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靠着主座右侧的两把椅子空着,想必是给吴氏和大老爷连焕仲留的,下首依次设了四个座,依次坐着面相憨厚的大爷连静献,温文尔雅二爷连静承,小豆丁一样的七爷连静辛,和一把空着的座子,像是给一直病着的连静夭留的。
主座的左侧也设了六座,只在第三座上坐着一个国字脸的少年,想必是三爷连静易了。
还是静承眼尖,待吴氏一跨进正堂,就上前行礼,欢喜地道:
“五妹可是大好了?”
静夭还了礼,抬眸看了一眼静承,笑着说:
“多谢二哥关心,静夭已经好了。往日一直病着,烦劳二哥挂心了。”
却原来这个连家二爷时不时的派人去凉衢院探病,捎了不少好东西,自己塌几上的书,却有一半是他送的。他也亲自去过两回,被静夭以静养为由没给面见,没想到这个二爷不但不生气,还托着步多送礼说项,步多那个笨蛋,这两年见了静夭连个整话都说不利索,给他说鬼的项。
因为务哥儿的满月宴,连静承今早穿了见客的品蓝锦绣长衫,越发显得面如冠玉,儒雅非凡,和静夭虽不是同父同母的,形貌气质上倒有一二分的相类。
静夭又见过了在座的几个兄弟,除了连静辛,这几个都是见识过她的聪慧的,因此言语上很是客气。大爷连静献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憨厚摸样,看出来对静夭还是很待见的;三爷连静易面色冷沉,言语不多,一张国字脸更显得沉稳老成,是个不怎么好相处的;七爷连静辛绷着小小的一张脸,一副小学究的派头,竟是个小书呆。
吴氏和静夭刚落座,四夫人就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进了内堂,静夭见四老爷也没有出现,不由有点奇怪。大老爷早上要去上朝,请安时间自然不同,没听说四老爷这捐出来的八品还要上朝啊!
小书呆挨着静夭坐,自发自的垂下小脑袋喝茶,小声对静夭说:
“四叔是赌坊常客,想是昨日输了衣裳,没脸来了。看你长得好看又什么都不知道,免费跟你说了。”话毕,朝静夭自认幽默的眨了眨小眼睛。
静夭强自忍住笑意,暗想,这小书呆原来是个人精儿,就拿帕子掩了嘴,轻声说:“承蒙关爱,不胜感激。”
小书呆朝着静夭诡异一笑,继续正襟危坐,装他的书呆子。
“静夭,还不快和你四婶儿见礼。”吴氏坐在右侧的第二个座位上,手上端着茶盏,轻轻吹着,头也不抬的叫静夭,
静夭会意,朝着吴氏对面的四夫人小邓氏行礼道:
“静夭见过四婶,给四婶问安。”
小邓氏温声应了,引着静夭与四房的两个女儿互相见礼。
从刚一进门她就细细的看着静夭,她们邓氏女大多美貌,在外貌这一节上从未输人。今番见了静夭,惊觉这五丫头不止是容色过人,连行止气度上都超人一等,竟把自己的小女儿衬得十分平俗。
观察静夭的又岂止小邓氏一人,四房的嫡女,仅比静夭小两个月的六姑娘连静月目光灼灼的盯着静夭,都要冒出火来了。连静月遗传了小邓氏的优良基因,一向自负美貌,自从过了十一岁,她在自己所能接触的贵女圈里可是排的上号的,怎么今日这个五丫头冒了出来,比自己美了不知多少,更为可恶的是,小时候这个死丫头还抢了自己的五姑娘的称呼,把自己变成了六姑娘,自己如何不气?
见四姑娘连静姝和和气气的和静夭见礼,还亲热的叫她妹妹,连静月更是气得不行。待到静夭与她见礼的时候,竟兀自坐着,沉着一张脸,理也不理。
这是连静月第二次给静夭使脸子了,静夭也不恼,和气的看着她说:
“六妹妹好,”又转脸看着小邓氏,语气更相和气的笑着说,“都说四婶品貌极好,母亲也常说咱们家六妹妹是当郡主养着的,今天见了六妹妹,才知道这话说的不假。六妹妹身上,确实有皇家贵女的气韵。”
☆、15大嫂
静夭说完,朝小邓氏轻轻一福,也不管她脸色如何,退到了自己位上坐好。
小邓氏的微笑僵在脸上,用眼睛瞪了一眼气的脸色发红却说不出话的女儿,见杨妈妈搀着老夫人从后堂出来了,不好再声张,也只能碰了这个软钉子。
该大的都大了,该老的也都老了。老夫人的头发已经全白,看着腿脚也不大灵便了。才入秋没多久,就穿上了万福字的对襟长薄袄,虽说老年人不耐寒,早早穿上棉袄不稀奇,可也说明老夫人的身子骨不是那么好了。
