个家里,总有一天会看到亡灵。到时候不要惊慌,也不能大声喊叫。要假装看不见,当他不存在。”
“为什么呢?”
“他们很孤独,他们只能孤独地只身前往那个世界。所以一旦他们发现有人能看到他们,就会误以为对方能治愈自己的孤独,于是就一直缠着对方。那可就麻烦了,虽然不到疾病缠身的地步,但总被亡灵纠缠,胆小的人肯定很快就受不了了。”
每个亡灵都在寻找能够听到或看到自己的人。所以哪怕真的看到了他们,也要努力维持镇定,装作对此毫无察觉,他们很快便会消失。这便是神宫寺家的规矩。
神宫寺先生和夏目对我做的早餐十分满意。两位似乎都没有做饭的习惯,自上一位女佣离开后,就没有吃过什么像样的饭菜。看来我的烹饪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热腾腾的米饭、热腾腾的味噌汤,再配上厚蛋烧和腌菜……这样的饭菜才让人有活着的感觉啊。”神宫寺先生激动地说。
对了,我并不与他们同时吃饭,一般都是趁着他们没有在用餐的间隙,迅速在厨房填饱肚子。我曾在网上浏览过女佣的职责,里面就提到了这一点,我也决定照做。
夏目去学校了,神宫寺先生则窝在自己的书房里。先生的书房坐北朝南,日照很充足。黑檀木的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大概就是他用来工作的电脑。先生说过,中途若需要咖啡或茶,他都会自己泡,我无须再费心惦记。
“我不想在写作的时候被打扰。”先生如是交代。
上午的工作是打扫房间。自前一位女佣辞职后,宅子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到处都积满了灰尘。我怕打扰到先生,便没有使用吸尘器,而是用扫帚和簸箕清扫过灰尘后,再用拧干的湿抹布擦拭。
就在擦拭楼梯时,我听到了婴儿的声音。
“呜哇……啊呜……”
我没有听错,的确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只要仔细听,就能很清楚地听到这个声音。
“呜哇……啊呜……”
我从未听说这个宅子里有婴儿。但这哭声让我瞬间焦急了起来——我要马上过去保护这个孩子!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于是我走上楼,并逐一检查了各个房间。主人说过我可以进入夏目少爷的房间打扫,便推门进去看了一眼,甚至冒出了“难道夏目少爷有个私生子”的想法。
“呜哇……啊呜……”
但这声音似乎来自储藏室里的小隔间。我走进去寻找婴儿的身影。但紧接着,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声音是从一个靠墙放置的橱柜后方传出来的,柜子和墙壁之间只有五毫米左右的空间,而那个声音又似乎来自黑暗的深处。我这才恍然大悟。这大概就是神宫寺父子曾经说过的——那个东西。
“咿呀呀呀呀……”
我不敢再往那个缝隙里看了,便退出房间,再若无其事地关好房门,继续擦拭起楼梯。
“等会儿再去二楼吧。”
我喃喃自语着远离那个房间。过了一会儿再仔细一听,那个哭声已经消失了。
下午一点过后,先生终于走出了书房。
“山田小姐,可以帮我准备一下午饭吗?”
