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网站登载了几张灵异照片。
一张是瀑布的照片,画面中有一道令人联想到鬼魂的神秘光芒。
一张是某个人的纪念照片,只不过那人的一条腿竟然离奇消失了。
通灵者们纷纷在网页下方留言。
“死者的灵魂在此处游荡。”
“这个人的腿可能受过重伤。”
我的目光则停留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画面中,一个十岁的男孩站在一座小木屋前开心地笑着。他的眼部被画上了一条黑线,大概是不想被其他人认出身份吧。背后的植物阴影中隐约可见一张人脸,正注视着少年的方向。
“这张照片拍到了一个长期游荡在此的鬼魂。”
不过,这张照片其实是我用图像编辑软件创作而成的。
照片中的男孩是十岁时的我。背后的那栋民居是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那个隐藏在植物阴影中的人脸状物,也并非什么由来已久的灵魂,只是我拿祖父的照片扫描后合成的人脸罢了。
也就是说,那位通灵者不可能从照片中得到什么神灵的启示,只不过基于照片做出了看似合理的评论。其实这个网站上的大部分看客也深知这一点,但他们依旧十分享受这个过程。那位通灵者只是擅长为那些伪造的灵异照片做出深情而浮夸的评论罢了。
许多网站在征集灵异照片,例如正在策划灵异类节目的电视台网站、通灵者网站,以及某些由私人运营的灵异爱好者网站。我很喜欢浏览这些网站,每每向其投稿自己伪造出的灵异照片,内心便会不由得一阵暗喜。
一整天,我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制作灵异照片。我没有工作,也没有女朋友,所以常如与世隔绝般地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好几天,全身心地沉浸于照片合成之中。偶尔也有几位大学时代的学弟邀我出门,也都被我拒绝了。即便是男女联谊酒会,我也提不起半点兴趣。通过合成照片创造一个人鬼共处的世界才是我最大的爱好。
一张巧妙合成的照片,会让人产生灵魂真实存在的错觉。此世和彼界,仿佛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重合在一起。
虽然我制作过许多灵异照片,但只会将满意之作投稿给征集方。不过最近我遇到了一个难题——能够用于合成照片的素材已经快要见底了。
去年,有人举报某电视台使用的灵异照片其实是网络上的私人照片,这件事在社会上引发了热议。
节目所展示出的照片中,隐藏着一张看似幽灵的人脸。而照片原主发布在网络上的照片中并无这张人脸。很显然,这是有心之人伪造的灵异照片。
无人知晓这究竟是节目组刻意为之,还是一位像我这样的灵异照片合成爱好者的投稿,但无论如何,擅自盗用他人照片的行为显然有违良俗。
因此,在合成灵异照片时,我从不冒用他人的照片,只会使用自己手头的独家素材。幸运的是,我家中有一本旧的家庭相册,我总是从中挑选适合的照片,将其扫描进电脑后再合成灵异照片。如此一来,即使我的照片被某些节目组采用,也无须担心被人投诉。
相册里粘贴的全是老式胶卷照片,画面模糊且显影不佳,但这却意外营造出了一种阴森的感觉。相册共有五本,里面甚至保存了我和兄长出生前、父母年轻时的照片。照片背景中的汽车及家具等物,都充斥着昭和时代的气息。那栋老房子后来因一场大火而焚毁大半,所幸装有相册的箱子一直都被存放于仓库中,而那场大火并未蔓延至仓库。
我喜欢用两张照片进行合成。从相册中选出一张作为底图,再从中挑出另一张照片的脸部和手部等作为素材,导入电脑后进行合成。
这一次,我十岁时的旧照已经被通灵者网站所采用。这就意味着若再使用十岁时的照片合成其他灵异照片,很可能会被眼尖的灵异爱好者识破——“这张照片上的男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啊”,或是“后面这栋房子怎么有点眼熟”。如此一来,他们就会发现这是来自同一位作者的伪造照片。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只要自己拍摄一些可以用于合成灵异照片的素材就可以了。于是我买了一台相机,外出的次数也随之增加,因为我需要寻找一些适合作为灵异照片背景的风景。
寒冷的冬天,我会穿着厚厚的外套信步而行,随手拍一些小巷、墓地和高架桥的照片。最近,说是外出,其实也就是去便利店里买些食材和酒水,只不过养成散步的好习惯后,我觉得自己不仅身体更健康了,心情也变得更好了。