一家人都上前去请了安,不常露面的静夭又成了焦点,老夫人未免多问了几句,却是精神恹恹的,一张脸木木的,也不想多说,请安的一群子孙们就只好告退了。
临出门的时候,小邓氏凑到吴氏跟前说:
“大嫂子真是有福气,亲生的儿子出息不说,连养个女儿都这么的出挑,这么看着,可知我是没福的,两个女儿都养在跟前,却一个比一个嘴拙,捆在一起恐怕也没有五丫头口角伶俐。”也就是说静夭是个牙尖舌利的,这可不是什么夸奖。
“这丫头一向乖巧,从来都是我说一筐不答一句的,也不知为何偏爱和她四婶儿说话。
”说完看了一眼随在小邓氏身后的四姑娘连静姝,淡淡的说,“我就这一个女儿,虽是养的,却也爱如骨肉,吃穿用度从未短过。咱们这样的人家,嫡庶分明是肯定的,可这度量却也该有,四姑娘眼见到了年纪,来来往往的奶奶夫人们都支眼看着呢,好歹面儿上要过得去,不然少不得失了连府的体面。”
今天连静姝穿了樱红色褶皱留仙裙,款式却是去年的,虽然首饰不少,但没有一件贵重的。小邓氏苛待庶女由来已久,但在大事上,例如今天要面见那么多贵妇诰命太太,从来做的还是过得去的。如今这样,还不是因为四老爷连焕临嗜赌,今年尤其厉害,小邓氏劝止不住,连嫁妆都要输空了,哪还有心思去管庶女的吃穿。
“大嫂说的是,可是如今孩子们都大了,花销也大,少不得会有缺了少了的,不像嫂子管着家,娘家又得力,自然不拘着吃穿。”说着说着口里就含了酸气,“去年好不容易攒了些钱又买了铺子,嫂子也知道,小门小号的生意哪比得上府里的大铺子,一年下来,出的多进的少,总是生计不易。”
吴氏心中冷笑,四房用谁的钱买的铺子,买的铺子有多大,一日能有多少进账,这些她可是清楚的,现下维持不住,还不是因为老四拿柜上的银子当了赌本,把一个好好的旺铺给魇死了。
“上次尚荣侯府的大奶奶还说,咱们连府里的月例银子在同阶的大户人家里是数得上号的,别说一般的开销,就是赶上了大年节省省也够用了,更何况逢年过节家里还有添补。”吴氏瞥了一眼小邓氏头上的描翠比翼双飞步摇和身上的对襟羽纱衣裳,淡淡的说,“我这两年掌着家,库房里的东西拿进拿出也是有数,就如弟妹你头上的这支步摇,不就是四弟捐官的时候弟妹从库房里借出去的,还有这件衣裳,不知道是不是去年腊八送给董侍郎府里的那匹绢纱上裁下来的,这老夫人可是拟了礼单的,后来我无论如何找不到这匹纱,还是从库房里拿了一匹茜素纱补上,却原来到了弟妹这里。”
“府里事儿多,我要是一件件的算下来,可还有弟妹的东西?”
吴氏见小邓氏脸红如血,嘴巴气的直哆嗦,但吴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昨夜里,连静承报给吴氏说连焕临输了钱,被人扣在了赌坊里,还是襄国公的孙子齐三爷看在和连静承同窗的份上,给赌坊打了欠条,把人先保了回来。今儿早上看老夫人那个样子,输的这笔钱只怕不少。
“你们当着我不知道,拿了老夫人的嫁妆出去开铺子,本就是老夫人的嫁妆,我无论如何也管不了,老人家心里的称歪了,当晚辈还能腆着脸去扶不成。只不过有一样,公中的东西是祖上留给连氏子孙的,不管哪个说话,一分也不能乱动。”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到了这份上,老四输了大把银子,总不能拿祖宗的钱去填,这话,吴氏要提前说清楚了。
小邓氏自然知道大嫂子的意思,她也没指望连焕临输钱的事能瞒起来,却不料吴氏的消息这样灵通,当下也说不出其他的话,只心里想,连焕临终究是连府的四老爷,到时候讨债的打到了门口,连家总不能任人送了衙门。
吴氏岂会不知道小邓氏心里的想法,再加上今日事儿多,当下再不想理她,领着静夭岔到一个月亮门里转身走了。
静夭挨着吴氏侧后边走着,把听到的细节加上小书呆的话,老夫人的无精打采,推出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看看走在小邓氏身后趾高气扬目下无尘的连静月,恐怕她还不知道那桩破事吧!
