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这样想,当换命的朋友也值了。”许是受了静夭洒脱的影响,步夏颖一扫开始的阴霾,也变得慷慨起来。
两个人越说越投机,转眼快到了快过了巳时,樱桃过来禀说,夫人说精神好了些,让两位姑娘到正院说话。
步夏颖一听,知道是母亲醒了,就领静夭一道去往正院。
一到正院里,即使是静夭这见惯了珍奇异宝的,也惊叹了一把:除了通往廊下的小路外,院子里种满了菊花,而且多数还都是少见的名品。像清逸脱俗的白燕凌舟,碗口大小的绿牡丹,垂瓣一尺的十丈珠帘这样的珍品也就罢了,至少还是静夭见过的,可是正中间一朵硕大无朋最招人眼球的大菊花,整朵大花有茶几那么大,花瓣长且宽,可比成年男人的小臂,花瓣正面紫红色,背面金黄色,中心筒状花黄绿色,花体色泽明快,花姿雄劲,隐有大将之风,十分奇特,竟是静夭从未见过的。
步夏颖见静夭盯得那大花出神,呵呵笑道:
“这个却是个稀罕品种,俗称金背大红的,听说是海外来的,极难养活,整个大良也不过三株。母亲酷爱菊花,哥哥不知托了什么门路才得了这样一株。”
静夭心中感叹大自然的造化神奇,怕步夫人等的急切,一步三回头的进了正屋,步夏颖在旁边暗笑连连。
步夫人正坐在里屋软榻上,梳着家常大髻,侧边卡着一枚宝蓝栉佩,扎了宝蓝色抹额,愈发显得脸色苍白,不过精神还好,见两人这番形容进来,等二人见了礼坐下,方笑着说:
“又是一个被将军令迷了心魂的,”见静夭不解,又耐心解释道:“院子里那金背大红,步多与它起名叫将军令。”
“这个名字倒好,那金背大红确有引领三军的风范,且又生在将军府,可不就该叫将军令。”有大将之风的花真是少得可怜,步多是越来越了不得了。
步夫人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说:
“步多也是这样说的——”转而觉得不妥,又笑着问静夭:“听颖儿说,你这两天身子不爽利,现今可好了。”
静夭有意把隐情说明,又看步夫人身体虚弱,怕自己话里不知轻重,步夫人承受不了,就转头看着步夏颖,笑道:
“这又不知从何说起了,还是让夏颖跟您说说吧。”
步夏颖接过话茬,把实情一五一十的说了,毫不隐瞒毫不夸大。静夭细细的观察步夫人的脸色,见她一直脸色沉稳,并没有不妥,不由开始欣赏这女子的胸怀气度。
“让连五姑娘见笑了,都是些内宅里的不光彩,本来不应该你们姑娘家知道,你且多担待些吧。”步夫人听女儿讲完来龙去脉,忙向静夭致歉。
静夭只得客气过了,觉着这话题谈多了没什么意思,心神一转,又说到了满院的珍品菊花:
“看着满院子的姹紫嫣红,就知道步伯母是个爱菊花的,也不知这么多的珍奇品种累积了多少年月,花了多少心思。”
提起菊花,步夫人立时来了兴致,将这几十年收藏名菊的趣事爆出一两件,把两个小丫头笑弯了腰。又谈到菊花的品种性情,如何栽种,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幸亏静夭有宽广的知识体量,偶尔能接口两句,倒也不会让步夫人唱了独角戏。
“哎,这菊花好归好,一年也不过开一季,纵使再怎么爱重,为了这一季绚烂还是要等三季的枯萎,这都是说不通道理的。”说到最后,步夫人应该是想到了什么,显得有些伤感,发了这样的感慨。
静夭点头认同,自己院子里种满四季常青的枫荷梨藤,何尝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名花虽好,爱之重之却不能四时相伴,还不如遇土则生遇水则长的蔓草赚个四时常在。
步夫人身边的妈妈见主子又要伤感,连忙笑着禀道:
“刚才小厨房的还说,夫人早早就着厨房备午饭,怎么这会儿还不让传饭,眼见午时了,夫人可是要让姑娘们饿着?”
