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政良看着洛筱羽——银色的高跟鞋搭配了米白色的小礼服,散碎的短发微微遮掩住清冷的目光,此时褪去了那层冷漠与青涩,竟蜕变得与那些贵族女子一般的优雅、高贵、端庄。
在那样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们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相遇,两个人忽然发现了沧海桑田。
那一瞬间的呆愣短暂得谁也不能发觉,转瞬的时间,吴政良已经专心身旁的宾客,洛筱羽继续与吴驰一大秀恩爱。
橘园的庆功会开得很热闹,吴政良这颗吴氏未来的新星,不出所料的成为众人靠拢接近的对象,吴政良历来为人谦和,面对着这厢吴驰一的张扬高调,也不急不躁,来者不拒,不温不火的客套应酬。
这一场气氛和谐的舞会里,那一张张笑的谦恭优雅的面具之后,却是各怀心事。
吴朗只有吴政良和吴驰一两个儿子,这一场兄弟之争已经昭然若揭,庆功会也不过是兄弟两人编织自己党羽的一个舞台罢了。
他们都端着一样的微笑,一样的亲善,一样的手腕,一样的周旋,一样的冰冷……
曾几何时,洛筱羽不可能回到从前的小洛,吴政良也不再是从前的沈政,时光已经将记忆改变得面目全非,只是当两人站在各自的圈子里遥望彼此的时候,忽然发现,他们竟然站到了对立的阵营——
不能投降、不能放弃、不能妥协——只因在他们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个势力的圈子,很多人的利益会因这场争夺的胜败而改变,这场战争已经不仅仅是吴氏兄弟二人的争夺,箭在弦上,不能回头。
吴政良微笑着送走吴氏的人事经理,只觉得胸口一阵烦躁的憋闷,转头倒酒,却是眼前一黑,慌忙依靠了墙壁。
许久,终于平息了那一阵天旋地转,方才觉得身上一片湿冷,低头见了胸口一大片湿淋淋的酒水,不由苦笑——这件衣服是不能再穿了。
此刻他心乱如麻,早已无心应酬。
吴政良心烦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去街边的露天大排档里喝三块钱一瓶的散装白酒,烧刀子一样的火辣辣,从胸口窜到嗓子,那一瞬间,仿佛能驱散一切郁结在胸口的憋闷。
而这一刻,他只想用这层热度烧去自己满脑子的洛筱羽,烧去那些青涩的回忆,烧去重逢的痛楚。
吴政良就这样喝了一杯又一杯,只觉得整个脑子都沉甸甸的混沌一片,可那张单薄的面孔却仿佛是烙印在了脑海里,怎样也抹不去,反而在他眼前晃得愈加厉害。
等到夜半打烊的时候,洛筱羽的身影依旧清晰。
吴政良拎着酒瓶出门的时候,有些失望,可却又有些欣慰,那时候他想,还好,还好,他没有忘掉洛筱羽的模样,不然他一定会更心痛,更心痛,心痛的第二天一定会发疯的跑去公司看她、看她、看她……直到再次在脑海里烙印了她的影子……
想到这里,吴政良开心的笑笑,踉跄着又走了几步,突然一阵沉闷的雷声,转而就是大雨倾盆了。
冰冷的雨水哗哗的淋在他的身上,街道的尽头一片漆黑,停车场在对面的街上,可此刻吴政良却突然不想回家了。
茫茫然的沿着街道一路往下走,却突然被眼前一片刺目的明光晃花了眼,他慌忙伸手挡,一辆机车已经呼啸着冲到眼前——
踉跄的步子猛然一歪,骑着机车的男孩子带着女友已经开出老远,吴政良呆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雨水飞溅,灯光晃动,与机车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看见男孩带着头盔的笑容,听见少女的尖叫欢呼——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十年前的自己和洛筱羽从面前闪过。