吴氏打发了来请安的一众姬妾,就和静夭一起吃了早饭。这里的姬妾自然包括静夭娘兰姨娘和最近无法无天的杜姨娘,而且,杜姨娘看到坐在吴氏身侧的静夭,差点把自个儿的舌头给吃了。
先说连家大奶奶鲁氏,听说五姑娘饭后要过来同鸽院瞧她,非要提前起来梳妆。饭都顾不上吃,匆匆忙忙的收拾了一大早上,好容易喝了两口红糖蜜枣粥,丫鬟珍儿报说五姑娘来了。
静夭第一次见大奶奶鲁氏,只见她穿着绯红的喜鹊登枝掐花对襟外裳,合领上露出嫩绿中衣。可能是刚生完孩子,还显得胖胖的,圆圆的苹果脸,一双丹凤眼里好似含了笑,嘴巴翘翘的,笑起来还有两个甜甜的酒窝。看起来就是个宽厚仁和的性儿。
鲁氏也在看静夭,边看边叹:
“我说怎么会有那么精巧的活计,却原来是个仙女一样的人物。你说说,为什么你长的这么好看,我却这样平庸呢?这太不公平,要是能找神仙说理,我第一个冲上前去。”说毕还忍不住动手在静夭脸上摸一摸。
静夭听她说的动听可爱,觉得好笑,却不防脸上被轻轻的抹了一把,禁不住老脸一红,嗔笑道:
“嫂子太也为老不尊,竟占起妹妹的便宜来。”
鲁氏一听脸也红了,但说起来振振有词:
“我也不过是想看看,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是不是真的,我听大爷说,这世上还有易容术呢,不过要是能易容成这般样子,我倒想上试一试。不过可惜,你这脸竟是真的。”
静夭忍不住大笑,边笑边说:
“大嫂子你真是个妙人儿,大哥可是修了一等的福气才娶了你。”
鲁氏的苹果脸红红的,却也不见害羞,指着静夭笑说:
“依你这样说,不知道娶你的那人要修什么样的福气呢!”
两个人一见如故,说说笑笑,又让人抱了务哥儿过来,静夭破天荒的抱了孩子,那憋足的姿势让鲁氏笑了半天。
一会儿映雪来请静夭,说来了客人,夫人让静夭陪同迎客,静夭才告辞了出来。鲁氏很是不舍,再三叮嘱一定要再过来。
这一天来得最早的自然是鲁氏的娘家,鲁太太四十岁的样子,和鲁氏一个性儿,说不上两句话就去同鸽院看闺女外甥了。这第二个来的,却是一家贵客,是为连静献和鲁氏保了大媒的固演侯夫人,吴氏自然要十二分的热情去迎接。
固演侯夫人五十左右,绛紫盘金彩绣褙子,神清气爽笑意盈盈,身后跟着两个桃红凤尾裙的娇俏少女,都是静夭一般年纪,是侯府的一嫡一庶两位小姐。个高些的是嫡小姐范素素,矮些的是庶小姐范琳儿,两个人一直咬着耳朵说话,关系亲近的很,却原来范琳儿自小就在侯夫人身边养大的,两姐妹和亲姐妹一个样。
固演侯夫人见静夭十分大方知礼,又极会说话,心里欢喜,就拔了耳侧的一支翡翠凤纹玉簪送给了静夭。两位侯府小姐盯着静夭,惊艳的不行,因为不熟也不敢说话,只在一侧咬耳朵。侯夫人见了,少不得一阵笑骂。
说了一阵,静夭自领了两位侯府小姐到耳房里说话,又令丫头去喊四姑娘六姑娘出来。耳房里早摆了精致的茶点,范素素沉不住气,一听六姑娘连静月要过来,嘟着嘴对静夭说:
“你和连静月的关系如何?若是你们好得很,我就不同你说话了,我最不喜欢你六妹,要不是鲁家姐姐在这,我是一定不会来的。”
静夭一听冒了一头冷汗,她虽说没有和贵女相处的经验,可是面前这位也太直爽太真性情了吧。也难怪,谁让是鲁氏的朋友。
范琳儿看着像是有心眼的,赶紧接了自己姐姐的话茬:
“我姐姐素来直爽,却是有感而发,没有一丝坏心眼的,静夭妹妹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静夭笑着摆摆手,不在意的说:
“我往日里一直病着,这些姐妹圈里的事儿却是一件也不知晓,连你们的鲁家姐姐也是第一次见,不过,我倒是与她投缘,一见面就喜欢。”
范素素一听提到了鲁氏,又见静夭夸赞鲁氏的德行,脸上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对静夭大大的同意:
“我就说,鲁家姐姐这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哼,也就是你们家那只趾高气扬的花孔雀了——”
“你说谁是趾高气扬的花孔雀?范小姐把话说清楚了。”
☆、16争斗
范素素的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了一个略高的尖声,想来是很生气,可是能这般生气的,不是连府的六姑娘连静月是谁?
只见连静月提着胭脂红宽摆束腰百蝶裙,挑高了细眉,堪堪冲到门口,一双美目几欲喷出了火来,她盯着范素素范琳儿上上下下的挑剔了一遍,咬着银牙恨恨地说:
“不过是个和庶女一般短长的,只配在背后嚼人舌根,亏还是侯府的长女千金小姐,怪不得没人同你一道。”
这话刚说完,冲在连静月背后的一众脂粉环绕的贵女们大大的高兴了,有一个嘴巴稍尖的已经嗤笑出声。可怜了门角边上跟着静月的静姝,低头红脸的捏紧了手绢,还有紧靠着范素素旁边的范琳儿,此时也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当然,还有一个不自觉羞愧的庶女,那就是五姑娘静夭了,只见她稳稳坐在软榻上,用手支了腮边,戏谑的看着兀自发威的静月,一把嗓子也极冷清动听:
“六妹妹,你的鞋袜露出来了。”
不料话音一落,刚蔫吧的范素素瞬间提起了精神,很配合的大笑:
“不知道有没有大洞?连六姑娘可是敢撩起裙子让我看清楚。”
话音一落,不说羞愤欲死的连静月,静夭也开始扶额,一个头两个大,心想,这侯府小姐难不成是步多失散多年的妹妹?哎,自己这个陷害自家妹子的罪名是坐定了。
静月身后的一个月和色裙装的端庄少女却是忍不了了,一步跨上前来,义正言辞的指责:
“范素素,你太也粗鲁,姑娘家的事儿怎敢这样取笑?且不说你无故背后中伤连家六姑娘是违了妇德,大笑失态违了妇容,在加上言语粗鲁无视妇言,四德坏三,你怎么对得起德高望重的固演侯门楣?”
