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我们不谈那些事好吗。”
安子看到她眼中的疲倦,猜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但姐姐是不会告诉他。安子叹口气:“庄主真能治好吗?”
“他很熟悉这种毁容性的创伤。”
“要多久?”
“一个月,我得在这里住。”秋融看出安子的忧虑:“没事,他当我兄弟,而且,他有妻子。”秋融望向窗外,就看到不远处半躺在树梢的南思乔,转回头时,眼中已带上浅笑:“安子不必担心,他是个心底很好的人,姐姐会被照顾的很好。”
安子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写道:“姐,你不一样了,我喜欢现在的你。”
秋融摸摸他的头:“应是扮成男子的缘故吧,而且我喜欢这里,让我找到了另一个自己。”
安子也望了望树上的那人,犹豫了一下,字写得很小:“姐,你有没发现这个庄主和一个人很像。”
秋融惊奇问:“谁?”
“海胤哥。”
“你是说他们像兄弟?之前我也猜测过。”
“不,像是同一个人。”
秋融愕然,继而一笑:“怎么会,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海胤哪有他……”
安子不等她说完急急又写:“气质,还有他看你的眼神,都很像。”
看着安子坚定认真的样子,她只好回想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南思乔的眼神总是淡淡的,海胤则是鄙夷不屑……只有一次,海胤在马车上叮嘱她要把衣服换掉时,那种以发怒来表达担忧的方式和南思乔有点相似。但这最多说明他们都不是温柔的人。
安子见秋融茫然的样子,急的不知怎么是好,最后只能叹道:“你多观察观察就知道了。”秋融答应了下来。
安子最后问秋融:“守青哥很担心你,你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吗?”
秋融一看到守青两字,这才发觉自己竟像忘了他的存在,昨天他定是急疯了……秋融心底不由沉重了起来,垂眸久久不语。
安子见她募然变得凝重犹豫,也拧眉跟着忧愁起来。姐姐和守青哥……哎。
许久,秋融才道:“你和他说,不用担心我,我的伤不严重,一个月后来接我便可。”
因秋融不能出去,只能在窗边目送安子,不一会儿,南思乔回来,他没进屋,直接就去了灶间。
秋融听到锅炉瓷碗的碰碰声,明白他在做午饭。不一会儿,飘来一阵饭香味,又过了一会儿,传来了烧菜的声音,一闻味道,是香蕈!可是他怎么一直炒,还越炒越用力……
秋融一急,冲窗外喊:“火不要太大,放碗水煮一下。”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水浇热锅的巨大兹兹声,并伴随着一声低咒,定是南思乔被热锅的水弹烫到。
过了一会儿,那头又传来新的一轮烧菜声,秋融忙把鼻子伸到窗口用力嗅,是腊肉,嘿,也是她喜欢吃的。这次不等那头传来忙乱的声音,秋融就先朝外喊。
“腊肉煮什么?”
过了半晌,那头才传来闷闷的声音:“清炒。”
秋融皱眉,又问:“刚香蕈炒什么?”
他没好气回喊:“一样。”
秋融呆住,喊道:“现在先炒一下腊肉,然后将炒好的香蕈倒进去一起煮。”
过了一会儿,在窗口看到南思乔端菜过来,连忙给他开了门,一见那碟香蕈腊肉色泽形态正常,即嘴馋地舔舔嘴,拿起筷子:“不错啊,卖相很好,我先来尝尝。”
说着就夹起一块香蕈,在南思乔的紧紧注视下,郑重放入了口中,刚轻嚼两下,就突然停住嘴,鼻子眼睛反而发了红,泪光闪闪地似要哭出来。
南思乔万分疑惑地看着秋融这一系列诡异的动作,难道太好吃,这家伙感动地要哭?
“到底怎么样?”
秋融认真看了看菜,这才看到上面都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夹起一块香蕈,递到他嘴巴:“你尝一下就知道了。”
南思乔瞅了瞅眼前的香蕈,张嘴咬入,刚嚼了一口,眉眼就皱成了团,没像昨天那样大吐大叫,而是瞪向秋融:“辣成这样你怎么也不吐?快吐出来!”说着就拿起碗放到她嘴下:“快!”
