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洛筱羽的生活仿佛变成了一部黑白无声电影,忙碌得忘了为什么忙碌。
这一段吴氏最大的新闻就是表少爷于恒之回来了,第二天的全体员工大会上正式宣布于恒之调回G市总公司,而让洛筱羽微微惊愕的是——宣布订婚那晚她遇见的那个目光锐利的男人,竟然就是风头正劲的——表少爷于恒之。
倒是吴政良苦心孤诣的人事改革计划终于慢慢有了起色,很多长线计划也开始慢慢收效,吴政良这棵从海外移植回国的大树终于开始复苏,抽枝发芽势力隐现。
而吴驰一呢?吴驰一这段时间过得糟透了。
丫天生就是个败家子,即使有老爷子的东风、西太后的包庇、叶欣的力挺,可还是终究要恢复丫那副欠扁得德行——
何况丫现在还在失恋。
早上的时候,丫是被一阵下掉魂的责问惊醒的,梦境里被他压在胳膊底下的神马东西被人猛力抽走,然后一声低沉而危险的呼唤彻底把他惊醒:
“吴驰一!”
吴驰一抬起装满浆糊的脑袋,就赫然发现站在他办公桌旁边怒视着他的女人正是叶欣,被人从香甜梦境中吵醒的怒意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叶欣冷冷打量着那个端坐在经理位置上的男人——皱巴巴的西装,睡眼迷蒙,一夜泡吧宿醉的颓废都写在脸上——一种莫名的焦躁就冲上脑门。
她问:“吴驰一,九点钟我们约了泰和的老板洽谈你知不知道?”
看着吴驰一空洞的眼神,叶欣已不需要回答。
“我给你的计划书你没看?”
这已经不是疑问句,她快速的在吴驰一的办公桌上翻找,果然看见那份计划书原封不动的躺在她交给他的位置。
叶欣脸色一僵,看着吴驰一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却不知该如何张口。
终究是秘书急推门而入,打断了这一片尴尬:
“吴经理,叶小姐,泰和的洽谈还有半个小时,我们……”
秘书小姐的话被叶欣疲惫的眼神打断,她摆了摆手:“告诉他们,洽谈取消。”
秘书还在怔忡,叶欣已经快步走出办公室,娉婷的脚步声在清晨的办公大楼里格外清晰。
那一刻,叶欣感到这辈子从没有过的挫败无力。
曾经她那么努力的想要用实力改变命运,至少用实力抹去自己的那段灰色过往,她以为只要她足够用心,她就可以成功。
可是她忘了,吴驰一不是这样的人。
吴驰一终究只是个花花公子,这一点从三年前在云端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可竟然还会傻傻的幻想可以改变什么……
叶欣苦笑。
吴氏的这一场太子之争,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吴驰一早已被淘汰出局,真正有实力一搏的人只有心机深沉的吴政良,以及那个在吴氏国内公司稳扎稳打了足足十余年的表少爷——于恒之。
于恒之与吴政良的能力孰高孰低她不知道,可于恒之这些年在吴氏建立的人脉关系却不知要超过吴政良这个外来和尚多少倍,吴氏的这一场战争,开来还有得好戏要瞧呢……
吴驰一颓废着,吴政良隐忍着,于恒之虎视眈眈着,吴氏度过了暗潮汹涌的一个月。
周五的时候是吴氏每个月的例行高管会议,吴政良、吴驰一、于恒之都要到场,主持会议的是吴家老爷子吴朗。
会议甫一开始便是吴政良的报告,计划书说得简洁明快,思维缜密逻辑严谨,一个报告结束,吴朗的眼神里已满是赞许。
轮到吴驰一代表企划部做季度总结报告,报告不知出自谁手,可被吴驰一一说,立马成了驴唇不对马嘴的乱码天书,丫磕磕绊绊的说了半途,索性把报告扔个叶欣,一副顽抗到底的德行坐那儿挺尸,看的吴老爷子差点没被这个不孝子气抽了。
Garry叶在经理的位置上做了十年,终于熬出头被调派到国外,于恒之接替了Garry的位置,却成了洛筱羽的顶头上司。
会议冗长而枯燥,洛筱羽随于恒之坐在会议室的一隅,昏昏欲睡。
“……具体的安排就是这样,下面洛小姐会把上个月的分析报告给大家演示一下。”于恒之结束了简短精炼的报告,坐回凳子,片刻,会议室里依旧一片安静。
于恒之转头低声问了秘书一句,随着秘书的指向,正见了那玉手托腮螓首轻点睡得云里雾里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洛筱羽同志,霎时饶是涵养深沉的于恒之也不由脸色发黑。
“洛小姐?”
“洛小姐?”
