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驰一随意找了一家路边小餐馆。餐馆不大,暖黄色的灯光甚至有些昏暗,可那些飘散在空气里的饭菜清香,萦绕四周的轻声细语,甚至连饭菜上淡淡的白色水汽都让人感到一种温馨舒适。
点餐很快,吴驰一扒了两口饭,突然就忍不住发表感慨了,丫叹息着说:
“吃吃饭、聊聊天,这才是生活啊!小洛,再在那个坟墓里待下去,我就要窒息了!”
丫说完就伸出双臂,做咆哮状摇晃洛筱羽的肩膀,洛筱羽一闪躲开,冷冷撇了他一眼,说:
“叶欣是个很理智的女人,她不会选你。”
吴驰一正被说中了心事,眸光一暗,立马收声装死,只顾闷声喝酒。
屋内暖意融融,屋外大雨倾盆,这一场接连天地的雨幕,却仿佛隔绝了俗世烦恼,另辟出一个安静的所在。
此刻的吴驰一褪去了白日里的痞子气,竟让人感到一种脆弱。
他说:“任凭我怎样努力,可永远都及不上震生的强势,及不上大哥的沉稳,及不上恒之的聪明,甚至及不上你的淡漠坚强,小洛,你说怎么会有女孩子真心喜欢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呢?”
他抬起头认真的盯着洛筱羽,他说:
“小洛,到今天为止,我一直都想不通你跟在我身边的原因。萧燃、震生、恒之……哪一个都比我优秀,为什么起起伏伏这么久,你还要跟着我呢?”
洛筱羽被他赤裸裸的目光看得心虚,握着筷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与他说:跟着他是为了留在吴氏,既能接近吴政良,又能掩饰她与吴政良的关系。
洛筱羽默不作声,吴驰一就又问了一遍。
吴驰一的酒量不高,酒品奇差,两杯酒下肚,眼眶已有些发红,紧捉住洛筱羽的手,定要问出个究竟。
洛筱羽被逼得无处可退,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了一句:
“你很好啊……你很真实,不虚伪,对我也很好,所以,呃……”
看着吴驰一那小狗一样可怜的眼神,洛筱羽那颗榆木脑袋就彻底投降了,若是此时吴驰一问她一句:你丫跟我大哥有木有JQ,估计这娃都得乖乖点头认罪。
洛筱羽绞尽脑汁终于给吴驰一想出这么一条驴唇不对马嘴的‘优点’,可吴驰一一听,却仿佛找到了知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握着洛筱羽的手就不肯放了。
屋外大雨倾盆,小饭馆温暖的空气里飘散着低沉的老歌,洛筱羽冰冷的手指落在吴驰一温厚的掌心里,分享着彼此的温度,躲避内心的寒冷和寂寞。
直到乐声一跳,终打碎了这片刻的温馨,吴驰一低垂了眼睑掠去眸中的尴尬,他说:“小洛,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你的家人?”
洛筱羽眸光一黯,便撇过眼神,看着蒸腾的水汽,她说:
“我的家人……我的爸爸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现在他们都有了各自的家庭,生活的很好,在他们的世界里,已经不需要我的存在了。”
这些在她的脑海里不知盘绕了多久的痛楚回忆,经历了这些年得风风雨雨,此刻亲口诉说,却麻木得仿佛他人之事。
吴驰一并不是一个懂得安慰人的人,片刻的沉默,他便突然微微用力捏了一下洛筱羽的手,他说:
“小洛,你那么坚强、独立,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偷偷钦佩你,包括我,从最初认识你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我觉得你的眼神太通透,太执着,仿佛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干扰到你的人生,其实……你跟我大哥真的很像……”
仿佛害怕洛筱羽不相信,他忽然凑近洛筱羽面前,轻声道:
“……我大哥其实并不是我妈亲生的,我只听家里的亲戚说过,大哥的母亲跟我父亲是青梅竹马,可是出身不好,进不了吴家的门,后来大哥被送回吴家,她母亲就一个人移民到欧洲去了。”
“可是在爸爸眼里,只有大哥才有资格做他的儿子,相反,我顺风顺水的走下来,可是吴氏却没有一个人是从心底里信服我的。”
吴驰一说得语无伦次,可洛筱羽的心情却没来由的一阵轻快,看着丫那副抓耳挠腮的德行,再让这厮憋下去,恐怕会呕血三升,只能叹息这厮的确是个不会安慰人的人,也不再为难他,便笑呵呵的一捏丫的鼻尖:
“我知道。”
吴驰一看着她温和的眼神,不由一愣。
他说:“小洛,还记得那时候我对你说的话么?如果一个人太寒冷,就留在我身边——直到你找到想嫁的人为止。”
洛筱羽只能任由他抓着指尖,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四目相对,洛筱羽忽然发现,吴驰一的模样与吴政良并不是那么相像——吴政良的眼睛偏向儒雅,相较而言,吴驰一的眉眼却更加精致俊美。
这样不同的两个人,彼时为何竟会被他迷惑了呢?