秋融奇怪地看着他,摇摇头,吞了下去。
南思乔见她那样,更是怒不可遏:“你!”好像秋融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辣而已,又不苦又不臭,吐它干嘛?”秋融不以为意地坐下来,给他和自己盛了满满的饭,喜道:“哇,这饭又香又软,原来你很会煲饭的。”
南思乔不搭理她,端起那碟菜就要往外走,被秋融一把拦住:“你要把我的香蕈抬到哪里去?这样辣辣的才好下饭呢。”说着就将菜抢回来,夹了块就着饭吃,还不忘给他夹了些:“一起吃吧,冷天吃辣椒好。”边说边抽着被辣红的鼻子,狂眨布满泪花的眼睛,嘴上仍在硬撑:“怎么?你很怕辣?男人可不能怕辣呀。”
“我怎么可能怕辣,我最喜欢就是辣椒。这碟菜是我的了。”
南思乔一坐下就夹了一大簇菜入嘴,然后面不改色地大口扒饭,转眼间,那碟菜便所剩无几。
惊呆了的秋融连忙去夹最后一块香蕈,没想到对面那人一把抓过她的手,将她筷子上的香蕈送入了自己嘴中。
秋融瞠目结舌,气得大叫:“不公平!”
南思乔说,一天之中,只有傍晚太阳刚下完了山那半个时辰可以出房,那点宝贵的时间秋融都会坐在屋外长椅上,静望茂密苍翠的连绵山谷,直到南思乔来叫她回屋。
这晚,秋融上过药后,忍过第一轮药力又是一身冷汗。起身去喝水,趁着微弱的烛光从窗口看到了坐在树上暇思的南思乔。
每次给她上好药后,他就会出去外面静等,这一举动令秋融感到非常贴心。因为她不想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痛苦,也不想看到别人因她的痛苦而产生的反应。
她是如此好强,其实是因为自卑。而南思乔,刚好是懂的人。
这时,秋融意识到今晚又不知该如何睡了。昨晚自己喝高了竟匪夷所思地靠着人家睡,也不知道自己的睡相怎样,有没有做出更过份的事。得赶快让他做多个床来,不然这一个月就难熬了。
南思乔回屋时,秋融已睡下。他走过来看了看向内侧身躺着的她,走回椅子轻轻坐下,熄灭了灯。
到了半夜,秋融被第二轮药力痛醒过来,依旧是疼地瑟瑟发抖,万般难受。不知过了多久,南思乔那边有了动静,他走过来,站在床边摸秋融的额头,是一片凉凉的冷汗。
秋融一感觉到额上温热柔滑的触感,就舒服地喟叹出声,在黑暗中看到他那双闪动的蓝眼睛。
“我的睡相……会不会很差?”
“不会。”
“那,可以帮我暖一下吗?”说着,就自觉地向里侧挪了挪身。
南思乔不语地坐上床榻,背对着她侧躺了下来。
整整一夜,两人就这样背抵着背睡到天亮,秋融不知道他睡的好不好,自己是睡得分外香沉。
尝到了暖床的甜头,第三天晚上秋融就没再矜持。南思乔一进屋,秋融就大言不惭地说今晚是最后一晚,明天不会再麻烦他做暖炉。说完不等南思乔回应,又自动地向内挪出位子。
如此,秋融又是一夜无梦,连第二轮的药力都是在模模糊糊之中度过了。
最难熬的三天一过去,虽然面上的伤还看不出多大变化,但秋融却感到犹如新生一般。因为她不用再闷在房子里了。
那天早上,南思乔一起来,秋融便跟着起身,脸不洗头也不梳就跑了出去,躺在树下那张长椅上,呼吸空气中凉凉的朝露,沐浴犹如羽毛的晨阳,再没有比自由更珍贵的了。
南思乔做好了早点,发现长椅上的人不见了,在屋里左等右等都不见回来。去山后的洞窟找了一遍,还是不见踪影。
这回南思乔急了,她还是虚脱无力的,能去哪呢,该不会是摔在哪了吧?这样想着,脚已大步迈开,向山上张望着跑去。
“秋融!”
躺在山顶一块大青石上的秋融正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忽然听到一阵远远的呼唤。撑起身望去,就看到一个身形颀长,着深色侠服的男子正跑跳在下面的山林之中。
咦,他是在找她吗?