我住在离东京市中心不远不近的地方,这里还残留着一些杂木林和竹林。每到黄昏时分,这里就会变得很安静,一切景色都被暗影所掩盖。奇怪的是就连路人也都不见了,一条小巷似乎通往一个未知的地方。
我在冬天频繁外出寻找能够用于合成灵异照片的风景,不知不觉间就掌握了一项特殊的技能——我能在一般人丝毫不会有所察觉的普通风景中捕捉到极其适用于合成幽灵的元素。
我走在一条小巷里,不知怎的,总觉得这里有些特别。我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四周,突然生出了一种冲动:“我要在这栋公寓的窗户旁边合成一个幽灵!”我就像一个找到最佳创作灵感的摄影师般兴奋地按下快门,回到家后便在刚刚拍到的窗户旁边合成了幽灵。当然,这并非真正的幽灵,而是我从旧家庭相册中找到祖母照片后改造出的幽灵。我利用图像处理技术调整了颜色,并对轮廓做了模糊处理,如此一来,祖母的容貌就变得难以辨认了,可见用以制造幽灵的家人的照片完全可以反复使用。最终效果让我十分满意。后来,我在一个凶宅查询网站上发现,那栋公寓中曾发生过一起命案,死者是一位老人,不过这应该只是个巧合吧。
城郊的一栋公寓中也弥漫着一种让我不由得想合成灵异照片的气息。我从旧相册中提取出我兄长的容貌,将其贴在混凝土表面那些瘆人的痕迹中。这便得到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灵异照片。我在调查后得知,那栋公寓中曾发生过一起家庭集体自杀案件,据说那还是个著名的鬼屋呢。不过我并无通灵能力,自然也不可能事先感知到这一点。
路过车站时,我被一个人吸引住了目光。那是一个走在下班路上的中年上班族。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拍下他后合成一张灵异照片。于是,在他停下等绿灯时,我从他背后悄悄靠近,并朝着他的背影按下了快门。回到家后,我从旧相册中提取出父母的手,与那个上班族的照片合并在一起。出现一双神秘之手的灵异照片向来很受看客们的欢迎,同时也是我最喜欢的类型。几天后,我在一片住宅区散步时又见到了那个男人,他正从家里出来准备去上班。而他住的那栋房子,是在一块曾因火灾导致一对夫妇被烧死的土地上翻盖的。
每次让我产生创作冲动的地点或人物,总是巧合地与横死事件有所联系,不过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毕竟这只是一个概率问题而已。据说,地球自诞生以来,孕育过的人类数量已经有1080亿左右,大部分人已死在了地球上的某个地方。反倒是想要找出一个从未死过人的地方才更困难吧。
三月中下旬的一天,阴云密布,寒风肆虐。我带着相机出门散步时,在与邻镇交界的一个路口停下了脚步。
“用这个风景合成幽灵吧。”这是来自灵魂的指令。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直觉是受了何物的刺激。是路面的影子,还是电线上的那排乌鸦?我从各个角度拍摄了十字路口的照片,忽而弯腰蹲下,忽而又站在电线杆前。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那个,你在做什么呀?”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站在那里,留着一头齐肩的黑发,衣着得体大方。她穿着一件露肩短袖,我很好奇她怎么不觉得冷呢。
“你在拍照吗?”
“哦,不,没什么……”
我是一个社交恐惧者,平时独来独往惯了,突然被人问话,顿时就语塞了。我得马上离开这里。这个岁数的女孩看到我这种可疑男子后,一定会马上报警的。是的,我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可疑。要是我说自己拍照的目的是合成灵异照片,她大概会当场报警吧。毕竟,那可是灵异照片啊。
“你……是谷歌公司的?”
“谷歌?咦,为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不由得脱口反问道。
“因为谷歌地图有街景功能啊,你是在拍那些街景的照片吗?”
女孩竖起食指。谷歌确实提供了街景实况查看的功能。所以她似乎错把我当成拍摄那些照片的员工了。
“我不是谷歌的员工。你说的那些照片,好像都是使用安装在车顶的专用全景摄像头拍摄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是个十字路口爱好者?”
“……是的,我很喜欢拍摄十字路口。”
姑且就这样吧。女孩似乎一直看着我,于是我决定再拍几张就回去。我迅速找好角度按下快门。就在我准备拍最后一张时,女孩突然钻到镜头前摆了一个“剪刀手”的手势。
“你,这是……?”