这可是诛心之言了,静夭暗道,这女孩看似端庄实则用心歹狠。范素素那么粗枝大叶的姑娘也吓白了脸,握着妹妹的手不知所措。在这个时期,四德坏三那就是一无是处的姑娘了,若这话传将出去,不但范素素出阁堪忧,固演侯府,甚至固演侯府背后偌大的范家宗族都要受到中伤,恐怕这个小小的连府也得不了什么好处。静夭正想着要不要出手,怎样才能更好的化解,一向谨小慎微的连家四姑娘连静姝怯怯地开口了:
“高家姐姐言重了,不过是咱们年幼无知斗嘴罢了,哪能想了那么多,是不是六妹?”边说边拿眼色去看静月,让她失望的是静月竟好似看不到她的示意,怒气冲冲的还想开口。
静夭无奈,知道她铁定说不出什么好话,只得抢在这个脑缺的前面站起来开口:
“姐姐们一路上辛苦了,快别站着了,里面坐。本来是大喜的日子,却让姐姐们过来看了一场笑话,范家姐妹向来与我们亲近,玩笑自娱也是常有的。况且姐姐们的亲族都在前厅,传将出去,岂不是起了龃龉?”后两句,却是看着那出言恶毒的高家姑娘说的。
高羽灵所在的高家也极显赫,高家老爷现任从二品内阁学士,是皇帝亲近的智囊,且高羽灵的长姐陪龙伴驾,是皇帝的宠妃之一。这高羽灵是家里最小的嫡出姑娘,自小就很有心计,她也是听兄长说起范家在朝堂上屡屡打压高家,这才处处针对范素素。这些具体的细节静夭不清楚,却是能猜出是前堂的事蔓延到了后堂,因此拿前堂敲打。
这一招果然奏效,众贵女见静夭容色出众气势非凡,更兼说的很有道理,就不自觉屈服了。于是,五六个贵女鱼贯而入,远远地坐在范家姐妹对面,这是势不两立的意思了。一会儿又有丫鬟引来了三四个贵女,叽叽喳喳的坐在了范家姐妹旁边,这原本是一党的。
范素素自觉将静夭当成了自己人,慌着给一群人介绍,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主人。贵女们见静夭是罕见的美貌,气质又好,一个个十分好奇。
静夭任由几个同龄的女孩打量,又互通了姓名年龄,围着说话。
一个身若杨柳,细致纤纤的秀丽女孩,静夭知道是名叫步夏颖的,拉着静夭到一旁,凑到静夭耳边低声说:
“我大哥是姓步单名一个多字的,妹妹可听说过?我是他嫡亲的妹子。”话毕意味深长的看着静夭。
静夭一听,却是给惊着了,步多是个髭髯遍布五大三粗的莽汉,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细致纤纤的秀丽妹子?她还说是嫡亲的,同父同母怎敢生出这么迥异的兄妹俩?可见造物者是多么的神通广大!
步夏颖见静夭不说话,还以为是害羞了,就笑着说:
“我哥哥统共就夸赞过妹妹一人,说妹妹是神仙女神一般的人才,我这两年也算与鲁家姐姐走的亲近,却从未见过妹妹的真容,今日一见,却也赞同哥哥的眼光。我哥哥今日也来了前厅,妹妹可知此事?”步夏颖想到哥哥都快三十了还没有成家,心里就开始着急。
静夭越听越不对味儿,这个步夏颖不会以为自己与步多有什么私相授受吧?今日步多会来,确实是自己送的信儿,原本是想让步多帮个小忙,没想到让人误会了。只得奋力澄清:
“这个我倒不知。我与你哥哥有同门之谊,这个本是少有人知,今日就说给妹妹听。我与你哥哥均是天文先生的学生,这下你可明白了?”
