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筱羽就这样不可避免的与薛琳见面了。
费尔奇餐厅是G市很有名的一间西餐厅,环境雅致清净,最重要的是颇为适合私人密谈。
洛筱羽走进餐厅的时候,便见了薛琳温和的与她招手致意。
餐厅的灯光并不明亮,薛琳挑了一张靠近喷泉绿植的桌子,宽大的的绿叶遮挡出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薛琳端坐在方桌之后,笑容温婉。
洛筱羽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薛琳,可是第一次这样细致的打量她的模样——精致的五官,清秀的眉眼,既有江南女子的婉约娇柔,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典雅,只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到蕙质兰心四个字,见了她来便淡淡一笑,她说:
“小洛,我知道你和政良是在一起的,对么?”
洛筱羽想要辩驳,薛琳却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照片——体校合影的老照片,洛筱羽站在第一排的中间,吴政良站在最后一排的左端,薛琳说:
“政良在体校的时候有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子,这是我很早就知道的事情。”
洛筱羽一愣,方知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
薛琳却出奇的坦然,看着洛筱羽的眼睛,却仿佛沉入了自己的往事,她说:
“小洛,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们,至少还保持了这份对爱情的执着。很多年前,我也有一个自己很爱的人,但是为了薛家与吴家这一场政治婚姻,我选择了放弃……我真是个自私的人。”
洛筱羽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薛琳的眼神阻断,她看着洛筱羽的眼睛,没有一丝懊恼痛恨,反而平静的让人心慌。
薛琳说:“你们的事情在这个圈子里并不奇怪,我和我先生之间的感情我也早有心理准备,但是,洛小姐,我还是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不要拒绝。”
洛筱羽微微点头,今时今日都是她自种的因果,离开吴政良本就是或迟或早的事情罢了。
洛筱羽以准备好了说辞,可薛琳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薛琳说:“洛小姐,我希望你能看在这场联姻为薛吴两家基业的份上——为政良保守这个秘密好么?”
那一刻,洛筱羽真的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时一场割地赔款的谈判,却让薛琳说得这般云淡风轻,那双通透的眼眸仿佛两面明晃晃的镜子,反射出自己身上那些丑陋的疤痕——
幼稚而自私。
竟傻得以为可以用爱情的名义凌驾在任何人的幸福上。
洛筱羽耳畔嗡鸣,已不记得又说了些什么,薛琳的电话响了,没一会儿管家带Danel进门,满面自责。
却是原本替Danel约好看牙医,可牙医一开电钻,少爷就大发脾气,定要薛琳相陪才肯修牙。
薛琳歉然的看着洛筱羽,拍拍Danel的头顶,道:
“叫阿姨。”
“不要!”小男孩正处在牙医恐惧症阶段,心情十分暴躁。
薛琳拉住别扭的儿子,指着洛筱羽说:“小洛阿姨是妈妈的好朋友,Danel不可以没有礼貌哦。”
小男孩终于勉为其难的抬起头,低低叫了一声干巴巴的“阿姨”。
洛筱羽便温婉的笑了,轻捏了一下小男孩白白嫩嫩的小胖脸,便从脖颈里掏出项链,取下一枚吊坠塞到Danel手心。
洛筱羽说:“来得匆忙,也没有准备,这个便当是见面礼。”
Danel握着那枚吊坠还在呆愣,洛筱羽已经与薛琳道别,纤瘦的背影转眼消失再餐厅门口,Danel唤了一声妈妈,薛琳方才回神,接过Danel掌心的吊坠,此刻方才看清,竟是一枚银戒。
简单的设计只在表面刻了一道纤细的花纹,戒指的背面却雕了两个篆字——一个是沈、一个是洛。
吴驰一与叶欣的关系如火如荼突飞猛进,而吴驰一自然舍不得让叶欣受半点委屈,与洛筱羽这段特殊的革命友谊也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虽然这段绯闻两个人都清楚不过是一场骗局,可此刻要张口说出分手二字,吴驰一依旧有些为难。握着电话思索良久,无数个腹稿被通过又被推翻之后,吴驰一终于鼓足勇气按下了那个拨出键。
班得瑞得音乐此刻却让人感到莫名的烦躁,仿佛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待机音乐,洛筱羽终于接电话了。
“小洛,我们分手吧。”
吴驰一鼓起全力吼了半句,却被洛筱羽打断。
电话的彼端,洛筱羽只说了两个字:“好的。”便又是一阵嘟嘟的忙音,吴驰一握着电话还没反应清楚眼前的状况,小洛——不是应该问他为什么的么?