我把提前做好、覆着保鲜膜的午餐放进微波炉加热。我已经吃过午饭了,但先生似乎不像上班族那样有固定的饭点。他曾说过有时根本顾不上吃午饭,只想趁着灵感迸发继续创作下去。所以先生也事先交代过我,不用特意等他吃午饭,只要把做好的饭菜加热一下即可。
先生吃午餐的时候,我顺便汇报了婴儿哭声之事。
“司空见惯了,大概是从前在镇上某处去世的婴儿吧,也可能是死胎。”
“真可怜……”
“别想太多——这是你在此地生活的技巧。”
到了下午,天空变得阴沉沉的。我打算将上午晾晒的那些衣物先收进来。其实宅子里放着一台德国造的洗烘一体机,一看就知造价不菲,问题是翻译成日语的说明书着实让人读不懂。前一位女佣尽管年事已高,却能熟练操作这台机器,可见应该是位十分能干之人吧。
我穿上拖鞋走出院子。与连通外廊的那个院子完全不同,用于晒衣物的这处院子没有丝毫乐趣可言。好在光照似乎一向充足,虽然难免染上几分冬日的寒气,水汽倒是蒸发干净了。
就在我取下夏目的衬衫时,突然瞥到主屋的窗边似乎有个人影。本以为是神宫寺先生站在那里看我工作,但仔细一想便知不对,因为那并非书房的窗户。我从眼角的余光中依稀能分辨出那是个约莫九十岁的陌生老爷爷。他的脸上带着微笑,想必离世的时候走得很安详吧。我一边想着,一边抱着衣服返回屋里。
一周后,我并没有辞去这份女佣的工作,因为丰厚的报酬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好吧,我承认还有其他原因。首先,神宫寺先生是个很有魅力的绅士,他的妻子很久以前就去世了,此后他一直没有再婚,所以,我是不是也有机会……另一个原因则在于神宫寺夏目,他目前似乎并无女朋友,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也有机会……
他们父子二人都拥有绝佳的容颜和风度。神宫寺先生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清冷的气质,冷静中透着一种知性。夏目虽看着有些呆头呆脑,但容貌清秀,身材纤细,宛如一个从少女漫画中走出来的少年。
我总会在做家务的时候偷看他们,然后开始幻想如果其中一人向我示好,或者两个人同时向我表白,到时我该怎么办呢?当然这只是幻想,永远不会发生,也不可能发生。毕竟大家每天都要在这栋房子里见到至少两个亡灵,哪里还有风花雪月的心思啊!
我为正在客厅里休息的父子俩端去绿茶时,忽然看到角落处站着一个赤身裸体的老婆婆。端着托盘的手因本能的恐惧而不由得颤抖起来,但我还是竭力忍着没有惊叫出声。夏目大概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连忙起身接过我手中的托盘,实则为我挡住了老婆婆的视线。
“秋穗,谢谢你的茶,去那边房间休息一下吧。”
他直呼了我的名字。我佯装镇静地点点头,走出客厅。
我不禁心下感叹,这两个人无论何时看到亡灵,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也太厉害了吧,不愧是久居此处的人啊。
亡灵不用多久就会自行消失。神宫寺先生曾说过,“应该是顺利抵达彼岸了吧”。据说这片土地正位于阴阳交界之地,是通往黄泉的入口。
老婆婆消失后,神宫寺先生从客厅走出来,不知给谁打了一个电话。夏目告诉我,他是在联系附近的派出所。
“父亲似乎认识那个老婆婆。她平时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附近。刚刚那副模样,想必是在洗澡吧。”
“啊,原来如此……”
据说有些人死了很久才被人发现。这就是所谓的孤独死。
“路过这栋宅子的亡灵都是曾经生活在这个地区的人们,所以总能发现一些熟悉的面孔。这次既然父亲看到了,出于慎重起见,还是让警察联系房东过去看看比较好。”
“神宫寺家,可真是造福社会啊。”
听到我的话,夏目显然有些吃惊。
“可这儿是‘鬼屋’啊。”
“不,不,这里真的很了不起。”
