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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煮沸一汪春水 当前章节:149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8

小女孩抬眸一笑,那股自信磊落的气息就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声音如碎玉击珠,绵绵童稚里夹着坚定自若:

“我的这位先生无名无姓,到处游玩,他生平最恨假仁假义,你若说他是高贤,他大牙都要笑掉了。再说,别说他不是高贤,就算他是高贤,也不会见你。”

“那是为何?不如先生的书信可否一观?”步世珍更加好奇了。

小女孩眼睛里有轻轻的不屑:

“我先生不仅最恨假仁假义,连假模假样,假名假姓也恨上了。”步世珍?还是‘不是真’?

话音刚落,‘步世珍’身后的人群中发出一声闷笑,静夭抬眼望去,见是个髭须浓密,粗眉大眼的壮汉,就指着他格格笑道:

“我家先生最喜欢你这样的,你随我来,我把先生的书信给你。”

步多一下懵了,傻愣愣的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憋得脸色通红,粗声大气地说:

“当着这许多汉子的面,你可要把话说清楚了,你家先生怎会那啥我?还给我书信?可是我步多不喜欢男人——”

此话一落,黑夜就更黑了,遍地都是黑线啊!!!

最后,还是温和的连静承打破了沉默,邀了被静夭羞红了脸的‘步世珍’,一起去见连家长辈。

话说,‘步世珍’的恢复能力还是很好的,转眼间就神色自若,还在步多耳旁耳语了几句,就随着连静承走去。

所以,当静夭回马车时,身后就多了个大尾巴——神色凄惶的步多。

“你快将书信给了我吧——”霸道且不情不愿。

静夭缄口不答,在前一世,她就很喜欢步多这种憨直可爱的部下,能使自己在烦心国事之时酣然大笑,因此,就存了捉弄的心思,故作刁蛮地说:

“我凭什么给你?你又不那啥我先生。”

步多大怒,眼睛瞪得如铜铃大小,咬着牙,胡尖颤颤的,样子十分可怖。

静夭哈哈大笑,好不痛快酣畅。这一笑把步多笑傻了,这小丫头,怎么怎么怎么这般豪迈——

在步多的石化过程中,静夭利落的跳上了马车,不一会儿,手里拿了两本书跳了下来。扬声问:

“步多,你以后要做什么官儿?”

步多想也不想,大声说:

“我要做将军,做大将军,我要带一百万个兵,把西戎和北国的杂毛全都宰了。”一脸憧憬。

静夭故作认同的狠狠点头,把手里的书掀开,从中取出一张信笺递给步多:

“这是‘步世珍’要的那书信,”见步多接了,又扬了扬手里的两本书,姿态悠然地说,“这两本呢,是我家先生批注的《大良名臣录》和《大良山河志》,据说,得了这两本书,可以学会传说中的万人谋,不用上阵杀敌,只需稳坐中军帐就能以一敌万,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啊?”

步多一听,早就眼神炙热,但看主子对那先生十分仰慕,就知道这先生手里有好货,不假思索,伸手就去接书。

静夭早有预谋的把手一缩,步多抓了个空:

“你慌什么?先生可是有要求的,收了这书,就等于做了他的徒弟,你可愿意?”

步多立时十分警惕,忐忑的问:

“你家先生多大?”他最怕别人在年龄上占了便宜。

“先生今年虚岁六十,正好一甲子。”

步多一听放了心:“好,我拜了这个师父。”

“师傅不在,你只管对天起了誓,就当是行了拜师礼,以后你只管称先生为天文先生。”

步多也不推脱,就举了右手,粗声说:

“我步多对天发誓,今日我步多拜天文先生为师,苍天为证,若违此誓,让我步多一辈子做不了大将军。”说完还郑重的拜了三拜,竟是十分认真。

说实话,这股子认真都让静夭不忍心了,但是,静夭还是忍心了:

“步多师弟,快来接书吧!”

就这样,步多怒发冲冠的吃了平生最大的亏,他都二十三岁了,竟拜了个七岁的毛孩子做了师姐,那种郁卒和愤恨就暂且不提了。

且说锦衣少年‘步世珍’一番寒暄,见了吴氏和现任外委千总的连焕征,连焕征一听是宣威将军步严法家的公子,真是热情了又热情,恭敬了又恭敬。

‘步世珍’问清了相州现今的情况,脸色不愉,当即派了几骑回京报讯,告了一声罪,与骆欢去了一侧商量对策。

连焕征见状,低声问静承:

“可确定是宣威将军的儿子?我在京里曾远远地见过步将军,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怎会有这么俊秀风雅的儿子?”

