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去哪了?”
安子略显僵硬地定住身,转过头朝他们笑了笑,指指他家,然后忽然加快了脚步。
海胤皱眉看了看安子的背影没说话,不一会儿,守青发觉了不对劲:“这小子怎么了?衣服怎么脏兮兮的。”
海胤奸笑:“难道交小女朋友了?”
“换做是你就有可能。定是发生什么事了。”然后快步追向了安子。海胤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跟了过去。
安子进屋刚打算换衣服,就听见急急的敲门声:“安子,开开门,安子。”
安子一慌,七手八脚换了干净的衣服才去开门,可惜他忽略了也沾满灰尘的头发。
“安子,一天都不见你,去哪儿玩了?”
“和阿翔玩。”阿翔是隔壁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
守青皱眉瞅着安子:“你俩玩啥?怎么玩得一身灰?”说着就拍了拍他的头:“连头发都有,你不是最爱干净了吗?”
安子忙拍自己的头发:“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了?伤着没有?”守青俯身就想检查,安子却慌张地摇头摆手直往后退。这时,一直在旁的海胤大步上来一下扯开安子的领口,裸露出的半边肩膀绽现出一大块淤青。
“这!这是怎么回事?”守青大惊地冲过来,直接将安子的上衣脱下,左右两肩竟都有大小不一的淤青。
“是谁将你弄成这样的?!”守青愤怒地问已白着脸快哭出来的安子:“告诉守青哥,我非去教训他们不可!”
安子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任眼泪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安子,不要怕,告诉守青哥,守青哥会保护你的。”守青蹲下来替安子抹眼泪,可安子仍是不肯说。
“不说的话……”圈臂靠在门框的海胤阴阴道:“就告诉你姐姐。”
安子像触电般抬起了头,哀求地向他们摇头摆手,像是很怕被秋融知道这件事。
“不说可以,你要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
眼看瞒不住了,安子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厉害,抖着手提笔:“我想帮姐姐,去码头背货赚钱。”
想不到是因为这件事,守青心疼地抹着安子擦不尽的眼泪:“傻小子,你才多大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肩膀会扛坏的!不要再去了,知道吗?”
“可是姐姐很辛苦,她瞒着我去给人家砍了好几天的柴了,手上都是伤,还以为我不知道。”
守青握着拳,双眼通红,内心充满了复杂:“不是还有我吗,有困难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他越说越激动,抓着安子的手也不由用力,痛得安子直往后缩。
见守青失控,海胤即上前拉下守青的手,厉声斥责:“冷静点!他是个孩子,怎么懂你们之间的事。”安子被吓地缩到海胤身后。
被这么一吼守青也一下子醒了,对自己的失控感到羞耻自责,样子似快要哭出来:“安子,我太在乎你姐了,原谅我,对不起,是我没用……对不起……”
安子明白他并非恶意,走过去抱了抱他:“我一直当你是亲哥,姐对你的心意你要直接问她。其实前几天我就想找你说这件事,可你身体也不好,我才没找你。”
不舒服?海胤挑高了眉望向一脸茫然的守青。
“没有啊,我身体好着呢。”
“你不是肚子不舒服吗?”
“不会啊。”
“眼睛不是长东西了吗?”
“哪有?!”
“屁股不是……”
“停!你是听谁说的?”
“这下惨了!我的形象全毁了!融儿正不知怎么想我呢!呜哇!惨了惨了!”
傍晚的海滩上传来凄厉的叫唤声,正是又来自那个壮汉。
海胤坐在岩石上不耐地望着抱头叫个不停的守青,真真体会到什么叫朽木不可雕也。
“别鬼叫了,这才刚开始,而且一个机会就在眼前,正好让你表现表现。”
“表现?”守青转过哀怨的脸:“你还要将我的形象毁到什么程度?”
“那是你太蠢!美男计硬是被你整成猥琐计!”当头轰炸让守青蔫蔫地垂下了头。
海胤狠狠刮他一眼,嘀咕:“怎会长了颗榆木脑袋,真是没劲。”他蹙眉思忖了会儿,侧头望了望不远处那座门大开着的木屋。她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海胤心一噔,发觉自己在不由自主在寻找那个背影。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现在她是重点研究对象,生活习惯,性格特点,情绪变化,一切喜好,都要观察清楚,如此才知道要怎样俘虏她的心……是帮守青俘虏她的心。
对怎么俘虏女人,海胤一向是自信满满的,基本上已到达登峰造极的地步,随意一个眼神就令女人神魂颠倒。如果他出手的话,这个叫秋融的女人也不会幸免。
这时,眼角瞥见一抹水绿出现在木屋门前,随即,一道视线蛰向了自己。
哼,果然和其他女人一样肤浅,早被我的美色勾引了去。
一开始以为她与众不同,因为没有表现出其他女人的那种痴迷,甚至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这个发现让海胤感到高兴,这样泓真那些乱七八糟的叮嘱就可以丢一边了。
可现在看来,似乎她的冷漠才是真正的假象,这样事情就有点棘手了。但是,为何心口有点……
就在这时,一道清音毫无预兆地插入他的耳朵:“你们在做什么?”