步夫人一听,忙收拾了心情让下人摆饭。一顿饭吃的气氛良好,宾主尽欢。
吃完午饭,几个人又说了一阵话,步夫人刚吃了药睡下,步夏颖提出去将军府的小凉亭坐会儿,正巧走一走消食。
将军府地界儿广阔,小凉亭在步夏颖所在的棋茂院西面,隔着一个小花圃,是个僻静地方。
午后秋风习习,静夭两个坐在凉亭里,喝着樱桃精心泡的桂菊茶,十分惬意。
“这小凉亭的西面有一大片桃林,里面的清渠连着外头的护城河,春天的时候才美呢,明年一定请你过来。”
“将军府占地不少,算得上京城里比较大的宅院了吧?”静夭听说将军府里还有桃花林,想到前世宫里也有一个,大的铺天盖地,想着既然是称‘林’了,应该都差不多,这才觉得将军府邸会比较大。
可是,桃花林的大小区别还是很大滴,不能怨女帝没有文化,只能说没有常识。因此,步夏颖条件反射的答道:
“京城大宅院多着呢,将军府顶多排上二流。”转而又觉得静夭问的奇怪,瞪大眼睛望着她,“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静夭讪讪的笑:
“我多年病着,平时连府的新闻都不清楚,这外界的事情更是一点也不知道。”
☆、24追债
步夏颖恍然大悟,同情的看着静夭:
“原来这样。”话虽这样说,少不得要跟静夭普及一下,“这京城里,除了皇宫,排的上名号的宅院要数郑王府和景王府,另外还有安国公府,襄国公府等几个国公府,长公主府和大将军府也算浩大,像固演侯府和长顺侯府这些侯府却是连一流也算不上,更别说我们宣威将军府和一些清流世家了。”
果然是权利越大宅院越大呀,步夏颖这样一列举,却是把大良的特权阶级都抖搂了一遍,像是连家这样的世家贵女,平时结交的最高级也就是侯府一级,像王府,国公府,长公主这些,就是很超然的存在了,根本接触不到。
静夭今天算是了解了些京城权贵,想到前世,很有一种在微茫之中和至高无上的权位遥遥对视的感觉,一时有些失神。
步夏颖见静夭一脸茫然,就解说的更加卖力:
“说起大宅院,如果景王府说第二,京城就没有第一。自从相州战乱了结,景王爷到京城开始,他就一直在扩建王府,甚至一直把后院延过三条街,差点挨着长公主府,前两年还因为这,使得长公主和景王在圣上跟前打官司呢,满京城都传遍了。”说完捂嘴笑了。
静夭也觉得可笑,一个王爷,天天靠扩宅子来掩饰野心,这癖好也太高调了。抿了一口香茶,静夭笑的有些讽刺:
“皇室子女也有这样的荒唐事,倒真是不怕悠悠之口。”
步夏颖一听来了兴致,嗤笑说:
“这算什么?这两年比这厉害的多着呢。”八卦是女人的天性,说起皇室八卦来步夏颖积极主动的很,这会儿就见她趴在桌上,鬼鬼的看着静夭笑,“还是景王府,景王爷就十分荒唐了,建院子,纳姬妾,每日里与权贵们饮酒作乐。再说他还有一个小儿子更荒唐,整日里在皇城大街上纵马飞驰打架斗殴,活脱脱的混世魔王,还偏偏皇上十分爱宠,小小年纪就封了郡王,只可惜呀,今年年初眼睛受了伤,现在还是目不能视物!”
静夭心中一震,小瞎子?这么明显特征的皇孙,恐怕只有一个吧。因此,有些试探性的笑着说:
“皇室里却出了个小瞎子。”
步夏颖一听急了,低声忠告:
“怎敢这样称呼大良皇孙?妹妹注意了,以后在人前可不能这样说,回头有心人听见了,安一个污蔑皇室的罪名,不是闹着玩的。”
静夭应了,心里却在苦笑,让她对皇室生出惶恐之情来,很难很难啊!只得转开话头说:
“生在皇家,倒还真不怕这样的残疾,若是有个兄弟帮衬,一生做个富贵闲王是没有问题的。”一生顺遂,似乎残疾也有好处。
步夏颖听了这话,欢快的笑起来:
“你这话说出来,不知要伤多少人的心,这位九原王品貌俊美,虽说霸道纨绔,却深受皇宠,还是有不少贵女心向往之。”
静夭闻言呆了,就他,那小瞎子,有人喜欢?怎么那么不信呢!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静夭看着天色快要过了未时,就要告辞离开。
步夏颖忙让下人准备了步夫人送给吴氏的回礼,又选了几样将军府的点心,让静夭带给兰姨娘,这才依依不舍的送到二门,见静夭上了车才回去。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估摸着就要到连府门口,不料车夫却猛地勒住马车,主仆三人正在车上犯迷糊,这一咯噔,齐齐的向前跌去。
“外面的怎么赶车的,停了也不说一声,摔了小姐你有几条命赔?”荷风凝露怕静夭摔着,慌着给静夭做了肉垫,即使摔在下面,凝露也收不了火爆性子,冲着外头的车夫大嚷。
外面的车夫似是很害怕,声音颤抖着求饶:
“姑娘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姑娘您看这门外——”
车夫话还没说完,凝露就冲过去撩开了帘子,也似是给吓着了,颤声大喊:
“姑娘,府里进歹人了——”
静夭凑上去一看,府门口围了一大群短打汉子,手里拿着棍棒等各式家伙,死死的围住连府大门,门口还有一个锦衣男子,手里摇着折扇,大模大样的坐在太师椅上。更奇怪的是,门口左侧停了一辆华丽的双驾马车。
这马车本就与连府门口相隔不过二十步,许是凝露的喊叫声引起了注意,呼啦一下围上来十来个汉子,个个凶神恶煞,团团围住静夭的马车。静夭心惊:这是些什么人,竟然敢在大白天围堵朝廷命官府邸?若是歹人,巡城官府的人怎么不管?再说,连家怎么没有一人出来阻止?