“我只是有点无聊,”她叹了口气,说道,“最近,我一直都在这里。”
最近一直都在这里?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女孩究竟是谁?我疑惑地重新拿起相机。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于是我再次放下相机,看着十字路口。接着又拿起相机看了看液晶屏幕。我和十字路口之间分明站着一个女孩,但液晶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无人的十字路口。
上一次在家接待客人是什么时候呢?应该是一年多前我和大学时代的学弟一起在房间里喝酒的那一次,那应该就是最后一次了吧。最近一段时间没有来过任何客人,所以我的房间里堆满了随手扔下的衣服和翻了一半的书本。我迅速将它们一股脑儿地塞进壁橱,仅仅花了几分钟便收拾妥当了,然后打开门说道:“那个,你可以进来了。”
我住在一栋木结构公寓的二楼。打开房门一看,过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正纳闷儿呢,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这房间挺不错的啊。”
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早已进门,正悠闲地坐在地板椅上。奇怪了,她是怎么进来的?房内的窗户均已关闭且从内侧上了锁。只能通过房门进入房间,可她刚刚似乎没有经过我身旁啊。
“这就是乌丸君你住的地方呀?”
她饶有兴味地环顾房间。
“有点小,不过看起来很温馨。附在你身上可真好。”
她张大嘴巴,开心地“啊哈”了一声。
悠川夕夏,享年二十一岁。她生前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保育员。她是灵魂,她在十字路口时就已向我坦白了这事。当时她明明就站在我面前,可相机的液晶屏幕里却空空如也,当时的情况让我觉得很是诧异。于是我按下快门拍了一张照片,果然拍不到她。她走到了一脸疑惑的我的身边,一起探头看着相机里的屏幕道:“是相机坏了吗?啊,莫非是我已经死了,所以才拍不到?”我本以为这只是句玩笑话,而下一刻,一辆恰巧路过的自行车就穿过了她的身体。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伸出手来想拉起我,我的手随即伸出去,却扑了个空。她的身体就像轻烟般无法触及。
后来悠川告诉我,她在那个十字路口因一起车祸而身亡。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在路口徘徊。她是地缚灵吗?所谓地缚灵,就是那些死后无法离开原地的灵魂。可是,为何她现在又能进入我的房间里呢?
我好像被她附身了。从十字路口回公寓的途中,她就一直紧跟着我。我问了好几次“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死了以后,你还是第一个能看到我、陪我说话的人,你就再陪陪我吧。”
“我不要!”我拼命想要甩掉她,但由于平日里缺乏运动,很快就又被她给追上了。与差点儿跑断气的我不同,早就已经断过气的她依旧神色如常,是啊,我怎么可能跑得过她呢?
悠川起身环顾房间。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头探入冰箱。先是小巧耸立的鼻尖慢慢伸进冰箱,紧接着就把一整个脑袋都埋了进去。我听不太清她的后半句话,大概是因为冰箱是个封闭的空间。声音听着有些沉闷,不知是因为她用的并非脑电波,还是我们阴阳相隔的缘故。可我并不想让她随意翻看冰箱啊。里面那么黑,她应该什么都看不见吧?不过她是鬼魂,也可能看得见吧?正想着呢,她的脑袋又从冰箱里出来了。
“你应该不常做饭吧?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目前没工作。我刚辞职不久,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话说回来,你真是鬼吗?”
“这不是一看便知的吗?”
不,不是所有的真相都能靠眼睛看出来的。只要不横穿什么物体,她看起来就和正常人毫无分别。她的身体轮廓十分清晰,也并非半透明状。灯光照射下,刘海在额上投下了一道影子,她的脚下也有一道清晰可见的人影。
“新闻报道过那起事故吧?”
“有倒是有的……”
关于那起车祸的情况,现在依旧可以在网络上查到。去年夏天,的确有个女大学生在那个十字路口被车撞死了。她现在穿着的这件短袖,估计就是出车祸时穿在身上的衣服吧。种种迹象表明,她真的是个女鬼,已经由不得我怀疑了。只不过她总是一脸呆萌的模样,所以我倒也不觉得害怕。
“乌丸君,我想上网。”
悠川走到电脑桌前。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丝毫感觉不到空气有所流动。
“这年头,鬼魂都能上网了吗……”
“自从我死后,就没有看过自己的邮箱了。”
“好吧,但是你用不了鼠标吧?”
她不能对这个世界做出任何物理干预。
“你能帮我操作吗?”
为什么要我帮你做这些——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自己毕竟被她附身了,还是尽量不要得罪她为好。看起来,她今晚是不打算离开了吧?不知道她明天还会回那个十字路口吗?说不定看完所有的社交软件,她就能重入轮回了。
我在电脑前坐下,移动鼠标退出睡眠状态。接着按她的指示登录谷歌邮箱,输入她口述的账号和密码。登录成功。悠川收到的那些电子邮件依旧被保留在收件箱中,迫于无奈,我看了别人的电子邮件。在得知悠川的死讯后,许多朋友给她发来了感人的追思信。看完所有邮件后,悠川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好开心啊!”