于恒之喊了三遍,最后一声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洛筱羽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睛,便见了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齐齐瞪着她,顿时有点发懵。
“洛小姐,您刚刚不是再思考报告内容吧?”一个经理嘿嘿笑着,满面嘲讽。
洛筱羽仍旧大脑放空,也不回答,也不落座,局面顿时陷入尴尬,几个年轻员工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哎,花瓶就是这样麻烦。”
“是啊,占着高职位不做事,这种人最讨厌了……”
低语很快演变成了议论,会议室越来越嘈杂,洛筱羽终于彻底醒了,霎时也弄清楚状况了。
虽然她只是一个依靠傍富二代混吃骗喝的花瓶,可还是要争取做一只最有上进心的花瓶,洛筱羽清了清喉咙打开PPT,正要发挥她那少得可怜的想象力胡邹八扯一番,一个身影却突然挡住了她的视线。
早都被群众遗忘到了爪哇国的吴驰一同志突然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丫的目光在众多为吴氏发展兢兢业业苦大仇深的高管大叔大婶们脸上扫视一圈,就特无耻的说了:
“销售部的跟进报告会贴在会议记录的附件里,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进公司,这些东西还要人提醒?一个例会开的这么长,又没什么东西说,我看不如早点散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说完,他好像还怕气不死吴朗一般,浓墨重彩的看了他那个脸色铁青的老爹一眼。
吴朗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好在于恒之反应灵敏,立马飞快的接过话头:
“今天的会议的确时间拉得有点长,剩下的一些数据资料都会放在会议记录共享盘里,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说完,于恒之翻了一页PPT,目光在洛筱羽的脸上极快的一扫而过——于恒之是面无表情的,可是洛筱羽却可以肯定——那一瞬间,于恒之的唇角是挂着一丝嘲讽的。
“……下面把是关于泰和新品测试的可行性分析,泰和这次在我们产线投产的几个机种普遍低良率……”
于恒之清朗的声音很快拉走众人的注意力,也不知是巧合亦或其它,于恒之接下来的报告竟与刚刚吴政良的报告选了同一议题,刚刚吴老爷子已经明确的对这一问题点了头表了态,再拿出来炒冷饭的确是有些索然无味了。
泰和的问题由来已久,这场拉锯战两家打了几年,吴政良的分析报告已经做得不能再精细了,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却也不过是得出一个暂时两家面子上都过得去的折中方案罢了——
坐在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对于这种无解难题,于恒之又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可于恒之的报告刚说了一页,那些昏昏欲睡的大爷大叔们立马就醒了,受惊之大甚至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于恒之说:“……泰和决定对吴氏开放一部分技术。”
“什么?!”
“怎么可能?!”
泰和那根又臭又硬的老骨头怎么可能舍得开放技术给他的老冤家?!
会议室里包括吴朗在内的所有人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于恒之却不慌不忙的把目光落在一个吴氏元老级的高管身上:“泰和的合作案一直是曲叔叔负责谈的,这一次多亏了曲叔叔出面……”
吴朗的脸色一缓——泰和的案子有这么一位贵人相助,峰回路转并不稀奇,只是能让老曲卖这么大一个面子给于恒之这样一个后生晚辈,他这个侄子的能量也着实让人惊愕了。
与泰和的合作案一下子柳暗花明,原本冗长无聊的会议也变得时间飞快,半个小时眨眼过去,会议圆满结束。
几个股东笑容满面的与于恒之、吴政良、吴驰一几个高管一同走出会议室,吴朗送走了股东,走过于恒之身边的时候却脚步一顿:“到我的办公室,我想听听你的详细计划。”
吴政良忍不住揉揉酸痛的眉心,秘书小姐迎面走来,轻声问候,吴政良会以微笑,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吴朗接受了于恒之的提议,也就意味着刚刚吴政良提出的那份已经拍板定案的计划书化作废纸——半个月的努力,顷刻之间不值一文。
安静的夕阳仿佛是凝固了的红色油彩,沉闷的让人窒息。吴政良关闭了经理室厚重的紫檀木门,昏暗的夕阳下,脸色却带了一丝苍白。
他安静的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都市熙熙攘攘,芸芸众生蝇营狗苟……
许久,许久……直到远处的山峦吞没了如火的夕阳,天天边的霞光被染成藏蓝,握在掌心的一支原子笔早已捏碎寸断……
……
人群散去,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最终只剩下吴驰一部门的几个人和洛筱羽,叶欣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和几个高管商量工作。
“这次泰和的订单可以做大一点。”叶欣说。
吴驰一茫茫然点了点头,叶欣已经带着几个主管具体安排去了。
洛筱羽知道,所谓订单做大一点也就是要风险出货——在下游客户的检测水平较低的情况下,供货商可以私自降低QS标准出货——在这一行做了这么久,连洛筱羽这样的花瓶女也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吴驰一已经落在劣势,若不能短期做出些业绩来,恐怕在吴氏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想必叶欣是想放手一搏了……
山雨欲来,多事之秋。
洛筱羽看着叶欣的背影发呆,吴驰一却已走到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文件,眉头一皱:
“小洛,你……脸色不太好,还在生恒之的气?表哥工作的时候就是这副臭脸,你别在意……”
吴驰一还在说些什么,洛筱羽点点头,没有回复。
天降大雨,时已入秋。
吴驰一自说自话也无趣,终停了念叨。闷不作声的走到电梯口,吴驰一看看窗外的大雨,便说:我开车载你回公寓吧。
洛筱羽也没拒绝,一路无话,走到半路,却突然看见窗外有人扮喜洋洋给路上的小朋友发气球。
彼时,华灯初上,气球被五颜六色的霓虹照射得如梦如幻。
大雨倾盆,车窗上的雨水铺成一道水幕,隔着水幕看出去,整个世界都变得迷幻奇异。
一阵阵欢快的音乐隐隐飘来,吴驰一随着洛筱羽的目光看去,便见了分发气球的玩具娃娃,听见小孩子纯粹的笑声,忽然就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他转头把车停在餐馆的停车位上,就对洛筱羽说,咱今晚在这儿吃吧。
洛筱羽点点头,吴驰一撑开雨伞,两人下了车。
秋风正凉,洛筱羽穿着厚重的卡其布风衣,系了格子呢的围巾,一下车,就被吴驰一拉去那个发气球的娃娃旁边,要了两支红气球握在手里,吴驰一笑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