暖阳中他拨开她柔软的长发,为她戴上宽大得几乎盖住她半个脸孔的头盔,机车发动的那一瞬间,他感到她迟疑的从背后环住他的腰,窃喜和甜蜜便如疯长的藤蔓在他心里抽枝发芽……
一阵寒风冰雨猛然浇醒了迷乱的幻觉,那一副暖黄色的画面飞快的溶解在漆黑的夜色里,午夜的街道犹如群魔乱舞,仿佛在嘲讽着他的自欺欺人。
吴政良抬手灌了一口酒,却呛得一阵咳嗽,一阵锥心的刺痛终于抽干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依靠着路灯,仰头便见漫天雨滴,十年来他第一次感到疲惫如斯。
若不是胸口里的痛楚让人难以忍受,他便真的要在这倾盆大雨里幕天席地呼呼大睡了。
无声的叹息,伸手在怀里摸出药瓶,白日里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的自嘲与苦涩。
雨水湿滑,那小药瓶却仿佛也要与他作对,怎么也打不开盖子,便只觉得胸中烦乱难忍,索性把药瓶狠狠摔到地上。
白色的小药瓶在雨夜的水泥路上咕噜噜的滚出老远,终于不知所踪,可胸口那股痛楚窒息却仿佛终于不耐压抑,如火山喷发般的溢出喉间。
此刻的吴政良再也没办法伪装淡然,再也没办法忍耐痛楚,再忍受不了自从在酒店里初见了洛筱羽便开始的那种丝丝缕缕不能逃避的痛彻心扉,于是就在这个漆黑而冰冷的雨夜里,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他紧紧抱住头,任凭胸口里那些炼狱地火一般的灼烧奔腾发泄,将白日里永不能表现的痛楚化作无尽的呜咽,嘶吼,哭泣……
那一种哭泣如此专注,热泪与冰雨混合,灼烧着脸颊,却带着难言的快感。
他疲惫的身躯终于慢慢的从路灯滑落到泥泞的街道上,任凭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身体一点点冰冷失去温度,胸口里的窒息和痛楚抽搐撕扯,那些光明温暖的回忆却如狂风巨浪般在眼前呼啸奔腾,遥不可及,却又欲罢不能。
漆黑的夜空里,硕大的雨滴被路灯照得迷乱闪烁,力量和温暖一丝丝抽离身体,吴政良却感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安然,仿佛是沉睡在母亲怀抱,平静安稳。
……
洛筱羽穿站在空旷的街道上,脚边滚落一只白色的小药瓶。
她撑着雨伞,头顶雨声轰鸣,脚下那双烂掉的高跟鞋已经被泥水污浊得看不出一丝曾经的华丽精致,小腿沾满泥污,薄薄的雪纺纱小礼服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寒风吹过,寒凉彻骨。
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直到风吹着雨滴把她额前的短发打湿成缕,她感到手指和脸颊都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那纤瘦的身躯终于微微一动,弯腰,白皙修长的指尖拾起药瓶,看见上面‘救心丸’三个字,修长的五指紧握成拳深入肉里。
吴政良醒来的时候,大脑里还是一片迷茫的空白,他听见卧室外面薛琳的轻声细语,然后是小女孩甜腻的撒娇,小男孩咯咯的笑声,薛琳在温柔的轻斥着小男孩什么,小女孩便娇声与哥哥笑闹起来。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他听见薛琳温柔的声音:
“昨晚爸爸睡得很晚,不要吵到爸爸,乖,去客厅玩。”
薛琳把食指比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正闹做一团的两个孩子便一起噤了声,小女孩皱着眉,大大的眼睛闪着委屈的神色:
“可是Ally和Daniel都好久没有见过爸爸了。”
“Ally笨猪!”