见歹人围将过来,车夫早吓得滚到了地上,两个小丫头也死死的捉住车帘,仿佛这样就能挡住棍棒一般。
“敢问车上坐的是连家哪位主子?烦请跟我们走一趟。”问话的是一个青年男子,口气却不甚客气。
静夭一声冷哼,隔着车帘问道:
“阁下是有司的衙役?”
那男子不料这车里坐的是位姑娘,一下改了口气,客气的说:“不是。”
“那阁下一定是大内侍卫了。”
“不是。”
“既如此,你既不受皇命,又不受官命,我为何要随你走?”
那长随被唬住了一刻,定了定心神答道:
“姑娘误会了,我等今天是来贵府讨债的,可是贵府听我等说了缘由,闭门不出,到现在都不肯开门,正巧碰上了姑娘,少不得要麻烦姑娘替我等叫门。”
“阁下恁地无礼,且不说我并不知晓你们所谓的债务,就今天你们胁迫贵女抛头露面,毁我声誉,我就能告到有司。”声音冰冷威严,杀伤力十足。
想必那青年男子还算见过些世面,被静夭这样一慑,原本的镇定自若立即荡然无存,呆呆的站着,已经汗流浃背。
等级森严是根入骨髓的东西,静夭最了解这一套,因此又加了把火:
“我是世家贵女,不知阁下什么出身?若是良民,尚且可以治你个蔑视贵族,冲撞世家的罪名,杖一百,徒三年,都是轻的。若阁下不巧是奴才出身,这罪加一等可是要刺配充军的,阁下可是考虑好了,还要不要让我随你去叫门?”
这时外面的人群似有些动静,不一会儿又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下人无知,冲撞了姑娘,襄国公府齐三给姑娘赔礼了。”
襄国公府孙子辈齐三爷,想必就是那辆双驾马车的主人了,他怎么会与这些市井之徒混在一起?静夭不由纳闷。
齐三爷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略显轻佻的男腔插了进来:
“三爷何必与她客气,看今天连府的做派,连府姑娘能好到哪里去?”
不知怎么的,一听这话这声音,静夭立即联想到门口那个摇扇子的锦衣男人,当下也不生气,只惋惜的对着齐三说:
“素问襄国公府一门如阳春白雪,祖父说起襄国公,总是感叹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没想到,到了齐三爷这一辈却要自降了身份去,我虽女子,却也不忍。”齐三和一群市井之徒在一起,可不就是自降身价,这在世家大族里,怕是容不下。
说到这,马车外的齐三已经满面通红,他确实不愿意掺和这事,可是连焕临也太可恶,不过现今被这连家的姑娘羞辱了一顿,也是很没有脸面。齐三咬咬牙,定要把实情说出来,于是对静夭所在的马车深揖一礼,言语郑重:
“连家姑娘说话,齐三深以为然,请姑娘听齐三细禀了缘由,姑娘若觉得齐三无礼,齐三立时离开,绝不在此停留半刻。”
见静夭无声默认,齐三沉声道:“当日,连府四老爷在赌坊里欠下巨资,被赌坊扣下,正在街中争执,我当街路过,念与连家二爷有同窗之谊,就着人去拿了国公府城外的地契做质,先把四老爷换回,四老爷当时同着赌坊老板与我签的有文书,说三日之内还清赌债,替我赎出地契,可是——哎,我怎会想到,堂堂世家,竟有这样出尔反尔毫无信用的小人。”
静夭震惊,连荷风凝露也张大了嘴巴,这四老爷,恁地无耻!
静夭是万万想不到里面还有这样一节,难为了齐三,一个国公子弟要受这样的委屈,自己还对他一通冷嘲热讽——想来齐三爷是好脾气,不想把事情闹僵,若是就着这件事捅到有司,只怕连家一世英名立时荡然无存。
连家人,静夭摇摇头,不服不行,被人打到门上,还能窝在家里不出头,难道真的不要脸面了?这样的事情,只需一天,就能传遍京城。
当然,目前最尴尬的是,身为连家小姐,静夭被家族锁在门外回不去,这个——
☆、25嫁妆
就在静夭在外面为难的时候,连府里早乱成了一锅粥。
连家一向严谨的老太爷,也不复昨日的矍铄,此时已经气倒在床上,大声喊骂四老爷,斥骂着要人拉去送官,嘴角哆哆嗦嗦,有中风的症状。
睦元堂小暖阁里一片悲声,却原来老夫人和四夫人都在,一个个对着吴氏哭的涕泪横流,吴氏似乎也病了,头上系着厚厚的蓝色抹额,半卧在床上一声不吭。
“老大媳妇,出事的可是老大的嫡亲兄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吧?”老夫人虽哭着,话说的还算清晰,摆事实讲道理的功夫一样不少,“老四再怎么不懂事,犯了天大的错,长嫂如母,你也不能不担待啊!这都打上门了,可不是扇咱们连家的脸面,银钱没了还能再挣,这脸面要是没了可是收不回来了呀!”