静承一愣,有些晦涩的低声说:

“我拿不准,只怕位分更高,是上面的——”

连焕征心中大震,他听大哥说过,宣威将军早年追随大将军傅靖友,后来傅家的女儿入了东宫,生了太子,宣威将军一直是太子一派,按年龄推算,莫非,这少年是太子的儿子,东宫的皇世子?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默默不语,心下了然。

当下,‘步世珍’与骆欢过来告辞,说要继续往相州方向去。

连焕征听言,恳切相劝,相州现今已如牢穴,进去不难,可要再出来可就万分艰难了,更何况,这少年身份贵重。

这时‘步世珍’也有些犹疑,只听旁侧走来的步多粗着嗓子说:

“公子,我看还是不要去了,我家先生都料到了。”说着把一张信笺呈给了‘步世珍’。

一旁的连焕征看清了步多的长相,笑容一滞,向侄子递了个意味莫名的眼神。

‘步世珍’展开信笺,片刻后俊秀清贵的脸上一阵凝重,将信笺递给了骆欢。

骆欢接过,见纸上铁画银钩,笔走龙蛇,字体大气磊落,颇有风骨,不由心中道了一声好。看完信上的内容,同样表情沉凝。

“这番情形,我们只好先返回浑州了,待等到了莫为将军的大军,再行图谋。”‘步世珍’蹙着好看的眉头,回想着信上对相州情势的分析,对那位先生更为神往。突然想到了什么,向步多问,“你刚才为何称是‘我家先生’。”

步多挠了挠头,颇为烦恼的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骆欢知他得了两卷书,酸溜溜地说:“你小子倒是好运。”

‘步世珍’对他颇为羡慕又颇为同情,想起在密林里,那小丫头的聪敏乖觉,雅致清贵的脸上勾了一抹笑,心想,步多要遭殃了。

连焕征听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听是五丫头欺侮了步多小将军,惴惴不安,连声的向步多赔礼道:

“五丫头年幼乖觉,让您受惊了,带回京之后,我一定禀明大哥,让他代为处罚——”

步多一听不干了,嚷道:

“打住打住,你们凭啥处置她,再怎么说,她是我师——师姐,欺负她就等于欺负了我家先生,欺负了我家先生就等于欺负了我,所以欺负她就等于欺负了我,你们一家把招子放亮了,老子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终于,‘步世珍’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才止住了步多往下胡说的势头。

这一下,连焕征的脸子就不好看了,一阵青一阵白,却还不敢说话。把马屁拍在马蹄上的感觉,大抵便是如此吧。

静承沉默,遇到这种情况,以他的年龄和智商实在不知道怎么打圆场,还是骆欢打破了尴尬:

“公子,不如咱们先行回浑州吧!”

“不行不行,”步多大嚷,“你和公子先回去,我要和小丫头一起走——”见公子目如寒星的看着自己,不由声音落了几成,小心翼翼地说,“这里到处都有西戎杂毛的探子,我怕不安全,到时见了先生不好交代。再说,我把她送到浑州就与公子会合——”

‘步世珍’瞬间变脸,笑意大盛,一张脸上如明珠璀璨:

“这样也好,我们一起去浑州吧。”

☆、11宝刀

有了皇太孙贴身卫队的保驾护航,连家一行自然十分安全顺利。

从此处到浑州,统共不到两日的行程,这期间静夭除了生理需要,是坚决不下马车的。原因很简单,外面有一尊美男权贵对她充满疑问和好奇,她没有必要去应付,也没有心情。

皇家的人,不管装成什么样子,静夭都能察觉出来。她太熟悉皇家了,自己做了二十几年皇家子孙,周边遍布皇室贵胄,一举手一投足,与普通权贵的不同就出来了。所以,当日她很快就识破那个皇家子孙的伪装。

对于皇室人中的特点,她身上的留的还有,这是深入血液中无法磨灭的东西。为了掩盖自己,她当日故作小气,扮作个聪明但刁蛮任性的小姑娘,把那权贵明讽暗贬了一把。所以,她现在可不想碰见他,对一个内心十分成熟的人来说,装嫩是很累的。

于是,在荷风和凝露不解的目光里,连家五小姐固守马车,甚至连书也不看了,只翻腾着一堆绣花的花样子。最后,连青箫姨母也忍不住问:‘你莫不是病了吧?’

其实静夭真想就此病了,她强迫自己离开了书,去接触刺绣,可是她对这些花样子确实培养不出感情。真是后悔自己跟青箫说的那么笃定,说什么在闺阁里刺绣弹琴,以后相夫教子。可是,现在看来看去,这些闺阁女子的消遣如此小家子气,她实在想象不出,怎么会有人对这些东西痴迷呢,眼睛里总有一股嫌弃和鄙视,谁让她对刺绣一窍不通呢!

时间如此的无聊难打发,幸亏可以让丫鬟叫了新任‘师弟’来,以供自己取乐,要不然,她就只好还去看书了。

尽管每次步多都被这个小丫头师姐气的吹胡子瞪眼,但是事后他还真是不讨厌,只觉得这小丫头比自己要聪明多了,叫她师姐也不算太亏,可是奇就奇在公子好似也很感兴趣的样子,例如现在。

商雁丘,也就是‘步世珍’,从前面打马回头,一直跑到步多身前,宝蓝的束发不染尘土,俊美飘逸,声音哑哑的,却不妨碍分毫:

“又被欺负了?小丫头今日做什么?”