并不是所有孤独死之人都能及时被发现。就比如方才那位老婆婆,很可能会出现迟迟无人发现其死亡的情况。而这栋房子则能预防这种问题的出现,真是太伟大了。
“你还是第一个赞美这栋房子的人呢,谢谢。”
夏目神色柔和,我悄悄地欣赏着少年如玉的风姿。
转眼间,我在神宫寺家待了一个月。事实上,我也曾多次萌生过辞职的念头。请假返回家中时,我与父亲说了亡灵之事,他听罢只是哈哈大笑道:“这事儿可别到处说哦,要是被人当作鬼屋景点可就麻烦了。”
对自己高尔夫球友神宫寺先生家的特殊情况,父亲显然早有耳闻。他却在对我只字不提的情况下让我过去应聘女佣,真是太过分了。
慢慢地,我与神宫寺家的邻居们也变得相熟起来。我几乎每天都会到附近的商业街买些食材和日用品。一听说我是神宫寺家的女佣,店主们就会纷纷往我手里塞赠品,盖因神宫寺家乃是这一带远近闻名的百年世家。不知为何,我总能在神宫寺家的门口遇见一些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的老人家。
我与鱼店的老板打了声招呼,一边听着他的介绍,一边思考晚饭的菜单。花店的阿姨一看到我,便热情地迎上来拉我闲聊。一对正在上小学的姐弟常在这一带遛狗,每次看到,我总会走近去抚摸他们的小狗。
偶尔,我会帮神宫寺先生到车站前寄信。途中我常会遇到一些热情地向我打招呼的人,但大部分是陌生人。我依稀听说,有人在这一地区的网络上发布了一则消息——“那个人好像是神宫寺家新来的女佣”。
认识了许多人后,一个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是商店街上咖啡厅里的常客,经常坐在窗边喝咖啡,看起来比我大几岁,应该年近三十岁了吧。他戴着眼镜,浑身散发出一股忧郁的气质,据说还是单身,那是不是代表我也有机会呢?
他的名字叫竹林真一郎,据说是个网络设计师,工作时,总喜欢带个笔记本电脑辗转于各家咖啡厅。
与他第一次交谈,是在商店街上一家日式点心店的门口。
那是一个寒气逼人的冬天,从早上起天空就阴沉沉的。得知出版社突然想来拜访神宫寺先生后,我连忙出门去买些待客用的点心。接着便在点心店里偶遇了竹林先生,当时他正让店员帮忙包装两颗保质期很短的名产大福。
从店里出来时,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而且颇有越下越大之势,而我没有带伞。小镇的路面已是一片雪白,堆满了看似颗粒又似块状物的白色物体,要是就这么回去,恐怕还没进门就得变成雪人了。就在我茫然不知所措时,他突然问道:“这个,要吗?”
戴着眼镜的男子向我递来一把伞。他的脖子上围着围巾,另一只手上拿着个装大福的袋子。
“天气预报说这场雪得下两个小时左右。我还要在对面工作一会儿再回去。”
点心店的对面是一家咖啡厅。
他接着说:“到时候雪就该停了吧。”
“那就谢谢您了。那个,我……”
“你是神宫寺先生家的女佣吧?”
我点点头,接过了伞。他小跑着穿过大雪进了咖啡厅。
我撑着伞回到神宫寺家,接着为下午的来客做准备。那天我的心情特别好,据说连出版社的人都说:“那位女佣总是笑吟吟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次日是个大晴天。正好我早上有事要出门,便决定顺便去他家还伞。其实我也是希望借此增加见面的机会,好让他记住我。当然,这是我藏在心底的小秘密。
屋顶和马路上还留有几分积雪,整个小镇看着洁白且梦幻。问了附近的居民后,我很快便找到了竹林家。居民区的尽头有一片竹林,一条仅容得下一辆汽车通过的小径从那里延伸至深处。白雪覆盖的地面上只有一组脚印,想必正是竹林先生昨天从咖啡厅回来时留下的吧。昨天的雪在大约两小时后停了,之后就再没下过。
路的尽头,安静地矗立着一栋日式住宅。
没找到门铃,我便在门口叫喊: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神宫寺家的女佣山田!来归还昨天的雨伞!”