秋融正想向他呼喊回应,那男子就先望见了石上的她,眨眼功夫,就像风一样冲上了山顶,丝毫不知自己脸上交错着各种浓烈的情绪表情,并全部落入秋融眼中。
从未见过如此不冷静的南思乔,像是遗失了极其重要的东西……
“扑!”秋融的心重重地漏了一拍。
这异样的心悸令秋融一慌,不等南思乔来到面前就先向他露齿一笑:“南思乔,终于听见你叫我的名了。”
原本打算向她狂喷怒火的南思乔一听,像是忽然遇到极可怕的东西,霎时刹住脚步停在数尺外,神态转瞬恢复了正常。他冷哼了句:“因为你的名字太难听。快下来,吃了饭要上药。”说完就转身向山下走去。
“等等,南思乔。”
南思乔回头,看到秋融正站在大青石上卷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一双细白的手臂:“教我爬树吧,我也要在树上睡觉。”嘻笑着又弯腰去脱鞋卷裤脚。
南思乔扫过她纤细如孩童的手脚,鄙夷道:“你现在有力气吗?恐怕连这石头都跳不下……”没想到他刚这么一说,秋融就从石上纵身跳了下来,吓得南思乔心一紧,不及反应,跳下来的人就已经拍拍手站了起来。
“怎样?小瞧我了吧?”秋融叉腰自得的样子。
南思乔被激出了劲,爽快道:“好,就让我看看是不是小瞧了你。”他指了指旁边一棵三米高的树:“半个时辰内你要能自己爬上去,我就承认你厉害。”
“没问题!”秋融说着就跑到树下,抱了抱树干,感到无从下手,皱眉向南思乔道:“你得先教一下我,要不示范两次也行。”
南思乔也脱掉了鞋子:“好,我不用武功内力。你可要看好了。”说着,便两手抱住树干,双脚一蹬,就轻轻松松蹿上了一半树干,手顺势一抓树杈,翻身坐了上去。他低头看瞠目结舌的秋融:“看清楚了?试一遍。”
秋融学着南思乔的样子,一把抱住树干,可脚不管怎么蹬都没用,还将裤子挂破了口。南思乔又示范了一次,可秋融仍旧爬不上半分。
看秋融焦急懊恼的样子,南思乔抿着想笑的嘴,只好一手一脚教她:“两手用劲抓住树干,再用两腿夹紧,手先向上挪一下,脚跟着也挪一下。”
依着爬了好一会儿,跌倒好几次,秋融逐渐找到了感觉,最后坚持着终于抓住了树杈。
“南思乔,你瞧!我上来了,我上来了!”
还没坐上树杈,秋融就控制不住地欢叫起来。树下的南思乔看她那颤颤巍巍的动作又好气又好笑:“先别笑,抓稳了坐好。”
“我办到了,我会爬树了!谢谢师傅!”秋融夹坐在树梢上,向南思乔招手:“好高啊师傅,快上来,这里看出去风景很漂亮!”
她的忘形欢笑也将南思乔感染,不自觉就咧嘴笑起来:“这点高度算什么,爬到最顶去更漂亮。”
看到他灿烂的笑容,秋融十分惊喜:“南思乔,你笑得真好看。”
南思乔一震,撇开微热的脸,冷哼一声:“和毁容的人谈什么好看。”说完就转身往山下走去。
秋融以为刺激到他的伤心处,慌忙朝他喊:“不是,南思乔……喂!南思乔!”可南思乔头也不回。他是真的生气了。秋融抱住树干急急就要爬下去,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就不能自控地向下倾去。
“啊!”
南思乔听到叫声就转身,正好看到秋融从树上往下坠,他心一窒,身体已雷电般闪了过去,迅猛张臂一捞,就稳稳捞到一具柔软无骨的躯体,同时听见急促的一声“唔!”伴随一股香甜的热息,一软物重重压在了他的左眼上。定睛一看,两片微张的唇瓣就近在眼前。南思乔喉头一干,脑呈现了刹那间的空白。
当秋融发觉自己重重亲在了南思乔的左眼时,即第一时间拉离开距离,攀在南思乔肩上,对上了一双正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的蓝眼睛,炯亮专注地令秋融难以直视。想要下去,腰上的手臂却似粘住般纹丝不动,就这样被静静抱在半空之中。
这一状况仅发生在极短的几秒,很快南思乔就移开眼放下她,什么都不说地转身走去。
秋融暗呼一口气,刚才定是错觉,他怎会对自己有想法呢,他深爱着他的乔呢。稳好心绪,秋融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静静吃过早点,准备上另一种药。
此药为水状,透明澄清,若不是那水会飘出极淡的凉凉雾气,让人以为它就是一碗清水。
南思乔令她先在洞窟温泉里泡着,过了一刻钟,南思乔才端着蒙了两层布的药碗过来。
一来到洞窟,他便看到泉池上冒出的一颗头,踱到池边,扫见秋融水下的一身白里衣,蹲身将药碗放在池边平石上。
秋融注意到他的视线,直问:“穿衣服不影响吧?”