步多一听,脸色就不自然了,埋在大胡子下面的脸膛破天荒的红了,难得低声:

“在挑绣手绢的花样子,说是日后要把绣出的第一方帕子送我,”见商雁丘疑惑,只得声音更低地说,“说是送给师弟的见面礼。”最后干脆低不可闻。

商雁丘茫然,难道自己猜错了?可是这丫头确实给人不寻常的感觉,虽然她看似刁蛮任性,可总是有些奇怪,像是,像是有一丝皇爷爷的威势,若有若无,他也确定不了,难道是错觉?商雁丘又想到一事,叮嘱步多道:

“你家先生的那两本书,倒是好东西,你要好好研读,可不要浪费了。”每页虽只略略的批了几行,却字字精要,句句都是龙睛之笔,这位神秘先生,隐隐有胸怀天下之智。如果能得到他的辅助,那么父王——,“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家先生?”

步多挠挠头,苦恼地说:

“小丫头师姐说,先生酷爱名山大川,每日只知四方游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也或许,就相中了哪个山头出家了,再也不回来了。”

商雁丘叹了口气,他深知大凡智者,都有些与众不同的怪癖,是要随缘的,只觉得可惜。

“明日就到了浑州,也不知京里何时能得了消息,大军何时能到?”

就在商雁丘忧心战事的时候,西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武阳,大良西北边陲援兵不断,可是不堪一击,相州被围攻,破城只是时间的问题。

太阳刚落山,派去的探子携军报而来,商雁丘二话不说,快马朝浑州而去。步多也只来得及扔给静夭一把短刀,也追随着跑了。

连家人得了这个消息,不敢稍停,赶夜路继续前行。

静夭趴在大软枕上,短刀出鞘,在月色下泛出冷冷的青光。虽然体型小巧,静夭丝毫不怀疑它的锋利。这是把宝刀,刀把上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安静的陷在柄槽里,宝石下方,刻着一个小小的‘步’字,刀鞘外面包了一层上好的紫羔羊皮,嵌着金丝纹路,磨得有些厉害,想是贴身放着的。

这是静夭在大良收到的第一件礼物,它来自一个莽汉,它源于一场战争。

直到拂晓时分,连家人来到了浑州城外,经过严格盘查,才进得城里。

静夭已经醒了,她能清晰的感受到,浑州城里的风声鹤唳,想来边关被破,相州被围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

连家是第一拨从相州逃出来的,所以没有感受到这种集体逃难的氛围,和拥挤。进得浑州城之后,连家车队就随着人流被挤到了东门,前面有成群的车队,赶着牛车的,背着包袱的,这一刻贵贱之分那么的不明显。

大良维太宗二十八年五月底,西戎大宇袭击西北边境,侵占相州,相州之战爆发,北国大盛趁机打劫,连占朱州两城。太宗任郑王为平北大将军,景王为平西大将军,倾一国之兵,抵御外敌。至维太宗二十九年年底,敌乱肃清,帝命郑王景王回京封赏,此为‘三王之乱’之始也。

转眼,已到了太宗三十四年秋,那个穿过了生死硝烟的连家车队,已稳稳的在京城扎了根。而余在相州的五房与连氏众族人,包括嫁在相州的众位连家姑奶奶,如沉入海底的大石,已经杳无痕迹。

正是由于这个抛却同宗的巨大诟病,当年老夫人把吴氏一口气参到了老太爷那里,奈何老太爷素来刚正大义,全然不顾太子少师的面子,不仅让吴氏闭门思过一年,还要撸夺了吴氏执掌中馈之权。幸亏八老爷连焕征出面顶缸,说是为了保全连氏大房一脉不得已而为之,连静献连静承也声泪齐下苦苦哀求,才免了这后一样。

吴氏虽到了京城,却和娘家二嫂即太子少师的夫人,关系并不亲近,所以在贵妇交往圈里,得不到娘家的支持。再加上吴氏心高气傲,在相州的颐指气使一时改不掉,多被人恶,人缘并不算好。

此消彼长,这些年,老夫人和四夫人暗中联合,倒是和吴氏斗个五五分成不相上下。作为吴氏羽翼下的静夭等人,难免被炮灰一下。

秋光正好,作为凉衢院里最得脸的大丫头荷风,此时正帮忙支着五小姐的刺绣架子。她今年刚巧十七岁,梳着垂挂髻,穿着月白色荷叶镶边短襦,下搭了一条水蓝色荷花压缝长裙,身姿窈窕,上下一身青莲气息,愈发衬得一张小脸清丽脱俗,若是寻常家里小姐,光凭长相就把人比了下去。

这俏美的丫头一阵忙碌,终于把个半人高一人长的绣架支好了,正巧占了凉棚的一半。

说起了凉棚,荷风就很无语,整一个凉衢院里,大大小小的凉棚花架不下十个,墙上屋顶上庭院里处处都是四季常青的枫荷梨藤,远远望去,凉衢院一片青绿,没有一丝杂色,夜里若是没有灯光,凉衢院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假山,匍匐在连府里。

凝露正巧从外头回来,和荷风一般打扮,手里拿着一大束紫茉莉,穿过缠满枫荷梨藤的花架小路,跑到荷风跟前,撇了撇嘴说:

“今日可是要绣那一百个白胡子老头?”