我喊了好几声,但都不见有人出来。可能不在家吧——我正准备离开,突然瞥见前门的柱子后面有一个门铃。按下后,屋内就响起了门铃的叮咚声。
门口磨砂玻璃的后面似乎出现了一个人影,紧接着竹林真一郎便拉开了门。从眼镜后的倦容中不难推断出,他昨晚一定没睡好。不过看到我和雨伞后,他还是露出了笑容:“啊,您是神宫寺家的……”
我也对他回以微笑:“真不好意思,刚刚叫了那么多声。吵到您了吧……”
“我还以为是送快递的人呢,真没想到居然是您。是来还伞的啊,您太感谢了,还特意给我送来。昨天那场雪下得也太突然了。”
“据说东京都内的电车都停运了。来访神宫寺家的编辑老师还愁回不了家呢。”
我们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虽依依不舍,我还是很快就离开了。与他道别后,我便回到了神宫寺家。
太难抉择了!我一边叹气一边打扫着庭中的落叶。神宫寺先生、夏目,还有竹林先生,全都是万里挑一的优秀男子。我一边做着家务,一边思考着究竟谁才是最佳交往对象。
若是我多见竹林先生几次,他是否就会阴差阳错地对我一见倾心呢?想想这也不是全然不可能啊。那我是不是就能进入竹林家照顾他的起居生活,只要上门为神宫寺家做饭即可?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走进门时,看到了一个年迈的亡灵正躺在门口呻吟,不过我并没有理会他,因为我还沉浸在之前的幻想中。我逐渐掌握了在这所房子里安稳生活的技巧:活在当下,幻想未来,自然就不会那么在意亡灵之事了。
三月初,神宫寺先生租了一辆车去参加出版社的聚会。送他出门后,我返回开着暖气的房间。今日一早,我就完成了打扫和洗涤的工作,其间还在榻榻米房间里见到了一个年迈的亡灵,但我已习惯了对此熟视无睹。夏目也不在家,这会儿正是大学放春假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要去中央线附近的一家叫“双六屋”的桌游店后就出门了。
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天气稍有回暖。我一个人吃过午饭后,悠闲地度过了下午时光。我盘算着喝点茶休息一会儿后,再出门购买晚饭用的食材。
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顺便准备好茶叶。厨房的正中间放着一张类似操作台的桌子,我将茶壶放在桌上,接着倒入热水。白色的蒸汽腾腾升起,从我的脸颊掠过,我的眼前瞬间一片朦胧。眼前恢复清明后,我看到厨房的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一丝不挂,黑发垂至腰间,肤色苍白。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盖上壶盖。我若是还像刚来时那般惊慌失措、举止怪异,大概马上就会被亡灵所察觉。如今的我已然能够镇定地保持常态。就连神宫寺先生和夏目也惊叹于我对这栋房子的适应能力。
我从架子上取下茶杯,同时状似无意地在余光中看了看那个女子。不到二十岁的模样,想来应该是个高中生吧。有着瓷娃娃般精致的脸庞和脆弱的眼神,嘴唇恰如一片淡粉色的花瓣。她的四肢纤细若荒芜的树枝,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折断。女孩面无表情,脸上也未见痛苦之色,所以判断不出她死前的模样。但不管怎么说,神宫寺家中出现年轻亡灵的情况还是极罕见的。
少女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好像在说:“快看过来啊!”但是,不行。我必须假装看不见。据说一旦让亡灵们察觉到你有所反应,他们就会不依不饶地纠缠着你。他们会出现在你洗澡、如厕的时候,甚至会在你睡觉时钻进你的被窝。他们可能并不会加害于你,但这种精神折磨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我将茶壶中的茶汤倒入茶杯。茶汤清绿透明,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这是神宫寺先生最喜欢的一款茶叶。
“去被炉那里坐会儿吧。”
这么想着,我将茶杯和煎饼放在托盘上走出厨房。好在那个少女似乎并不打算跟着我。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发现那少女已经不再看我了,正呆呆地抬头望着天花板。她的黑发被轻轻扬起,露出了一只耳朵。苍白的后颈上长着一颗十分显眼的大痣,看起来就像一个不对称的、被削尖的心形。浑身上下只有那处皮肤是红色的。
