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宝马滑行在熙熙攘攘的车流中,男人专心致志的开车,洛筱羽坐在他身旁,低头摆弄着衬衫下摆的方形纽扣,很久,她说:
“你可以替我保守秘密么……大哥。”
“如果你说的是母亲——她已经不在了。”
男人盯着路况,并未转头,平淡的语调仿佛在重复街边小报的一条花边新闻。
“自从公司出事,母亲的精神压力就很大……人已经不在了,所以……筱羽,从前的那些恩怨你愿意从此放下么?”
洛筱羽有些呆愣,车子已经滑进停车位,车门打开,却是到了E市的疗养院。
洛筱羽跟在他的背后亦步亦趋,安静的院落几个回转,便停在一间幽静的房间门口——
又大又明亮的窗子,淡蓝色的窗帘床单都透着浅浅的乳白色光晕,面向窗口的轮椅上,坐着一个安静的老人。
……爸爸。
洛筱羽在心里说了这两个字,那一瞬间,胸口搅动五味杂陈。
男人慢慢关闭了房门,两人无声的走出屋门。
“公司的事情对爸爸的刺激很大,最严重的一次中风之后就变成这个样子,这几年虽然公司状况已经好转,可是他却没有清醒过来。”
他转头看着洛筱羽,清俊的面容却带着难言的动容,他说:“筱羽……”
“抱歉。”
洛筱羽打断他的话,转身走向门口。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许久,终究无奈叹息。
——怎的忘了,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虽多年流落在外,那冷漠寡情的性子却是像极了洛家人,说服她,怕是要耗些时日了……
头顶暖阳如丝,耳畔虫鸣鸟叫,洛筱羽走出疗养院的大门,深呼吸用力甩掉脑海里混乱的思绪,即使万般不愿,却不得不承认——
时隔多年,与洛家那些扯不清的纷扰却又卷土而来了……
她丝毫不怀疑她的那个同父异母哥哥——洛晋城——可以轻易的打断她的安逸日子,至于何时……便要看她的‘哥哥’有多少耐心,可以等她多久而已。
就在洛筱羽全神贯注的等着洛晋城找她麻烦的时候,她那间简陋的小屋,却突然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洛筱羽下班回家,推门而入,便见了房东太太笑呵呵的圆脸,端着两杯果汁指指客厅:
“小洛,你有远方亲戚来做客,我就替你把门打开了,快去看看吧,哎呀,好热情的亲戚啊,这么远来,还带了那么贵的东西,连我这个老太婆也考虑到,真是……”
房东太太嘟嘟囔囔的撂下果汁,洛筱羽无奈的叹息,若不是‘那么贵的东西’,你又怎么会这么热情的随便开住客的屋子——这个洛晋城和她那个没心没肺的父亲一样,永远都有办法让人感激涕零的做牛做马,难道这就是洛家的劣根性?
她转进客厅的时候还在思索着对付洛晋城的说辞,可一进门,却整个人都呆掉了。
只因为那坐在屋子里保养适宜优雅高贵的女人——竟然是吴驰一的母亲——唐雪莹?!
洛筱羽有一万个理由知道,在G市任何会找她的人当中,绝对不包括唐雪莹这个女人。
洛筱羽站在门口,呆了很久方才找回声音,端着房东送来的橙汁送到唐雪莹面前,干涩着嗓子叫了一声:“吴……太太。”
唐雪莹接过橙汁,优雅高贵的小口一抿,撂下杯子,目光落在洛筱羽面上,淡淡的端详了片刻,忽然拉住她的手,她说:
“小洛,我这一次来,是专程请求你帮忙的。”
洛筱羽愣在原地。
近在咫尺,洛筱羽方才发现,唐雪莹那张保养适宜的脸,此刻已掩去了昔日的高傲冷漠,竟多了一丝苍白憔悴。
洛筱羽依旧满心疑惑,唐雪莹已经拉着她坐上回G市的火车,连夜赶路,两人最终走进G市郊区的一栋白色别墅,推门而入的时候,洛筱羽被吓呆了。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四壁白墙,角落里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子,双手反缚在背后,衬衫满是血渍,凌乱不堪的头发遮住眼睛,一动不动。
吴……
洛筱羽险些惊叫出口,满面惊愕的转头看着唐雪莹,终见了她眼中的苦楚,只朝她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腕无声的走出房门。
白亮亮的灯光照得洛筱羽眼前一片迷茫,刚刚那一副画面却仿佛灼火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呼啸冲撞——
吴驰一,那个光彩夺目生机勃勃的骚包少爷,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奄奄一息了无生气……
“他……”
洛筱羽干涩的张了张口,唐雪莹却只是苦笑,她说:
“小洛,你信不信农夫与蛇的故事?”
洛筱羽一愣,唐雪莹却把目光转向了窗外漆黑的夜色,沉入炼狱般的回忆。
她说:“驰一这个傻孩子,也不知像了谁,太单纯,太相信爱情,他怎么就能一时鬼迷心窍……信了叶欣这个蛇蝎妇人!”