荷风闻言大怒,作势要拧她:

“什么一百个老头?那叫《隐山百老图》,都是活了一百岁的仙翁,叫你胡说,看我不拧烂你的嘴!”五小姐生平最得意的刺绣之作便是这《隐山百老图》,这图统共宽约四尺,长约一丈,图中百老鹤发童颜隐于仙山,或站或坐或卧,或清谈或吟咏或博弈,或弹琴对饮,或拊手大笑,尽得仙人百态。从去年入冬开始,已断断续续的绣了大半年,却还没完工一半。这图一直是荷风伺候着绣的,因此,一听凝露这般,气的连形象也不顾了,张手就拧。

凝露眼尖,瞅着个空子钻了出去,嘻嘻哈哈才看着荷风做鬼脸,哪里会留在这里让她拧。

荷风大气,还要上前捉她,刚上前两步,就险险地停了下来,低眉敛目的站好,连凝露也老老实实地站着,和荷风一起行礼。

“整日介打打闹闹,没一点儿规矩,这会儿却要装老实卖乖了。”这声音如酷暑里的冰镇雪梨,爽甜可口,却原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美妇人,一头鸦黑浓密的长发斜斜的挽了一个倭堕髻,插了白玉祥瑞头簪,翠纹织锦羽缎褙子下露出落地的百褶如意烟罗裙,皮肤白嫩,下巴微尖,平展工整的长眉下是一双明月秋水般的大眼,鼻尖挺挺,嘴唇丰润,这般富贵美貌,却正是当年沧桑落魄的兰筝姑娘。

☆、12长大

“你家主子呢?外面一起子一起子的闹,她倒是沉得住气。”兰姨娘携了丫头含烟,边往里走嘴里边抱怨,见两个丫头耷拉着脑袋定在那儿一动不动,心中好笑,挑高了长眉,“别是又睡回笼觉呢吧?这秋光明媚的,趴床上懒着倒是一件美事儿。”

闻言,两个丫头的脑袋更低了。

兰姨娘心中了然,慢悠悠的进了去,守在门里的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见兰姨娘来了,都默默的垂头退了出去。

大家伙都知道,这连府里,五小姐最要紧的,就是这个美貌的兰姨娘了。

兰姨娘屏退了含烟,绕过那架绣着江干雪霁图的刺绣屏风,就看到了伏在罗汉榻的软枕上酣睡的女儿。塌侧的衣架上挂了个白玉镶边的金丝笼子,里边养着两只翠黄的芙蓉鸟。此时,这两只肥胖的扁毛畜生也在架子上打瞌睡,见有人来了,抬了抬精豆儿一样的小眼睛,又阖着睡了。

连静夭就没有那么机灵了,仍是睡的沉沉。只看侧脸,闭着眼睛的静夭似是有些孱弱,毕竟是肤色太白皙,眉毛眼尾太柔美顺长,鼻梁太匀称小巧又不失挺翘,唇色太粉白无依。她散着一头及腰的长发,又黑又密,伏贴的顺在背上,这一点完全仿了兰姨娘。穿了一身银丝滚边的烟罗紫云锦曲裾,爱好古老服饰是五小姐的独特癖好。

兰姨娘宠溺的看着小女儿,竟是不忍心叫醒,只绕着女儿的闺房走了一圈,走一步叹一声,这哪里是姑娘家的房间。

榻几上堆了一堆线装书;墙上挂了一大幅《空山长啸图卷》,外加一把短刀;梳妆台很是小巧,上面只放了一把檀木梳,没有一件头饰发簪,好吧,或许是收在小柜子里了,那这不就证明主人很不常用?梳妆台旁的长桌倒是挺大,但除了两侧各放了一个白色净瓶外,中间只放了一艘硕大的海船模型;再说床榻,姑娘家的哪有人用藏青色的床单床面,用龟背纹的床帐?

兰姨娘腹诽未尽,罗汉榻上的五姑娘已经醒了,睡眼惺忪的叫了一声‘娘’,靸着鞋就下了榻。

兰姨娘叫了荷风凝露过来伺候梳洗,坐在一侧喝茶,见静夭净了面,顺了顺头发在背后一束,就要出门,立时上了火,瞪着眼睛指了静夭说:

“瞧瞧你,哪有半分姑娘家的样子,这是在家里没人拘着,若是出了门,哪家能容得了?”见静夭对着自己讪讪的笑,却丝毫没有知错能改的自觉,不由火气更胜,站起身来,拉着静夭就往梳妆台旁摁,对着荷风凝露道,“你们都是傻的,见了主子要梳妆还不赶快?”

两个丫头自然是着紧着上前,梳头的梳头,拿首饰的拿首饰,只一会儿功夫,就在静夭的万分不愿中将头发高高的挽了个桃心小髻,插了几朵新摘的紫茉莉,肩后的余发编了小辫,攒在一起在耳边拿水晶珠花定住,镜中的美人一双长长的大眼里流睇横波,埋怨的盯着兰姨娘:

“这下娘可满意了?”