小邓氏见吴氏不动声色,少不了又是一阵抽泣,哀求加劝谏:
“是啊大嫂,往日里咱们妯娌相处虽有些磕磕绊绊,可这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连家的媳妇,连家要是没了面子,咱们妯娌在这京城可是要怎么立足?”
吴氏冷哼,这两个惯会装模作样的邓氏女人,今天这样低三下四,还不是想要她手里的嫁妆,因此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咱们吴家总共多少家产,我一分不少的交到了大老爷手里,现在一并管家都在前院算账,母亲合该去前院看着,我这里可是再无一分连家的银钱。以后,这连家的中馈之权还是交还母亲,媳妇无才无德,实在是掌管不来。”吴氏也不是傻子,句句不离连家财产,丝毫不牵扯自己的嫁妆。
老夫人何尝不知道家里有多少家底,要是当年相州没有遭兵灾,下面还有祖上的田宅地产,可这是在京城,相州可是一分东西也没有留下。老夫人见吴氏死活不松口,少不得要撕破脸了,当下也不再装可怜,擦干了眼泪,红着一双核桃一般的老眼,疾言厉色起来:
“你嫁到连家几十年,我们连家可曾亏待过你?现今连家大难,你却是连一点力也不想出吗?你要看着咱们连家人活活的难为死才高兴,是不是?”
吴氏却是连眼也不抬,几十年了,他们婆媳俩闹过多少次,谁又不知道谁的手段,这点子冷热交替的技巧,吴氏也就最先的几年害怕,现今,都是成精的,谁怕谁?
小邓氏见状坐不住了,这次出事的是四老爷,和她的干系最大,也顾不得往日旧怨了,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吴氏床前,声泪俱下:
“大嫂,往日里我做了错事,时时和您闹脾气,这次四老爷可是要坐牢的,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那么一大笔银钱,就是借一时半会也借不来呀!大嫂,看在自家人的份上,就算是我们夫妻俩借的,您就先把体己钱拿出来补上,只要躲过了这一劫,下半辈子我们夫妻当牛做马给您还债呀!”
吴氏不为所动,冷笑:
“那可是五万两的窟窿,我一个月也就是六两的月银,就算是这几十年不吃不喝都攒着,能有几个钱?弟媳还是换个人求去,大嫂真是有心无力。”她的嫁妆可是要留给儿孙们立足的,怎么可能拿出来。
老夫人看吴氏还真是软硬不吃,气的浑身发抖,食指指着吴氏,恨声说:
“你不要装糊涂,当年吴家陪送了多少嫁妆我却是清楚!你都成了连家的人,这嫁妆也是姓连的,如今连家出事,你少不得要拿出来!”
吴氏转脸与老夫人平视,笑的极讽刺:
“老夫人这是要抢我的嫁妆了?那儿媳妇且大胆的问一问,婆婆您的嫁妆在哪?可拿出来没有?”见老夫人红着脸不吭,吴氏声音更高,“您见多识广,这些年可听说哪个世家大族贪没了媳妇的嫁妆?老四是拿谁的钱开的铺子,您这些年里里外外从公中支走了多少没头的东西,媳妇是晚辈,您做下的事我都让管事记着,却从不敢声张,婆婆的心长偏了,媳妇有什么办法?只不过有一条,有人昧了良心,却要别人无私奉献,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夫人被质问个灰头土脸,跌在椅子上起不了身,小邓氏还不死心,又待张嘴,被吴氏一句话堵了回来:
“除非我死了,我的嫁妆谁也别想动一分。”
这三个人把劲儿怄得死死的,前堂里的爷们却也要愁死了。
连家所有的家财盘算完了也不过三万两,连焕仲愁眉苦脸的坐在主座上,一下子佝偻了许多。
连府最聪明的静承在堂上走来走去,额上细密的一层薄汗,焦虑,无奈,痛苦:
“父亲,这是摆明了要针对你——”静承一拳头捶在茶几上,“谁不知道旺得坊赌局的后台是郑王一派——”
这句话却是说在了根子上,赌局里欠下赌债怎么不能宽限些时日,况且是官宦世家,旺得坊处处逼得这么紧,可不就是有人撑腰子,人人都知道连家是太子一边的,郑王和太子党争愈烈,从连家挑头也不是不可能。可是,谁曾想,这当中夹了个襄国公府的齐三,这事——
静承又自语:
“襄国公府一向公正不结党,齐三又是个乐善好施的,怎么会攒到这事里面,真是难办了——咱们不开门也不是个办法呀!”