唐雪莹的叙述断断续续,却让洛筱羽听得心惊胆寒。
原来,那天洛筱羽离开G市之后,吴驰一当晚便把叶欣带回了吴家。
吴驰一被女色迷了心窍,唐雪莹却不能允许一个背景如此不光彩的女人踏进吴家的大门。
大吵大闹也过了,赌咒发誓也过了,离家出走也过了,丢人现眼的事情闹得亲朋好友里都沸沸扬扬,唐雪莹却咬死了不肯接受叶欣。
她知道叶欣是颇有些手段的女子,她也曾看见叶欣眼里的仇恨,却不曾想这个女子阴毒至此。
直到那天吴政良神色阴郁的来找吴朗,父子密谈了几句便急匆匆的出了门,唐雪莹却万万不能料到——竟是吴政良带着吴朗当场捉住吴驰一吸毒。
吴驰一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吸毒?!吴政良怎么可能那么巧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一切吴朗是不愿意相信的,可她若是还想不明白那就真的枉活了四十年!
唐雪莹握着调查公司的那一叠照片,看着画面里的一男一女,只觉得这个世界都滑稽可笑。
照片里正是吴政良与叶欣,一对俊男美女巧笑倩兮温润如玉,旁边却附上了调查公司的报告——
叶欣的私人账户当天下午多出两百万人民币,她与吴政良的谈话录音里多次提到陷害吴驰一的过程。
那一刻,唐雪莹的脑海里千回百转,她恨不得把每一个伤害她儿子的人都亲手送进地狱,可是她也万分清楚吴朗的性格,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吴家的名声——吴政良不可以,她唐雪莹依旧不能。
……
唐雪莹的回忆不知何时已经结束,收敛了脸上的恨意,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淡漠,她说:
“驰一才二十八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这件事情传出去,他这辈子就毁了,小洛,我知道你跟驰一是有一定感情的,如果连你也袖手旁观,那就没人能帮他了,你帮他一次,我也绝不会亏待了你。”
秋风微凉,唐雪莹拉着洛筱羽的手紧得几乎深入肉里,末了,洛筱羽只答了她三个字:“我答应。”
唐雪莹万没有料到洛筱羽会答应得如此痛快,微微一愣,神色却很快恢复如常,她说:
“三年,只需要三年的治疗时间,医生已经联系妥当,我会对外宣布你们去法国留学,他的病情一有起色,我就放你自由,小洛……”
说到这里,唐雪莹的眼中已然带了从未有过的感激,她说:“驰一现在的状况太差,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也绝不会让你一个弱女子只身陪他远赴海外……真的太难为你了。”
话到最后,唐雪莹已经哽咽难言。
洛筱羽只能点头应允,如此便随着吴驰一漂洋过海到了那个有埃菲尔铁塔,有香榭丽舍大街,有鸽子和矢车菊的美丽国度。
行程进行的十分顺利,吴驰一被安排在巴黎郊区的一家戒毒所,洛筱羽也在附近找了一所僻静的宅院安顿下来。
唐雪莹请的乔纳森医生颇有名望,一见了洛筱羽二人,便信誓旦旦包治百病药到病除。
可吴驰一毒瘾甚深,又毫无求生意志,病情反反复复,三个月下来,倒把那黄毛老外折腾得黔驴技穷,也亏得外国友人意志坚定,饶是如此艰苦卓绝,吴驰一终也一天天好转起来。
看着吴驰一从初时的理智全失到后期得浑浑噩噩,饶是乔纳森医生说他如何恢复良好,洛筱羽心中亦不免苦涩。
这个颓废苍白的瘦削男子,又让人如何能联想到昔日那个爱笑爱闹立志花丛中永生的那个吴二少呢……
倒是唐雪莹得知了吴驰一病情渐渐稳定,言语间总是不免欣慰的,每每打越洋电话,总要安抚洛筱羽几句,生怕她不堪压力半途而废。
吴驰一的病情稳定下来,可终日里沉默不语,乔纳森医生说他尚处于神经系统恢复期,需要勤于锻炼大脑才能慢慢康复。
洛筱羽便常常陪他坐在医院的广场上晒太阳,看教堂林立,看蓝天白云,偶尔一片呼哨声起,便有成群的鸽子铺天盖地的一起腾飞,转眼间化作浩渺天空中的一片小点,终消弭不见……
人生之中有太多的事情,当它发生的时候那种伤痛如同世界末日,可是当它慢慢过去之后,你会发现它不过是人生中的一个过往,终将消失在浩渺的回忆里,甚至连痕迹都模糊难寻。
洛筱羽坐在广场里的时候,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沈政、薛琳、吴驰一……G市一年的回忆犹如一场无声电影,演员是自己,观众亦是自己。
彼时,吴驰一便坐在她的旁边,静静的看着那些鸽子和雕塑,空茫茫的眼眸里竟找不到一丝波澜。
眼前一片阳光明媚,吴驰一的脑海里却回到了那个漆黑的雨夜,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追上那个背影妖娆的女子,他说:
“叶欣,你相信爱情么?”
“我们可以一起走,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不可能。”
回答他的是她冰冷的眼神,那么执着坚定,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不可能。”她冷冷的拨开被他握紧的手腕,转身,背影决绝。
……
吴驰一呆立在那片万年如一的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中,空余一笑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