我走出厨房,坐在客厅的被炉旁喝茶,打开电视后,挑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娱乐节目。平时我可不敢在客厅里如此放纵自己。但这次情况特殊,就让我姑且在此避个难吧。
约莫半小时后,我去厨房打算添杯茶时,发现那个少女已经不见了。大概是顺利抵达彼岸了吧。
但是有件事一直盘旋在我心里:方才那个少女脖颈上的痣,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神宫寺夏目就读于一所重点大学。加入了一个桌游社团的他,对国外的冷门桌游和纸牌游戏也是了如指掌。他的房间里堆满了许多我连听都不曾听过的游戏的包装盒。
夏目到家后,我给他做了晚饭。吃完饭后,他让我和他一起玩一种叫“榻榻米地狱”的纸牌游戏。这应该是日本人发明的吧。在这种双人竞技型的游戏中,玩家要扮演一位忍者,并打败对手。具体而言,就是要用代表榻榻米的卡片排出一条通道,然后按照掷出的骰子上的点数前进,并给对手造成伤害。这款充满日式风情的游戏着实有趣。
“小说家海猫泽梅隆老师也参与了游戏的设计。”
夏目对这方面的信息也十分了解。我在神宫寺家做女佣的那段时间,夏目每每买回些新游戏,便会招呼我陪他玩。桌游不同于电脑游戏,必须找到对战的玩伴。我似乎很适合做个玩伴。正好,我也期待成为他的玩伴。我很喜欢一边玩游戏,一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他时而严肃认真,时而又会因为想出对策而两眼放光。摆放纸牌时,我们俩的手会在不经意间触碰。那可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啊。虽说我们自那以后并无任何特殊进展,但我依然觉得非常满足。
我和他一边玩着游戏一边闲聊,便提起了我在厨房里看到的那个少女。
“后颈上有颗痣?”
“是的。不对称的心形,但是比较尖。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颗痣。”
“我也是。”
夏目微微皱了皱眉。
我们两人都在努力找寻着记忆。
“应该不是最近看到的吧?”
“嗯。在我来你们家之前,应该是去年在哪儿见过。”
“当时你还住在自己家的那个镇上,而我则住在这个小镇。那我们怎么会拥有同样的记忆呢?”
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带着疑问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深夜,神宫寺先生从出版社的聚会回来时,我听到了动静,但没有起来。因为先生曾交代过这种时候无须特意起来。不知道一个称职的女佣,是否会在这个时候离开温暖的被窝,冒着寒风去主屋准备洗澡水?
次日天还没亮,我就在准备早餐时听到了摩托车的声音。到门口一看,发现报箱里正躺着一份折叠好的地方报纸。我打算在早餐时拿给神宫寺先生,可这天他迟迟没有起床,可能是昨晚喝多了吧。
神宫寺先生的卧室位于一楼的尽头,旁边就是书房。一直到将近中午时,先生拉开隔扇走了出来。听到动静后,我一边加热味噌汤,一边躲在柱子后面观察那位刚刚睡醒且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绅士。见此,我的母性本能瞬间被激发出来。神宫寺先生向来十分注意自己的形象,这样的反差真让人想象不到。
“爸爸,昨天见到哪些大作家了?”
神宫寺先生坐在餐厅,一边吃着迟来的早餐,一边陪夏目聊着天儿。这会儿正值大学放春假,夏目今天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便索性不出门了。据说昨天的出版社聚会来了许多畅销书作家。
“大泽先生、宫部先生,还有绫辻先生都来了。”
“哇!”
夏目两眼放光,那副听到大作家的名字后开心得像个孩子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除了美好二字,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形容他了。至于我,则状若无事地站在客厅外看着这对父子。
神宫寺先生一边吃饭一边翻阅着报纸。
“对了,爸爸,能看看报纸的追悼栏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看这个了?”