海胤眼睛的焦距猛一缩,侧头对上了一双兴味盎然的眼眸。
“融儿?”
守青急切的声音划断了两人相交的视线,海胤秋融同时不动声色看向守青。
守青还在为自己形象尽毁的事忧虑,抓着头涨红着脸站在秋瓷面前,窘迫地说不出一句话。
又是这副蠢样!
海胤恨铁不成钢地在心里大叹。可就在这时,秋融竟掩嘴咯咯笑了起来,而且越忍越收不住,最后将脸都笑地发红,那个样子,像是害羞了。
海胤眯起了眼,看着那两个什么话都没说就互相傻笑的人,心不由慢慢下沉,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秋融并不讨厌守青的憨傻,不,不仅不讨厌,而且还很喜欢。
当秋融回到家,她的嘴角仍含着忍俊不禁,脑中一遍遍回放刚看到的那一幕。
竟让她看到那种狂妄之人脸红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心里充满了甜甜的滋味……奇怪,为何是甜的?
安子瞅见姐姐在痴笑,十分讶异,赶紧写了字向她挥扬:“姐?”秋融回神地眨眨眼,安子有趣地看着她:“你脸红了。”
秋融摸了摸脸:“可能太热了。”
安子满脸不信:“撒谎。”
秋融嘿嘿一笑,轻问:“有这么明显吗?”
安子猛点头:“是不是因为守青哥?”
秋融微愣:“差不多吧。”
安子想了想,郑重写下:“姐,他会是我姐夫吗?”
秋融心里一阵复杂,轻声问安子:“你希望他做你姐夫吗?”
安子点头:“有他陪着你,我觉得比什么都好。”
秋融抿着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之后,海胤又不吭一声消失了,过了大半月都不见回来。
守馨暴瘦,整日愁眉苦脸不思饮食,不忍看妹妹消沉的守青这时爆料,海胤是个绝对的浪荡之徒,每次和他出去,他总会带不同的女人在身边,甚至在众目睽睽做各种放荡行为,让人不忍目睹。守馨听了反而下定决心等海胤回来,称表哥绝会回头是岸,明白她才是他的最后归宿。
守青也非常郁闷,一失去军师他就成了无头苍蝇,完全不知该怎么面对秋融了。
海胤的离开让秋融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心情一顺,好事也接踵而来。
“养树?”秋融扬着好奇的眉,问向她介绍工作的贝壳加工铺掌柜:“哪个山庄?”
“很古老……应该说是很古怪的一个山庄。”掌柜摸着山羊胡子高深莫测道:“地处荒山野岭,满山谷都是百年老树,但没人知道那些树的名字,因为几乎没人进去过。”
“现在怎么要人养树?”
“谁知道?管他呢,这么高的酬劳,哪怕去杀人都愿意了。”
秋融笑叹:“是啊,这么好的事,多的是人抢着做,怎么还能轮到我。”
“嘿!别说,事情有趣就有趣在这儿了。”掌柜吊着嗓子绘声绘色说开了:“那个庄主放了话,说找的是与山庄有缘之人,无缘的人连山庄在哪儿都找不着。这半月来,多少壮丁少妇往那山里挤,可那些人要么掉陷阱,要么中了毒,愣是一个都没找着那块地儿!你说这是魔障不是?”
秋融听得一愣一愣,那掌柜又接着说:“最怪的是那个庄主,面目尽毁凶神恶煞,人一看立马吓得尿裤子。那人还喜欢吃食人鱼,养了整整一池塘,肚子饿了就顺手抓一只!咔咔!”掌柜大作狰狞撕咬状:“所以,这么多年来,几乎无人敢靠近那里。”
秋融这会儿听明白了,了然笑道:“我看这些传闻十之八九都是假的,真要那么凶残,在深山种这许多树做什么。”
何掌柜煞有介事地摇摇头:“绝对是真的,他那张烂脸就是被食人鱼咬成那样的!”见秋融一脸疑惑,他哈哈一笑:“成,我就是看你一个姑娘家却有男人的几分胆识才将这事儿告诉你,你也去试试吧。话可说回来,要被那人的烂脸吓坏了,可别来怨我啊。”
虽然传闻不大可信,但秋融也没信心能得到这份活儿,可话又说回来,试试又何妨?