“这么多人怀念你,这种感觉真好。”
“是啊,他们都记着我呢!好啦,接下来我们看看LINE(即时通信软件)吧。”
“啊?”
“看完LINE后,再帮我看看脸书和推特的消息吧。”
在她口述指挥下,我登录了她的各个社交软件账号,并看到了许多追思信息。看样子她生前结交了不少朋友,而且人缘也很好。她看着屏幕说道:“大家都说简直无法相信我已经死了。”
其实我也有同感,她才二十一岁啊。
悠川站在我的旁边,电脑屏幕照亮了她的脸颊和脖颈,发丝垂下,落在我的脸上,但丝毫没有痒的感觉。想必她的头发定是从我皮肤表面穿过了,毕竟她只是一缕幽魂罢了。
“啊,满足了。”
“那就好。这样你就能入轮回了吧。”
然而悠川夕夏却犹如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啊哈哈哈”地笑了出来。
“我觉得还不行,因为我还有未了的心愿呢。”
我去洗澡或躺下睡觉时,她就在一旁自己看电视。我建议她自己出去玩,可她说既然是附身于我,那么只要我还待在屋里,她就无法走出这个房间。她猜测,自己站在十字路口时,附身的对象是那片土地,所以只能一直在那附近徘徊。后来在与我交谈的过程中,附身的对象也从土地转变为人类。
第二天,我依旧如往常一般出门采风。
“你在拍什么呢?你不是十字路口爱好者吗?”当我站在铁轨旁准备拍摄铁桥时,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悠川突然问道。
哦,这么说起来还真是,我第一次遇到她时,曾撒谎说是因为自己喜欢拍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爱好者是骗你的啦,其实我是在拍灵异照片。”
“灵异照片?世上真的有鬼吗?太可怕了!”
她有些害怕地看着镜头方向。
“鬼就是你啊!再说了,我又没有通灵能力,怎么能看到鬼啊?”
“啊,听起来好有意思啊。”
“其实我在拍的,是可以用来制作灵异照片的风景。”
我一直不愿意告诉别人,我有这个爱好。不过她只是个鬼魂,想来即便告诉她也无妨。于是我详细地向她解释了自己的这项爱好。悠川一边听着,一边露出了钦佩的神情。
“也就是说,你合成的灵异照片其实都是假的,其实都是你家人的照片?”
“是啊,我这种爱好是不是挺恶心的?其实就连我自己也知道。”
悠川抱着双臂看着镜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她突然举起手说了一句“好的”,然后,接着说:“乌丸君!我也想被你拍!”
“可是,大概不行吧?”
“为什么?明明我就是真的鬼啊!”
我将镜头对准她,按下快门前,她比了个剪刀手,并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忍不住暗笑,哪有这么拍照的鬼啊?不过还是如她所言拍了一张照片。
“其实我昨天就知道了……”
相机的液晶屏幕上出现了我刚刚拍下的照片——只有风景,没有她的身影。她是鬼魂,所以无法被相机识别。
“这不合理……”
她失望地垂下了头。她的脸被刘海遮住后,看起来倒有了几分恐怖片里女鬼的模样。我们俩正站在铁轨旁,铁轨与公路被一片铁路网隔开,脚下长满了枯草,每每有火车经过,枯草便会随风摇摆。
“原本我还想着,如果能留下一张我的灵异照片,或许就能了却我的心愿了……”
她叹了一口气,但并没有真正的气息呼出,大概就连那声叹息也只是她的附属品吧。
“你说的心愿是什么?”
“你愿意听我说吗?”
她抬起头,似乎准备好好说说自己的故事。
“我还是不听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怎么能不听呢?”
接着,她就开始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心愿来。我对此其实并无多大的兴趣,所以依旧沿着铁轨边走边拍照,她则一边说着一边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原来去年夏天的那场车祸,是由一场情侣间的争吵所致。
当时,悠川正在和一个名叫高仓琢磨的男生交往,两人是大学同学,高仓不仅聪明,还拥有超凡的颜值和气质。可就在去年夏天,悠川在他的房间里无意看到了他手机里的内容。
“当时手机屏幕没锁,就丢在沙发上。于是我突发奇想……”
结果,她在高仓琢磨的手机上看到了许多不愿意看到的内容,照片、电子邮件和LINE聊天儿历史都坐实了他出轨的事实。出轨对象是她的一个学妹,LINE上还留下了两人嘲笑悠川的聊天儿记录。于是她与高仓大吵了一架后哭着跑了出去。等看到十字路口的红灯时,已经晚了。
“我又是气愤又是不甘,就这么哭着冲了出去。突然,一辆卡车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下一个瞬间我就被它撞上了。然后,我就死了……”
“那你的心愿是……”
“报复他。其实也就是想吓吓他而已。不然就这么离开这个世界,也太亏了吧……”
看样子,她是想拍一张自己的灵异照片吓吓他,算是对他背叛、嘲笑自己的一点小报复。这大概就是她一直留在人间,迟迟不肯入轮回的原因吧。
一列特快电车呼啸而过。
要是我继续被她附身,就会完全失去私人空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合成灵异照片时,她总会在旁边找我聊天儿,这让我感到压力很大。我一定要让她入轮回。电车声远去后,我向她提了一个建议。
“原来如此。那么,我帮你达成心愿吧。”
“可是,你要怎么做?”