静承走来走去,竟是没有声响应答:连焕仲佝偻在椅子里,不知道心思飘哪去了;四房的独子连静易坐在椅子上抱着头,一声不哼;静献呆坐着,显得有点傻,他脑子不聪明,自然想不来办法。
这一室里,只有静承鞋底擦在地砖上的沙沙声,沉闷到死寂。
就在这时,连焕仲的小厮连贵进来禀说五姑娘回来了,正在门口被堵着。
连焕仲还没有反应过来,静承猛的一拍额头,开颜笑了,对着犹自迷茫的连焕仲兴奋说:
“父亲,我们可是有救了。”
连焕仲依然很疑惑,女儿在外面被堵了,这可不是好事儿!
静承没有再过多解释,只问连贵:
“五姑娘可是说了什么?”
“门子说,姑娘着了丫鬟吩咐开门,让大爷二爷三爷亲自去。”
一听这话,静承的兴奋自不必说,连一向迟钝的静献和埋头不哼的静易都亮了眼睛。他们可是知道,这个五姑娘很有急智,这事儿,说不定有了门路。
三人顾不得迷茫的大老爷,领了几个小厮就向大门奔去。
等三人到了门前,发现外面有些静的不对劲,贴了门缝去看,却是来了一伙家丁把赌坊的人全都制住了。
静承忙叫门子把门打开,见门口站着的面若寒冰的齐三爷和一个横眉冷对的中年锦衣男子,忙对齐三爷作揖谢罪,齐三摆摆手,冷着俊脸不吭声。
连静承曾在襄国公府的私学里上过学,和齐三有同窗的情分,素来也知道齐三是个好性子,从来都是温润如玉的。没想到,今天把这个君子得罪成这般,他在心中叹息,家族之累,却要失了这样一个好友。
见静夭的马车斜对门口停着,两个俏丽的丫头立在两侧。静承三人赶忙上前,隔着车帘一通询问:是否惊了马车?磕着碰着吓着没?
这下把那中年锦衣男子,也就是赌坊主姜大源,差点气歪鼻子,这车中的女人巧舌如簧,十分诡诈,不知什么时候说动了齐三这个笨蛋君子,暗中差人回国公府调了一众家丁,反手就把赌坊的弟兄制住了。
按说赌坊的人都拿着家伙,那些家丁根本不是对手,但是人家可是襄国公府的人,谁敢反抗,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就成了小柴鸡任人宰割了。
静夭简单答了,荷风凝露见自家少爷就在跟前,才去掀开帘子,请姑娘回府。静夭完全可以拿一个不便面见外男的借口,直接坐马车从侧门回府,不过,自己既然与齐三有了约定,齐三也信守承诺制服了这些人,自己就万没有推脱的道理。
贵女貌美与否,在世家子弟那里也会有排行,像连府的六姑娘,也算排了上等之姿。大良民风不算特别闭锁,齐三也是远远见过连六姑娘的姿容,确实是美人一个。但是,当这个连家五姑娘出车门那一刻,齐三直了眼睛,一时间只觉得《诗经》里那个伊人,那个静女,那个素衣,那个硕人,都一下齐聚在这个女子身上。
他想,在水一方,于她显得疏远;俟我于城隅,于她显得粗俗;巧笑倩兮,于她显得浅薄;清扬婉兮,于她显得单薄。这个国公府里书读的最好的齐三,竟然一时找不到一个词形容这个女子的美丽脱俗,呆呆的看着她嘴角浅浅勾起,曳着红红的金丝裙裾,从他身旁飘然而过。
他想,那一刻让他做她脚下的尘埃,他也是情愿的。
☆、26官司
连家众人及齐三和姜大源一起在正堂落座,连焕仲迷瞪着坐在主座上,明显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让静夭避嫌,吴氏等三位长辈也坐在一旁,甚至连刚出月子的鲁氏也坐在一角,一时间,屋里很安静,似乎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静承不知道这个五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知从何说起。静夭了一眼她的二哥,忽然生出一种伶俐有余,智慧不足的感觉,当初这个二哥给她的印象是有宰辅之才,现在看来,先天再怎么有优势,后天的培养不得力也是不行的。经过连府的培养,现在的二哥,顶多也就是中人之上的才干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古言不错。
自觉管不了那么宽,静夭回神,对着有些晕了的连焕仲说道:
“父亲,我看这事还须祖父和四叔出面,烦请父亲着人请来。”
连焕仲见静夭一众妇人坐在一侧,就觉得大大不妥,现今听她还敢开口说话,甚至语气还不甚客气,心里就怒火万丈,把今天一天的火气都提了上来,正待发作,却看见一向聪明伶俐的二儿子给自己打眼色,又硬生生的把火气压了下去,直憋得脸色通红。
这事自然会有静献哥三个去做,不一会儿,老太爷被两个小厮扶了上来,老人家脚步虚浮,显是气了个半死。四老爷连焕临更惨,四五个小厮直接用软榻抬了来,老夫人,小邓氏一见,又是一阵抹眼泪。许是两人事先得了信,见静夭在堂上也没说话。
静夭看向大模大样坐着的姜大源,声音清冷的说:
“连家四老爷也在这儿,小女有几点疑问,请姜坊主教我。”静夭也不等姜大源在那拿腔作势,更不会等他答应,直接切入正题,“姜坊主言说我这四叔嗜赌,是旺得坊的常客,那么这五万两是四叔一次的欠款还是多次欠款?”