秋融思索了片刻,抬眼问:“掌柜,你有那个山庄的地图吗?”
竖日天刚亮,秋融将自己打扮成男子,前往了那座神秘的山庄。
山庄就在黎村十余里外的山林中,一开始路不难走,越往里去山坡越峭而滑,树木密集低矮,阳光照不进来,显得有些阴森诡异。
一个时辰之后,秋融来到地图上画了个叉的地方。她开始有些忐忑紧张,因为掌柜说,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无一不会掉进陷阱,或是被成群的马蜂追赶,更有些人会离奇中毒,以此表明不被山庄欢迎。
秋融深吸一口气,拭去额上浮出的汗,大胆往前走去。
又走了一段路,秋融仍未遇见掌柜所说的那些情况,反而路越走越开阔,树木也不再密集阴森。
当站在植着同一种不知名的高树丛林之中时,秋融迷惑了。
会不会,她已经进到山庄了?
秋融张望四周,发觉这些树种得颇具规则,没有乱糟糟的灌木荆棘,连草地都是浓密柔软的,俨然被人精心打理过。这里每棵树都很高壮,叶子如大片大片的羽毛,长得紧密秀丽,一瞧便知树种不凡。
秋融没见过如此静谧美观的树林,走着看着忧虑逐渐减轻,再次笃信能种出这样一片树林的人不可能险恶。
依稀听见溪水声,循声走去,很快便见到一汪湖。
不是说有一面游满了食人鱼的血水湖吗,眼前的湖泊清澄见底,确实养着一些鱼,可都是极普通的河鱼,哪有什么可怕的食人鱼?
走了半天山路,秋融早已满脸的汗水泥尘,确认四周无人,便卷了裤脚脱了鞋袜走下水,掬水洗起了脸。
就在这时,一阵愠怒的声音响起:“你在让我的鱼喝你的洗脚水吗?”
秋融一僵,赶紧擦去脸上的水张望,很快就看到湖对面的树梢上,斜斜坐着个身着青蓝侠服的男子,头发如数扎在脑后,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是一眼看到那覆盖了整个左脸的伤疤,与他白皙的右脸形成强烈反差,好似一半天使一半恶魔。
只那么一眼,秋融即垂下眼睑,向树梢上的人毕恭毕敬抱拳:“在下秋融,听闻庄主招募养树人,便斗胆前来。”
那人不屑一哼:“哼,得意什么,要不是老子打了个盹,岂会让一个瘦子钻进来。”
他想抵赖?秋融心里浮起不安,面上仍保持泰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有些事或许瘦子做不来,可会认真做好每件事的瘦子绝不会输给任何胖子。”
“嘴挺利,只怕是个光会说不会做的。”
“请让庄主给机会在下表现,定不会让你失望。”
那人沉吟了下,忽然道:“抬起头来。”
秋融顿了顿,抬头望向对面树梢上的人,可惜太阳正烈,阳光从叶间洒在眼上,令她无法看清那人的面部表情,只知他正静静地望着她。
好半晌那人才没好气道:“好罢。”
没想到那么容易过关,秋融高兴地咧嘴一笑:“谢谢庄主!”