“合成啊,老办法。”
作为真正的鬼魂,她是不可能被相机拍到的。所幸,我正好很擅长灵异照片的合成。
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便利店里买了午餐。她在甜品区看到了便利店新推出的甜品,看上去一副很想吃的样子。那是一款樱花味的甜品,说起来,马上就到赏樱季了吧。
走出便利店时,悠川问我:“你不自己做饭吗?”
“因为我不会做饭啊。”
“自己做嘛,我在旁边指导你啊。”
“不用了。对了,你生前用过智能手机吧?”
“那肯定啊。我以前也用智能手机写过报告。”
“手机里的照片,你一般是怎么处理的?你用过云相册服务吗?就是把手机里的照片自动储存到云端的服务。”
巷子里的路人都好奇地看向我。大概是他们都看不到悠川的缘故吧,所以我现在就像是个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的怪人。
“嗯,我是怎么处理来着……”悠川抱着双臂。
回到公寓后,我退出电脑的睡眠状态,开始在悠川曾经使用过的那些网站上寻找她的照片。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册,里面存放了许多她和好友互相分享的照片。很好,素材有了!我把那些照片全部下载下来。
“一会儿从里面挑出合适的照片,用修图软件抠出你的部分,再和其他照片合成在一起,就成了灵异照片。”
“原来如此啊!”
“明明本尊就在这里,居然还要用合成的方法来制作灵异照片,真是好笑。”
水烧开后,我泡了碗杯面,一边吃着一边翻阅她生前的照片。每次放大照片,身旁的悠川就显得很激动。
“啊,好怀念啊!这家咖啡馆在京都!当时和朋友一起去的!那天热得不行。”
每张照片上的悠川,脸上都洋溢着女大学生的温暖笑容。根本不用我问,她就自顾自地说起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例如这是在什么地方和谁一起拍的照片,当时吃了什么美食,和朋友们聊了什么话题等,所有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开始我只是礼貌性地敷衍一下,谁知越听越来了兴致。因为我看到了她人生的一部分,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曾经来过这个世界,而且拥有过一段快乐的人生。是她让我感受到了人生的真实。
不过她也有沉默不语的时候——在看到高仓琢磨的照片时。确实,他一看就很有女生缘,穿衣打扮都十分讲究,若是对上他的笑脸,想必几乎所有女孩心里都会小鹿乱撞吧。照片中除了他还有其他人,大概是一起吃饭的时候拍的吧。他坐在悠川旁边,另一边坐着的女生应该就是他的出轨对象。
“浑蛋!”
悠川夕夏怒吼了一句后,一拳砸在电脑屏幕上。拳头悄无声息地穿过屏幕,打进后面的墙体。只希望隔壁的邻居没有通灵能力,要是个有阴阳眼的人,估计会被突然穿墙而过的手臂吓一大跳。
第二天,悠川带着我出门买衣服。我们坐上电车前往时装卖场云集的商业街。除了我之外,再无其他人能看到悠川,所以为了不撞上我,擦肩而过的其他行人皆纷纷往她那边撞去,不过他们并不会被她撞倒,而是可以直接穿透她的身体。
“啊,我的眼前不停地在闪烁……”
每次撞上行人,她都会闭眼。据说穿过他们身体的瞬间,悠川能看到他们体内五脏六腑的模样,这让她觉得十分恶心。
“终于到了!这个牌子最近很受年轻人的喜欢,我来帮你找找适合你的衣服吧。怎么啦?怎么不进去?”她站在一家看起来很有品位的商店前对我说道。
但我的双腿迟迟没有迈出,这家店里无论是装潢还是店员都十分夺目,怎么看也不像是我该去的地方。
“不……不行,我不敢进去。”
“你怕什么呀?”