“随你愿意。”南思乔坐在池边,将两块纱布浸入药水中,叮嘱道:“记住上药之后不能沾到水,也不能走出泉水半步。”
秋融点头:“好。”
“坐好,头仰靠在石上。”
秋融照做,看着他将一片浸了药水的纱布捻起,轻轻平贴在一侧的伤口。透心的清凉。紧接着另一侧脸也贴上了纱布,顿时整个脸仿佛浸泡在凉水中,舒服极了。
可南思乔很快敲碎了她的窃喜:“一开始没什么感觉,待会儿会越来越冷,只要不离开泉水就不会有危险。待药水被皮肤吸干,再泡到活动自如了,你便可以出来了。”
秋融讷讷地“嗯”了一声,南思乔就出了洞窟。
还好,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那种感觉就像是冬天游泳时,刚刚下水那一刻的窒冷,只是它持续的时间稍长一些,对比之前的药可谓小巫见大巫了。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脸上的布自动滑落下来,而晕晕乎乎的秋融身体也逐渐恢复知觉,慢慢感觉到了泉水的温暖。
可是没想到,药效的强劲之处是在后头,当夜幕降下来,秋融便感觉自己像一具吸寒器,将世间所有的寒气通通吸附到了自己身上。
吃晚饭的时候,秋融手僵冷地有些夹不起菜,南思乔看到,给她夹了一大簇菜,道:“吃完就躺着吧。”
秋融摇头:“这么早睡做什么,待会儿你教我爬树吧。”
南思乔瞥她一眼,垂眸继续吃饭:“不教。”
秋融愕然:“为什么?”
“你爬得动吗?”
“活动活动就不冷了。”
“不行。”
“我忍一天了,你就满足一下我吧。”
“不行。”
“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秋融气结,哼道:“罢,我自己练。”说完就大口大口扒起了饭。
可秋融一出门,就感到寒风四起,哆哆嗦嗦地走到屋旁最矮的一棵树开始专心爬,无奈手脚冷得僵硬,连树干都抓不稳。以为会出点汗不那么冷,可直到精疲力尽手脚都不见回暖半分。
秋融气馁地回屋,故意不看满脸嘲弄环臂倚门的南思乔,脱了外袍鞋袜就钻入被窝。一入被窝,即感到一片暖烘烘,一摸,原来是放了个汤婆在里头。
抱着暖暖的汤婆,秋融心里一阵羞愧,南思乔对她真是没话说了,自己竟还对他生怨气。秋融啊秋融,你几时开始会耍孩子脾气了?
过了一会儿,秋融听见南思乔进了屋,吹熄了烛火然后就没有了声响,转头一看,原来南思乔又打算在椅子上睡。
“南思乔,上来睡吧。”
“汤婆冷了?”
“是你会冷。”
“我不怕冷。”
秋融一噎,开什么玩笑,以为自己是铜皮铁骨吗?她坐起身,把怀里的汤婆放到了桌子上。
南思乔见她这样,冷声问道:“做什么?”
“你不到床上睡,我也不要汤婆了。”
南思乔在黑暗里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心里翻腾着各种复杂,暗叹口气,起身走过去,将汤婆递给她,自己也坐到了床榻上。秋融见状,立刻挪出大半位置,背对着他躺了下来。
照旧替她掖好被子,和衣背对躺下。秋融却又忽然起身,将身上仅有的一床被子搭过一半给他,南思乔正要推开,她就喊住了他。
“南思乔。”她严肃地看着南思乔:“你是不是嫌我有体味?”
南思乔一怔:“不是。”
“那是怕我嫌你臭?”
南思乔差点失笑:“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不肯和我共用一被?我们不是朋友吗?你待我这么好,却总是拒绝我的善意,你知不知道我会于心不安?”
南思乔坐起身面向着她,诚实地替自己解释:“是被子太小,仅够盖一人。”
“如此,我就该心安理得接受全部优待了?”
南思乔平日的尖酸这次不知怎么地完全使不出来:“我是男人……比你强壮的男人,你在治伤阶段,不能潦草大意。”
“比我强壮怎么了?”秋融捏了捏南思乔光滑的右脸:“还不一样是刀削得下来的血肉。明天去买床大被子回来,不然我就不治伤,赖在这里和你做疤面兄弟。”
南思乔又好气又好笑:“好好,算我怕了你这种无赖。现在肯睡了吧?”