这时,那人忽然纵身踏飞过来,速度极快,秋融惊地下意识后退,不想脚一滑噗通一声,就整个人掉入了水里。所幸水不深,秋融很快站起来,狼狈地边咳嗽边抹脸上的水。
“哼,冒冒失失,能干什么事?”已稳稳站在岸边的人毫不客气数落。
秋融尴尬之极:“一时没站稳,让你见笑了。”
“跟我过来。”说着就向树林里面走去,秋融自觉跟上。
走到山脚下,看到一座建在山腰的灰色小瓦屋,向屋子走去。
屋后的山壁上有道从山顶溢流下来的泉水,刚好留在屋侧圈出的一面水池里,看池水里侧光滑无菱角的石头就知道,这个水池已存在了无法估量的年月。
秋融跟到水池旁就自觉地停下了脚,那人则进了屋。
她静静站在那里,看到里面简单的一桌一椅。
过了一会儿,那人走出来,越过她,丢下一句:“换好衣服出来。”随即脚一踏,呼呼地掠上了旁边的一棵树。
秋融微愣,没想到他会体贴自己,望了望那个舒服地半躺在树干上的人,走进了屋。
这间屋子基本上就是一间寝屋,而且一看便知住的人只有一个。一壶一杯,一桌一椅,一箱一台,一床一被,再没多余的东西。
虽然没杂物没灰尘污迹,却还是看出屋子主人生性随便。椅子放在门边几乎挡住了路,斜摆着的桌子上倒洒出一小滩茶水,床榻上的被子枕头揪成了一团,不过,椅子上的一套衣服倒叠的很整齐……
秋融拿起衣服打开看,一股清爽的气味扑面而来。
换好衣服出来,发觉屋子的角度方位非常好,整片山谷的每棵树尽收眼中。空旷的视野,葱翠的漫山高树,幽静美妙地犹如世外桃源。能住在这里应该是件幸福的事。
秋融走到树下,向上喊:“谢谢庄主的衣服,我可以开始了。”
树上的人纵身跳到秋融面前,手上握着一把匕首:“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说着就弯身用匕首在树干下一块深色树皮上迅速一挑,即露出几只白色小虫,挖出虫后继续用匕首将那块虫洞刮除干净,直至露出健康的淡青色。
“切记要将虫洞挖干净,以防残留虫卵。明白了?”
“明白。”
秋融开始了除虫工作,那庄主则躺在树梢上监工。两个多时辰后,秋融清理了三棵树,而她的手也起了两个水泡。
“今天先到此为止。”树上的人呼跳到了地面,递给秋融一张银票。
秋融边擦汗边双手接住:“谢谢庄主。”一看银票面额,不由愣了一下。
那人瞥见秋融的反应,不高兴道:“怎么?嫌少?”
秋融摇头:“不,是太多了……”
那人显然不信她的善良,冷笑道:“这世间竟还有嫌钱多的人?别以为自己得了便宜,养树可不是挖挖虫子就了事,以后可别喊后悔。”
意思是怕我下次不来了?秋融心里暗笑,觉得这人有趣的很。
她嘿嘿一笑:“那么,庄主以后有事尽管吩咐,只要不偷不抢我什么都干,绝不令你失望!”
这会儿太阳刚好躲进了云层,秋融第一次看到了那人的脸。只见那人侧头斜睨着她,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狭促笑意。
从他完好的右脸来看,其实长得挺英俊,眼睛……蓝色的!竟如此巧。可海胤的似乎更漂亮……秋融仓促低下头,慌忙赶跑脑中不小心出现的人。
“怎么?我的样子令你害怕了?”
阴冷的声音让秋融霎时回神,一抬头就近距离看到一片触目惊心的扭曲伤疤。
无可厚非,面对这么严重的伤疤不可能做到毫无感觉,但也绝没有他说的那种害怕。秋融摇头淡道:“没有,刚才我是想到其他的事。况且,我不怕你。”
那张脸再度逼近:“不怕?一点都不怕?分明怕地就要尿裤子,你以为骗得了我吗!”
从未和男人如此靠近的秋融下意识就想后退,可要是后退了就是输了。她直视那双只相距一拳的眼睛,不慌不忙道:“怕什么,不就是半张没了知觉的脸吗。不过,你的眼睛倒挺吓人的,动不动一副要杀人的样子。这样瞪人,应该很累吧?”
那人眼睛微闪了下,缓缓将距离拉回正常,冷哼一声转身:“我要休息了,你走吧。隔日再来。”然后大步走向屋子,一脚拨开挡在门口的椅子,啪地关上了门。
秋融松了口气,这人还真不是省油的灯。转身望见静谧的山谷,心里又感到分外欣慰。今天的收获真大,安子知道了定很高兴。
回到黎村,秋融便带安子去画学院报名入学。学院需住宿,每月仅有四日假期回家探亲,虽然不舍,但这样安子才能真正学好画。
天刚断黑,姚家门外的守馨看到刚路过的两个人影:“安子?”那两人回过头来,守馨更惊叫连连:“呀!真是融姐姐,怎么打扮成男人了?样子好俊呀!”