蓝姨娘只觉得自己的女儿似是从刚从画上走了下来的仙女,满心满意的喜悦,乐眯了一双妩媚的大眼:

“满意满意,日后你若是每日这般梳妆,娘就更加满意了。”

静夭嘴角一僵,不自然的笑着说:

“娘今日来,可是院里闹得狠了?”

兰姨娘讥讽一笑,拢了拢衣角,冷冷的说:

“现下里,咱娘俩倒成了池鱼,想是往日里不吭声的就是好揉搓的,拿我做法呐!”

原来是老夫人往大老爷房里塞了一个通房,别看这通房娇娇弱弱的,却极会讨男人欢心,又通了点墨,大老爷爱重的很,不过半年就抬了姨娘。吴氏几番大闹,也熄不了连焕仲老先生那把重燃的爱火。虽说抬了姨娘,连府里却没有了多余的院子,老夫人就直接建议儿子说,兰芷院院子又大,房子又多,景致还好,不如把新晋的杜姨娘挪进去吧!结果,连焕仲大老爷就让杜姨娘搬去了兰芷院。

“除了那个姓杜的,老爷屋里有三房姨娘,却单单安到我院里。这些年,夫人对咱们娘儿俩多有照顾,一向没有短了。看样子,老夫人觉得咱们碍眼,打算明刀明枪的来欺侮咱们,好断了夫人的臂膀。”说到这,兰姨娘轻哼了一声,极度厌恶地说,“也是,她还记着青箫的仇呢!真是个黑了心的老虔婆。”

对于这个老夫人的花招,静夭深感无奈,都要七十岁高龄了,就为了这芝麻大的中馈之权,还和媳妇斗得有来有去,竟还往儿子屋里塞小老婆,太没技术含量,太低格。而且,这个小老婆还是擅长贪东西的,一路子的货色。

“这次那杜姨娘又想要什么东西?”静夭倒没什么,依旧笑着问。现在,比之吴氏,老夫人小老婆之流的性质不一样,吴氏是可以闲时做邻居,忙时做盟友的。而老夫人这一起子,不分忙闲时全是敌人。

兰姨娘涩然一笑:“哎,这次她倒是看中了娘住的正屋,说是秋冬太清寒,她自幼体弱,受不得凉,要和我换着住上几个月,开春了再还我。”

这下静夭的脸色不太好了,一时眼神深远如海,喃喃轻声自语说:

“她倒是敢要。”

这杜姨娘的德性静夭是了解的,刚开始和兰筝同住了半月,便和老爷说自己胃口不好,每日里不想吃饭,哭哭啼啼,最后要走了兰筝的小厨房,这才不到一月,又来要正屋,向天借了胆子。

若是要其他东西,静夭忍忍也就过去了,可偏偏是向阳的正屋。当初兰筝月子里落下了病,冬日里最是疼痛难忍,为了给娘挑下一个向阳的大院子,她可是费了不少周折,现在倒好,有人来捡现成了。很好。

静夭留兰筝吃了午饭,让荷风收了绣架,就要随着去兰芷院。

兰筝见劝不住,就依了她。娘儿俩并排走着,一般的身高,一般的窈窕,就像是姐儿俩。下午秋阳正高,暖暖的阳光照在人脸上,像镀了一层金光,白腻的皮肤上,纤毫毕现。

在连府里,兰芷院算是个好地方,花圃大,房子新,人还少。所以,就有人盯上了。

娘俩进门就看见院里支着软榻,上面斜斜的躺了个娇弱无骨的美人,两个小丫头在边侧立着驱虫,美人把香榻选在了桂树下,可正巧的斜对着正屋的大门,静夭心想,无聊的把戏。

这母女二人只管向屋里走,到得美人身侧,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美人却是容不下别人把她忽略了,娇弱的开了口:

“姐姐去了哪里,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我中午让厨房炖了鳕鱼汤,想送给姐姐尝尝,却左右等不来姐姐。”

兰姨娘停下脚步,笑颜如花的说:“杜姨娘不记得了,我不吃鱼。”

杜姨娘愣了愣,一下子委屈起来,大眼睛里仿佛含了两丸清泪,伤感的好似死了亲娘:

“妹妹自幼不够聪敏,下次一定牢牢记住姐姐的喜好,姐姐千万不要嫌弃妹妹。”这时又幽幽的抬起头,好似刚看见静夭一样,明知故问道“姐姐,这位是?”