一见他难得的笑容,秋融严肃的脸也终于笑出来,背贴墙面对他的背躺好,然后拍拍他的背:“你睡进点,这样被子就够了。”
南思乔迟疑了下,不语地慢慢向内挪进,直到后面传来一声:“够了。”他就停了下来,随即感觉有一物体很靠近后颈,声音犹如贴耳传来:“我睡了。”
南思乔暗咽口水:“嗯。”
过了一会儿,后面便传来深浅交替的呼吸声,南思乔轻轻转过头去,便看到了秋融近在咫尺的睡脸。
竖日,南思乔果真从外面带回了一床大棉被,秋融在屋外搭了竹架,将被子晒足一天。吃过晚饭,秋融就迫不及待钻进松软清香的大被子里,抱着南思乔给她准备好的汤婆,满足地无以复加,迷迷糊糊睡熟了过去。
半夜,秋融被冻醒过来,摸到怀中已经变凉的汤婆,暗叹口气,和昨晚一样,汤婆早早就被她吸光了温度。昨晚与南思乔是贴着睡才不至于冷,可今晚被子足够三人盖,她哪还有脸和他睡太近?
秋融转头看了看用后脑勺对着她的南思乔,搓着冷如冰条的手做着内心斗争,最终理智被身体本能打败,悄悄向他挪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又屏息挪近一寸,这下,终于感觉到南思乔烘过来的温暖,手脚很快回暖,困倦又慢慢袭来。
迷迷糊糊之中,好像身前的人翻了翻身。
秋融和南思乔的关系渐渐亲密,除了敷药时间外,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南思乔教秋融爬树,秋融教南思乔炒菜,如此,秋融只用了几日时间就能轻松爬上近五米高的树梢,而南思乔更是厉害,做菜身手已远远超越秋融,简直可以向名厨挑战了。
这两件事的最大受益者莫过于秋融。
她常常坐在树梢上晒太阳看风景,昏昏欲睡之间,闻见阵阵的菜香味,随后,下面便会传来熟悉的呼唤声:“饭好了。”秋融便会应和一声地快快爬下去。
可南思乔是什么人,岂会让秋融占尽便宜,有时也会做些匪夷所思的事刹刹她的得意。
譬如,有时做好了饭后,他会走到树下,仰头大喊:“懒虫,下来吃饭。”
等秋融睡眼惺忪地正要爬下来时,猛地一踢树干,秋融一个没抓稳,就直直从树上尖叫着跌下来,“噗”一声,狼狈地跌进了南思乔的臂弯里。
秋融惊魂未定地挂在南思乔肩上,气红了脸大叫:“你这是做什么!”
南思乔狭促一笑:“我在摇树虫啊。”
面对南思乔这种令人胆寒的幽默感,秋融是完全无招架之力的。不过,更多时候的南思乔仍是颇得她意。
譬如,夕阳美好的时候,他们会约着去爬山谷上那棵最高的树。
那棵树足有二十米高,爬到一半的时候,秋融就手脚打颤不敢往上爬了。这时南思乔会搂住她,运轻功踏掠上去。
他们分别坐在大树干的两边,望着天空的万丈红霞,有时你争我斗嬉笑不休,有时又默契地静默不语。可不管是哪一种,南思乔都会显出少有的轻松惬意,笑容更是像不要钱那样大肆展露,令秋融感到分外完满。
秋融想,他该是和自己一样,喜欢这样简单又完美的日子吧?
大半个月过去了,秋融脸上只剩下两块浅浅的粉色印痕,而令秋融意想不到的是,她还被南思乔养胖了。
看着镜中自己略显圆润的脸,秋融有些怔忪不安。因为胖的不单是脸,连胸部都明显高挺了,就算用布带用力勒,那曲线还是很清晰。
看来得穿更宽更厚的衣服,而且,睡觉不能靠南思乔太近了。因为他们不再背对着背僵睡,睡姿早已轻松自如。虽不会把手脚搭到对方身上,但少许的身体碰触绝对无可避免。
入睡前她会睡地远远,可睡着后,或自己或他往往会无意识地贴近睡到了一起。常常半夜醒来,睁眼便看到南思乔近在咫尺的脸,或者两人的手指搭到了一起。
每当这个时候,秋融就会想起那幅画中的女子,暗恼自己占了南思乔便宜,损了他为人夫的名节。
为了不让自己再胖下去,她开始减少饭量。南思乔见她忽然吃得那么少,相当不满。
“我做的菜不好吃?”
“不是,是做的太好吃了,我得控制一下自己。”
“这是什么话?”
“……你没发觉我胖了吗?”
“你本来就太瘦,胖点应该。”
“我不这么认为。”
“难道,你要学女人维持身材?”