我对衣服不感兴趣,那些批量生产的廉价产品就足够满足我的需要了。但为了合成一张寄给高仓琢磨的灵异照片,我又不得不在这条商业街上选一套像样的衣服。
我应该制作一张什么样的灵异照片呢?我和悠川商量了一下,最终还是采用最常用的合成方式,也就是合成一张高仓琢磨身后出现悠川鬼魂的照片。为此,我必须使用两张照片。
鬼魂的素材不成问题,我用了一张从网络上下载的悠川照片。她拍照的时候大都笑得十分灿烂,这些都不适合用于灵异照片。挑来挑去,只看到一张悠川神情呆滞的照片,于是我决定就用这张了。这张照片虽然拍的是她的正脸,但可能是别人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拍的,所以她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模糊,但这反而更符合我的需求了。
问题在于高仓琢磨的照片,因为他的大部分照片都是和悠川一起拍的,应该是在朋友聚会时让朋友帮忙拍的吧。那些照片里已经有生前的悠川了,我总不能再往里面加一个悠川的鬼魂照吧。倒也有几张高仓的单人照,但就是挑不出一张适合的。
“这张照片我以前给他发过,他手机里可能也有。”
不能用他见过的照片来合成,否则他马上就会发现不对劲。
于是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要为他拍一张新照片。如果他在悠川死后拍摄的照片中看到她的面容,一定会被吓得当场跪地。可是,我要如何拍到高仓呢?他目前还是一个在读的大四学生,那我是不是应该潜入校园偷拍?正苦恼时,我得到了一条意外的信息。
我在SNS(社交媒体)上看到了他的日记,说学校的几个社团约好几天后一起去赏花。同去的还有几位其他大学的男生女生,大家准备一边喝酒一边尽享美丽的春光。
“赏樱的时候混进去给他拍照吧。乌丸君看起来还是个大学生,不会有人怀疑的。”
这些男生女生大都是第一次见面,即使我混入其中想必也不会有人起疑的。到时候我便以拍张纪念照为借口,将镜头对准高仓琢磨。
“可是乌丸君,要是那样,你可得买一套像样点的衣服哦。前几年的赏花活动我都参加过,来的都是一些在现实生活中过得很幸福的人,如果你穿这身衣服去,反而会成为全场的焦点。”
“我的衣服有那么奇怪吗?”
“不像现在大学生的打扮,我们去买几件衣服吧!”
就这样,我被带到了这条商业街。
见我在店门口磨磨蹭蹭地不肯进去,一旁的悠川急得大叫。无奈,我只能闭着眼冲了进去。我一边忐忑地观察着店员的目光,一边紧跟在悠川身后。
“这件衬衫怎么样?很适合在春天穿。”
悠川无法用物理方式干预这个世界,所以她只能用手指着旁边的一件衣服对我说。我依言拿起那件衣服,放在身前比画了一下给她看。
“不错,去试衣间试穿看看。”
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店员说话,所幸悠川会在旁边给我提些建议,而我要做的就是重复她的话。于是,我成功完成了买衣服的任务。
买完衣服,我又去了美容院。原本我一直去的都是家附近的理发店,不过这次还是在悠川的建议下预约了一家美容院。一位女性美容师让我坐在椅子上后问道:“您想做个什么样的发型?”我复述了悠川的指示后,让美容师帮我剪了头发。
“乌丸君,我觉得这个发型很适合你呢!”
原本杂乱的头发被剪出了别致的造型。离开美容院时,我感觉自己犹如换了个人似的。
“开心吗,乌丸君?”我提着手提购物袋走在街上,悠川跟在身边问道。
“开心不开心的嘛……算开心吧。”
“真能装!好了,接下来去咖啡厅喝点东西吧。”
“可你也喝不了啊……”
“气氛,要的就是那种气氛啦!”
我走进一家看起来很受女生欢迎的咖啡馆。别人大概都觉得我是一个人,这多少让我觉得有些尴尬。我把对面的椅子稍微往外挪了挪,好让悠川能够坐进去。我对店员谎称“还会来个人”,然后要了两杯水,并在她的面前也放了一杯。
“你不会穿过椅面和靠背啊,还有地板和地面。对啊,你也能坐在我房里的地板椅上。”
“这就是气氛啊。”
我点的咖啡喝起来醇香浓郁,坐在对面的悠川虽然喝不了,却依旧一副很满足的模样。我拿出手机假装在低声与他人通话,实则是和悠川聊着天儿。否则在周围人的眼里,我大概就是个一直在自言自语的怪人了。一开始也只是随口聊些诸如喜欢什么音乐、平时看什么电影之类的话题,聊到灵异照片后,我的话匣子就突然被打开了,不停地说着自己的经历。回过神来后才发现,她的脸上写满了无聊。
“啊……不好意思。”
“我都差点儿睡着了。虽然我早就长眠了。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合成照片。那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
“大概是手部的合成吧。”
从旧相册中抽出一只手的图案,叠加于另一张照片上。父亲的手、母亲的手、祖父母的手,还有兄长的手……如果用人脸作为素材,就必须将五官处理至模糊不清,手则不然,一般来说直接使用即可,只不过要调成与背景色相近的色调。于是,亲人的那些手便能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合成的灵异照片中。
“我合成过很多照片,所以现在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出这是谁的手。”
“乌丸君的家人们现在住在哪里呀?”