洛筱羽呆愣着,坠入沉思,吴驰一却是一脸促狭,他说:
“注意收敛哦,小洛,若是喜欢我,咱回家去,你想看多久便看多久。”
洛筱羽一愣,方别开了眼神。
一席饭吃了两个钟头,结账时已经九点多,两人步出餐厅,雨已经停了,吴驰一却仿佛上了瘾,握着洛筱羽的手从餐厅到车子终未松开。
到了车门的时候,洛筱羽终于抽回了手指,吴驰一仿佛方才发觉,只尴尬的点了点头,便发动车子。
那时候,其实吴驰一是想,若是这辈子注定不能得到真爱,有洛筱羽相伴也未尝不可。
到家的时候,那一丝弥漫在空气中的尴尬却经久不退。
洛筱羽的衣服湿了,回卧室抱了换洗衣服,可一推开浴室的门,却听见吴驰一一声大叫——丫正脱的光溜溜,被洛筱羽惊得抱着毛巾捂住要害,好在洛筱羽也反映敏捷,咔哒关了房门,留下丫一个人在浴室里杀猪似的叫嚣。
洛筱羽想说你丫有毛好看啊,别看穿着衣服光鲜亮丽的,脱了衣服一身细皮嫩肉跟白条鸡似的,想到这里,她的脑海里又回放出刚刚吴驰一脸红脖子粗的抱着毛巾的那副画面,细细想来,刚的确神马都木有看到哎!
洛筱羽本想把浴室让给这个龟毛少爷先用,可吴驰一却一副圣女贞德的架势,没一会儿就抱着衣服冲出来了,洛筱羽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丫就说:“你是女的,浴室让给你。”
洛筱羽莫名其妙的洗了澡,就蹲在客厅里看电视,吴驰一坐在她旁边,电视里播八点档肥皂剧,嘈杂的声音伴随着洛筱羽咔嚓咔嚓嚼薯条的声音十分有节奏,洛筱羽听着听着,就突然被自己她呛到了,咳得涕泪横流,一抬头,就看见递到眼前的一杯白水——以及握着杯子的吴驰一的左手。
洛筱羽迷惑的眼神与吴驰一相碰,洛筱羽接过杯子,慢慢的喝水,吴驰一飞快的转过头,白皙的脸颊却有一丝绯红。
那一瞬,他们同时察觉到的——是幸福。只是这种幸福太过意外,让两人都措手不及,唯有心照不宣。
他们都是缺少温暖的人,因此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每一丝温暖的感觉。
在吴驰一的世界里,会对他笑的人很多,可是看得起他的人却没有,父亲鄙视他的一事无成,母亲训斥他的吊儿郎当,亲友看不起他的浪荡放纵……反而洛筱羽,更像是他的家人。
洛筱羽之于吴驰一,更像是网游里的安全区,在他与叶欣的PK里被打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的时候,就可以死回来重新开始。
而吴驰一之于洛筱羽,更像是一个肉盾,替她遮挡了外界的刀枪剑戟风雨雷电,让她安安心心的过她的没心没肺的日子。
吴驰一还自顾自的煽情,洛筱羽便一边看电视一边翻短信息,手机里有一条未读信息,是吴政良发来的。
[从我们分开已经过了五个小时又三十分,我却开始想你。]
洛筱羽握着手机,忽然想到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于是她决定相信这一切都是上天对她的眷顾。
第二天上班,她去十四楼送文件的时候,途经吴政良的市场部,彼时吴政良正跟部门的小妹交代工作,忽然见了她来,快速嘱咐了几句便大步追来。
他说:“小洛,你是……”
“我……”
他看着洛筱羽,却仿佛是个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磕磕绊绊的说了俩字,就不知说些什么了。
洛筱羽指指怀里的文件夹:“我是来十四楼传签的。”
“哦,那你传签完了么?”
“还需要两个部门的经理签字。”
“我帮你。”
“没关系,我……反正也没什么事。”
暖阳透过玻璃幕照射在清晨的走廊里,吴政良穿着白色的衬衫,目光柔和而干净,逆光中,仿佛是散发圣光的天使。
洛筱羽还在怔忡,吴政良已经颔首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在她耳边说:“今晚,海边。”
于是傍晚洛筱羽如约到他送她的那所大房子。见到吴政良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洛筱羽说:“你是不是很忙?”
吴政良收起文件,拦腰抱住她淡淡一笑,他说:“即使需要放下全世界,我也不会再放开你了,小洛。”
洛筱羽伏在他的怀里,安静得像一只狸猫,任由吴政良捋顺她柔软的发,轻抚她单薄的背脊。
吴政良说:“这段时间我在做泰和的技术整合,等忙过了这段……”
洛筱羽说:“我知道。”
吴政良浅笑,险些忘了,泰和的产线是吴驰一的销售部主导,洛筱羽自是清楚。
一提及泰和的案子,吴政良的眉峰也不由轻蹙起来:
“这一次泰和的合作产线出货竟然超出了平常的20%,这个数据太不可思议了……”吴政良随手翻弄桌上的文件,自言自语。
洛筱羽迷迷糊糊的将要睡着,忽然想起那天例会最后叶欣的交代,她说:
“这次是销售部做的是风险出货……”
“风险出货?!”洛筱羽很快进入梦乡,吴政良的眉峰却月蹙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