“现在流行清瘦,如此才能显出翩翩气质。”
“去,像你这五短身材,弱得像个没发育的小孩,还能弄出什么气质。”
“反正我要减肥,你别管我。”
“难道是你的人鱼嫌你胖?你告诉他,让他小心点,有人正打算进梦里将他宰了炖汤。”
“……”
最后几日,秋融以为他们会一如既往在嬉闹中度过,没想到事情忽然发生了重大转变。
一天清晨,秋融疗完伤后,发现南思乔出去了,等了很久都不见回来。每日这个时候他们会去湖旁看一棵树上失去了父母的几只小鸟,给它们喂虫子吃。看来今天她要自己去了。
秋融拿着爬有虫子的树枝刚爬到鸟窝旁时,手不小心一松,树枝就掉到了树下。正要爬下去捡时,不远处响起一把温和的声音。
“要我帮忙吗?”
秋融惊奇一望,便望见丈余外正缓步走过来的一个男子,他身着蓝袍手摇折扇,举手投足的谦谦风度。
来这里这么久,从没见过其他能进山庄的人,秋融心里不由生了几分警惕,忙摆手拒绝他的好意。
“不敢麻烦公子,我自己可以……”没等秋融爬下去,那人就捡起树枝踏飞上树梢,在鸟窝旁坐下,微笑着递给了秋融。
秋融接下:“谢谢。不知公子来此找谁?”
“当然是找……你叫那家伙什么名?”
秋融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弄晕了:“……你指的是谁?”
“还有谁。”男子指了指左脸:“这里挂着个大疤的家伙啊。”
挂着个大疤?竟这样损南思乔!秋融心里不由窝火:“他不在。”说完就专心喂鸟吃虫,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不高兴我说他坏话?”男子兴致盎然地瞅着秋融:“这不能怪我,谁让那小子老躲我,见到我像见到鬼一样,你说这样的弟弟叫哥哥怎么疼?”
秋融讶然:“你是南思乔的哥哥?”
男子没回答,而是忧思地叹口气:“他刚学会走路那时,最爱穿着开裆裤找我玩泥沙了,还老是要抱要亲,一下子没亲到就哭得满脸鼻涕,真是好玩地不得了。后面长大了,不再奶声奶气叫我哥了,也不要我抱了,而是跑这来抱这些树,连我口渴进他家喝口茶都不让,真是伤透我的心……”
“那个,公子……”
“你知不知道他在这里呆了多少年?你想想,这么一个粘人的孩子,竟一个人在这鬼地方蹲了这么久,你说他是怎么过来的呀?每每想到这些,我的心就疼死了……没有变成妖怪真是太难为他了。”
秋融想笑又不敢笑,憋着不知要怎么插上嘴。
“欸,你可知我这傻弟弟最可爱的地方是什么?”男子突然转头问秋融,刚才还忧伤不已的脸此刻又换成了兴致勃勃,简直让秋融叹为观止。
“可爱?”南思乔要是知道有人用可爱来形容他,定会暴跳如雷……秋融猛一击掌,笃定道:“是怕羞!他最易脸红了!”
男子无比震惊!郑重又感动地拍掌:“小公子实在厉害,竟能看到他脸红的样子,令在下又惊又叹,佩服地五体投地!下次你可要逗逗他让他脸红一把给我看,让我也开开眼界!”
秋融被他说地不好意思了:“他只是比较孤僻,朋友多了就不会了。”
男子听了脸上又浮起忧思:“若不是世事无常,他也绝不会这般活在这里,我一直明白他的痛苦。但每个人都有他自己该做的事,再逃避再不愿也于事无补。”最后将放空的视线收回投向秋融:“小公子,你说是不是?”
秋融明显听出话里有话,直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男子点头,却不明说,叹道:“我以为他最终会妥协,没想到现在连我也躲着,可见他已经很难回头。”秋融刚想问为何不见他来过,男子似会读心术般立道:“我也想每天来这里找他喝茶聊天,可我最多能进到这。”说完,就颇有深意地瞥着秋融:“再往里就不是像我这样的人能进得去了。”
什么意思?亲哥哥都进不去,那她为什么能轻易进来?
秋融正要问出心里的疑惑,那男子就募然从树梢上站了起来,道:“劳烦小公子替我转告他,婚期在即,请早日回来,若等到父亲出面来找他,事情就难收拾了。”
秋融一诧,整个人都愣住了,万万没想到南思乔是有未婚妻的人。这样的话,那画中叫乔的女子又是谁?他的前妻?