姜大源料不到她会问这个,见连焕临就在堂上,也不好说谎,傲慢道:
“四老爷先前欠款月初已经结清,这是一次欠下的。”
“不知四叔在姜坊主那做的什么局?”
“时下的广摊。”
“不知这样一局下来要多长时间?”
“少则一刻,多则半个时辰都有。”
“单注多少?输赢多少?”
“几钱也有,一两十两的也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静夭不再理他,转脸问连焕临:
“四叔,你那日赌了多久?单注多少?”
连焕临才受了家法,后面都打烂了,这会儿脸色苍白的趴在榻上,也顾不得脸面了,老实说:
“单注开始是一两的,后来他们撺掇我玩的十两,我约是午时过了没多久进的场子,差不多戌时回的连府,这点齐三爷能够作证。”说着看了一眼对面的齐三,齐三转头不理。
静夭心下了然,极冷的扫了一眼姜大源一眼,直把姜大源凛的头皮一麻,声音清冷若有威压:
“既如此,姜坊主私设赌坊,欺诈赌客的罪名也就基本成了。”
众人不解,姜大源更是大嚷静夭血口喷人。
静夭含笑看着姜大源,缓慢而冷冽。
“我前几天读到一篇《劝赌篇》,上面说起时下正兴的广摊,注释里提到赌坊里的输赢是以三比一,赌坊于赢家余注赔五,赌坊抽成三成。我说的可对?”
这下轮到齐三等诸位学子讶异了,像《劝赌篇》一类的无名文章,他们是向来不会看的,就算是看,只怕也记不得注释里这些繁复的步骤。
“四叔从进去到出来,统共不过四个时辰,折算两刻一局,也不过一十六局,局局都输,每注十两,十注一押,也不过是几千两银子,加上所有参赌者的赌坊抽成,也不过一万两,姜坊主哪里来的五万两?”
连焕临是最先听出不对的,似乎屁股也不疼了,摇手大嚷:
“不对,先前几局我还赢了呢!”自然没有人理他。
姜大源没有料到连家还有这样的厉害人物,当初确是为了保证完成任务,才故意欺诈连焕临,想着都输了一夜,怎么会记得玩了多少局,输了多少。这时被静夭揭破,一时慌了神,不知道怎么辩解了。
“《大良律》里对赌博虽不严禁,却是也有处罚条例的,这两年圣上仁慈,时时大赦,但有司官员却是精通,我若没有记错,律例里规定:凡赌博财物者、皆杖八十,摊场钱物入官,其开张赌坊之人同罪。开张赌坊者,定为第一等问罪,枷号二个月。职官有犯一等二等者,奏请问罪,文官革职为民。”
静夭没有管下面目瞪口呆的众人,继续说:
“我们连家家法严厉,最容不得触犯律例的后辈,如你所见,祖父已经动了家法,打了四叔一百藤杖以遵国律,祖父也已经写了谢罪折子,自请革除四叔的文官之职,奏折明日一早就会由父亲上呈天家,请圣上裁夺。”
听到这,姜大源心里的边鼓敲得越来越厉害,虽面上强撑,但额迹的细汗是骗不了人的,他害怕了。
静夭嘲讽的瞥了他一眼,声音依然清冷:
“到时候,您姜坊主身为赌坊坊主,杖八十,没收家财,枷号两个月是少不掉的。而且,你今日领众人手携凶器围攻朝廷命官府邸一事,按《大良律》,可是要判流徙充军之刑的,更不用说,你曾经试图欺诈命官,索夺银两,以量量刑,恐怕又要杖一百,流徙三千里了。对于你诈取齐三爷的地契一事,这是欺诈公亲贵胄,只怕又要罪加一等了。”
这一番话下来,姜大源冷汗直流,再也坐不住了,呼通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静夭看着呆愣愣的老太爷和大老爷,福了一礼,笑着说:
“这剩下的事情,就托祖父,父亲处理了。”不等众人反应,与旁边的妇人们行了礼,转身出了大厅。
不用说,连家爷们又不是一群傻子,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的解决了。
当晚,老太爷又把静夭叫去上呈奏折的内容,两人密议一个时辰,第二日一早由连焕仲呈上奏折,第三日下午就有了结果。
老太爷在折子里详尽列举赌博的危害,恳求圣上禁赌,又将家族丑事曝光,自请革除连焕临八品文官之职,自愿将连焕临赌博所输的近万两白银捐给国库,又大力颂扬襄国公府齐三的高尚品德,极力推崇襄国公教育有方,等等等等。
当然,圣上的回应也很靠谱,立即着人禁了旺得坊,让有司严禁赌博;念着连焕临是初犯,态度良好,又受了家法,官职就暂时不革除了,以观后效;又给襄国公颁了‘治家有方’的匾额,最有趣的是,皇帝引用了荀况的一句‘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国宝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国器也——’,给齐三御口亲封了‘国宝’的称号。只可惜,那时没有大熊猫。