其实这也怪不了人家杜姨娘,连静夭在连府比较特殊,除了除夕夜,她一向病着,老夫人和大夫人把请安都给她免了,别说杜姨娘没见过她,连她那个便宜老爹估计都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这是府里的五姑娘。”兰姨娘轻描淡写。

杜姨娘证实了猜想,却是一个劲儿的盯着静夭的脸瞧,喃喃说:

“五姑娘真是美貌。”丝毫不见有下榻行礼的意思。

连静夭嘴边翘起一丝玩味,凉凉地说:

“怎么,还想让我给你行礼不成,杜姨娘。”

杜姨娘一惊,抬眼向静夭看去,只见这个不常出门的五姑娘微微笑着,那眼睛却是冷的,天然的高贵不可侵犯,翘起的嘴角似有一股淡淡的压迫感袭来,差点扰乱了她的心神。这个五小姐,很有威势呀。她定了定心神,重新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出来,声音无限感伤:

“五姑娘见谅,婢妾自幼体弱多病,昨日里又受了凉,头昏昏沉沉的,不能给您行礼了。

静夭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对着兰筝说:

“姨娘,这个杜姨娘好生可笑,我又不是男子,作何对我这般样子。”如此的狐媚子。

兰姨娘倒也风趣:“她或许生性便是这个样子。”她天生就是狐媚子。

杜姨娘闻言大怒,鼓着眼睛,满面羞红,也顾不得装娇弱了,尖声道:“你胡说。”

兰姨娘:“哦,那便是习惯了。”哦,她已经习惯了当狐媚子。

静夭:“不就是一个福礼,我受不受都没关系。杜姨娘,你不用下这样的本钱,真的。”

☆、13事起

话说杜姨娘也是身经百战,若是被静夭娘儿俩几句话就吓软了,那就再也无法立足宅斗界了。于是,杜姨娘收起了婀娜的躺姿,下榻福了一礼,重整旗鼓,微笑着看向母子俩,温柔地说:

“都是婢妾不懂规矩,冒犯了五姑娘,五姑娘素来仁厚,饶了婢妾这一回吧。”说罢,又柔柔地看着毫无反应的静夭,再接再厉,“婢妾出身寒微,未见过世面排场,又来府里不久,多亏了老夫人和老爷的提点,才稍稍知晓了规矩,没想到还是冒犯了五姑娘。”意思是人家的规矩是和老夫人和老爷学的,如果你敢说不对,那就是打了老夫人和老爷的嘴巴,你敢吗?

静夭生平最讨厌这种虚伪做作的女人,本来是懒得理她,听她这么说,只能陪她聊两句了:

“自打从西北回来,我一直病着,不大见过祖母父亲,更不知他们怎么教你的规矩,我倒是读过两本书,学了些规矩,无外乎国家律法和诸子百家,倒想和你比对比对,看看是不是和祖母父亲的规矩相同。”

杜姨娘是读过几本书的,牵涉到皇权和圣人,她还有什么话说,只得忍气吞声的地吃了个暗亏。但是,她岂能善罢甘休。

是夜,大老爷连焕仲歇在杜姨娘屋里,杜姨娘好一阵表现,让这次缠绵的质量颇高,二人清洗过之后,连焕仲温香暖玉在怀,捋着长须相当满意。

忽地,杜姨娘伏在连焕仲胸前,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

连焕仲还是有几分怜香惜玉之心的,这几年在官场上又十分得意,连连高升,那颗自诩风流的种子早发了芽,此时见自己的美妾哭的梨花带雨,一张老脸都揪了起来,连忙安慰道:

“云儿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杜姨娘一听,哭的更起劲了,绝不是嚎啕大哭,优美的依旧很是堪怜。可见梨花带雨的至高境界就是多点梨花多点雨,但还要哭出梨花带雨的美丽。

“老爷,婢妾没有委屈,实在是婢妾不配服侍您,您还是弃了婢妾吧!”

连焕仲一听更加心疼:

“说什么傻话,好好地我怎会弃了你?云儿这么乖巧,我疼你还来不及。”

“可是婢妾无能,实在是没脸留在府里了。”说着拿手掌掩了嘴,嘤嘤的哭。

杜姨娘的这番表现让连焕仲保护欲瞬间膨胀,男儿气概飙升,连声音也铿锵有力起来:

“说,是谁欺负了你,你说出来,我为你做主。”

杜姨娘见状,把兰姨娘和五姑娘羞辱她的事儿添油加醋的哭诉一番。杜姨娘口中剧情大致是这样的:杜姨娘趁着秋光明媚在院里小憩,正巧五姑娘和兰姨娘回来,不由分说把杜姨娘一顿冷嘲热讽不说,还上升到了人格侮辱,最后杜姨娘不胜其辱,几欲要起轻生的念头。

连焕仲一听,这还得了,后宅里的女人也太猖狂了,都欺到自己宠妾头上来了,心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心想我收拾不了吴氏,我还收拾不了一个姨娘?至于那个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的庶女,完全给排除在外了。

“云儿你放心,明日我就去让教训那个恶妇,让她来给你赔礼道歉。”反正他是不喜欢那个兰姨娘的,长的虽然漂亮,但自从相州过来,就从来没给自己一个笑脸,更别提像云儿这样乖巧温柔了。这个头,他可是要出定了。

“老爷您可千万不要责怪兰姐姐,都是我不会说话,惹了兰姐姐生气,况且,我也并没有说一定要用正屋,是兰姐姐误会了。”杜姨娘惊慌失措的样子也是很让人怜惜的。

“云儿就是大度,这事我做主了,明日我就去和夫人说,让夫人做了主,把兰姨娘的正屋给你。”

“夫人怎么可能会同意?”杜姨娘怯怯地说,“再说,夫人一向不喜欢我,怕老爷会跟夫人起了龃龉,那我不就成了罪人。”