穿着过大短袍的人正是秋融,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穿着那个庄主的衣服,顿时窘得无地自容,向一旁偷笑的安子恼道:“好哇,你也不提醒我。”安子笑着用嘴型说:因为好看。
“融儿?”守青听到声音跑出来,见到秋融少有的男子打扮,脸上分不清惊讶还是惊艳。
“守青哥。”
秋融刚抬头,就瞥见守青身后跟出一个白影,不等看清就下意识地移开视线,那熟悉的紧窒感又欺上心头。
“去哪儿了?两天没见你,眼看又要刮台风,我还担心你去西海岸了。”守青急急走下来,满脸的担忧。
“没有,我在镇里找着一份工,今天去工作了,时间仓促,没有提前告诉你。”
“什么工作需要穿男人衣服?你们吃饭了吗?快进屋来吧。”像是怕秋融要走,牵起她的手就上阶梯。
“我和安子已在镇上吃过了……”秋融想抽走自己的手,可她又不想太扫守青的心意,只好任他拉进了屋。
秋融将她山庄的工作简略说了遍,没提庄主毁容的事,而是用“正直、不喜被扰”来形容那个庄主。
“养树人不都该身体强壮吗?要被他欺负了怎么办?而且,要是发现你是女的,那不就更危险了?”守馨的话成功让守青紧张起来。
“守馨说的对!融儿,既然他给的银票够安子念书,那以后就别去了,那个山庄听着有些邪门,我担心他有什么不轨之心。”
秋融摇头,态度很坚定:“我已经答应了他,不想随便失信。况且,若他是带其他目的留我,那为何还给我银票让我回来?”
守青守馨都被说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这时,屋内响起两声嗤笑,是离开一个月刚回来的,坐靠在门边一直没吭声的海胤。
他仍是那副慵懒的姿态,脸上挂着不羁的笑意:“这叫欲擒故纵,一听就知是个大淫棍。呵,还正直呢,哈哈!这是我这几天听到最好笑的事。”说完,还不屑地瞟了眼秋融。
秋融不怒反笑:“大淫棍?大淫棍不应是好喝懒做、到处沾花惹草的人吗?怎么会是默默在深山里养树的人呢。”
这次海胤没有预想地反驳回来,而是望着门外某处不知想什么,表情是少有的凝重,令秋融略感讶异。
回到自己家,秋融才发觉浑身酸痛难忍,大概是今日做的事太多的缘故。
泡在热水中,秋融想起海胤坐门边望着外面沉思的样子。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总感觉他和平日不大一样。
拍拍脑门,秋融勒令自己停止想象,想他还不如想那个仙境般的山谷还来得愉快。
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海浪声,秋融忽然想夜游大海,心刚想身便动起来,随意穿上衣服,光脚走向夜晚的海滩。
今夜的天空美得令人窒息,繁星亮若泪滴,似随时会抖落滴进她的眼中。深蓝的海水在温柔涌动,诱惑着她走进去,海水舔上了小腿,透心的凉意超过了她的预料,令她不由打了个战栗。
“哗……”
一阵异样的搅浪声传入了耳中,她循声望去,海面上,一抹幽蓝一闪而过,快地恍若幻觉一般,可就算是那么一下,也足够令秋融忘记了呼吸。
紧接着,“哗啦!”更大的拍浪声在另一侧响起,这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条线条优美的幽蓝鱼尾,快速拍打过海面又隐了进去。
秋融脑一片空白。
几乎本能地纵身跃入了海中。
凉凉的海水将她包裹,却毫无窒息感。她眯着眼刚适应海中的光线,下一秒,一只八尺长的人鱼便从她身前贴身游过。
此刻,她离它是那么地近,近地几乎能触上它那头如丝绸般的苍蓝长发,更看到它身上一层一层细密焕发着光泽的鳞片,柔软摆动间,全身从不同的角度折射着醉人的光亮,美幻地叫人无法移眼。
就在她情不自禁伸手触上它的背时,巨大的尾鳍一摆,灵巧地闪过了她的手,眨眼间就游到了前面,然后缓缓转过了身来。
秋融屏息凝望着那只人鱼。
是一只男人鱼。
他的躯体纤细修长,但肩膀与背脊的线条极为有力好看,手指长而尖,五指缓缓张开便能看见连接手指的一层薄薄的蹼。细窄的腰下是线条优美的硕长鱼尾,如扇般的巨大尾鳍在缓缓摆动,散发着一种慵懒的性感。
可他的脸,却是模糊一片。
她向他游过去,人鱼却敏捷地避开,她一停下来,就又回转身来。
为什么要藏起你的脸?秋融张嘴想问,却发不出声音。
虽然看不清面目,可她知道人鱼正看着自己,能感觉到他的矛盾,想靠近,又满怀戒备。
秋融把手放在腰间的贝壳上:这是你送给我的吗?
人鱼未作回应,只是头发的颜色在慢慢变鲜艳。
你在这里,等我很久了吗?