依静夭看来,这个皇帝年龄虽然大了,却是一点也不糊涂,这下面的事儿,他肯定门儿清,一分一毫都躲不过他的眼睛。
就这件事简单来说,郑王党向太子党挑事,太子党一方主动请求圣断,皇帝当然高兴,把两方人马拉过来各打五十大板。但是,像赌博这类不入流的东西和姜大源这种不入流的人,一定会做了皇帝的出气筒,所以,相较之下太子党好似沾光了。整件事中,受益最大的要数襄国公府,原因无他,襄国公从不结党营私,是地道的忠君党,肯定要大大的奖励。
连家虽然损失了万把银两,却还是很高兴的,想着不但官保住了,齐三爷与连家二爷不见疏离,还愈加亲厚,可喜可贺。
静夭冷眼看着,连家是注定要混在末流了,这么大的事,举家竟没有一个能看透天家心思的!其实是她想多了,像他们这样仰人鼻息的小家族,能分清敌友就不错了,皇帝的心思,太远,也不敢猜。这也是为什么连静承小时候的一个相辅之才,被养成了‘伶俐有余,智慧不足’的中等才智。
这一日,静夭来了鲁氏屋里,把务哥儿接怀了抱了,这小家伙眼睛瞪的大大的,咧着小嘴冲着静夭笑,静夭大奇,拿手去揪他的小脸儿,小家伙笑的更起劲了,静夭也乐,轻轻的揪了一下又一下,两人玩的不亦乐乎。
鲁氏见状嗔道:
“传说聪明睿智的五姑娘,却与个小孩子玩的欢。”
“务哥儿,咱们不理娘亲好不好?”静夭头也不抬,笑着拿头发撩拨务哥儿的小脚丫,把鲁氏看的一阵无语。
许是痒了,务哥儿一脚揣在静夭手心里,惹了静夭和鲁氏大笑。
玩了一会儿,务哥儿似是困了,鲁氏赶紧把他接过来丢给奶妈,让去哄着睡觉,连带把屋里的丫头都支到外边去。
静夭看她神神叨叨的,玩笑说:
“嫂子又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鲁氏托着红红的苹果脸,闻言瞪了静夭一眼,转而又八卦道:
“这几日,襄国公府的齐三似乎跑的太勤了——”见静夭没有反应,又贼贼的问:“你没看出来?”
☆、27私相授受
静夭自然看出来了。
齐三又是什么人?他父亲是安国公大公子,肯定要袭了爵位,这齐三可就是未来的国公府公子,现在虽只有一个举人的名头,这在王公世家里已经是出类拔萃了,到明年再进士及第,乘着国公府的东风,未必不能成了国之重臣。
这齐三还是个重礼节的,每次来了都要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那个感动呦,每次都叫上三个孙女过去见礼。哼,当别人不知道她安了什么心思。
静夭很是乖觉,从来都是称病,一次也没去过,这就更顺了老夫人的意。今日见鲁氏提起来这事儿,她觉得好笑,随口回道:
“这种事还是要看门第的,纵使齐三怀着个什么心思,那也得公府里的太太点头呀,一头热是不行地。”
听她悠悠的说风凉话,鲁氏急得不行,跟她一个劲儿的眨眼睛。
静夭见状关切道:
“今儿风大,嫂嫂可是迷了眼?”
看着她那不似作伪的模样,鲁氏气不打一处来,门窗紧紧的,有哪门子的风?就会跟她打马虎眼。见曲线沟通达不到效果,鲁氏决定开门见山:
“你大哥可是说了,那齐三每次来呀,都要旁敲侧击的问问五姑娘的情况——”
不等鲁氏说完,静夭赶忙打断:
“嫂子可要打住了,这种话也敢乱说,看样子你是不想让我过的安生了?”谁没看出来邓氏积极奉献女儿的态度,一向孤芳自赏的连静月姑娘都已经含羞带怯了,静夭可不敢去招惹。
鲁氏笑嘻嘻的,一点也不把静夭的警告放在心上。
姑嫂俩说着说着就饿了,明明是在自己院里,鲁氏却偏要磨蹭着静夭去凉衢院吃饭,理由也很高杆,说她很想念静夭满院子的草绳,把静夭气个绝倒。
这厢吃饭不提,说说刚从西山猎场回来的九原王商甯安。
九原王是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人家好好的去猎场狩猎,他一个眼睛看不见的还要去凑热闹,暗地里惹了好多讥讽,但是,明面上却没有人敢说什么。
要知道,维太宗十来个皇孙里面,最受宠的就数这个混世魔王。时至今日,这么多皇孙里封为郡王的只有两个,皇世子商雁丘身份超然自不必说,除了这个九原王,也只有郑王的大儿子商帧远,因为是皇室长皇孙封了云梦王。这样的宠溺,谁敢招惹?