步夏颖乍然一听这个消息,也有一刻的愣怔,转眼却又好似想通了什么,笑看着静夭不语了。静夭默,她虽然聪明,但猜不透女人心好吧。
这壁垒分明的两派并没有维持多久和平,还是范素素和连静月,不过两三句就挑起了战争。
原来是连静月让丫头们拿来一幅山水画,说是居先生的真迹,本就存了炫耀的意思。这居先生是当代的书画大家,闺阁小姐们但凡肚子里有点墨水的,都对居先生十分向往,一听有真迹,各个观摩点评大加赞赏。静月赚足了面子,正在那得意洋洋呢,不料范素素一盆凉水给她从头泼到脚:
“不就是一幅《香山图》吗?我屋里就有一幅丈许的《秀丽云林》长卷,前几日我还想着太长了,几次拿剪刀要裁了它——”
周围一片抽气声,静夭心想,范素素此人,倒是个牛嚼牡丹的圣手!不觉笑弯了唇,凑到步夏颖耳边说:
“这范素素和你大哥无比般配。”
步夏颖讪讪一笑,压着声音说:“我哥哥嫌她粗鲁。”
静夭无语。
再看连静月被下了面子,一张俏脸发红,气愤地指着范素素:
“你真是个——你真是个不通斯文的——”半天没有下文,可见连静月是个不会骂人的。
“静月,你何必同她一般见识。”高羽灵一副端庄摸样的拉下静月的手,鄙夷地说,“她不过是个不通文墨暴殄天物金玉其外的罢了,和她争吵,没得失了身份。”
静夭好佩服高羽灵遣词造句的功力,很像自己前一世的顾命大臣,那个花白胡子的老顽固。话说能这么不遗余力地展示语言才华,充分说明高羽灵是个外表很端庄,内心很爱作的姑娘。这边静夭还在进行人物分析,那边看似细弱的步夏颖已经火力全开:
“高家姐姐是有名的女才子,诗词歌赋样样拿手,且刚听说高家大姐姐升了妃位,可见高家的姐姐们都是不输男儿的。我与范家妹妹一众是最无用的,只知依仗父亲兄弟,于外事上毫无作用,文采精通与否不过是自娱罢了。”
静夭一下子对步夏颖刮目相看了,这小女孩轻轻一记刀风,杀人于无形。说什么高家女子厉害,步家与范家女儿依仗父兄,还不是想说高家是靠女儿发家的,步家与范家却是军功起家,真刀实枪拿命换来的富贵。富贵大家的女儿只不过把舞文弄墨当做娱乐罢了。
高羽灵何尝听不出来这话里的意思,也顾不得脸上的端庄了,讥讽道:
“步妹妹一番话说的光风霁月,可大良谁不知道,宣威将军早年可是傅大将军的爱将。那傅大将军是谁?你我想必清楚。”傅大将军虽然已经去世,但改不了他是先帝爷名下的一品大将军,当今皇后的亲爹。
此话一出,众皆色变,这里十几岁的姑娘可都是出自高门大户的世家女儿,耳濡目染,谁不知道朝堂上的几件大事。这宣威将军步严法就是步夏颖的父亲,早年确实随了傅大将军得的军功,傅大将军的爱女入住东宫,生下了目下的皇太子,宣威将军一家等同是太子一党,这是心照不宣的。现今郑王势大,景王手中也有兵权,隐隐之间三党已经形成,只不过现今还没有放在桌面上罢了,百官人人自危,公共场合从不提类似话题,今日高羽灵的这句话,本意是想说宣威将军靠了皇后的威势,却是已经逾矩了。
静夭见气氛沉凝,只得岔开说:
“时间不早了,诸位可愿意随我去看看我家大嫂子?务哥儿可是可爱得紧呢!”
☆、17双面绣
这里面坐着的没一个傻的,自是人人愿意,就都随着静夭姐妹去往同鸽院。
同鸽院里几处菊花开的特别好,一旁的步夏颖拉着静夭的手,说自己家里有几样珍品菊花,开的如何如何的好,隔天一定请静夭过去瞧瞧,静夭见她说得传神,笑着应了。旁边的范素素听到了,嚷嚷着为何不请她,这一嚷嚷可好,又要多请了四五位,一时说起了菊花都来了兴致,直到了小花厅看见了各位夫人太太,众女见各自的父母亲长都在坐着说话,一个个安静下来,淑女十足的挨着各自母亲坐了。
还是固演侯夫人打破了沉静,笑着说:
“刚刚还一个个皮的像小猴子,见了咱们这些老的都不敢吭声了,可见日里咱们都是凶神恶煞的,把小丫头们拘的紧了。”
这一众妇人里面,除了固演侯夫人,位份最高的就数宣威将军夫人步夫人和内阁学士夫人高夫人,这两位不开口,一般人是不敢接话的。高家和固演侯范家一向不对盘,也只有步夫人开口说话了,步夫人是个娇小白嫩的妇人,想那步夏颖就是仿了她,五十上下的年纪,声音也格外温柔:
“你平时就不讲理,管教女儿自是凶狠,我和众家夫人可不像你。”
说毕,贵妇们就都笑了起来,一个眼下长了一颗泪痣的夫人笑的尤其厉害,她正坐在固演侯夫人的身侧,想是私下里关系亲近,这时忍不住爆料:
“你们不知道,我却是最知根知底的,为姑娘时她是最调皮事儿多的那个。有一年冬天,她撺掇着我逃了先生的课,一起去国公府的后山捉鸟,谁知道鸟没有抓着却迷了路,我急得直哭,她倒好,带着丫鬟们捡柴火烤鹿肉吃,等老国公急火火地找到我俩的时候,她脸上嘴上都吃成了小花猫,哈哈哈哈。”
固演侯夫人出身显赫,是老安国公的小女儿,小时候极尽娇宠,做几件姑娘家的荒唐事也不稀罕。贵妇们听了也是大笑,纷纷说些在娘家的趣事,几个小姑娘都听的出神了,吴氏见气氛挺好,也偶尔插几句,倒是四夫人,一直特别踊跃发言,看样子人缘倒比吴氏好。
吴氏见夫人们说的也差不多了,刚刚下人过来问前面的戏什么时候开,就让姑娘们给长辈见了礼,领着一众贵妇到前头听戏了。这期间让静夭讶异的是,包括固演侯夫人和将军夫人在内的好几个夫人一直夸她心灵手巧。静夭心想,连见过都没有就夸心灵手巧,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范素素见长辈们走了,轻轻的吁了一口气,不满的嘟囔:
“每次都说我娘如何的顽皮,上次是打马球,这次又是烤鹿肉了,这许多的没有规矩,却不准我做一件出格的事儿,真是没有天理。”
静夭闻言摇头轻笑,步夏颖却伙同另外一个贵女撺掇范素素:
“我听几个哥哥说,这个月十三有一场马球,都是世家公子下场,也遍邀了京城贵女观看的,兴许侯府的帖子被你娘扣下了,反正我们是要随哥哥一块去的,你只得找你娘想法子了。”
范素素一听就心痒了,拉了静夭的胳膊晃着说:
“她们都去了却把我落下,我也要去,你快与我想个主意。”
“我都不知道你们说的是怎么一回事,而且我也没有帖子呀,如何与你想主意?再说了我都不知道马球为何物。”
范素素一听愣了,瞪大眼睛看着静夭,她倒是没有注意静夭前面说的什么,只听清了一句不知马球为何物:
“你不会从没有看过马球吧?”