这时人鱼的发色彻底变成了耀眼的冰蓝,忽地鱼尾大力一摆,瞬间窜出去很远。
秋融错愕地追过去:别走!
可人鱼没有再回头,将她远远抛在了后面,消失在海的最深处……
“碰!”
秋融惊醒过来,喘气瞪了漆黑的房间良久,才相信只是做了个梦,一个真实地令她心悸的梦。
守青陪秋融一起送安子入学院,回的路上,守青三番几次鼓起勇气要表白,却总被秋融四两拨千斤地跳过去,途中又遇见同村人一道回村,表白只好再次延迟。
竖日早晨,秋融穿上安子的衣服赶往山庄,因心情轻松愉悦,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
来到林中那面湖泊,秋融就看到卧在树梢上的人。绕过湖来到树下:“庄主。”
那人在闭目养神,听到声音只掀了掀眼皮:“来得挺早。”
“庄主也早啊。”
一把匕首掉落在秋融跟前。
“五棵树。”
“没问题。”
和上次一样,树上的人没发出半点动静,难道是睡着了?不过这样也好,她亦不喜欢聒噪的人。
差不多清完一棵树时,秋融想起一个问题,抬头就问:“庄主,这……”不想正好对上他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令秋融心里略略一惊。
那人却丝毫未觉不妥,眼睛闪都没闪一下,只是加深了眼中的清冷,声音是一贯的不耐烦。
“想说什么就说。”
应该是在想其他什么,绝对不是在看我。这样想着,秋融稳住了心神,接着道。
“这些树是什么树?如此高大,种了多少年头了?”
“近三百年。”
秋融讶然,竟比想象的更古老:“是庄主祖上所种吗?”
“嗯。”
“这么大的树林,庄主都是一个人打理吗?”
“现在不多了个瘦子吗。”
秋融瞅了瞅那人嫩白的右脸,好奇心继续膨胀:“冒昧问一下,庄主的年纪……”
那人眉头轻挑:“你认为呢?”
“至多三十。”
那人哼笑了声,懒懒道:“你认为几岁就几岁吧。”
秋融见他不愿多提自己的事,便转移话题:“这些树叫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答:“蓝花楹(yin)。”
他们没再说话,沉默并不令秋融感到难受,反而越发感到愉悦,喉咙不由溢出小曲,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哼着。
中午,他离开了一阵子,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根焦黑的红薯,扔在她手上,啥都没说就又跳上了那棵树。
秋融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去湖里洗了手就坐在地上消灭了甜软的红薯。
因有午睡的习惯,吃饱后坐在树旁哈欠连连。
“休息会儿吧。”树上的人忽然道。
秋融不好意思地抓头:“谢庄主体谅,给我两刻钟便好。”
不一会儿,盘腿靠在树干的秋融便睡熟过去,歪歪地吊着脑袋的模样甚是有趣。而树上的那个人,微微向这边侧了侧身,树荫挡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等秋融醒来,已过了半个时辰,庄主已经不在。秋融洗了把脸,继续挖虫子。
像算准了时间般,秋融快清理完第五棵树时那人就回来了,像只鸟一样不知从哪儿飞过来,轻轻落在秋融身后。
“回去吧。”他递给秋融一张银票,面额和第一次一样。
她毫不客气地塞入自己的衣襟:“谢庄……”
“南思乔。”
秋融没反应过来,用眼神询问,他就又一脸不耐烦了:“以后别给我听到什么庄主什么在下的,难听死了。”说完就飞身踏掠而去,很快消隐在林中。
秋融傻了半晌才噗笑出来:“好秀气的名字,难怪会不好意思。”
往后,秋融如约每隔一日来山庄,那个叫南思乔的男子依旧像看犯人一样在树上静静看她除虫。
时间一长,两人的搭话次数也增多了,似约好了般,除了对方的私事,其他的事情几乎无所不谈。虽然南思乔总能以各种哭笑不得的方式将话题扼杀,但秋融发觉南思乔并不像他说话口气那样凶恶小气,反而是个甚好说话的人。
“南思乔,你在这里都吃些什么?”
“随便吃。”
“包括生鱼?”
“偶尔。”
“……今天的午餐不会就是吃湖里的小鱼吧?”