小男孩突然挣脱了妈妈的钳制,猛然揪散了拉散了小女孩的辫子,转身便跑,一面躲闪妹妹的追捕,一面笑嘻嘻的冲小女孩吐舌头做鬼脸,小女孩追不到他,便一跺小脚,朝母亲撅起了小嘴。
“妈妈!”小女孩受了委屈,眼眶立时开始蓄洪,眼看就要大坝决堤。
这种哥哥欺负妹妹,妹妹找妈妈告状的戏码每天循环上演,薛琳也只能暗自叹息。
小男孩的后领子适时被揪住,终于止住了他满屋子的疯跑。薛琳象征性的弹了一下他的小脑壳脑壳,努力拉下严肃的表情:“Daniel不可以顽皮。”
挣扎了半天,发现自己只有原地踏步的份,小男孩索性也不再跑了,便一面可怜兮兮的跟妈妈认错,一面却偷偷朝着小女孩大做鬼脸。
对Daniel的顽皮薛琳也只有摇头的份,任凭小坏蛋在一旁鬼脸连连,只能先安抚这个大坝决堤的小丫头。
素手穿过小女孩柔软的头发,一个整齐的辫子很快绑好,薛琳抚着Ally的额头,笑得温暖,她说:
“不要听Daniel乱说,我们Ally最勇敢、最聪明了……”
薛琳还在发愁怎么安抚小丫头的山洪泛滥,可突然之间却发现臭小子的鬼脸呆在了脸上,小丫头的抽泣突然就止住了,薛琳疑惑的转过头,只见卧室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吴政良站在门口,脸上宿醉的疲惫和倦意还没有褪去,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衬衫西裤,又脏又皱,狼狈的模样已经没有一丝昂贵品牌的影子了。
很快,臭小子的鬼脸已经换成了大大的笑容,大喊一声‘爸爸’就扑了过去,小丫头也不顾辫子还握在妈妈手心,便也不甘落后的扑进老爸的怀里。
吴政良被两个孩子撞得一个趔趄,终于抱住一双儿女,脸上的笑容却是温暖得犹如三月春阳。
两个孩子挤在他的怀里,下巴上还带着新生的胡茬,戳在小丫头的脸颊上,引得她一阵咯咯轻笑。
臭小子此刻却难得换上了郑重其事的表情,颇带些炫耀的汇报自己在学校球队里又赢了哪一场比赛云云……
吴政良只是耐心的听着,偶尔插入一句,臭小子便忙一脸认真的解释到底,小丫头不依不饶的揪着爸爸的袖子抢镜,吴政良便朝她温和的微笑,一面揉乱她额前的刘海,安抚这个不甘被冷落的小丫头。
仅仅是而立之年,吴政良的鬓角已隐现了银丝,微微上挑的眼角已然挂了不明显的纹路,只是此刻卸去了白日里的冷静、谨慎,这个蹲在薛琳与一双儿女面前的,只是一个单纯丈夫、父亲,笑容温暖,目光安详。
薛琳站在父子三人的面前,指尖还缠绕着Ally的橡皮筋,Daniel和Ally去新学校报道的时间已经到了,可那一刻,眼前的这张温暖地画面却让她不忍破坏。
回国的几个月来,应对吴家复杂的亲戚、吴氏纠结的势力圈子所付出的那些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早已让她筋疲力尽,可此刻这一瞬间一家团圆的温暖幸福已经给了她最好的回报。
缠了父亲一会儿,每日例行的兄妹大战再次开火。
看着臭小子和小丫头笑闹着跑开,吴政良站起身,便见了薛琳浅笑的目光,轻道:“政良,先吃早点吧。”
吴政良抹了一把脸,揉去惺忪的睡眼,朝她感激的笑笑,说:“我去洗个澡。”
薛琳点点头,便去饭厅里忙碌。
孩子们的欢笑环绕在晨风里,偶尔夹杂着厨房里餐具碰撞时清脆的叮叮当当,吴政良拎了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忽然抬头低声问了一句:
“薛琳,我昨晚……怎么回来的?喝太多酒,有点不记得了。”
“呃……”薛琳在厨房里应了一声,一面收拾碗筷,一面捉住两个疯跑的小家伙。
“……昨晚你喝的太多,一个同事帮你搭车的回来,好在司机师傅到了门口,我扶你进门的……还要多谢人家。”
吴政良听见薛琳在饭厅里一边安抚两个调皮鬼一面轻声回道。
浴室的门咔哒一声关闭,酸掉的衬衫长裤被扔在脚边,吴政良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猛然喷淋了满脸,温暖祥和的面容已经变得僵硬苍白。
他闭上眼睛,只觉得包围身体的温水渐渐变冷,浴室暖黄色的灯光愈加昏黄黑暗,一瞬间,他仿佛又置身于昨夜的雨巷——
漆黑的雨夜,混乱的路灯,一双白皙纤瘦的腿停在他的面前,然后是指尖修长的手捏着他的下巴塞进口里两粒药丸……
修长手指隔着冰冷的雨水碰触他的脸颊时那种的真实的触感,跌落在雨夜街道上的透明雨伞,以及那个跪在他面前与他一起淋在雨中的女子——一切的记忆竟是如此的清晰。
混乱的回忆充斥脑海,他吃力的按住揪痛的心口,转瞬间已是唇色青紫。
门外还能隐约传来薛琳和一对双胞胎的轻声细语,温暖的画面和记忆里那个雨夜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呼啸冲撞。
吴政良无力的靠在浴室的墙壁上,唇角扯动,那一刻,他想:
……小洛,是你么?是你回来了么?
为什么在这个两个人都不能回头的时刻,却这样近在咫尺的相遇了……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是最重要的么?因爱之名就可以容忍一切背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