贴身小厮灵童,这会儿正在给商甯安禀报连府五姑娘的事迹,商甯安听完之后,砸吧砸吧嘴说:
“虽然连家的人一个比一个窝囊,爷的郡王妃还算英勇果断,没有辜负爷的慧眼。”
灵童听得冷汗直流,什么‘爷的郡王妃’,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也敢拿来说!但是面上还是很狗腿的,腆着小脸专找现成的马屁股拍:
“这次西山秋猎,爷可是大展神威了,我听说爷拔了头筹,万岁爷亲自给您配了宝刀。”
这次在秋猎场上,多少皇孙们准备看商甯安的笑话。当然,九原王让他们很失望,他们惊异的发现,九原王靠着敏锐的听觉,闻声射箭,百发百中。见最宠爱的孙子如此神威,龙颜大悦,亲手给商甯安佩戴宝刀,在大良,这是大将军才有的殊荣,之前也只有开国神将傅大将军有过这样的待遇。
商甯安本就得意,一听灵童奉承,立马飘了起来:
“那当然,爷的这一手本领要的就是空前绝后——”洋洋得意了一阵,忽地想到了步多,拉过灵童一连串的问:
“步多是不是派到朱州了?中间回来了没有?去没去敲过梧桐树?”
“爷放心,步将军确实去了朱州,中间也没有回来过,仙童专门跟着呢!”
商甯安一听放了心,又暗想马上都要中秋了,还没给母亲说过自己和连静夭的事儿呢,可要抓紧了,自己可是答应了年前把她娶回来的。想到娶亲,商甯安厌恶的拽了拽眼睛上的明黄带子,这玩意儿,老戴着也不是办法呀!
他自幼跟着父王在南域长大,还是因为维太宗二十八年相州的兵灾,父王被派到西北用兵,他们景王府一家才被招到京城的。他长得最像皇祖父,尤其是一双深邃的眼睛,祖孙两个简直一模一样,皇祖父因此极其喜爱他,他也因此被众多皇兄欺侮。
可他商甯安是谁,年仅十岁就名震南域的小霸王,天生神力,能开一百二十斤的弓。就因为这个,比他稍大些的皇孙没少挨揍,甚至连京城里一些官宦子弟皇亲国戚,被他胖揍的也不在少数。可是令人想不到的是,一向讲究以文治国以理服人的维太宗竟丝毫不怪罪他,不但不怪罪,还多方包庇维护,这才更坐实了他混世魔王的称号。
暗地里都说,商甯安受宠,是因为那双最似皇帝的眼睛。就因为这个,这些年商甯安的眼睛没少受毒害,今年年初的时候这眼睛又不知怎么遭了秧,现在还不见好,可急坏了商甯安的母亲景王妃,这不,听说商甯安回来了,立即就派人来请。
商甯安刚换了衣服,屁股还没坐热,又给书文扶着去了母亲那儿。
皇帝的三个儿子里面,数景王的院落最大,却也数景王院里的人口最简单,只有一个王妃,一个侧妃,姬妾成群却毫无身份,一并在后院养着。景王妃只生了商甯安这一个儿子,出生时就定了世子,董侧妃只出了两个女儿,偌大的前院统共就只有这几个人,一个个奴仆成群一点也不夸张。
刚进了院里,就听母亲身边的李嬷嬷说,钟家表妹来了,正在屋里说话。
他虽看不见,有书文搀着脚步倒不慢,不一会儿就进了暖阁。
景王妃正在榻上等得焦急,一见儿子来了,不等请安就拉着坐在自己身边,嘘寒问暖好一会儿。
“一见表哥来了,姨母就不再理我,我可要伤心死了。”下首坐着一个玫红襦裙的美丽少女,见景王妃和商甯安说了好一会儿,很会挑时机的开口撒娇,少女本就长得明媚,这会儿娇娇的笑着,更显得唇红齿白惹人爱怜。这就是商甯安的表妹钟海蓉无疑了。
景王妃似是很喜欢钟海蓉,故意板着脸道:
“蓉丫头愈来愈无法无天了,表兄来了不见礼也就罢了,还敢挑起姨母的刺儿来,你说该打不该打——”说到最后却是笑了。
钟海蓉闻言有些微微的脸红,站起来端庄的给商甯安见礼,当然,什么也看不见的商甯安只拱拱手了事。
“我听哥哥说,表哥这次不但拔了头筹,圣上还亲自配了宝刀,哥哥们可都等着看你的宝刀呢。”钟海蓉娇娇的问。
在与女孩子谈话这方面,商甯安很缺乏经验,见钟海蓉发问,只得呆呆的答:
“这才刚回来,回头我就带去与他们看过。”
对这个钟海蓉表妹,商甯安谈不上喜不喜欢,只觉得挺漂亮,他一向不留意女孩的样子,钟海蓉常来景王府做客,是他接触的最多的女孩子。久而久之,钟海蓉就成了自己评判美女的一个标准,他心里认为,比得上钟海蓉的,就可以称得上美女,若比不上呢,就称不了美女。这也是为什么上次见静夭时,他问是否比得上钟海蓉的原因了。