男子看了眼震惊中的秋融,暗叹口气,道了一声:“请务必替在下传达。”便飞身朝林外掠去,很快就消失地无影。
中午,南思乔没有回来,直到夜幕半降,饭菜再度放凉了,那人还是没有回来。
这一整天秋融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做什么都没滋味,那个自称南思乔哥哥的人说的话久久在脑中盘旋,心烦意乱之极。
或许是南思乔还深爱着前妻,所以才一直躲在这个设了不知什么机关的地方不愿回去娶亲。
等他回来她要问问究竟是什么事。可就算知道了又怎样,一直都是她在享受南思乔的帮助,毫无所长的自己能为他做什么?再说,这是他的私事,她有何资格管那么多。
直等到了深夜,南思乔也不见回来,秋融留了烛火,抱着汤婆睡下。可不管她怎么睡手脚都是冰凉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现在才发觉,自己已如此依赖南思乔的存在,不知不觉,南思乔已在她心目中占据了重要位置。
就在秋融惆怅不安之时,屋门被轻轻推开,一转头,就看见垂散着半湿长发的南思乔。
南思乔瞧见榻上的人正盯着他,沉声道:“还没睡?”
“睡不着。”
话一出口秋融就后悔了,因为她的语气像是一个妻子在暗示对晚归丈夫的不满。她赶紧打了个不存在的哈欠,立即背过身去躺下。
紧接着屋内的火被吹熄,床榻略微下陷,轻轻睡上来一个浑身散发着凌冽气味的人。
秋融悄悄深吸着这好闻的味道,每次沐浴后他身上的味道便会很明显,而今晚好像特别浓,闻起来有点像……海水的味道。
一想起海,就又想到那个名字有海字的人。
“去游泳了?”
后面缓缓应声:“嗯。”
秋融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就忆起海水舔吻着她脚趾的感觉:“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又是低低一应:“嗯。”
秋融犹豫了一下,轻唤:“南思乔。”
“嗯?”
“你哥让我转告你快点回去成亲。”
空气静止了两秒,他的声音终于无法淡然:“什么时候?”
秋融见他这么大反应,暗恼自己不该那么突然:“就是今天中午……”
南思乔坐了起来,一把扳平她的肩,严肃之极地盯着她:“他和你说了什么?”
许久没见过南思乔这么严肃的样子,秋融不由咽了咽口水,坦白道:“他说婚期将近,希望你快点回去,如果等到父亲生气就麻烦了。”
南思乔似乎不是为了知道这些,继续逼问:“其他的呢?”
“他说很想进来和你喝茶聊天,但你老躲着他,不让他进来。”
“还有呢?”
秋融忽然不回答了,而是抿嘴小心地看着他:“你真要知道全部?”
“废话!一点都不能保留!”
“……他说你穿开裆裤那时很腻他,总要亲要抱,长大后却撇下他,跑这里来抱树了……”
“停!什么乱七八糟的!”南思乔恼怒一喊,转身躺了回去:“他是个脑子有病的人,以后你不许靠近他,听见没有?”虽然没有点火看不见南思乔的表情,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是又害羞了。
真想好好看看他害羞的模样,一定可爱地不行吧。秋融按捺住要扑过去捏他脸蛋的冲动,问出心中的疑问。
“你真的有未婚妻吗?”
南思乔沉默了半晌,才回:“嗯。”
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仍是嘴一涩,浓浓的失望弥漫了心间,久久不能言语。
这时,南思乔说了句:“我不会去的。”
秋融并不意外:“因为那幅画中的人吗?”
没想到南思乔因为她这一句话,再度翻起了身:“你刚说什么?”
看来这次是免不了一顿揍了。秋融心虚道:“我……无意中看到了你那幅画。”
“你……”南思乔向她慢慢俯近,在黑暗中也能看到那双眼正迅速地渐变成耀人的晶石蓝,涌动着似要将人彻底吞噬的狂潮:“你什么都知道了?”
南思乔眼睛的变化吓了秋融一跳,以为就要对她使用暴力,赶紧投降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隐瞒你的,只是不小心看到画上的花树很漂亮才打开看的。”
就在这时,秋融看到那双眼骤然一暗,炙热的蓝光随着缓缓掩下的眼帘募然消隐而去,脸上的光华也被一同抽走,只剩下黯淡落寞:“你是说有花树的画?”
见他失落的样子,秋融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迷惑道:“是啊。还有其他的画吗?”
南思乔定定地看住她,忽然忍俊不禁一笑,而且越笑越收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
秋融本就头大,见他又莫名其妙大笑,不由火大推他:“笑什么?你是不是中邪了?”
南思乔捏了捏她脸蛋,脸上还带着尚未敛去的笑意:“你这家伙!瞧你想到哪去了,那是我的母亲,生我养我的母亲。”
“什么?”秋融当头一轰:“可上面明明……”
“是我继父画的,当然是写他的妻。”
“你的名字呢?”