“都在火灾中去世了。老家的房子也被烧成了平地。”
当时我考上了大学,所以独自在外生活,这才躲过了那场灾难,成了全家唯一一个幸存者。不过从那以后,我的心境就和以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大学毕业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后来做着做着,连自己都不知怎么回事就给辞了。
悠川看着我。
“也许亲人的遭遇,是我沉迷于合成灵异照片的原因。”
让亲人以幽灵的形象出现在照片上,这样我就会觉得他们都来看我了——或许我就是沉迷于这种感觉吧。我试图让自己相信阴阳两界其实是相通的,我随时都能与他们再见面。我渴望这种慰藉,这是我对现在生活的一种妥协仪式。
在悠川的指导下,那天的晚饭我亲自下了厨。我在超市买了些食材,回家做了米饭,又做了土豆炖肉和味噌汤。暖暖的蒸汽从热腾腾的饭菜中飘然而起。
“啊,这就是家里的味道。”
“虽然是悠川家的味道。”
她坐在我对面,一脸开心地看着我吃饭。
赏樱花的地点是在一个与市中心有些距离的公园里,据说那是个十分有名的赏樱地,每年都会吸引很多爱花之人。那日是个大晴天,出门时甚至都不必穿外套。车站到公园之间的餐饮店和便利店门前都会摆放一个临时柜台,向赏花的游客售卖冰镇啤酒和瓶装茶饮。
一走进公园,悠川就激动地大喊:“哇!这也太漂亮了吧!”我是唯一一个被她吵得捂住耳朵的人,因为其他人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公园内有个异形池塘,四周种满了樱花树。盛开的樱花倒映在水面上,远远看去竟如同一个有些骇人的巨型怪兽。我已经许久没有如今日这般好好地赏过花了。我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拍了不少风景照,并非出于合成灵异照片的想法,只是单纯地突然想拍照。
池塘四周的空地上都铺满了野餐垫,赏花的游客们坐在其上开心地饮酒作乐。这才刚过正午,就已经有人喝到满脸通红地躺下了。公司职员、大学生、带着孩子的父母、情侣,日本人、外国人,所有人都在享受樱花灿烂的绝美风景。樱花树的枝条在头顶无限伸展,如同一个铺满樱花的屋顶。
悠川仰着头转了一圈:“太美了,美得让人目眩神迷、灵魂出窍。”
“你的灵魂不是早已出窍了?”
“啊,在那里。你看,那里,大家都在。”
悠川指向池畔一侧。只见那里铺着一大张野餐垫,看起来十分宽敞,上面坐着许多年轻人。除了罐装啤酒外,他们还带来了红酒和香槟,不愧是走在时代前沿的大学生啊。
“哇!好令人怀念啊!各位,好久不见啦!”
悠川看到了好几个生前好友,于是开心地喊着他们的名字。她走上前去朝他们挥了挥手,但似乎无人察觉到她的存在。她想抱抱他们,可轻烟般的身体却直接穿过了他们。来的人很多,看起来应该有五十多个吧,大家都很随意地坐在垫子上。我仔细找了一会儿,并未发现高仓琢磨的身影。大概是来晚了吧。
悠川的情绪慢慢地稳定了下来,她平静地对着生前的好友们说着话。我站得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却被她的模样所深深吸引。看着悠川站在樱花绵延的美丽池畔,恍惚之间,我竟生出一种冥世与现世重叠、相通的幽玄之感。我正呆呆地看着,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大学生的声音:“你是社团成员吗?”
我扭头一看,这是个看起来有些轻佻的男人。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悠川突然走过来小声对我说:“这是赏花活动的策划者梅津君。你得假装自己去年也来过。你可以问他今年是否也会发表自己写的说唱歌曲。”
我听从了悠川的建议。
“是……梅津君吧?今年写新歌了吗?我可等着听哦。”
听到我的话后,他睁大了眼睛,欣喜若狂地扭动着身子:“哎呀!
