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远的订单成了吴氏一个年度最大的一宗生意,投产的前两个月,整个吴氏办公大楼里已经为了这桩大买卖忙得人仰马翻。
设计、试产、客诉、调试……与恒远没完没了的拉锯战让整个吴氏办公大楼里的白领精英们整个月的脸色都是阴云密布,可吴驰一的事业却在这个时候奇异的蒸蒸日上了。
与恒远合作的一个多月来,吴驰一负责的企划部业绩飙升,攻城略地势如破竹,丫也一跃成了吴氏电子的高层中的一颗新星,连从前那些明理暗中对他绣花枕头草包公子的议论也悄然换成了一双双艳羡尊重的目光。
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连迟钝如洛筱羽这种每天在吴氏公司昏昏终日的花瓶小姐,也难逃满耳传闻。
传闻吴驰一头脑精明深藏不露,传闻吴驰一笑里藏刀做事果决,传闻吴驰一在哈佛大学拿了工商管理的硕士——
洛筱羽坐在销售部的办公室里,看见企划部行色匆匆的小职员,前几日还在议论有吴驰一坐镇的吴氏恐怕冰山易倒,现在却叽叽喳喳一面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她,一面窃窃私语着:
吴二少这么厉害的人,可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啊……
你懂什么!
另一个瘦削的女职员轻推了一下同事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
这叫深藏不露笑里藏刀,别看他一副和气的样子,商场上谈判的时候,那可是黑面罗刹,吃人不吐骨头的!
真哒……
小秘书露出一双星星眼,脑袋里不知道把吴驰一这个色狼YY成了何等高大英武的模样,洛筱羽在一旁忍不住唇角一抿暗自撇嘴。
不过无论吴氏如何风云变幻,吴驰一如何高大英武——都跟她这种米虫没什么关系。
叶欣回来了,可任凭吴驰一怎样肝脑涂地剖心挖肝的表白,却依旧铁了心的无动于衷。
商场得意却情场失意,吴驰一一张小白脸难免多了一丝忧郁沉闷,可此一来,却让那些被韩剧毒害了脑子的女职员们更添了不少遐想。
叶欣回归的一个月之后,恒远的案子已经走上正轨。
一清早洛筱羽刚刚踏进部门,就接到Garry叶扔过来的计划书。
恒远新品试产的第三次项目经理会,洛筱羽荣幸的被部门老大钦点出征——
她胳膊夹着厚厚的一叠文件,左手端着一杯浓浓的咖啡,一面轻咽了几口咖啡提神,一面歪着脑袋翻看老大扔过来的天书圣旨,最后总结出来八个字——乱麻一团不知所云。
相见不相识,两看互生厌,洛筱羽深知自己跟这堆数据恐怕无缘,不过军令如山,在Garry叶的眼皮子底下混吃骗喝经是法外开恩,老大的命令自然是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大不了只好照本宣科外加周公作伴——
洛筱羽走进十楼会议室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于是丫选了一个全会议室最适合瞌睡的绝佳地形,淡定落座。
会议室里关闭了大灯,正在调试PPT的投影仪上画面凌乱的晃动着,洛筱羽看着挡住眼睛的刘海,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剪头发了。
会议还有十多分钟开始,一个瘦小的年轻助理抱着一大叠文件匆匆忙忙的跑进会议室,又风风火火的在洛筱羽身旁的椅子上落座,旁边几个年轻的助理立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吱吱喳喳,饶是压低了声音,坐在旁侧的洛筱羽依旧能听得一清二楚。
“今天的会议是大少爷主持的啊……”
“怎么是他啊,哎,这次可要小心点了,不要触了人家吴大少的霉头……”一个小职员皱了皱眉。
“怎么了?怎么了?”旁边的女孩子立刻一脸紧张。
“你不知道么?这次吴家大少爷在董事会上提出来了裁员的事情,而且还要人事大换血,连我们部门的老大都要调去汽车电子那边了……”
“不是吧……”
“什么不是吧!你小心点吧,听说大少爷这几天心情不好,不要刚好你就撞到枪口上吧……”
“啊……”
几个人霎时都一齐苦了脸色。
吴氏的人事大调动从吴政良回国之前就有了风闻,不过大家都抱着:新官上任三把火,风闻归风闻,最后必然也是雷声大雨点小,碗大个馅饼怎样也没有刚巧砸到自己头上的道理。
可是随着吴政良在吴氏工作的开展,几个月的时间里,竟真的连续调动了吴氏几个资深元老,其中不乏明升暗降发配边疆的例子,甚至在上一次的董事会上,吴政良干脆就提出减员增效的计划书,一下子竟然要裁掉吴氏百分之五的员工,消息不胫而走,吴氏内部顿时一片人心惶惶。
洛筱羽还在发呆的当儿,身旁的几个小职员已经从裁员谈到补偿金,从补偿金谈到跳槽,一个小个子女孩便轻声叹息:
“哎,要是吴氏交给二少就好了,二少人那么和气,一定不会裁员。”
“是啊,可是现在太子的宝座空悬,大少又那么强硬,对自己的亲弟弟根本不会手下留情的。”
“哎,可怜的二少……”
几个人有时一片叹息。
这段时间吴氏内部可算是风云变幻暗潮汹涌,只因着太子之位虚悬,吴家两个公子却又野心勃勃明争暗斗。
吴政良的优秀,对比吴驰一的纨绔,原本在这一场战争里,吴驰一注定了劣势。