“没有。”
此言一出,几个贵女同时愣了,眼睛里盛满不可思议,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静夭,既惊讶又同情。
这事儿真不能怨静夭,她不接触外面是一方面,另外,这马球是新近刚传到大良的,静夭又偏爱研究历史地理一类的书,这类书一般都是十几年前编纂的,根本就没有提到过类似的运动,在静夭的前世倒是玩过蹴鞠的,马球是真的没有接触过。
经静夭这么一说,步夏颖立时决定为了弥补这个巨大的缺憾,无论如何要给静夭弄到帖子,让静夭去见识一下真正意义上的马球。
于是,在静夭无力又无奈的眼神之下,八月十三这一天又被预订出去了。
等贵女们到了鲁氏休息的耳房里,静夭一眼就看到了那幅展在屏风架上的《百子图》,静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终于知道那几个夫人为啥夸她心灵手巧了,可是这样,也太招摇了吧!若是装裱好的也就罢了,竟就这样大喇喇的展在了原先的屏风上,很有一股任君评赏的架势。
范素素才不管什么百子图千子图呢,拉着静夭一劲儿地冲到了鲁氏旁边。
鲁夫人正坐在鲁氏床边的凳子上,怀里抱着皱着鼻子犯困的务哥儿,见范素素风风火火地冲了来,大嚷:
“哎呦,你慢着点,别碰着了,毛毛躁躁的可什么时候能改。”
范素素自然是不管不顾,嘻嘻的笑了笑,就拉着鲁氏的手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静夭忙给鲁夫人行礼,鲁夫人笑容满面的着人搬了凳子过来,乐呵呵地拍着务哥儿说:
“刚刚在睦元堂你母亲那儿,只顾着着急这个小东西了,也没有好好地和五姑娘说说话。你嫂子不懂事,在家里被我宠坏了,收了你的心意却不知道怎么答谢。”
静夭知道这是在说那幅刺绣《百子图》,只得笑着说:
“伯母客气了,我与嫂子本就是一家人,别说是一幅图样,就是再值钱的东西也使得。那绣活也是侄女闲来无事绣着玩的,实在经不得这样的阵仗,伯母快还是取下来罢!”
鲁夫人见静夭不但生得眉眼精致,而且谈吐规矩气质沉稳,心里的喜爱就又升了一分,对着怀里眯着眼睛的务哥儿说:
“瞧瞧你这小子多有福气,姑姑这么可心可意,以后可得好好孝顺姑姑。”话毕又抬眼笑着看静夭,“刚刚来的那一群你也看到了,手里没有个轻重,把我宝贝外孙的好东西摸坏了摸脏了可怎么办?所以我就说了,只准看不准摸,坏了可是要赔的。”
鲁氏也是听见了她娘的话,抬着红红的苹果脸对静夭说:
“别人看了又怎么了,这才显得我小姑针线活一等一的拿手,以后谁家要是娶了你,那是祖上修了功德的。”
静夭听着她那异常肯定的口气,实在装不来害羞,竟小声的笑了起来。
步夏颖看了好一会儿的《百子图》,听是出自静夭的手笔,无比拜服:
“这下好了,凭了你的这一手绝活,京城里的才女排行怕是要改一改了,没想到,我们这一群姐妹里也出了个才貌双全的。”
京城贵女分为很多小圈子的,除了按家族党派划分之外,像范素素步夏颖是和一群侯爵武将之女拢做了一个圈子,自然在才艺上输了一筹。而包括静月高羽灵这一众文官清流之女也有一个圈子,几乎是称霸才女界,像连静月,虽然父亲的官位不算特别高,但是容貌才艺高人一等,在圈子里也是小有影响的。所以,步夏颖这句话很有可能挑战了才女界的权威人士,例如连静月,例如高羽灵。
“说实话,这幅《百子图》的手艺倒是不错,但是比起来左相家蓉姐姐的双面绣,却还是差了好几个层次。”高羽灵是很不能容忍被范素素之流超越的,虽然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幅《百子图》是刺绣里少有的精品。
静夭真是不在乎这个小丫头嘴里的评论,说自己的刺绣是手艺,她也勉强认了,只是拜托不要在她面前提双面绣好不好,她研究过这个,并且很有成就感,她很讨厌别人来质疑她的专业度,她有些生气。
“不知道蓉姑娘的双面绣是什么样式的,是不是两面都是一样色彩一样图样的呢?”