“是因母亲而起,用了很多年,懒得改罢了。”
秋融瞠目结舌,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样的真相。南思乔狭促笑着:“不会这就是你说的所谓秘密吧?就会唬弄人,还真差点被你骗了!”说着又扯了扯她的脸蛋。
“那……你脸上的伤……?”秋融小心翼翼地问。
“这块疤……”他的语调异常平静,似在述说着别人的事一般:“和我母亲脸上的疤一样,都是拜我生父所赐。”
秋融望住看不出表情的南思乔,震惊地忘记了言语。
“在我小的时候,母亲就被生父毁了容,她带着我逃走,遇到种树的继父。他们在这里住下,养着满山的蓝花楹,以为可以安然度世,可最后仍是难逃那人的魔掌,双双死在了漫山火海。”
说到这里,南思乔抬起了眼睑,露出一双阴沉无光的眼瞳,空落落地不知望着何处,嘴角募然一勾,冷冷哼笑:“就在那时,他为了永远惩罚我母亲,将我的脸,烧成了母亲那样。”
秋融听到这里,已经惊惧地掩住了嘴巴,怎么都想不到南思乔的幼年竟这样惨痛。
过往的一幕幕疾速闪过南思乔的脑海,他深吸一口气,望向秋融时,眼睛已柔和下来。
“后面我被一个人救起,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数年后回来,发觉当年那场火没有完全烧毁蓝楹树,我就重新将它们养活。只是不知时间过得如此快,一养就养了这么多年。”
南思乔一边说一边注意着秋融。她微蹙的眉眼不断闪扫着,微张着小嘴像是要说话又哽住找不到语言,心疼又不知所措的模样令他僵硬苦涩的心缓缓沁出丝丝暖流。
她伸出手,触上南思乔那块丑陋的伤疤,小心翼翼地,好似触上的不是他的脸,而是触在了他心中那处久难愈合的伤口上。
“你的母亲命运悲惨,但是换个角度去想,在生前无法与爱的人白头偕老,但至死他们都未曾分离,这何尝不是一种成全。只是你,到现在还将自己囚禁着。那是上辈人的恩怨,小时候我们没有力量去抵抗,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为何还要躲在他们的阴影中不出来?看来你哥说的话不假,成日一个人在这里抱树,再过个十来年,不变成深山老妖才怪呢。”她郑重其事道:“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这里也是我家了,以后对我可要客气点,不然,小心我踢你出门。”
南思乔深深地看着她,似再也不能压抑更多,一把将这个折磨他许久的人拖入怀:“好,我会记住你的话。”微颤的嘴唇压向她的耳朵:“我会牢牢记住,你别想骗我,你要敢不把这里当回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这样紧窒的怀抱,这样彻骨的话语,没想到他的感情是烟火,一旦表现,便是毫无保留,呈现他最激烈撼人的一面,令人毫无防备地彻底沦陷。
秋融心无法遏止地激烈澎湃,连呼吸都难以顺畅,很想就此沉浸下去,可是理智令她开始推拒他的怀抱。
“说的什么话,不信我也不用这么勒人啊。”抵在胸前的手用力向前推:“快放手,我要断气了!”
南思乔偷吸着她身上的甜味,不舍地将手慢慢松开。
一得到释放,秋融就撇头拼命咳嗽,将两人几乎紧贴的身体分开些许,模样似难受的很:“快帮我倒杯水。”
南思乔愕然,这家伙,是故意的还是神经太粗,竟生生将气氛破坏了。就在这时,秋融眼眸漾过一丝迷离,一见他的注视就撇低了眼帘。
南思乔嘴角闪过一丝邪笑,什么都没说地下床给她倒了杯水。
喝完秋融就贴墙躺下,手脚往床中间一摆,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南思乔眼含笑意,面向着她慢慢躺下。
喝水的那点时间,秋融就理顺了心绪。她要让南思乔知道自己只和他维持伙伴关系,不是要和他搞断袖。虽然刚才她也意乱情迷,可现实令她不能迷乱。虽然已开始动摇和守青的约定,但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而且,海胤是心口难以拔除的刺,短时间内无法将他遗忘。南思乔的一切都合她意,只是,他的出现显然太迟了。
秋融静静迎着南思乔的注视,左臂弯曲枕在头下:“南思乔,你的婚事怎么办?”
南思乔欣赏着她娇俏的姿态:“我不会成婚。”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搭在她另一只手上:“但那个女人对我有恩,不能随便对待。”
秋融扫了眼那只手,略一思忖,道:“其实,如果她愿意跟着你,你可以带她来这里……”
“她不会愿意。”南思乔硬声打断,神情冷了几分:“如果我要她,早就将她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