“昨天,秋穗好像见到了一个年轻女孩的亡灵。”
“年轻女孩?这倒是少见。”
既然会出现在这栋房子里,就说明她是命丧于这附近的某处。神宫寺先生打开追悼栏,但上面找不到任何看起来像个少女的名字。栏中写着几位死者的名字,后面写有年龄,皆是七十岁到九十岁之间的人。
“没有十几岁的孩子。”
“因为并非所有逝者都会被刊登在这上面。”神宫寺先生解释道。
全国性报纸的追悼栏上刊登的大多是大公司社长或知名人士的讣告。而神宫寺家收到的这种地方报纸上刊登的则多是当地居民的讣告,不过刊载标准因报社而异。既有遗属申请刊登的,也有受托举行葬礼的殡仪馆申请刊登的。
“那个孩子长什么样?”
“秋穗说她脖子上有颗痣。”
“痣?”
夏目说我看到那个少女的后颈上有颗痣。就在这时,我看到神宫寺先生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更奇怪的是,我和秋穗居然都觉得曾经见过那颗痣,或是长着那颗痣的女孩。”
“莫非……”
神宫寺先生放下餐具,走进书房,没多久又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纸回到餐厅。纸上打印的是网页上的旧新闻。
“去年二月前后发生过一件非常轰动的事情,你应该有印象吧。我也看过那则新闻,所以记得那件事。”
夏目接过打印纸,并将其中的一张递给我。只见上面是一张身穿高中制服的少女的照片,那少女有着瓷娃娃般精致的脸庞和脆弱的眼神,嘴唇恰如一片淡粉色的花瓣。
“就是她……只不过怎么看着年龄好像有点小?”
没错,这就是我昨天在厨房里看到的那个少女。只不过这张照片上的她还留有些许稚气。
“因为这是失踪时的照片,大约在一年前……”
少女名叫佐佐木纱菜。据说是市中心一所高中里的学生,于去年二月左右失踪。警方认为她可能被卷入了一起案件,虽然派出了大批人员搜查,但至今依旧毫无踪迹。失踪时,她身穿黑色校服,身上带着学校的课本和手机。据称手机外面还有一个草绿色的翻盖式手机壳。此外,媒体还在报道中使用插图说明了她的外貌特征。我记得当时在家中的电视上看过相关报道。
一张简化后的上半身插图,脖子上画着一颗十分显眼的痣。“左右不对称,犹如被削尖过的痣”,这样的解说配上插图,一下子就被人记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夏目疑惑地喃喃自语。大约一年前消失的少女,于昨天出现在神宫寺家的厨房里。首先,我得弄清几个问题。
“出现在这个家里的,都是刚去世的人吧?”我问神宫寺先生。
“我虽然没有做过详细调查,但死者死后的确会立刻出现在这里。死者的亡灵将穿过这栋房子,前往另一个世界。”
佐佐木纱菜从市内消失了,从那以后,无人知道她在哪里,也无人知晓她究竟是生是死。
既然她是昨天出现在这栋房子的厨房里,那就证明她一直活到了昨天,而且她死亡的地点,是在这个镇子附近的某个地方。否则她就不会出现在这栋房子里了。
有几种可能性呢?
她原本一直悄悄地在别的地方生活,昨天来这附近后才去世的?
或者,她一直隐居在这附近,并于昨天去世了?
她的死,是否与他人有关?
一年前的新闻报道中写的是她被绑架,而非离家出走。若果真如此,也就意味着她被绑架犯带走,并一直监禁到了昨天吧?