连焕仲一听这话,大男人的自尊心受了重创,挺了挺胡子,强硬地说:

“这个家我说了算,我说话,由不得她不同意,你明天就把东西收拾了,准备搬家。”

杜姨娘心中欢喜,自己正找不到借口换房子,兰姨娘就送来个好由头,真是天热有人送蒲扇,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就怪不得自己了。

杜姨娘心里的小算盘先不提,只说连府中明日里的一件大事。

连家静字辈的大爷连静献去年开春成的亲,说的是京城鲁家,鲁家老爷和连大老爷同为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这鲁小姐是家里的长女,也算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再加上是固演侯夫人保的媒,那就是真正的天作之合了。成亲之后自然是皆大欢喜,才过了一年多鲁小姐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不,明日正好是摆满月酒的日子。

“老爷真是胡闹,明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今晚不说和夫人商量,却还宿在那个狐媚子房里。”梁妈妈声音不大,语气却怨毒。她现今已经很见老了,头发白了一半,比六年前又胖了许多,双下巴厚厚的叠着,眼睛也不大好使了,当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和恶毒。

吴聪家的看了看吴氏的脸色,没敢吭声,就像是没听到梁妈妈的抱怨,只轻轻的给吴氏松肩。

吴氏瘦了,老也是必然的,整个人被包在暗纹弹花锦衣里,气势也和在相州时不同了,在相州的时候吴氏多少有点唯我独尊目下无尘,现在的吴氏,显得平和了些,内敛了些。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依然十分争强好胜,看她只听了梁妈妈的两句抱怨,五指就紧紧地抠着手绢就知道了。

“明天客人多得很,又都是权贵夫人,咱们府上一早就开始忙了,到时候你们两个多看着点儿,有什么缺的少的立即补上,等上客了,更要加倍小心,一丁点儿乱子也不能出,这关系着咱们连家的脸面。”相对于明天的大事,吴氏很难分心去管老爷睡在谁房里的问题,她也不想去管,只要孩子都是正房的,那一堆花团锦簇的妖精也不过是不会下崽儿的母鸡,她管那些作甚?

“另外,千万把大奶奶和务哥儿照顾好,咱们可不能让鲁家人挑理儿。大爷那里也安排了,席间多靠着点八老爷,八老爷酒量大,挡几杯酒是没问题的,晚上还要送娘家人,可不敢喝多了。”

“太太放心罢,”身后吴聪家的见夫人心思转开了,也开始俏皮起来,“夫人您都安排了几遍了,您问问梁妈妈,耳朵里是不是都起膙子了。”

“就是,咱府里也不是没经过事儿,瞧把您紧张的。”

“我看啊,不是被事儿紧张的,是被务哥儿紧张的吧。”

吴氏得了金孙,这本来就是件让人舒畅的事,听吴聪家的提了起来,也不由的开心地笑了。

主仆三人说笑了一阵,吴氏就开始想她的大孙子了,就问吴聪家的几更了,鲁氏睡了没有。吴聪家的连说还早还早。就这样,三个人又去了同鸽院。

刚到门口,就碰到了凉衢院的荷风,小丫头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又说了好一串吉祥话儿,直把吴氏乐的合不拢嘴。

鲁氏头上系着大红色抹额,脸盘圆圆的,红润白嫩,这时正歪在床上认真瞧一大幅绣卷,见婆婆来了,忙让人看茶上座抱孩子。吴氏见她着慌,嗔道:

“快躺着别动,月子里可不敢大动。”

“娘快别说了,媳妇今天刚满一月,可是月子已经做完了。”说着把手里的的绣卷献宝似地递过来,“娘快看看,这是多精致的活计,我都要看傻了。”

吴氏好奇的接过来,却原来是一大幅刺绣,这尺寸做屏风做壁画都合适,猛一看上面的绣图,吴氏也惊呆了,原来绣的是《百子图》,活计精致的很,满满的一片各色鲜亮衣服的粉脸娃娃,形态各异,个个都憨态可掬,活灵活现,简直就要从绣布上跳下来。

“荷风说整整一百个呢,我刚刚就一个个的查呢,哎呀,我就没见过这么有心思有功夫的,咱们家这位五姑娘可真是个灵透人儿。”

也是,一般刺绣《百子图》都是图个好听,十子也叫百子,八子也叫百子,可是谁见过真的是绣了一百个的。最奇的还不在这儿,只看这密密麻麻的一百个小家伙,可是各有各的表情动作,各有各的故事,这才是心思灵透呢。

吴氏眯了一双眼睛,看的入迷,嘴里啧啧称赞:“她本来就是个聪慧的,没想到手艺也这么好。也是她有心了,单单这一份,不知比得上多少金帛珠宝了。”

鲁氏也接着感叹:

“可不是,再多的财富也比不了这一份心,待我明天能起来了,一定得去看看这个五妹妹。说起来,自来了咱们家,我还没见过五妹妹呢。”