“被你这么一提,还真是好主意。”
“喂,你有没发现这附近有很多野兔子?你知不知道你家背后长了很多香蕈?你该感激我的良心,没有趁你不注意偷摘回家……”
“所以呢。”
“所以,你再不做个灶房出来太对不起自己了。”
尽管不愿相信,可这里真的没有灶房,就连碗碟瓢盆都没有。
在秋融三番四次不厌其烦游说下,南思乔终于在屋旁搭了个棚,筑了个小灶坑,买来锅铲碗碟,当天就做了顿色香味俱全的野味午餐。
秋融厨艺不算很好,有时还比不上安子,她已做足准备接受南思乔毫不留情的炮轰,可没想到,南思乔非常安静地吃掉了两碗饭,把三碟菜吃得一干二净。
他动作斯文地用帕子擦了擦嘴巴,然后随手扔在桌上:“下午做了饭再走。”就出去爬他的树床了。
如此,秋融在山庄又担起了大厨的责任。
自一个月前梦见人鱼后,秋融就常在睡前回想这个梦。
看着脐眼中不痛不痒、始终耀着蓝光的贝壳,虽然已当做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有时仍感到无比神奇。多年来问过无数做贝壳买卖的人,从未听人见过这种会嵌入人身上的贝壳。
可是,它的存在定有着某种意义吧?梦中的人鱼,是否和贝壳有着什么联系?
乱七八糟想了很多,秋融已睡意全无。望了望沙漏,子时,刚好在退潮,索性出去游个泳吧。秋融批了外衣出了门。
一样漆黑的夜海,可天空没有泪珠般的繁星,海中也没有等待她的人鱼。
确定海滩再无第二个人,秋融就开始解身上的衣裙。平日入海,姑娘家会穿特制的衣裤,现下无人,自不必穿那种繁琐的东西。她将外衣放到岩石上,就一鼓作气潜入了海。
海底是一片神秘的墨蓝,鱼也不多,和梦境有几分相似。冷冷的海水将秋融刺激地心情异常欢畅,肆无忌惮地在这片海域遨游。
就在这时,忽然瞥见脐中的贝壳正焕发着异样的银蓝光亮,在这暗色的海底显得耀人夺目。
秋融疑惑地抚上贝壳,身侧倏然闪过了一抹光亮,以为是鱼群并未望去。不一会儿,那抹光又从礁石闪过,这一次,秋融看清楚了那抹光,是一只巨大的蓝色鱼尾!
秋融往礁石群游去,却什么都没发现。在附近游了遍,仍是没看到人鱼的半点踪迹。
钻出海面喘气,发现浪潮比来时大了许多。虽然很想往更深的海底找一遍,可上次的溺水让秋融心怯,她不能冒这种险。
就在秋融游向岸的时候,腹上的贝壳竟更亮了,几乎刺目到让人无法直视。
定是人鱼!它就在自己身边!
秋融似被蛊惑了般,将危险忘得一干二净,再度深深潜入海中。可是不论是那只人鱼,还是仅仅那道蓝影,都没再出现过。
秋融破出海面呼吸,发觉已游出很远很远,海岸几乎成了模糊的黑影。这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像中了邪,竟荒谬到寻找一只梦里的人鱼。
秋融不敢再细想,全神贯注向海岸游去。忽然一个巨浪盖过来,狠狠地打在她头上,还未接上气,猛浪就把她卷起,抛到了另一个巨浪尖上。秋融极力忽视疼痛和恐惧,果断缩入水中,可海水好似一只粗暴的手,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出了海面,再次将她高高抛起。
秋融被拍打地精疲力尽,窒息地失去了挣扎的力量,最后意识都接近模糊,缓缓往下沉去。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快速缠上她的手臂,向上一拉,那股力量就顺势绕住了秋融全身,甚至将她的头都完全擭住。下一秒,一股气体募然从秋融口中渡进,她本能地深深一吸,那气体就又绵绵地输送过来。
秋融贪婪地呼吸着那源源不断的空气,恢复些微知觉的嘴唇慢慢感觉到,嘴上正被柔软的,微温的什么,有力地包裹着,很是舒服。
视线逐渐清晰,慢慢地她终于看清,正前方是一双放大了的眼睛,一见她张眼,这双眼就微微一眯,墨蓝的眼瞳也接着一缩,色泽霎时变成了清亮鉴人的晶石蓝,美得叫人迷惑……
蓝色的眼睛?