然后他哑然失笑,怎么忘了,他与叶欣的事情洛筱羽至始至终都一清二楚,是定然不会问他为什么的。
但是,至少应该质问他的喜新厌旧,质问一下他的绝情冷酷吧?怎么会就是这样两个平平淡淡毫无感情的‘好的’两个字就把他打发了?
吴驰一觉得脑袋有点懵,胸口有点堵。
他刚刚准备好了说的留给洛筱羽几百万的分手费还没有说,怎么就被洛筱羽挂了电话呢……
吴驰一绞尽脑汁依旧想不通眼前的状况。
洛筱羽挂了电话,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微微叹息:原本还在想如何与吴驰一告别,这样一来倒是让她省去不少麻烦。
这些恩怨爱恨已经纠缠得太久,早已到了该了断的时候……如此也好,放下一切,寻个个谁都不认得自己的地方躲起来,过她的安生日子……
红绿灯变换,人流涌上斑马线,洛筱羽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感到从未有过的安然平静。
干净房间显得略微空旷,唯有窗口的电脑风扇发出极低的嗡鸣,屏幕还停留在E-mail已发送的提示界面,洛筱羽提着简单的行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半年有余的房子,转身,高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吴驰一盯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打开的E-mail,信是于恒之转发过来的,内容简短的只有几句话,大意是辞去工作继续学业之类的官话云云,署名洛筱羽。
吴驰一的心绪没来由的烦乱,胡乱的抓起电话,手却僵在半空。
接通了电话又该说些什么呢?劝她留在吴氏么?他与叶欣如今的关系,即使洛筱羽留下不是更加尴尬?
他握住电话的手终究缓缓落下,可随之秘书小姐接入内线,电话里是管家声音平板的汇报:
“吴先生,您在E区空出来的公寓已经收拾干净。”
“空出来?”吴驰一一愣。
“洛小姐今天早上搬出去了。”
“搬出去?搬到哪里?”
“抱歉,洛小姐没有留下的口信。”
吴驰一撂下电话,忽然觉得心里一阵莫名的空落……
离开了G市以及G市的一切,洛筱羽终究回到了那个充满煤尘的城市——北方,一下火车,干冷的风便带走了一切细润的水汽,比起温暖宜人的南方,这个城市的环境几乎可以说是严酷,可此时却让她感到更加真实安心。
K大的本科毕业证在这个二线小城市是没有什么意义的,这里找工作只会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
会用电脑么?
能勤快工作么?
好的,你被录用了。
洛筱羽就这样得到了一家日用品商店的前台客服职位。工作很简单,朝九晚五,接接电话,发发赠品,偶尔广播一下失物招领,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生活温暖而安静。
那个时候,当她回忆起G市、吴驰一、吴政良的种种,都仿佛是一场虚幻的梦境,遥远而模糊,甚至连内心深处那些关于吴政良的伤口,也慢慢结痂脱落,连伤疤也消融而去不留痕迹。
洛筱羽依旧嗜睡,白日里的梦境却常常是空白一片的,她感到自己漂浮在一片纯白的棉絮里,偶尔看见母亲的微笑、父亲那张模糊的面孔,还有吴驰一吊儿郎当的调侃。
醒来时便什么都忘了。
适逢商场周末促销,前台客服格外忙碌,洛筱羽从箱子里拿出一只小熊玩偶的赠品递给顾客,突然抬头,便见了那个排在队伍最前面穿着银灰色西装的高挑男人,个子很高,洛筱羽170的身高还要特地仰视才能看清他的面孔——
清俊的五官,鼻梁瘦削锋利,薄唇轻抿——与洛筱羽极其相似的一张面孔,正对她微微的笑,他说:
“小羽,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回家?”
洛筱羽的手僵住了,那男子却从容接过洛筱羽手里的玩偶,单薄的唇勾出温柔的笑意,他说:
“别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洛筱羽转出柜台,男子便自然的握住她冰冷的手,一手拎着那只咖啡色毛绒玩偶,冷硬的面孔透出一抹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