“她呀,是个聪明不好事的,外面事儿多,就一直病着,也只年下出来见见长辈。可巧,你来的这一年除夕,雪下的大,她也没出来。不过难得她有这份心了。”

☆、14见面

第二日一大早,吴氏刚刚起床,大丫头映碧正在给她梳头,吴聪家的在屏风外禀报说:五姑娘说身上大好了,一会儿就过来请安。

吴氏一听,嘴角轻轻的弯了。这些年都没有动静了,今番突然要出来,看样子姓杜的□把她惹急了。哎,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啊,有了这个聪明灵透的军师,往后的戏目,自己只消搭台,恐怕都会唱的让人乐开怀吧。

静夭此时领着四个丫头,正在去往睦元堂的路上,凉衢院位于连府里西北角,是连府里最偏远的院落,比之当年在相州的兰芷院,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位置偏远,少有人来,这也是静夭选在这里的初衷。不过,从凉衢院赶去睦元堂,可是累死人了。

等静夭到得睦元堂请安的时候,正巧吴氏刚收拾完毕,穿着居家的金错银菊花对襟衫子,坐在软榻上喝着她的第一碗清茶。

吴氏看着底下叫着‘母亲’优雅行礼的五姑娘,眼底里盛满惊艳。只见静夭只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散髻,插一只青玉边簪,余下的一头黑瀑一般的青丝,柔顺的附在背上。穿着古式的锦葵紫黑边锦缎曲裾,袖口裾沿的黑边上拿银线绣了时代久远的铭文长幅,这样历史厚重的古服,穿在她身上竟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让人觉得,这刚过豆蔻的少女就应穿这样气质沉重的古物,这样方能让她更加生动明媚。

在吴氏看来,兰筝已是少见的美人,这五姑娘比之兰筝更为美甚,五官精巧绝伦又不失清贵,尤其那双长眉下的美目,不见顾盼就已经神采飞扬,疏朗大气,又暗暗有一丝俊逸风流,使这个美貌女郎身上多了一分大家气韵,让吴氏吃惊不少。

吴氏受了礼,笑着说:

“快坐下罢,你也是刚见好,别累着了。对外都说在我跟前养的,我却从不曾尽过半分的心力,白捡了个美貌乖巧的女儿。”

“母亲见外了,自我回连府就多承母亲的照拂,女儿才能平安长大,这其中我第一个感激母亲的恩德。况且凉衢院虽说偏些,却很得女儿的心喜,丫头仆妇又十分尽力,对女儿处处恭敬,在不在母亲面前却都是一样的。只怕是女儿不在一旁尽孝,短了为人子女的礼数,还望母亲原谅。”

静夭声音动听,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是实话,这事儿也不能怪人家吴氏,是静夭自己不愿意掺和大院里的鸡飞狗跳,自请去了凉衢院。这么些年,吴氏从未短了自己的吃喝,连带母亲也多有照应,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思,当自己是棋子也罢,当利刃也罢,终究是别人礼贤下士了一回,这在古时,可是要士为知己者死呢!这吴氏虽称不上知己,盟友却也够格了。

“五丫头越发知礼了,一家人,却不要见外。”吴氏暗想,前年除夕时候,静夭给自己拜年,美貌已有了七八成,气质虽也很见洒脱,话语也很周全,却没有这番的婉转通顺,想是这两年又转了性了?

静夭含蓄的笑了,又似有些羞赧的望了吴氏一眼,迅速低下头去:

“母亲,静夭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可是有很多事情要仰仗母亲呢。”

吴氏一愣,思量了一会儿幡然醒悟,哎呀,她怎么忘了这个。吴氏生了三个男丁,却没有女儿,虽然有一个挂名的,自己却从未当女儿养过,所以从没有操过这方面的心思,这一转眼,静夭都快要说亲了。像她们这般的家庭,庶女的婚事全由嫡母做主,怪不得她忍不了了,原来是这样的。吴氏为这个发现很兴奋,她一直摸不透这个庶女的心思,总是不敢全然放心,现在好了,静夭的终身大事在自己手心里攥在,自己岂不是可以放开手脚用她了?

静夭何尝不知道吴氏的心思,她很早就知道,让盟友死心塌地,要么是轻而易举的打败他,要么,就是让他觉得可以轻而易举的打败自己。就像这样,静夭袒露一个巨大的软肋让吴氏攥着,会比什么都让吴氏安心和忠诚。

“不道是女大不由娘了,却原来静夭都有想法了!”吴氏轻笑着,故意取笑静夭,见静夭红着脸低下了头,才安慰道,“也都是年来事多,竟把这事给忘了,静夭放心,你的婚事娘会给你好好挑选的,定给你选一个文武双全的如意郎君。”

静夭一听,又故作娇羞的红了脸。

两人又说了几句,看时间差不多了,就一起去往后院的福寿堂给老夫人请安。

见吴氏携了一个美貌女郎远远来了,堂下坐着的几个男子等都很惊讶,一个个暗自猜度:这是哪家的女郎,没听说有哪家的姑娘过府做客啊?这般的见了生男不合适吧?

静夭一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可不就是很像自己第一次见老夫人的场景?只不过,人还没有到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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