可是自从上次的订单合同之后,吴驰一的接手的工作却出奇的一帆风顺。
有吴母在董事会为吴驰一大肆造势,公司高层那些老狐狸又怎么会看不懂风向,加之吴朗不经意间给吴驰一抛出的一个个绝佳时机,配合叶欣精明强干手腕灵活的有力扶持,吴驰一这个企划部经理竟也让他做得风生水起。
反观吴政良这一边,裁员、人事大换血几个提案几乎得罪光了吴氏的元老级高管,如今他接管的几个项目又相继遇上瓶颈,那些早都存了怨气的高管自然不会放过以牙还牙的机会,加之吴母在董事会里明里暗中帮他做的那些‘铺垫’,很多主管自然也不吝捉住机会落井下石——
但凡吴政良的手中的案子,各个部门都是推三阻四拖延怠慢,阳奉阴违制造难题,一番折腾下来,吴政良的工作量便滚雪球一般激增暴涨,却依旧磕磕绊绊麻烦不断。
吴政良晚上彻夜加班,白天还要打足精神同那些老奸巨猾的高管元老们打太极玩手段,忍耐随时出现的挑衅、嘲讽、刁难,当真是四面楚歌举步维艰,对比吴驰一的顺风顺水,着实相形见绌。
这一场兄弟之争已经波及了整个吴氏,大少二少的阵营也是壁垒分明,却唯有洛筱羽所在的销售部暧昧不明。
Garry是个很懂明哲保身的人,身处商场多年,推太极的手段早都入臻化境,自然不会贸然介入吴氏的家务之中。
今日恰逢特助Sallina病了,Garry便索性把洛筱羽这只米虫踢出来当人肉盾牌。
会议不知开始了多久,各部门的讨论声和电脑风扇的嗡鸣让人昏昏欲睡,洛筱羽抱着会议记录窝在角落里,远远的看着会议室里那些神态各异的一张张面孔——
会议室里一片昏暗,投影仪蓝色的冷光投射在吴政良挺拔俊秀的身影上,隐约看清他温文的五官,挺直的鼻梁上带了细丝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袖口因为忙碌的工作而挽得凌乱,露出肌肉匀称的麦色小臂,灼灼的目光一直盯着投影屏上的数据,聚精会神的讲解时,可以听到他磁性的嗓音因为连续熬夜而略微沙哑。
时隔多年,可吴政良工作时的那种专注和认真,那种天然的领袖气质,依旧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的报告洛筱羽一个字也没有听清,只是静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呆看着吴政良的侧脸,陷入回忆……
……
多年前,那个会骑着机车带着她在原野上飞驰的少年,一如今日般穿着这样干净的白衬衫,总是安静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看着她压腿,看着她练功,看着她放下妈妈的电话躲在学校花园的角落里偷偷哭泣,然后揉乱她的长发,驾着机车带她去田野里飞驰。
当温暖的夏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时,她总觉得自己变成了田野里自由飞翔的小鸟。
那时候他们曾经说过,要一起离开这个这个寒冷的充满煤尘的城市,去四季都有鲜花盛开的南方,那时候他可以为她修电灯换煤气,她可以为他煮饭洗衣,然后他们就生一对儿女,一家四口,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洛筱羽想着,想着,直到吴政良感到左脸焦灼的滚烫,把狐疑的目光转向她所在的那个昏暗的角落——
那一瞬间,当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洛筱羽发现,时隔多年,记忆里那个干净明朗的男孩子,此刻竟变得如此苍白疲惫。
会议室的争论声越来越大,生产、工程、研发、质检、销售……部门经理高声的争吵震得洛筱羽耳鸣,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张面具,忙着推卸责任的,忙着划分界限的,以及一脸冷漠只等着看这个吴家大少的笑柄的……
一个个难题狂轰滥炸一般丢在吴政良面前,焦头烂额举步维艰的局面并没有留给他太多伤春悲秋的时间,拉回目光,吴政良脸上的疲惫已瞬间换成了壁垒森严,谨慎理性的应对吴氏怪兽一般的高管们。
一个会议开得如同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足足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的争执,散会时已经早都过了下班时间。
高管们抱着文件报表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技术部高管低声抱怨着加班,年轻人商量着去哪家BAR消遣,转眼间闹哄哄的会议室变得空旷一片。
吴政良扶着会议桌,用力的深呼吸,很久,终于驱散了眼前些许的漆黑,微微清醒,便飞快的收拾好散乱的文件——药还在办公室里,他知道想要完成工作,不想让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吴氏高管们得逞,他就必须打足精神,坚持到底。
匆匆回到办公室时,吴政良已是满头大汗,吃力的拉开抽屉,可房门这时突然推开了。
助理秘书站在门口,公式化的微笑,道:
“吴经理,晚上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么?”