想到这里,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张脸。若佐佐木纱菜真是被人绑架走的,那我或许知道犯人是谁,且我的猜测也并非毫无依据。但这样的猜测总归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所以我迟迟没有说出口。
“总之,先跟相熟的警察说一声吧。他了解这个家的特殊情况,应该会稍微注意一下的,当然可能只是暗中调查……”
神宫寺先生说罢,便双手合十对着照片中的佐佐木纱菜行了个礼。
逝者们会进入神宫寺家,我住的那处偏屋也不例外。白天,我一般都在主屋工作,所以会在偏屋遇到死者的时候基本都是在夜里。
那天夜里,我正因佐佐木纱菜之事而迟迟无法入睡,突然感觉到角落处似有什么东西掉下,而且榻榻米上似乎有东西在爬。我疑惑着钻出被窝开灯一看,一个白色的小东西正躺在角落处,那是人类的胎儿。我假装没看到,关上灯再次钻进被窝。看样子是附近有孕妇流产了,真是可怜。
听着胎儿爬行的声音,我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回想着佐佐木纱菜事件。想必她的父母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死亡的噩耗,还在盼望着她回家团圆吧。要告诉他们吗?不,他们不会相信的。
那个少女究竟是怎么死的呢?一般而言,我们可以从亡灵的姿态大致推测出他们离世时的情况。例如,我曾见过一个摔死的老者亡灵,胳膊和脖子都弯曲着,模样看着十分奇怪。当时我在厨房里见到的佐佐木纱菜看起来一切正常,她脖子上的那颗痣是天生的,所以应该与死因无关。倒是她当时身无片缕,是在洗澡吗?
这几日,佐佐木纱菜的事情一直困扰着我。也许该找神宫寺先生或夏目说说我那个突发奇想的猜测?找先生说话需要很大的勇气,还是先听听夏目的意见吧。
做好早餐,将洗好的衣服晾晒好,接着打扫卫生。走廊上此刻正站着一位有些不知所措的亡灵,我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过,开始打扫庭院。我这才发现庭中的山茶花早已盛开。恰如神宫寺先生所说,山茶花饱满鲜红,若鲜血所染。比我稍高一些的树上,挂满了血团般的花朵,让我生出一种美丽却有些不祥的异样情绪。去商店街购买晚餐使用的食材时,我遇见了正坐在一家咖啡厅里喝着咖啡的竹林真一郎。我们隔着窗户对视并点头致意,不过我对他已经产生了怀疑。
收拾完神宫寺先生和夏目的餐具后,我在厨房解决了自己的晚饭。神宫寺先生待在他的书房里,我则在给浴缸放水。
“秋穗,玩不玩‘榻榻米地狱’?”
夏目邀请我玩纸牌游戏。我们坐到客厅的被炉旁边,开始摆放做成了榻榻米形状的纸牌。我们一边掷着骰子一边闲聊着。
“你认识一个叫竹林的人吗?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
“知道啊。和我们家一样,竹林家也是这个镇上的老住户了。附近的竹林也都属于他们家。”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我最近一直在想,会不会就是他绑架了佐佐木纱菜,并把她藏在自己家里?”
“嗯?你为什么会产生这个想法?”
我用卷轴卡翻转榻榻米卡牌,一旦踩中对方颜色的榻榻米卡牌,我就会受到伤害。
我偷偷观察夏目的表情。他正盯着场上的卡牌面露难色。我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他并没有不当一回事。
“前段时间,竹林先生借了我一把伞……”
我将下雪那日的事情,以及次日我去他家还伞时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佐佐木纱菜的失踪时间为大约一年之前。但我前几日才在厨房看到她的亡灵。那就表示在那之前,她可能一直都生活在这附近。若她是被人监禁,那监禁地点的墙体必然很厚,如公寓一般的薄墙肯定是不行的。最佳地点应该是能与周围住宅区隔绝开来的独栋房子,且配置有隔音设备,以防附近的人听见她的求救声。
“竹林家中有那样的设备吗?”
“我不知道。但我当时在门外叫了很多声,他都没出来。后来我发现了门铃并按了一下,他就马上出来了。”
“所以你觉得他当时正待在一个隔音很好的房间里。”
若墙体中使用了隔音材料,那么不仅屋内的声音传不出来,屋外的声音自然也传不进去。
“也许门口那个门铃的喇叭是被安装在隔音间的,这样他就能知道有客人来了。”
我当时在门口大声喊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神宫寺家的女佣山田!来归还昨天的雨伞!”可他出来后居然说了一句:“我还以为是送快递的人呢。”可见他应该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
夏目掷出骰子,接着在榻榻米卡牌上移动他的棋子。
“还有其他可疑的吗?”