静夭扭头看着高羽灵,在高羽灵的角度来看,静夭半侧的脸像是拿了冬日的白雪和夏日的春水幻化成的,那么鲜嫩和柔软,又那么冰冷和晶莹,背上的青丝仿佛是一束流瀑,把人的眼睛从上扯到下,却是再也离不开,只得木木地开口:
“双面绣自是两面一样色彩一样图样的,要不怎么叫是双面绣?”
静夭翘了嘴角,一双眼睛变得幽深而宁静,声音轻灵低缓,却自有一种隐隐威势自内而外缓缓散发:
“那好,我这里有一方小帕子,是我闲来无事绣来玩的。绣面正反都有绣,但两面的图案、针法和色调都不同,不一样的绣样、不一样的针法、不一样的颜色,你且过来,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双面绣,往后不要认错了。”
注:文中提到的双面三异绣,1980年为苏州刺绣厂邱秀英和殷濂君艺人所创始。可不是古代就有的,架空文,多有失实。
☆、18内斗和外斗
在世人所理解的双面绣,就是如同高羽灵所说的,绣面两面都有绣,却是两面一摸一样的,主要考究的是绣娘对针法细致掌握,和对图样的深入理解,对刺绣和绘画水平已经要求的足够高,像左相府的蓉姑娘之所以被称为才女,主要凭的就是一手出神入化的双面绣。今日静夭突然说还有不一样的图案,针法,颜色的双面绣,确实是惊呆了一众闺秀们。
静夭将手里藕色的帕子展开,呈在一群眼睛都不眨的贵女面前,那帕子上正面是一尾卷在荷叶上的锦鲤,碧绿色的荷叶艳红色的锦鲤,栩栩如生,与平时的刺绣没有什么不同。静夭将帕子翻了翻面,那上面竟是一只正在毯子上打滚的小黄猫,小猫咪摊着白色的肚皮,一双眼睛像活了一样狡黠可爱。
要说刚刚这些贵女心里还有怀疑,这会儿就全部变成敬服了,这么贵重的一小幅双面绣,静夭竟就当了随身的帕子,范素素委实忍不住了,早就被那可爱的小猫逗得心痒,随即大方地说:
“静夭妹妹,反正你也会绣的,不若你帮我绣一方一摸一样的吧?”静夭和贵女们都懵了,贵女们心想,这个范素素真会趁火打劫,而静夭在想,范素素怎么在这件事上反应这么快。范素素见静夭没吭声,她还以为是不愿意,只得退而求其次,“既然你嫌麻烦,那就把这帕子给了我吧!”
静夭认命,好吧,看来必须要接受一个事实,范素素是与常人不同的。
一听范素素这样说,步夏颖一群才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去贬损高羽灵了,立即加入讨帕子行列,连在床上坐着的鲁氏也不甘示弱。当然,在这个形势下,高羽灵连静月一方趁机和鲁夫人告辞走了。
眼见自己的一方帕子要引发战争,静夭只得扶额说,稍安勿躁,人人都有。这才善罢甘休。
正当大家喜盈盈的为自己即将得到的战利品庆贺的时候,丫鬟禀说前院开始传饭了,众人和鲁氏母女告辞就去了前院,静夭却被鲁氏留了下来:
“你能不能给务哥儿绣个肚兜?我就要那个小猫图案的——”
静夭很想说不行,可是架不住鲁氏可怜巴巴小狗似地瞅着,转念一想,自己不是还有两个绣艺高超的丫鬟嘛,怕什么,就很大方的应承了。
“我还想要一个荷包,也是这样的——”鲁氏继续哀求。
静夭一想自己的丫鬟也不是白白使唤的,白了她一眼,直接无视,和鲁夫人告辞去前院吃饭去了,鲁氏只好哀怨地瞅着她打着哈欠的今天备受冷落的大儿子。
午饭是在吴氏的小花厅吃的,中间架了宽幅花团锦簇檀木屏风,夫人们在外面,贵女们在里面,午饭的氛围十分安静祥和,如果忽略掉范素素对高羽灵的无言鄙视的话。
午饭结束后,大家坐在耳房里喝茶唠嗑,静夭见自己院里一个叫曼冬的小丫头在外间探头探脑,知道有消息来了,就找借口溜了出去。
曼冬见主子出来,见旁边没人,向静夭附耳说了消息,静夭闻言,眼眸瞬间如凝波一般潋滟,嘴角高高的翘起,她知道,她今日所谋的事成了。
在连府的大宴客厅里,男人们的饭局还没有完,虽然十之二三已经喝的差不多了,但是明显还没有尽兴。
作为东道主,连家老太爷早已致仕不理家事,于是由连家大老爷连焕仲和八老爷连焕征出席,至于四老爷连焕临,则托病不出。连静献连静承连静易三兄弟挨桌敬酒,也都醉了五分。
步多依然是红红的脸膛,一脸大胡子,威风凛凛的坐在大老爷作陪的贵宾桌上。这些年步多沉稳了许多,坐在一群之乎者也的文人里,也没有张嘴闭嘴的杂毛了,安静的有一杯喝一杯,一句话也不多说。直到了下面的一场闹剧,他嘴角才噙了笑。