秋融的心猛然一炸,仿佛全世界都能听见那声巨响。
终于明白自己此刻就在海胤怀中,而自己的嘴巴,正被他严严包含着。
下一秒,秋融就本能地开始挣扎。分不清是不想被他这样束缚,还是不愿泄露自己过分的激动,不论是哪种,她都无法泰然接受。
海胤见此即放开了她,缓缓向后退离数尺。
可紧接着,秋融倒吸了口海水,呛得她将肺内空气又尽数喷出。因为这个男人此时是不着寸缕,而自己也几乎算是没穿。
海胤却气定神闲,狭促地观赏秋融手忙脚乱的样子,直到她实在需要帮助,才不急不慢地游过来,将她的头一捞,低头擭住了她的嘴。
再一次感受他的唇。
秋融再不敢睁眼,急急吸了几口就抽离开,迅速向上游去。可是没想到,海胤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拖了下来。
他要干什么?难道他玩上瘾了!
不等秋融反应,海胤就环住她的腰,带着她迅速朝一个方向游去。
这一下,秋融终于承认是自己想太多了。海面正拍着巨浪,在上面游只会重复刚才的情况,她刚经历溺水,根本无力游泳,自然是要搂着才能带她离开。
还好是在海中,要不然,她的脸定红地滴血。
海胤的水性好得无可挑剔,带着一个人竟还能游出如此高速。原来他是有长处的。
未敢转头望他,但她身体的感官此刻却极其敏感,那双紧贴在腰的手让她感受到肌肤相触的微妙感。他的手指是这样修长,掌心部分感觉不到粗茧的存在,平滑细腻地令人咋舌。要不是秋融能清楚感觉到他臂上的惊人力道,她不会认为拥有这样皮肤的他有保护人的能力。
双脚触及沙地,秋融就拉开腰上的手,逃也似的律先上了岸。
她艰难地迈着不知是因寒冷还是紧张而打颤的双腿,在黑暗中寻找她的衣裙,可怎么找都找不到。就在她要放弃衣服直接跑回家的时候,身后不远传来了海胤的声音。
“穿我的吧。”
秋融按捺着击鼓的心跳不敢回头,缩着身向后伸过手:“……可以拿过来吗?”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我已经穿上裤子了。”可是我没穿啊混蛋!
秋融心急如焚,可后面的人却迟迟不将衣服放在她的手上,四周除了海潮声一片安静,静的令秋融背脊发凉心发颤。
就在这时,小腹忽感一温,低头看到触过来的竟是一只手,她讶然回头,没想到这一回头,心更是跳到了嗓子眼。
海胤就站在她身后,下身穿着裤子,微乱的湿发垂贴到腰,淡淡的月光下,能清晰看到不断有水珠顺着他轮廓完美的脸滑至下巴,滴在精壮的胸膛上,又顺着肌肉线条一路滑下紧窄的腹部,直至溶进裤头。
他的神情温柔而专注,手指轻描焕发银蓝光泽的贝壳,似有若无地擦过秋融的皮肤,酥麻的触感令秋融不由轻抽了口气。
恍惚间,秋融感觉自己变成了那枚贝壳,那双手是如何细细拂过她身体的每一寸……
秋融浑身一颤,被自己出格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就后退着推开那只手:“做什么!”
海胤狭促一笑:“谁让这个贝壳如此特别。而且,你又将它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让人忍不住就……”说着手又伸了过去,被秋融一下闪开。
“海公子请自重。”望向他另一只手中的外衫:“借一下你的衣服。”说着就探手去拿,没想到手一空,长衫被举到了头上,不等她反应,又倏然拉直衣服绕到她身后将她一套,秋融整个人就困在了海胤身前,只要微微一动,两人便会肌肤相触。
“我看上了这个贝壳,能把它给我吗?”
海胤定定地看着秋融,脸上出奇的认真,秋融却完全无法淡定:“做梦!请你立刻放手!”说着就用力推他的手,没有挣脱开,他的手反而一收,这一下,秋融光洁的腰际便擦到海胤凉滑的小腹,两人互不知对方都为这一微妙的触感颤栗了一下。
“你!放手!!”秋融彻底愤怒,紧护着上身向他怒喊。
海胤的脸色并不轻松,不知是因怒气还是什么,双眼豁亮之极,咬了咬牙稍稍放开了些距离。
“你就是这样报答救命恩人的?”
“你先放开我。”
“其实我认为咱们该靠近点以便增进友情……”
“你究竟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希望你去做一件事。”
秋融瞬间冷静许多,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不做违背原则的事。”
海胤低头又望了望那枚兀自发亮的贝壳,再抬起时,说了句令秋融愕然的话。
“那,若是要你嫁给守青,不算违背你的原则吧?”
秋融定住,想从他脸上看出或戏谑或嘲弄诸如此类的表情,可是他的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百倍。
“是守青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