“他买了两个不耐放的大福,保质期只到当天……”
“买太多了是吧?会不会那天正好有客人来。”
“下雪后的第二天,路上的积雪还没融化。当时通往竹林家的脚印只有一串,可见雪停后,应该只有竹林先生走过那条路。”
所以那栋房子里应该还藏着一个人吧?否则他为何要买两人份的食物呢?这个想法盘旋在我脑海中已经很多天了。不过夏目听完倒是很淡定,接着跟我说了他的想法。
“只要好好找找,想必这一带应该还有其他安装隔音设备的建筑物吧。即便竹林家中确有这样的房间,也可能只是他平时喜爱音乐所以才设了一个隔音房吧?”
“至于大福的问题,对于一个成年男性而言,一晚上吃两个也并非什么困难的事情。”
“虽说雪地上没有留下他人的足迹,但也不能因此就断言没来过客人。譬如客人可能在下雪之前就已到来,此后一直留在里面没有出来。也可能是在竹林家住了一晚,待你回去后才离开的,自然就不会留下脚印。”
夏目的话一下就驱散了我脑中的迷雾。
“确实有可能!是的,那可就太好了……”
“可是自己的推测被推翻,你不觉得失望吗?”
“当然不会。我也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佐佐木纱菜的死亡地点确实就在这一带。但监禁她的总不会是我认识的人吧?
我拿起骰子扔了下去。
夏目在一旁喃喃自语道:“但是,也不是毫无可能。”
排除竹林真一郎的嫌疑正合我意。有些人生来就对戴眼镜的男人有好感,不瞒你说,我就是其中一个。
严冬渐渐远去的三月下旬,某日我去邮局替神宫寺先生寄完东西,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竹林先生。他正从商店街的咖啡厅里走出来。我开心地走上前去跟他打了个招呼后便聊了起来。就在我悄悄看他调整眼镜时,他突然开口道:“我听说神宫寺先生家的院中种着大红色的山茶树。”
“是的,盛开的花朵颜色鲜红如血。”
“我家的院子里也种有一种名为光源氏的山茶树,开的是淡粉色的花。”
“是吗?好想看看啊。”
“来看看吗?”
“嗯嗯,当然。”
虽然绕了点路,但我终于成功地走进竹林家了。其实我对山茶花谈不上多喜爱,但能和戴眼镜的竹林君一边谈论植物一边散步,就已经足以让我乐不思蜀了。
我们走向两侧种满竹子的小路深处,顶端茂密的叶片压弯了枝干,却恰好遮住阳光,让整个林子看起来静谧深邃。不久后,竹林家的宅邸映入眼帘,我们绕过主屋和车库来到后院。那里有个景色宜人的庭院。
若论面积,这儿比不上神宫寺家的庭院。但此处的地面上铺满了纯白的砾石,只在点景石的四周点缀着些许绿色,一棵山茶树傲立其中。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杂物的花园,纯白、无垢,甚至让我联想到了天堂。
不知为何,眼前的山茶花让我想起了曾经出现在厨房里的佐佐木纱菜。洁白无瑕的砾石让人想起了少女白皙的肌肤,粉红色的山茶花花瓣让我想起了她的嘴唇。
我一边欣赏山茶花,一边与竹林先生聊着女佣的工作。他似乎对我每天的工作和生活安排颇有兴趣。
“山田小姐是住在偏房吗?”
“是的。我在偏房铺了被褥,平时就在那里睡。”
说话间,门铃声响起。
“我去去就来。”
他绕过小楼,朝大门走去。
我一个人闲得无聊,便悄悄从窗户窥探院子旁的那间房子内部的情形。明知自己的举止很失礼,但就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很想对他的日常生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