“暂时没有。”吴政良有些轻喘,一面在抽屉里搜索那只突然不见了的药瓶。
等了一会儿不见吴政良发话,秘书小姐只好小声试探:
“那……吴经理,我晚上有个约会,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下班了?”
“去吧。”
得了老板的特赦,小秘书蹦蹦跳跳的出门了。办公室的房门砰的关闭,屋子里一片安静的可怕,只剩下吴政良翻找抽屉哗哗的响声。
胸口的揪痛已经快要把他的胸腔敲碎,可翻来翻去,只找到几个空瓶子,药片却一颗也未见。
……早知道该叫秘书小姐先帮他把药带回来再下班的。
这些天一直加班,真的不记得什么时候竟然把药吃完了。
巨浪一般的疲惫和无力感充斥着他的脑海,连续一个礼拜的彻夜不眠,此刻,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身体疲劳仿佛一下子冲到了极限,让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索性放弃翻找,仰靠在沙发上,细细品味胸腔里那种撕裂的疼痛,一点点拉开那些泛黄的记忆,母亲、小洛、唐雪莹……那些混乱的画面仿佛一遍遍在他耳边嘶吼——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舍弃了母亲、背叛了小洛、忍受了吴家这十年的鄙夷和嘲讽,如今便这么输了,他即使死了,他也会不甘心的从坟墓里爬出来。
吴氏想看着他倒的人的太多了,既然已经冲了这么远,这个时候绝对不可以出错,越是艰难,越要坚持。
他用力的深呼吸,平息胸口的窒闷,他告诉自己,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就绝对不会输。
吴政良躺在沙发上,脑海里那些幻觉和回忆杂乱无章的掺杂在一起奔腾呼啸而过的时候,一声极轻‘咔哒’,房门突然开了,一杯水递到面前,他看到握着杯子的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以及一颗他找了很久的药。
目光上抬,便看见洛筱羽漠然的面孔。
“……我很可怜?”
吴政良没有接药片,便面无表情的突然问了她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洛筱羽干净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奇异的安心和平静,扫净了他脑海里那些轰鸣的幻觉。
吴政良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接过药片的瞬间,却突然捉住了洛筱羽抽回的指尖,洛筱羽一挣,却被他握得死紧,只能由着他把她的手放到微凉的唇边。
冰冷的唇碰触到冰冷的指尖,那一瞬间的触感,找不到一丝暧昧,却在两人的心里同时激起一丝凄凉。
吴政良咽下了她掌心的药,却依旧抓着她的手,抬眼盯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只是那一瞬间,他们竟不约而同的坠入了同一处回忆——在那个他们还懵懂的把对方当成自己全部的幸福的年纪,他十七岁,她十三岁,他也曾捉住她纤瘦的腕放在唇边轻吻,看着她羞红的脸,那一瞬,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的幸福……
洛筱羽的电话响了,震碎了那些暖黄色的画面。电话里是吴驰一从不懂收敛的声音,他说:
“小洛,你在哪儿?晚上跟我去泰和周年庆酒会,妈妈也会去,可能有记者,你准备一下。”
“恩,我还在公司,再给我五分钟。”洛筱羽看着吴政良的眼睛,微笑着回答。
“OK,老婆我在地下停车场等你,MUA~”吴驰一夸张的飞吻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依旧清晰,洛筱羽的唇角微微上钩,吐出轻快的回答:
“BYE。”
洛筱羽挂掉电话,看见吴政良脸上的苦笑与自嘲,便一挣,终于脱开了被他握紧的手腕,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个人一直很喜欢吴政良,所以他的戏份比较多一点,嘻嘻,同喜欢的JMS给俺留言啊,热泪盈眶星星眼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