酒过尾声,一个叫伍雄州的五品千户,端着一杯酒醉醺醺的绕了过来,嚷嚷着要给连焕仲敬酒。这伍雄州官位虽不高,却正巧是八老爷连焕征的顶头上司,两人都在峡州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兄弟的前程,连焕仲也要给几分面子,忙让人加了椅子给他坐了。伍雄州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喷出一口呛人的酒气,伏在连焕仲耳朵旁边却声音不小地说:
“连兄可是艳福齐天呀!”说着朝着连焕仲暧昧一笑,这笑容夹了一半的猥琐,把连焕仲看的不自觉眼皮子攒了攒,“听说你那新收的小姨娘很不错,在南烟馆里名声大得很呢,我的几个弟兄可是深有体会啊!”说罢还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懂的。
南烟馆是什么地方?那是大良京城里有名的青楼,里面出产最勾魂的□,在座的官绅们却是十之□都光顾过,这时听见连焕仲有个南烟馆里出来的妾,都伸长了耳朵等着听下文,一时间竟安静无声。
连焕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此时脸红过耳,气的说不出话来,只留长须抖动:
“你你你,你把话说清楚了——”
伍雄州哈哈大笑,摇晃着站起来,搭上连焕仲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摸样:
“连兄何必掖着藏着,都是男人,哈哈,独食都让你吃了,还不许兄弟咂咂嘴吗?我是地方上的大老粗,不懂咱们京里的规矩,老兄不要生气啊,哈哈。”
秀才遇上兵,有理还说不清,况且这事还不知道有理没理。连焕仲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连家人看着一双双疑问轻鄙的目光,更是干着急。像连氏这种靠科举做官的清流之家是最看重名声的,如果是狎妓倒是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把妓子引到后堂做妾,这就是很大的诟病了,往大了说,这不仅影响后堂和睦,还会影响子女婚嫁和前程。
连静承正好站在旁边,他一向被称作有急智,可是轮到老爹纳妾这事上还真是不好说什么。眼看身边有了嗡嗡的讨论声,心里也暗暗发急,最后考虑到自己明年要参加春闱,不能让这件事影响了自己,只得严正面容,硬起声音说:
“伍大人说笑了。”说着看了众人一眼,端正温雅的面容上绽开了一抹轻笑,仿佛在说着一件玩笑事,“说起来,我们连府之前确实跟南烟馆有那么点瓜葛,今年年初府里买了一个丫头,后来有人告知说是南烟馆里的清倌儿,因是些说不清的纠缠被卖去了人牙子,刚巧被连府里买了来,父亲知道后大怒,当即赶了庄子里去,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伍雄州晃晃荡荡地坐下,咧着嘴笑:
“不知道是发到哪个庄子里了?”
“就在城西连家的庄子里,伍大人对连家的内务这么上心?”静承薄怒。
“你家的内务与我何干?我只不过惦记着那个小娘子,你们连家若是不要,给我赏了弟兄们,回头赔你们十个八个的使唤丫头。”说着转头看向刚刚脸色稍霁的连焕仲,“连兄,你说怎么样?这样说来你们连家还赚了。”
连焕仲又恢复了面红耳赤说不出话的状态,要说让他把杜姨娘交出来,他是一万分的不愿意啊,再怎么说,这一段时间以来——可是,他是万万没想到杜姨娘是这样的出身——如果实在不行,只有豁出去牺牲杜姨娘了——
就在连焕仲天人交战的时候,一直坐着不吭声的三品奋武将军步多粗粗的开口了:
“雄州你喝多了,鲁格,你扶他回驿馆。我看诸位都喝得差不多了,我的喉咙都快冒烟了,连大人,我就替大家向你讨杯茶喝,怎样?”
连焕仲巴不得有人给自己铺个台阶下来,见步多给自己这么大的面子,当即感激的泪都要流下来,哪有不应的道理,慌忙说:
“请请请,前厅泡好的有上好的龙井,请请——”
众人见步多将军说话了,知道今天的好戏是看不成了,于是,三三两两的结伴去前厅喝茶了。
后堂的静夭是不知道这段过程的,这事儿发生时,她还在和步夏颖讨论吃荤好还是吃素好的问题。当然了,这结果很符合她的预想,至少和她的预想只差了一点点,例如,如何更完美的应对她的二哥。
她一开始不想去管这些后院的事,总觉得毫无成就感,可是今日经历了一天的京城贵女生活,竟让她有一种行行出状元的感觉。原来,这后堂和前面的朝堂官场一样不好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