快别这么说啦……”
确定我是熟人后,他递给我一罐啤酒。赏花活动好像是会费制的,所以我先交了几千日元。我在野餐垫的边缘找了个空位坐下后,坐在附近的其他人便与我攀谈了起来。
“你是哪所大学的呀?”“读的是哪个系?”我只能随口胡诌出几个答案。虽然我不擅长和陌生人交流,但一般也不至于说错话。我喝着酒,随口敷衍了几句。突然,我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咦,乌丸学长,你来了啊?”
只见一个女孩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罐啤酒,正满脸吃惊地看着我。女孩留着一头短发,与记忆中的模样颇有差别,所以我一时没认出来,不过对这张脸还是有些印象的。
“你怎么穿成这样了呀!整个人完全不一样了呢!”
这是我在大学时的学妹。说罢,她就像只小猫一样避开其他人,坐到了我的旁边。
“好久不见,没想到我们居然能在这种地方再见。”
“学长在说什么呢?我不是邀请了你吗?”
“啊?”
“学长还回复我说不来的,是想给我个惊喜吗?”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不久前我的确收到了一封来自学妹的电子邮件,说是想邀请我一起参加酒会。一看是男女同席的聚会,我连内容都没仔细读就拒绝了,没想到正好就是这次赏花活动。她还在读大学,所以大概认识这次活动的策划者吧?其实我根本就不用这么费心,正常参加就可以了。
我和学妹有一年半没见了,没想到如今她竟出落得如此标致。我用余光瞥了一眼悠川,发现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
“不错不错,你看起来很精神嘛。学长平时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其实我一直都很担心你。”
“我哪里就精神了?现在还被鬼缠着呢。”
“开什么玩笑呀?”
啪——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学妹,实在有点精神过头了……学妹正跟我聊着天儿,突然有人喊了她一声。她向我道歉后站了起来,又像小猫似的一边避着人一边走开了。我一转身,就看到悠川正双手握拳放在胸前。
“加油啊,乌丸君!”
“啊,什么……”
我没听懂她的话,便问了一句。结果悠川说她觉得学妹喜欢我。怎么可能嘛……我听过便罢了,并未把她的这句话放在心上。
梅津君写的说唱歌曲可真难听,所以我决定先在附近走走。拍了一会儿樱花后,目标人物终于在我的视野内出现了。
高仓琢磨带着一个女孩来了。照片里看不出来,现实中的他有着男模一般的身材。一看他来了,众人纷纷放下酒杯围了过去,看得出来他很受大家的仰慕。
“不过去揍他吗?你现在可以尽情地揍他了。”我对悠川说道。
她正面无表情地盯着高仓和他身边的女孩。那个女孩不就是曾出现在悠川的社交软件相册中的第三者吗?那个夺走她的男朋友,还私下与高仓一起嘲笑过悠川的女孩。
等高仓琢磨喝得尽兴后,我开始一边给大家拍照一边慢慢靠近他。看到我手里的相机,高仓冲我喊道:“拍张照片,拍张照片!”正中下怀!我成功地拍了许多张以他和那个女孩为中心的照片。在这期间,悠川则冷冷地站在远处一直看着高仓他们。我对她说了一句“好了,我们回家吧”后,她便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一起离开。
到家后,悠川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我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我将相机里的照片悉数导入电脑,然后就开始合成灵异照片。这个过程我已经重复了上千次,简直就是信手拈来之事,很快就合成了一张高仓与那第三者的身后出现悠川身影的照片。
不过我在纠结一个问题:我到底该对悠川的照片进行多大程度的处理?平时我都会尽量将用作鬼魂的那张人脸进行深度模糊处理,让人认不出原主的面容,有时还会在眼部四周使用深色阴影。而这次则不同,若处理太过,想必就无人能认出那是悠川了。所以我并没有对图像进行太多处理,只是调整了颜色,再对轮廓做了轻微的模糊化处理。于是,眼神空洞的悠川就出现在了盛开的樱花林中。模糊的身影让她平添了几分美感。而那些醉酒欢歌的年轻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就站在身后。
“好了,完工。”
我让悠川看了看成品,她似乎也非常满意。过了一会儿再回头检查,确定没有任何异状后,便将照片发到高仓琢磨的社交软件上,同时还附上一句留言:“早上拍的赏花照中,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照片是从我的账号直接发出的,不过哪怕他认出我又如何?我是学妹来信相邀的,那么我为大家拍几张照片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不知道他看到照片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会害怕吗?会想起死去的女孩吗?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